薛意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迟到了。
这是肌肉记忆。三年来她习惯在闹钟响之前就睁眼,身体自动运转,脑子还没醒过来,脚已经踩到地面上了。失眠的好处之一,是不会迟到。
但今天没有起来。
身体很沉,被困倦锚住。窗帘缝透进一线白,是加州那种没什么脾气的晴天。身边的人缩成一团,后脑勺对着她,头发乱糟糟地铺了半个枕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昨晚留下的吻痕还在。
薛意盯着那抹红痕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又睁开。
还在。
她没有动。右臂被曲悠悠的脑袋压出一片温热,细密的麻,她也不抽走。
昨晚的记忆含混又潮湿,像是一场野地里的删减,她们时而轻柔,时而粗重,删减。此时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的人,薛意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悠悠还是那样柔软,还是那样清甜,但她似乎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懵懂。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即便仍带着些青涩,那副身体已经学会坦诚地索取欲求,那双笑眼已经懂得含情,那抹红唇已经能够自如地亲吻她的每一寸敏感部位。
甚至当她碎掉一点时,曲悠悠能够从容不迫地将碎片一点一点拾起,寻到她身上最隐秘的角落,小心地穿透边界,然后一片片拼回去,再用自己安抚她。在这方面,她比薛意要熨帖得多。
因此薛意做得很爽。心与身,都是。回味起来,依旧。
尤其是在品尝过曲悠悠的成熟与明媚之后,她身体里平息的潮水随时都可以再次翻涌。
她下意识地从身后贴了上去,将人揽入怀里。
心跳快了一拍。
允许自己爱她一秒,就立刻平息。像调节过的精密仪器。
窗外是蓝天柠檬树。随风发出极其细微的稀簌声。被子底下还缠着对方一条腿,膝盖窝的位置搁着她的小腿,皮肤暖烘烘的,像一只赖在腿边的猫。
薛意又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不是后悔。
她试了试,不是。
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她拉着曲悠悠坠入欲望的海里,不知来路,不辨归途,甚至分不清是出于一时的感动,或只是寻求一时的慰藉。
会不会,太自私。
炮友,床伴,One Night Stand, 薛意不愿用这些词汇定义她们。她无法否认的,是身与心的蠢蠢欲动。
曲悠悠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嘴唇翕动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拱过来,额头撞上她的锁骨,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音节,又没了动静。
薛意的心跳又一次快了一拍。
可这次到了第二拍也没有恢复了。旁边睡着的人像是一个人形消磁器。
也许仪器会坏。
也许伤痛会淡。
也许她也可以试一试。再活上半辈子,再爱上一个人。
薛意低头看她。
悠悠的鼻尖上有一粒很淡的雀斑。桃花眼阖着的时候乖顺懒散。鼻息扫到她的胸口,一下一下,痒。
薛意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女孩耳边一缕乱发拨开。
指腹擦过耳垂时,碰到了那颗痣。
然后她凑过去,在那颗痣上面,亲了一下。
曲悠悠动了动。
眉心先皱起来,然后鼻子皱了皱,像一只拒绝天亮的小仓鼠,整张脸埋进雪丘里,闷声说了句什么。
薛意侧耳。
"…几点了。"
“下午一点四十。"
"妈耶…"曲悠悠把被子裹得更紧,声音从棉被深处传出来,瓮声瓮气:"怎么现在才叫我"
"没叫你。"
"你亲我了。"
薛意沉默。
曲悠悠终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看她,嘴角翘着,带着起床气的理直气壮:"我可都知道。"
薛意别过脸去,耳尖粉了一层。
曲悠悠看到了。
瞬间满血复活!一整个人生的起床困难症在三秒之内痊愈,比闹钟、咖啡、乃至期末deadline都好使。
她靠到薛意耳边:"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二月的加州,热什么热。"
删减许多。
她钝钝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到曲悠悠攀在腰间的手。
呼——
“起来了。”薛意光着身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姣好的背影随着步履的节奏轻轻起伏。长发,肩颈,删减,再是那双纤长的腿,从透气的肌肉线条,到骨感的脚踝。
全都性感得要死。
曲悠悠头一回痴汉附体,垂涎欲滴。
“你的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薛意提醒她,没有回头。
即刻抑制,随时抽离,她总这样。曲悠悠怔了一会儿,倒回被窝里,在她留下的温度里丧丧地趴了会儿。努了努嘴,摸过手机读消息。
除了家族群里几条后续的消息外,还有三人小群里躺着的几条消息。时间从昨天下午延展到刚才。
王青青青:“姐姐们,明天下午约图书馆吗?“
黎双倾:“行啊。“
“台湾菜吃不吃?我看这家在海湾对面的评分很高,就是远。“
“可可可!我好馋盐酥鸡啊!“
“那咱下了图书馆傍晚去?“
“走你!“
“悠姐呢?“
“人呢?“
“悠姐,天都亮啦,人去哪儿了?“
“@曲悠悠悠”
“我去,都下午了还没声儿?”
“这次别真被人跟踪绑了吧?“
接着是俩未接来电。
曲悠悠侧耳听了听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瓶瓶罐罐轻碰台面的声音,忽然像是怀了个秘密,有点想笑又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腿在被子里来回蹬了两下。
枕头上还有薛意的味道。
她赖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出来的时候,厨房的咖啡机已经在嗡嗡响了。台面上放了一碗隔夜燕麦,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搁了把小勺,勺柄朝向她习惯用的右手。
薛意坐在餐桌另一边看手机,长发披落遮住了脖颈,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杯身上印着斯坦福校徽。
曲悠悠挖了一勺燕麦,嚼嚼嚼。一边低头回拨电话:“喂。青青青,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看到,你俩已经在图书馆了吗?”
“是啊,你人呢?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我,昨晚就,有点事儿。“
“出啥事儿了?“
薛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是一眼。曲悠悠又有那么点想笑。
“没事儿,见面说吧。你俩,那个,坐哪儿呢?我找你们去。“
“行,你来吧。我们今儿坐七楼靠海那边儿的座,给你占一个。“
十分钟后,曲悠悠站在玄关换鞋,背着书包:"我走了啊。"
"嗯。"
曲悠悠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向着院门走出十来步。
然后停下来。
转身跑回去,推开门,冲进厨房,在薛意端着咖啡杯微愣的表情里,踮起脚吻了一下她的嘴角。
嘴角。都没亲到正的。
"那个,"曲悠悠退后两步,耳朵烧得像刚出炉的吐司,"晚上,一起吃饭。"
说完就跑了。
这回是真跑了。
门关上以后,薛意端着咖啡杯站了很久。
嘴角被亲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温度迟迟不散。她把杯沿贴上去,遮住,喝了一口。
黑咖啡。也没觉得苦。
第52章
下楼买咖啡的档儿里,王青青青在图书馆门口截住曲悠悠:"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曲悠悠拿学生卡刷门禁,两人一道上楼。
"你在笑。"
"有吗?"
"你从进楼就在笑,在电梯里也在笑,出电梯还在笑,走廊的监控都拍到你在笑了,你是中彩票了吗?"
曲悠悠把包扔到座位上,深吸一口气,极力把嘴角压下去,维持了大概零点三秒,又翘起来。
王青青青扒着她的椅背,凑近了端详她:"不对。你不正常。"
黎双倾从隔壁探过头:"她被喂饱了。"
"黎双倾!!!"
曲悠悠压着嗓子,假装要把文件夹朝她扔过去,黎双倾缩回去了。
王青青青迷惑地看看曲悠悠,又看看黎双倾消失的方向,再看看曲悠悠,慢慢张大嘴巴。
"啊?"
"没有啊!"曲悠悠用文件夹扇扇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收了收心,开始看论文。
王青青青两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观察了曲悠悠好一会儿。
曲悠悠翻着文献,没什么特别的。摘了个段落,喝口水,又翻一页。
但她还在笑。
不光是嘴角在笑。她好像整个人都美滋滋的。像是刚充完电,暖烘烘的,连翻文献都带着哼歌节奏。
王青青青把椅子转向黎双倾,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黎双倾头也没抬:"那想必是吃了。"
"啊?"
"你自己问。"
曲悠悠抬头看她俩,无辜地眨眨眼:"看我干嘛?"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王青青青凑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也太好了吧。不是,你这笑得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歇过,你知道这有多反常吗?失联了一天再回来,你是曲悠悠吗?你被夺舍了吗?"
"好好看你的论文。"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曲悠悠一巴掌捂上去。
完了。
出门的时候明明检查过了。一定是刚才跑回去亲薛意的时候领口歪了。早知道就不跑那一趟了。
不。
不早知道。就跑。
王青青青嘴张成了一个O。
黎双倾终于抬头了,拿笔尖指了指曲悠悠的衣领,面无表情:"下次穿高领。"
"现在穿高领多热啊!"曲悠悠缩着脖子把外套拉链拽到下巴,耳朵烧了起来。
王青青青无声地捶桌,肩膀一抖一抖。黎双倾倒还坐得端正,就是握笔的手明显没在写字了。
曲悠悠低下头,单手帘子一样挡住脸,盯着电脑上的文献假装在看。
过了三秒,文献被翻了一页。
又过了三秒,同一页又翻回来了。
王青青青在桌底下踢黎双倾的椅子腿。黎双倾踢回去。
傍晚五点半,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王青青青在群里查那家台湾菜的地址,皱了皱眉:"这家在海湾对面的弗利蒙,我们怎么过去啊?开车至少四十分钟,公交…仨小时???"
"我叫个车吧。"黎双倾掏出手机。
"打车过去再回来也太贵了——"
"不然。"曲悠悠低着头打字,语气不经意,"我问问薛意?"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看她。
"就她反正也没事儿,也得吃饭。"曲悠悠把手机收回口袋,"咱就当找个司机嘛。"
"薛意什么时候成你的司机了?"
"关系好就可以顺便当个司机啊。你不也老让你哥接你。"
"我哥那是亲属!"
"呃差不多差不多。"曲悠悠背上包往电梯走。留下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
她们果不其然叫到一辆白色的丰田SUV。
薛意降下车窗。
长发拢在一边,浅色的针织开衫领口自然折叠,收得简洁大气。她在墨镜后朝曲悠悠她们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曲悠悠拉开后车门,让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先上,自己最后上车,坐到后排最右边。
没坐副驾。
王青青青在中间,左看右看,觉得哪里不太对。
上次在太浩湖滑雪的时候,这两个人还明里暗里腻歪得不行。
现在呢?
薛意专心开车。曲悠悠专心看窗外。
一个正襟危坐,一个目不斜视。
客气得像认识了整整三天。
到了台湾小馆子,四个人挤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盐酥鸡装在牛皮纸袋里端上来,油浸浸的,九层塔香得霸道。黎双倾和王青青青你一嘴我一嘴,热热闹闹招呼大家吃:“来来来,干饭干饭!”
"嘶,有点儿烫——"
"好吃!"
可吃着吃着,怎么总觉得这气氛有那么一丝诡异。王青青青拿眼神扫了一圈,又看了眼黎双倾。黎双倾嚼着块猪血糕,回了个眼神,悄咪咪点了点头。
对面这俩人,今天不知怎么了,只顾自己安安静静地吃,话也没说上几句。
曲悠悠不看薛意。薛意也不看曲悠悠。两个人之间凭空隔出八百米的安全距离。
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一下,曲悠悠就低头去夹蚵仔煎,薛意就端起茶杯喝水。
王青青青尬得受不了,努力找起话来:"意姐,你觉着这家店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湾区台湾菜不多。“
“呵呵,是吧,我们找了好久,感觉都离学校挺远的,谢谢你还特地带我们过来哈。”
"不客气。“
“嘿嘿,快尝尝这大肠包小肠?"
薛意夹了一块,”谢谢。"
完了。句号。这就打上了。
王青青青回头看曲悠悠,曲悠悠正盯着自己面前的割包发呆。
薛意看了眼,起身去拿湿纸巾。
瞅着人走远了的那么一小个空档,王青青青实在憋不住了:"你俩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曲悠悠接着吃,头也不抬。
"吵架了?"
"没有啊。"
"
那怎么——"
"吃你的饭。"曲悠悠堵她。
薛意又回来了,将纸巾递给几人擦手,王青青青火速闭嘴,礼貌道谢。
黎双倾在旁边安静地往嘴里送卤肉饭,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没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
薛意细致地擦了擦手,伸手拿了个割包,两手捏着。
曲悠悠余光瞥了眼她,长发自耳后滑落,发尾快要垂到碗沿,想也没想,转过身,把薛意垂下来的长发拢起来,两手一绕一转,在她脑后随意盘了个低髻。
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太熟练。熟练到令人不自觉想起…昨晚洗澡前,她也这么替她做过。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薛意没躲。微微低着头,由着她。
曲悠悠眨了眨眼,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准备收手。
这时却突然看见,薛意针织开衫的圆领向一侧滑了半寸。
锁骨窝里卧着的那一小抹红,此时没了长发的遮挡,触目异常。
曲悠悠的指尖还搁在她耳后,不觉多停了一秒。
薛意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侧头看她,目光里有极浅的一闪。又立即移开了去。
曲悠悠把手收回来,又若无其事地帮她把领口拢了拢。
对面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青青青的眼神从曲悠悠的手移到薛意的领口,又移到曲悠悠自己脖子上,卫衣拉链没完全遮住的那一小块。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方向刚好是反的。
像一组对称的括号,圈住一些不可说。
王青青青慢慢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刮卤肉饭碗底。异常专注,仿佛那碗饭是一篇需要逐字审阅的论文。
黎双倾端着奶茶杯,吸管含在嘴里。没在喝,就含着。
桌上安静了大概十来秒。
然后王青青青清了清嗓子:"这个卤肉饭真的好吃,下次还来。"
"嗯。"黎双倾说。
"嗯。"曲悠悠说。
薛意又喝了口茶。耳根一条细微的粉色沿着颈线慢慢往下蔓:“嗯。”
俩小时后,悠悠专车停到宿舍楼下。
几人再次向薛意道了谢,王青青青先开门下车,黎双倾跟着出去。
曲悠悠在后排坐了两秒,趁她们走出几步的间隙,飞快地探身,在薛意侧脸上啄了一下。
快得像偷东西。
"今天辛苦司机师傅了。"
然后拉开车门,跳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后视镜里映着宿舍楼的灯,她微微偏头,看它们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九楼右边最角落的窗户最后亮。
挂上挡,准备倒车。
然后手机亮了。
曲悠悠的消息。一句话,没有标点。
"上来吧"
薛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熄了火。
摘下安全带。下车。
曲悠悠等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后,见她走近,开门轻笑一下,伸出手来。
薛意看了一眼,低头握住。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她们一同站到电梯里,看着数字漫长地从一走到九。
宿舍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
到了走道的尽头,门开着一条缝。
曲悠悠领着她进门,俯身换了一双拖鞋到脚上,又找出一双,递给她。
薛意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明黄色,带着一个个随机的洞洞,是两大块柔软的洞洞奶酪。
她抬眼。
曲悠悠冲她弯了弯眼睛。
薛意接过拖鞋,换上。
“踩屎感,舒服吧?”曲悠悠有些得意:“国内背过来的。”
薛意动了动脚趾,低头笑了声。
抬头吻上她。
曲悠悠回应她。迫不及待。
交缠的唇齿间露出一点点呢喃。
“今天…好想你啊”
“不是下午才出的门?”
“那也想”
“…想什么?“
曲悠悠不答,薛意径直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
宿舍的单人小床,对两个女人的重量稍稍有些陌生,吱呀了一声。
曲悠悠轻轻落到床上,轻哼一小声,回抱住身上的人,埋到她的颈窝里,眷恋地轻嗅。
很快再度与她吻到一起。
“想你…会不会,酒醒了…就后悔了…“
“于是我就怕起来”
曲悠悠吻着她,微微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目光无法聚焦。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凿地陷入了爱情。为着眼前的人,卑微到了尘埃里。
薛意没有立刻回答。身子落到曲悠悠的枕畔,手攀着她的腰,把人圈到怀里。指尖数着脊柱的骨节,一节一节地走。
“怕”她用气声逗她:“所以就让我上来了?”
“嗯…”曲悠悠把头深深埋到她的身体里,声调散漫,“我想着,可能你上了楼,又上了我,我就不怕了…”
薛意好像对这样娇涩而张狂的语句没有准备,心中隐秘的角落里蓦地焚起一芽无名的蓝火,怪异又极具侵略性地滋长,似乎铁了心要一口气燎原。
身体被急剧地刺激了一下,理智又被焚毁。
上了楼。上了她。上了瘾。
删减。
她回应她:“那你自己问问它,它这个样子,像不像是后悔了?”
曲悠悠舔了舔嘴唇。
删减几行。
…
“先洗澡“
第53章
曲悠悠的宿舍不大,一个单元里有六间独卫单人房,共用一个公共厨房和小客厅。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十几步。而单人间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下两个成年女人和昨晚散落一地的衣服之后,基本就少有落脚的地方了。
这一点,她昨晚就深刻体会到了。
单人床,窄。两个人睡在上面,像两根塞进牙签盒里的筷子。翻身,呼吸都要协调,缩在彼此身边,稍有差池就要滚下床。
但也因为窄,从入睡到天亮,没有一秒是分开的。
醒来时,曲悠悠半个身子趴在薛意身上,脸贴着她的肩,脚踝蹭着她的小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不轻不重地贴着皮肤,无意识地摩挲,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在等她醒。
然后曲悠悠动了一下。
删减。
薛意无声无息地吻她一下。
曲悠悠终于睁开眼,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又危险的温度。
"睡得好么?"曲悠悠问她。
才问完,等不及听薛意回答,就回吻她。
窗帘透进白蒙蒙的光。窄床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再一次吱呀起来。
再一次,意乱情迷。
删减。
曲悠悠嗫嚅道:“隔壁住着人呢。”
薛意像是没听见,支起身子附到她的耳畔。
删减几行。
薛意轻笑了声,恋恋地吻在耳畔,气声极轻:"那你小声点。"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没有办法让人小声。
删减。
窄床又吱呀了,像一个不会看眼色的第三者。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悠姐?"王青青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没?一起brunch啊?"
曲悠悠死死捂住嘴,扭头瞪大眼看了眼薛意。
删减。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悠姐?还活着吗?"
"来——来了!"曲悠悠的声音劈叉了,"你先去厨房!等我一下!"
“嗷!“脚步声渐远。
曲悠悠塌回枕头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望着门后,万分后悔没有锁单元门。
薛意撑在她上方,发丝垂下来扫到她的背上,嘴角有一点几不可觉的弧度。
"还继续么?"人在外边等着呢。
曲悠悠转过头来,剜她一眼。
删减很多。
反过来埋怨她:“不是都说了…小声点么?”
怎么可以这么痞?
曲悠悠腾出一只手来,失力地打她,
"…快点。"
王青青青站在公共厨房里,扔了片吐司到吐司机里,又开始切牛油果,静候主角驾临。
走廊的门一开一关,响了声。
"终于起来了?咱要不要煎个蛋——"
她转过头。
薛意站在厨房门口。长发微微带着些潮气,一只手从额前向后梳了一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码T-shirt,胸口印着纯白,深蓝与明黄相间的"UBC"字样。
那是新生入学的时候,学校发的…校园文化衫?
王青青青拿着刀,刀下趴着半个牛油果,一动不动。
"Morning。"薛意微微点头,表情平和,走到水槽边接了杯水,微微仰头喝起来。
"Hi…"王青青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手底的牛油果被捏得像将化不化的黄油一般粘腻。
这时曲悠悠才推门进来。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头,整张脸写满了社会性死亡。
"你俩这是——"
"吐司糊了。"曲悠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冒着烟的吐司机。
"啊?操!"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开窗通风、关火取面包。焦黑吐司的壮烈牺牲,暂时拯救了这场亲友目击事后清晨的尴尬场面。
早餐简单对付。牛油果酸面包、溏心煎蛋、谷物牛奶。曲悠悠和薛意隔着餐桌坐,一个正经吃,一个正经喝水,都很努力地对着空气表演什么叫若无其事。
王青青青坐在侧面,木木地嚼着吐司,眼神像俩年久失修的电灯泡,忽明忽暗。
她注意到厨房角落支着的补光灯和三脚架,顺手岔开话题:"哎,悠姐,你上次拍的那期视频我看了,豆腐脑那个,评论区好多人夸。"
"嗯。"曲悠悠低头咬面包。
"你小地瓜都两万粉了吧?我跟你说,你就应该露脸,你这颜值,分分钟十万。“
"算了吧,我就拍着玩儿。"
薛意端着水杯,目光无波地掠了曲悠悠一眼。
“油管洋抖也发发呗,海外的流量多好啊。"
“有道理。“薛意忽然说。
曲悠悠忽然像被烫了一下,愣了一小下,低头喝橙汁。
她好像,没跟薛意提过自己在做美食博主这件事…吧?
吃完收拾好,送走王青青青。薛意走近,曲悠悠拽着她的衣摆把人拉进房间。
门刚关上,唇又贴了上去。
怎么就是吃不饱?
薛意被她抵在门板上,后脑勺轻碰了一声。曲悠悠用手托住她后脑勺,抱歉地揉了揉,仰头再吻她,吻得急切而莽撞,手已经伸进了那件偷来的UBC文化衫底下。
薛意反手把她按到门上,换了个位置。
删减。
走廊里传来隔壁室友出门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咔哒,钥匙锁门。脚步经过她们的门口,渐远。
删减。
曲悠悠咬着下唇,眼睛亮亮地看着身前的女人,喘息未定。方才的那个停顿让空气绷紧了,像弓弦拉满,再来任何一点声响就能即刻触发一场荒原大火。
走廊彻底安静了。
薛意低头继续吻她,删减。
删减。
门外又传来声响。公共厨房的水龙头被拧开了。
身体紧张地缩了一下。
薛意的喘息似在灼烧,再次贴到耳畔:"想停?"
曲悠悠摇头。
抱紧了她。
又想起来:“过会儿,我还有课呢…“
“几点?“
“十二点。“
“那还有时间“
删减。
”再做一次。“
两节课。要到下午两点下课。
出门前她把学生卡塞给薛意。薛意在图书馆坐了小半个下午,等到快两点,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侧门外有一小片草坪。几棵橡树。薛意走过去的时候,草坪边蹲着一只橘白色的小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她停了一下。
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在小猫面前晃了晃。小猫歪着脑袋看她,犹豫几秒,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薛意轻轻地挠它的下巴,抿唇笑了。
小猫咪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不需要解释好感,不需要定义关系。喜欢你,就和你贴贴。薛意喜欢这样简单明朗的心意。不像有些人,不像她自己。
这样的自己,悠悠也不催。
她垂了垂眼,温柔地对上小猫咪好奇的仰望的目光。看见瞳孔里的倒影,又恨起自己来。
下课了。陆续有学生从楼里涌出来。
曲悠悠背着包出了侧门,一眼看见蹲在草坪边的人。
没有叫她。
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出手摸了摸小猫的耳朵。
小猫被两只手夹击,舒服得眯起眼睛。
薛意侧头看她。
曲悠悠也看她。
两个人相视而笑。什么都没说。
小猫翻了个肚皮。曲悠悠伸手去揉它的肚子,小猫咬了她一口。奶牙咬的,不疼。她便轻轻骂了句:“小坏蛋!”
薛意捞过她的手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事后,轻轻弹了弹小猫的鼻尖:“小东西,你还挺坏。”
小猫脸皮厚,打闹了会儿,又咕噜咕噜地在她们之间打起了呼噜。
"这么喜欢小猫?"曲悠悠问。
薛意的手指顺着小猫的脊背慢慢划下去,力道很轻,像怕把它弄碎。
"嗯。"
"那怎么不养一只?"
薛意摇头。小猫又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完全信任地摊在她的手边。她揉肚皮,小猫就不咬她。
"小时候家里不让养。现在,怕照顾不好。”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
"也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薛意眨眨眼。
"你熬夜,不好好吃饭,关节不舒服也不好好做康复训练,我说了你八百遍了,你三天好两天犯。"曲悠悠掰着指头数,越数越来气。"不舍得让小猫跟着你,也难怪。亏你还有点儿自知之明。"
薛意看着她。
"不过。你要是真养了只小猫,它每天蹲你脚边盯着你吃饭,说不定你还能按时吃上一顿。"
这句话曲悠悠说得轻。轻到像是自己也没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小猫在她们之间打了个哈欠。
薛意低下头,短暂地笑了一声。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又无处可逃。但她的手指还停在小猫尾巴上。尾巴一甩一甩,绕着她撒娇。
曲悠悠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小猫。
"我们养只猫吧?“
薛意的指尖顿了一下。
“一起照顾它。"
她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曲悠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伸手去拉她。
"走吧。"
"去哪?"
"附近有个动物收容所,我同学上学期刚去那领养了一只,开车十分钟。"
薛意被她拽着站起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现在?"
"不然等什么?等你想好了再去?那黄花菜都凉了。"曲悠悠握着她的手,弯了弯眼睛,"现在就去接小猫回家。"
薛意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小猫在她们身后的草坪上伸了个懒腰。阳光穿过橡树的叶隙,碎金一样洒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她们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薛意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眼,“刚才那只”
“那是学校的,登记在册哈,别打它的主意了。”
第54章
学校附近的动物收容所很小,猫不多,三两只成年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连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来逗了两只,都不太搭理她。
"不喜欢?"薛意站在后面问。
"没看到有缘分的。"曲悠悠站起来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们换一家。"
第二家在远一些的红木城里,规模也不大。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散落了几只黑白色小猫自顾自玩耍,一只最常见的狸花纹小猫巨型好动,四处狂窜。
曲悠悠坐回车里,翻着各大领养网站,又对着地图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头看她划拉屏幕,忽然觉得停滞了多年的日子,此时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挟着,迈步向前走起来,脚步比脑子快。
"第三家在圣荷西,评价最好,猫猫也最多。"曲悠悠抬头看她,"去不去?"
"你定。"
曲悠悠笑了,让她发动车子。
十分钟车程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手机响了几下,黎双倾:"@曲悠悠悠旧金山介个巧克力工厂好像很好玩,去不去?"
王青青青:"你悠姐现在忙着呢。"
黎双倾:"忙什么?"
王青青青发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狗子表情包。
“行啊,周末去呗?”曲悠悠单手打字:"俺们正在去shelter挑小猫的路上。"
黎双倾:"…"
黎双倾:"好家伙,你们也太拉子标配了吧。这么快就要把女同三件套集齐了???"
曲悠悠:"什么三件套?"
黎双倾:"你是真的拉拉吗,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养猫啊!"
曲悠悠:"嚯,好像还真是哈,好精辟!"
黎双倾无语。
“笑死,你们拉拉是怎么回事,集齐这三样是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吗?”王青青青一个母so不明所以,但感觉学到了。
“是是是,接下来就该走经典女同抓马流程了,狗血分手,当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车,离家出走,隔天复合,抱头痛哭,最后bot投稿,在各种姬佬群里分发对方的PDF瓜条你俩选几个呢?”黎双倾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把毕生所学倒出来。自从和前女友分手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这种小情侣。
薛意开着车,余光看曲悠悠盯着手机傻乐:"笑什么?"
曲悠悠把手机锁上:“没什么。”
薛意瞟了她一眼,视线收回前方。
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心下十分满足。好像这些天的纵欲,浸润滋长了她的贪婪。野心生发,不大不小。催着她,要把天边独悬的月给拉下来,摁到人间的炊烟和猫粮盆子里。
能不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她不知道。
但别人有的,她也都想给她。
哪怕是那种最俗套,最普通,路边摊都买得到的幸福。
第三家市政动物中心比前两家大得多。前台的志愿者让她们先做双手消毒清洁,才领到互动室。房间里有七八只猫。曲悠悠和薛意坐到地上,小猫们好奇地围过来。
一只橘猫直接跳到曲悠悠腿上,她笑着接住了。另一只玳瑁猫的疯狂追逐逗猫棒,连撞两下墙,薛意无声地笑。
但逗了一圈,依然没能特别笃定地选下一只。有的太闹,有的太躲,有的让你摸却会自动变凹。
曲悠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你先看看,我出去接个电话。"她冲薛意晃了晃手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信号不好,她走到门口,站到阳光底下才接。
"妈。"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急。
"怎么了?"
"…"
"嗯这样啊别着急,他就那样,每次到最后都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
“小米呢?现在家里有人照顾她吗?”
“…”
“嗯,看过时间了,我昨天发到群里的时间表你看了吧?这学期课排得满,可能得等到夏天——"
"…"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看看春假那阵子的机票。尽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划开新闻App,刷了两下。
一条推送跳出来。
"留念食品旗下冷冻产品被检出…"
拇指停在标题上,没有点进去。盯着"留念食品"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留念。
其实早在那晚,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并不乐观,是该回去看看。
因此明明还未到离开的时候,就早早地开始留恋。明明才初尝禁果,就早早地纵情沉溺。
时间很长,漫无边际。时间又太短,才一开始,就只剩朝夕。时间很残忍,令身在其中的人无计可施。她只好绝望着,提前用身体囤积念想。
身体满得装不下了,再试图寄托到外物身上。
比如一枚小物件,又比如,一只小动物。
让它替她,留住她。
曲悠悠低头望着鞋尖,小小踱了两步,转身推门回去。
走廊的另一头,薛意从互动室里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片笼子区域。这一区安置着刚进救助站不久的幼猫,大多只有几周大,还不能放进互动室。小小的身子缩在笼子角落,有的在睡,有的扒着笼门朝外面喵喵叫。
薛意边走边看,逛了大半圈,脚步站定,不再动了。
身前的笼子里有一只小灰狸。
很小的一只,蜷在笼子最里面。毛色是深浅交错的灰白色,虎斑纹路还没长开,显得有些潦草。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近仰着头望着她。
瞳色浅绿透明,在救助中心的日光灯下像两颗还没熟透就被剥了果皮的青葡萄。
水润灵动。
薛意的表情很安静。
俯身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笼子里,扣了扣笼子的铁丝,指节微微发白。
小灰狸动了一下,粉色的小鼻子凑到铁丝边,闻了闻她的指尖。
然后伸出一只爪子,软乎乎又暖乎乎的小肉垫搭到她的手指上。
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薛意蹙了蹙眉。
你也怀念自由么?
曲悠悠走近,舒展眉目轻叹道:“哇,都说灰狸花是北美特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指尖伸到笼子里,对着小猫额头挠了挠:“真可爱,好有奶油感。”
薛意眨眨眼,瞧她一眼,弯弯嘴角。
小猫咪放下爪爪,用脸颊贴贴她,又贴贴薛意。嘤了声。
薛意低着头,呆呆地望着它。
曲悠悠的视线转回来,笑着问:“发什么呆呢?”
“我们”
“就要它了,好不好?”
工作人员把小灰狸抱到互动室,放到薛意手上。它太小了,整个身子趴在她的小臂上,粉嫩的肉垫搭着拇指的根部,喉咙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薛意低着头柔软地看它,小肚皮和爪爪纯白色,灰云盖雪。
工作人员拿着记录介绍:“小猫还没有名字,10周大,很健康,今天才刚做了绝育手术,你看她肚子上的毛毛都被剃掉了,瞳孔还散着,估计麻药的劲儿也还没过。回家之后十天内不要给她洗澡嗷…”
“好的,我们记住了。”曲悠悠挠了挠奶呼呼的小肚皮,轻笑一下,接过领养表格填起来。
姓名。地址。联系方式。
她在"家庭住址"一栏停了一下。
然后写上了薛意的地址。
薛意看着那行字,什么也没说。
办完手续,小猫被装进shelter提供的手提纸盒里。要出门时,工作人员帮她们拍了一张合照。两人抱着纸箱并肩站着,小猫探出头来,望着镜头,甜甜地笑。1
回家的路上它在盒子里喵喵叫个不停,粉色的小鼻子和肉垫从呼吸孔里探出来,急切地扒拉着。
"回家之前先去宠物店吧,"曲悠悠在副驾上捧着纸盒,用手指隔着呼吸孔安抚它,"得买猫砂盆、猫粮、罐罐…还有什么来着?"
薛意开着车,忘了接话。
“薛意?“
“…”
“小猫妈妈!“
“嗯?“
曲悠悠侧头看她,见她望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怎么了?"
“没有。你刚说什么?”
“回家前,我们先去一趟宠物商店!“
薛意反应了会儿。
“哦。”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才好。
像是有人突然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大把糖果,多到兜不住。可她两手空空,不知道是该伸手接,还是该把口袋缝死。
只好无措地看着那一粒粒具象的甜蜜满到溢出来,满到眼眶发涩。
平生没有体验这样平实而奢侈的幸福。想要全世界暂停,好让她藏起身后那一朵隐形的刺。
明明这些天的她,已经在躲了,不是吗?
享受着,逃避着,绝望地放任自己逃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又允许自己撇下防备与理智,用身体过分地补偿她,好把人留下。
以为这样就能暂且将它藏起来,藏到欲望和贪恋的深处,不问过去与未来。
可当幸福实实在在地落下来,砸到身上,变成亏欠。她的不堪再一次无所遁形。
有些想哭。
她眨了眨眼,到下一个红灯,伸手揉了揉曲悠悠的脑袋。
晚上没有做。
小灰狸在房间里探索新的领地,好奇地闻遍了每一个角落,然后一头钻进床底不肯出来。
曲悠悠趴在地上朝床底下看,伸出手去:"出来呀宝宝——你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呢——"
小猫咪小心翼翼地走近她的手,给她一个贴贴。
薛意靠着靠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安静地看着她们,浅浅地笑。
曲悠悠爬起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对着钻来钻去的小猫发了会儿呆。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聊从前上学时候的事,聊南方的梅雨台风天,聊北方的蒙了沙尘的老建筑,又聊到每个人童年最庸俗的梦想。
曲悠悠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吃遍全世界。不过因为家里的缘故,她到大学的时候才有了点闲钱,开始旅行。
她拿出手机给薛意看照片,从东北到云南,薛意都没去过。从锅包右到红三剁,薛意也都没吃过。薛意看得入神,听曲大厨将每一道菜要怎么复刻。
怎么以前没见过她对做饭这件事这么虚心好学的样子呢?
曲悠悠打了个哈欠。有那么一丢丢臭屁,拉着她到床上关灯躺下。
“你呢?”
“小时候以为自己想当数学家。”
“哇,那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没实现。读了博,不等于是数学家。”薛意顿了顿,“后来也没有继续做学术了。“
“怎么不做下去?“
“不想做。“
“那现在呢?”
“现在没什么梦想。“
“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薛意平躺着,安静地想了会儿。
“想做个好人。”
曲悠悠将头靠到她的肩上,闭上眼。
“那也挺好的“
声音越来越轻,在被拽向梦里:“可是,怎么才算个好人啊“
薛意没有说话。
微微偏了偏头,脸颊贴到她的额前。
床下,小灰狸终于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们,跳上来,东踩踩西踩踩。
"下周就过年了吧?"薛意忽然说。
"对哦。"曲悠悠清醒过来一点,"我都快忘了。这边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打算怎么过?“
“可能跟同学吃顿饭?那天好像还有课来着。"
薛意伸出手,指尖顺着小灰狸的尾巴绕了两圈。
"那天我休息。"
"嗯?"
薛意停了一下。
"要不要跟我过。我姨妈她"
曲悠悠睁眼看她。
薛意阖着眼,准备睡了。
"做饭挺好吃的。"
第55章
年三十。
曲悠悠下了课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国城赶。
加州和国内时差十六个小时,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满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饭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一打开就是各种春晚讨论。她和家里打了个视频,放下手机,照常洗漱吃饭上课,跟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点,线上的国内早已安静如鸡。曲悠悠反倒惴惴起来。在副驾换了三次坐姿,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
“怎么了?”薛意瞟她一眼。
"我没紧张。"曲悠悠拉了拉领口,"我就是觉得这件衣服领子有点松。"
脖子上那个痕迹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虚。
“我没说你紧张。”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
“不许笑!”
“没笑。“
曲悠悠噎了一下。这人。嘴角都弯上天了。
不理她。又翻下遮阳板看了一遍。
以为是直接去吃年夜饭。到了之后才发现薛意在中国城牌坊边停了车,领着她走进一道窄门,沿木楼梯上二楼——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
推开门——
"一家糖水铺“。
曲悠悠毫无准备,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是好几了月前了吧。
上次在店里见过的那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今天围着围裙闲坐在沙发上,栗子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见薛意进来,抬手晃了晃:"来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后厨冰箱里。"
看见曲悠悠,笑容更丰盛了:"哟,这回可算正式见面了。"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叶。”
"…啊?"曲悠悠反应了会儿:“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
“我知道。”裴山叶笑了笑,站起来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你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们俩一个睡着了一个写作业,愣是没找到机会。"
曲悠悠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串起来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给我免单——"
"呵呵,自家店里,什么免不免的。"裴山叶冲她眨眨眼:“小意没跟你说过吗?”
“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
“啊?“
"就是她也出了点钱,挂个名,"裴山叶笑了,"平时主要是我在管,她偶尔过来看一眼。“
曲悠悠转头望向薛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薛意正往后厨走:"没什么好说的。"
裴山叶冲她耸了耸肩:“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后厨里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保温袋,几样小菜,各色海鲜,腊味煲仔饭,一锅排骨汤底,还有几份店里招牌的糖水。曲悠悠帮忙拎东西,三个人把东西搬上车,开去裴山叶家。不远,二十分钟。
路上曲悠悠坐在后座,裴山叶坐副驾,扭头跟她聊天。问她学什么的,哪里人,来美国多久了。曲悠悠一一答了,答完自己倒好奇起来:"姐姐平时都在店里吗?"
“店里大部分时间都有店长看着,用不着我操太多心。我主要还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
“姐姐的公司做什么?“
"做中美食品供应链,冷链直采那些。"裴山叶说着又笑了,"听小意提过,你们家也做这块儿?"
“啊,我,我们家,是做冷冻食品的。主要是,水饺,小笼包,汤,汤圆“
“呵呵,那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车开进一个居民区,停在了一座白墙棕瓦的院落里。院子里种着茶花,门廊下挂着一对小红灯笼,门边上还贴了张倒福。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拎着准备好的伴手礼下车,跟在薛意身后。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配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按王青青青的话说,"见家长三件套:浅色系、低马尾、笑出牙龈"。
笑出牙龈这个她试了试,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到了家门口,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
门开了。
一颗扎着两个揪揪的圆滚滚糯米团子扑出来,抱住薛意的腿:"小意!!!"
薛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蹭在她的鼻尖。
曲悠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皮一张,一合。总算想起来了:“糕糕?是吗?“
薛意眨眨眼,揉了揉小屁孩:“糕糕,叫姨姨。“
“姨姨好。”糕糕本人忙着呢,爬到薛意脖子上,揪着她的领口当缰绳:“驾!“
"糕糕,下来。"裴山叶伸手要接。
"不要!"糕糕把脸埋进薛意长发里。
薛意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顶着一个小孩走进了屋。
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花围裙,眼睛笑成两道缝。看见薛意顶着糕糕进来,先笑了,再看到后面的曲悠悠,笑得更深了。
"这就是悠悠吧?小意跟我提过你。"
她提过?曲悠悠紧张得要死,咧嘴笑,一下子也管不上露没露牙龈了,乖乖叫了声:"阿姨好。"
说完又用手梳了梳头发,生怕自己哪跟呆毛翘了显得她邋里邋遢。
"好好好。"姨妈手里还拿着铲子,让裴山叶找双拖鞋给她,"悠悠这么一小只。今天多吃点。"
“噗。”薛意抱着糕糕,自顾自笑了声。
还不如问问她曲悠悠,哪天吃得少了?昨晚才刚吃了三块炸鸡两罐可乐,“嗝”得一声倒在沙发上揉肚皮说薛意我撑死了。偏偏怎么吃都吃不胖倒是真的。
“阿姨,这是我,我,给您带了点儿吃的。”曲悠悠见她双手忙着,把伴手礼放到茶几上。几盒自制小笼包,一盒糕点,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够不够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的。”姨妈看了看锅,又笑着看看她:“谢谢悠悠。你先坐,阿姨再炒两个菜。“
“好叻。”曲悠悠坐下又站起来:“阿姨,我,我给您打个下手吧。“
“不用不用不用。知道你做饭好吃,平时没少给小意做吧,今天你就歇歇吧。”
姨妈热情得让曲悠悠有点受宠若惊,脸都红了。又心想脸上这粉底不知道打够了没有,希望还能帮她遮一遮,别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一抬头,看见薛意望着她,又笑了。
“都说了不许笑!”曲悠悠压着气声警告她。
薛意就笑。
转头就被裴山叶拽进厨房帮忙去了。曲悠悠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姨妈泡的茶,电视开着竟然放着油管上的春晚。
客厅干干净净,窗台上有几盆绿萝垂下来,各处绿植鲜花相印成趣。角落里隔出一片软垫铺成的儿童玩具区,柔软的浅色地毯上散落着零星几个毛绒玩具,书架上摆着各种英文书和艺术品。空间充盈但不凌乱,满满的生活气息,和薛意家一整个反过来了。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女孩穿校服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露出豁牙。矮的那个扎一条小辫,眼睛又圆又亮,嘴角的弧度跟现在的薛意一模一样。
曲悠悠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她现在坐在薛意姐姐家的客厅里。过年。
是怎么走到这儿的呢。
从在超市打翻牛奶的那个下午到现在,她们在地毯上□□,在宿舍的窄床上醒来,在shelter领了一只小猫。
而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发消息勾着她上楼,学会了抵着门吻她,学会了理直气壮地向她索取。
以前的曲悠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会犹豫半天才发上一条"晚安",不敢多要一步。生怕要了,就没有了。
什么时候变的?
厨房里传来裴山叶大声说"你别切那么细,这是姜不是人参",还有姨妈温和的笑。
薛意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她对着墙发呆,停了一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曲悠悠回神,冲她甜甜地笑了,"你小时候好可爱。"
薛意顺着她视线看到墙上的照片,抿了抿唇,端着盘子快步走向餐桌。
放下盘子,又走到她的身前,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后转身又回厨房。
曲悠悠垂下睫毛,舔了舔唇。
大概,大概是从那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交给她开始的。她把防备一点点卸下,交到她的手里。她小心接住。然后发现,原来被依赖,会让人变得勇敢。
勇敢地,拿出此前深藏而不自知的特质,变成她自己。
原来在爱的人面前,就不用再藏了。
糕糕被姨妈从薛意脖子上撬下来之后,就黏在她妈妈的腿边转悠,这时候又因为厨房里上了油锅,被她妈妈捻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坐到曲悠悠旁边,抱着一只布偶兔子,歪着头打量她。
"姨姨,你是谁呀?"
"我叫悠悠。"
"你是小意的朋友吗?"
"嗯…是。"
糕糕想了想,把布偶兔子递给她:"那你帮我抱着兔兔,我去拿蛋糕。"
说完就跑了。
过了会儿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两块蛋糕,爬上沙发往曲悠悠怀里一靠,塞给她一块,开始吃。
奶香味。软乎乎的。
曲悠悠低头看着这颗小糯米团子,喉咙有点紧。
吃饭的时候裴山叶和糕糕话最多,姨妈时不时插几句,薛意偶尔应两声。曲悠悠慢慢放松下来,笑着听裴山叶爆料。
"悠悠你知道吗,"裴山叶夹着排骨比划,"她以前从来没养过小动物,我小姨管得严,不让她养。我们俩就动不动跑街上撸流浪猫,好几次被猫抓了也不敢回家说,又总是担心自己不知道哪天狂犬病就会发作,突然死了,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把遗书提前写好带上,互相保管哈哈哈。“
“是吗?”姨妈瞪她:“你俩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谁知道你会不会去小姨那儿把我们俩给卖了呀。”裴山叶又转回来:“结果前两天我跟小意视频,看她背后一只猫跳过去了。我说你养猫了?她说不是我养的,是悠悠养的,我替她看着。"
"替我看?"曲悠悠转头,"你跟你姐说替我看的?"
薛意低头吃饭:"阿梨她平时主要,待在你那边。"
"天天睡你枕头上。"
裴山叶笑出了声。姨妈也笑。薛意夹了只虾,不说话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看了会儿尬里尬气的春晚小品。糕糕困了,裴山叶抱她去睡觉。薛意在厨房把碗筷放洗碗机,姨妈端了两杯香片茶,走到阳台上,招呼曲悠悠过来坐。
阳台不大,两把藤椅。外面的夜黑且安静。美国的年三十没有鞭炮。
姨妈喝了口茶,笑着看了曲悠悠一眼,又看屋里的薛意,眼里有一点欣慰,小声自言自语:“终于肯带人回来了。”
曲悠悠一愣,又听她慢慢开口。
"悠悠啊。"
"嗯。"
“阿姨看你们两个挺好的,要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意了。”
“怎么会,都是她在照顾我比较多。我老是闯祸,都是她帮我收拾的”
姨妈笑了笑,安静了会儿,才又开口。
"我们小意,心理负担有点重,对自己要求又比较高。有时候钻了牛角尖,出不来,还要麻烦你让让她。"
曲悠悠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阿姨…我跟薛意…“
不是
还不是
该不该是,那种关系呢?
“阿姨知道的呀。“姨妈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您…是说…“曲悠悠抬起头来,有些无措:“您不介意我是,女生吗?"
“你放心,阿姨还是很开明的。美国这边都合法很多年了。”
“只要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了呀。”姨妈笑着看了她一眼:“最近小意看起来开心多了,是不是你的功劳?”
曲悠悠低下头,这说的她也太不好意思了:“哪里阿姨,我,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呢。我也不知道,薛意她到底怎么想的。“
姨妈回头向屋里看了眼,然后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阿姨悄悄跟你讲哦。"
曲悠悠下意识也凑近了。
"今天我看小意她哦——"
姨妈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第56章
"不是,"黎双倾挖了勺墨鱼饭,"她也喜欢你,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贝尔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厅,晚上八点半。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鱼饭和几碟Tapas。
"就……还没确定。"曲悠悠往饭里挤柠檬。
"还没确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压低声音,"你们都大do特do了。还没确定?"
“…没。”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
"你俩真行。"黎双倾说。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没正式说过。我怎么主动啊,万一我理解错了呢。"
"你理解错什么?人家姨妈都盖章认证了。"王青青青的语气像在批改她的论文,"你俩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先开口嘛……"
黎双倾冷笑一声:"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大概是不急,我可以等你之类的话?"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嗯。”
"完了,"黎双倾一针见血,"你给人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现在觉得你说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来。那你倒是说没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八十岁手牵手去跳广场舞吗?"
“我说…“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
“…“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黎双倾毫不留情,"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很久很久。底裤都亮出来了。"
"我那是真心话!"
王青青青补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说等她,又在心里急。这叫又当又立。"
曲悠悠愁眉苦脸。
三人默默低头干了会儿饭。
黎双倾又替她忧愁起来:“hmmm,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然你就直接问她得了。"黎双倾嗦了口可乐,"她不长嘴你长嘴,你今晚回去就问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曲悠悠沉默了。
可她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然这样,"王青青青把最后一块西班牙火腿推给她,三人准备结账了:"你先——"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
王青青青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有点不舒服。"
"哪不舒服?"曲悠悠放下勺子。
王青青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椅子往后倒了。黎双倾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要吐——"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兵荒马乱。王青青青冲去厕所,上吐下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黎双倾打了Uber去急诊,曲悠悠在后座抱着王青青青,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这是吃什么吃坏了?”
“刚才那个海鲜饭有问题吗?” 黎双倾的声音也紧了一点,"可是咱俩都没事啊。"
到了圣马里奥医院的急诊室,前台让她们在候诊区等。王青青青靠在黎双倾肩上,捂着肚子,不时干呕一下。
王青青青有气无力地叨叨,"可能是我中午吃的那个生蚝,我早就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味道不对你还吃?"曲悠悠扶她坐下。
"它长得好看。"
“…”黎双倾无语了会儿,开始刷手机,淡定得像个老兵。大概跟王青青青做朋友久了,见惯了她各种花式作死。
"…"曲悠悠撇了撇嘴,“等着,我给你接点热水去。”
倒是没曾想美国人到处都喝冰水,连医院的饮水机也只出冰的。曲悠悠去前台问了问,一无所获。走回去急诊区时,路过旁边一间半开的物资间,余光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薛意站在里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药品箱,动作熟练。哪怕带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和乳胶手套,曲悠悠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站着一位墨西哥裔女生,二十来岁的模样,中长发,也穿着同款背心。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句很短的英文,递个东西,低头各忙各的,配合默契.
她站在走廊里,一时没动。
从来没见过薛意这个样子。不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薛意,也不是在超市整理货架的薛意。不是声色之间的她,也不是床笫之间的她。
是另一个她。一个在曲悠悠不在场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的她。
薛意转头拿东西,视线扫过门口。看见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薛意的表情陡然变了一下。闪过一丝仓皇。但下一秒,又几乎立刻恢复过来了。她走出来,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怎么来这儿了?哪里不舒服吗?"
曲悠悠低头,眨了眨眼:"青青食物中毒了,来急诊。我帮她找点热水。"
抬眼看着她身上的背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意的目光跟着她垂下,看了看身上的马甲,默了默。
“Community service.”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每周会排几次班。"
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么?心尖忽然有一点酸胀,曲悠悠挪了挪鞋尖,思忖着要不要退场。
那个墨西哥裔女生也走了出来,看了看曲悠悠,冲她抬手笑了一下:"Hi!"
"这是Rosa,"薛意说,"一起做社区服务的朋友。"
"Hello!"曲悠悠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Rosa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曲悠悠的目光扫过她的前臂。从袖口到手背,爬着一段黑灰色的纹身。
图案看着有些熟悉。
她顿了两秒,回想起来。一模一样的纹身,她也在当时超市停车场,那个和薛意见面的高大络腮胡墨西哥男人身上见过。
心坠了一下。笑容凝滞半晌,渐渐淡去。
Rosa跟薛意交代了几句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薛意领着她来到员工茶水间,摘下手套,倒了点水到电热水壶里,按下按钮,安静地等待。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她,喊了声"Hey, Yi",薛意点了点头。
显然,她对这里很熟。
曲悠悠又想起另一件事。
"薛意。"
"嗯?"
“之前我们被尾随的那件事,你没有报警是不是?“
“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薛意望着透明水壶底部逐渐生发的气泡,眨了眨眼,顿了一拍才回答道:"Rosa的哥哥帮忙处理的。跟那片的人打了招呼。"
Rosa的哥哥。
曲悠悠想起那个男人的脸。想起薛意和他碰拳的动作,想起薛意当时跟她说的话。
…以后看到他们,不用打招呼,避开就好…
可他们是什么人?
薛意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又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曲悠悠隐约感到,薛意的生活里有一些她还从未触及过的东西,那些东西连着那些人,而那些人连着某些她从未被邀请进入的过去。
也许有一天薛意会告诉她。也许不会。
不自觉地噬咬着口腔内壁,她终究还是没有追问。
王青青青喝了热水就被叫进去了。打了止吐针,挂上点滴。黎双倾守在病床旁边,决定留下来陪夜。曲悠悠和薛意在走廊外面的长椅上并肩坐了会儿。
急诊室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远处有人在咳嗽,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咯吱响。
曲悠悠靠在椅背上,侧头看薛意。
她笑了一下。
薛意也淡淡一笑。
沉默了一会儿。
“回家吗?”
“嗯,我去和青青说一声。”
“那,我去换衣服。”
两人起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病房里,王青青青的精神好上了一些,半死不活地靠在病床上刷手机,还有心情点评急诊室医生的颜值。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王青青青在她临走前还不忘有气无力地冲她喊:"悠姐,你今晚问了没有?"
"问什么?"
"问她你俩什么关系啊!"
曲悠悠回头看了一眼才走回病房门口的薛意。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社工背心,穿回自己的黑色外套,又变成了她所熟悉的样子。
"你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个?"
"我就是快死了也得操心你的终身大事。"王青青青虚弱地挥手,"快去,趁现在,夜深人静,适合表白。"
黎双倾把她按回床上:"你可闭嘴吧。休息。"
凌晨一点多。
她们终于到家,躺到床上。曲悠悠侧卧在床沿,垂着手和地上的小猫脑袋贴贴。薛意还在浴室里洗漱。
她该问么。
本来想问的。想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可这一晚的事七七八八搅在一起,又令她觉得十分疲惫。那些话像被消毒水泡软了,说不出口。
算了。不是今天。
薛意从浴室里出来,掀开被角,躺到身边。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
"薛意。"
"嗯。"
"春天的时候,我可能得回一趟家。"
薛意的视线暗沉而柔软:"回去多久?"
"还不确定。看我爸爸的情况。"
安静了几秒。只有彼此相对的呼吸声。
薛意的右手伸过来,落到曲悠悠的腰间,寻到她搁在身前的手腕。然后握住。指节收紧,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曲悠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没有抽开。指尖轻慢地舒展,嵌入她的指缝里,扣住。
薛意把她揽入怀里。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淡:"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date过。"
曲悠悠眨了眨眼。
"…是啊。"
"那在你走之前,“薛意把人搂得更深了些: ”我们约会吧?"
曲悠悠沉沉阖上眼,把脸埋进薛意的肩窝。
也不知道这半个小老外的中文是怎么回事。带着一种异质的直白,连英文的问句句式也一道唐突地翻译过来,以至于说出的话似有那么点笨拙和古怪,却又真诚得可爱。
哪有人这么说话啊,AI似的…
她浅浅勾了勾嘴角,"好啊小意。"
第57章
三月热潮,后院和邻里的花开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迎着末日般地热恋。
薛意像是手把着手,给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恋清单一件件打上小勾。她们在冷冻库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冻莓果之间颤抖着亲吻相拥,吃午餐时说笑着喂对方吃“宝宝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后去斯坦福老剧院抱着咸口黄油爆米花和樱桃可乐看黑白老电影。
有次下班后,她们心血来潮地一起上山看海湾日落,曲悠悠盯着一位夕阳下的黑人大哥出神。
薛意提醒她:“你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啊?”曲悠悠回过神来,对上黑人大哥视线,慌了神。
黑人大哥:“你看什么看?“
“哦!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的皮肤真好看,像那种很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两眼,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请人家吃,”喏,我刚买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
黑人大哥愣了会儿,仰天大笑,领着她俩就往边上的冰淇淋餐车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们也太可爱了,来来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于是三个人迎着夕阳并肩站着,呆呆地舔着冰淇淋,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从海面落下去。然后薛意捧着她的脸,酥酥麻麻地亲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边的奶油。
等到余晖落尽,她们回到车里,躲在夜色之下,隐秘地交合。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甜美,松弛而明亮。
只不过薛意的约会似乎还是和曲悠悠的想象有所不同。
比方说有一个周末,薛意让她带着泳衣下楼。曲悠悠上车向后张望了两眼,见她把车后座放了下来,往后备箱里放了块冲浪板,就问她:“这是要去干嘛?“
“冲浪。“
“啊?“
“不感兴趣吗?”
“不太了解,但看过视频!觉得很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说可我还没换泳衣。
等会儿,泳衣…
薛意穿泳衣…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
半小时后曲悠悠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两米高的浪头瑟瑟发抖。原本是为了看薛意泳装而来的,结果一转头人家倒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
“不穿比基尼吗?”
“冲浪穿普通泳衣会被海水打散,变成裸体。”
“…哦。”
曲悠悠做贼心虚,脸上发热。幸好防晒泥够厚,糊成了个艺妓,看不出来吧?应该。
那一个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几二十来次,被卷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浪里,又被冲浪板拽着脚踝四处飘荡,呛了好几肚子的水。每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过来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里。教练和薛意轮番上板,乘风破浪过来捞她。而她除了“活着“两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一直累到五脏俱疲才终于上岸。
更衣室里,她报复性地把她推到隔间的门板上,劫后余生般地吻她。
薛意从密布的吻里钻出一口气来,问她:“曲悠悠,你明明还是很好奇,对不对?”
好奇性,好奇爱,好奇女人之间做这种事,到底会深入到什么程度。
“你要好奇到哪一步,才会满足?“
她跪下去,删减。
“我不知道。”
删减。
不依不饶,直到薛意克制地轻颤几下,喘息变沉。她才故意松开一口气,反问她:“你告诉,我究竟可以好奇到哪一步,好不好?”
薛意认命地阖上眼,咬着下唇。
删减。
再次埋头。
咬她。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座上累得睡着了,双唇微张,脸颊上还有红扑扑的晒痕。薛意停在红灯前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曲悠悠后来发现了,追着她要删,薛意躲着不给看,只说:"挺好的。"
"好什么好!丑死了!"
"不丑。"薛意锁了屏,坏死人地笑着。
她们的业余生活被各种意式约会填满。登山,露营,开车去蒙特利湾潜水,划皮划艇看海獭。有次从海里浮上来,曲悠悠卸下氧气罐和负重腰带,累得趴在快艇甲板上不肯动。薛意在她旁边闲坐着,递水壶递水果,等了她二十几分钟,也不催。
曲悠悠抹了把海水,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鸡。"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嘲笑我。"
"我没笑。"薛意收敛了一下,偏过头去冲着另一个方向又偷偷笑了会儿。
骗人。这人的心率跟她的表情一样,永远在合理区间之内。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自欺欺人。
连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又怎么了?"
"和薛意冲浪摔的,蹬到礁石了。"
"哦,上次是什么来着?"
"hiking扭的。"
"上上次?"
“上上次还行,沿海骑行几十公里,就是肌肉疼…“
“好好好,那上上上次呢?“
"…"曲悠悠沉默了。
“说呗,又是陪老婆整什么活造的?”
那次,说不出来了。
会被删减。
“你悠姐为爱上山下海,挑战恋爱脑体能极限。”王青青青总结。
曲悠悠捂住脸没眼看自己。
她偶尔会自卑。薛意不仅滑雪,她还冲浪,潜水,潜那种特危险的洞穴潜。王青青青说:“诶,你知道吗?他们说像薛意这样的人,日常的生活已经无法激起他们的兴趣了,因此都会去玩些那种普通人碰都不敢碰的极限运动来分泌肾上腺激素。”
那自己呢?一个连冲浪板都还站不稳的人,会不会太无趣了?
薛意话又少,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算太多。可和陶予之聊数学的时候明明挺能说的呀。
想到这里就有点酸。
但薛意似乎从来不觉得无聊。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曲悠悠做一个小时的饭,陪阿梨玩你扔我捡,或者和她并排靠在沙发上各忙各的,偶尔手指贴贴,就心满意足的样子。
四月,薛意很少去超市上班,大部分时间做社区服务。曲悠悠有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给阿梨换水铲屎,趴在地毯上写论文,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思考该在哪个角落再添点什么才好。有时候穿着薛意的冷库保暖外套一个人在超市上班,每次都会悄悄在口袋里留下一块巧克力。
薛意平静而安稳地忙碌着。在医院的时候默默想着家里的小动物们,回家时路过香港烘焙店,总记得捎上几块曲悠悠爱吃的小点心和菠萝油。
有一天她下工回来,推开门,发现客厅的投影仪打到了地上,变成了一个水蓝色的小池塘。
各色锦鲤在地毯上游啊游,尾巴悠悠地摆。阿梨蹲在光斑边缘,伸出一只爪子去拍,扑了个空,又换一只爪子拍,还是空的。最后急得原地转了一圈,甩着尾巴跳来跳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出声来。
沙发上有一条新的格子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香片茶。窗台上的白玫瑰旁边多了一盆小多肉,贴着一张小便签,悠悠的字——"替我看家。"
她轻声唤:“悠悠?”
悠悠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声动了动:“嗯?你回来啦“
她也笑着倒进沙发里,把脸埋到新毯子里。有悠悠身上英国梨小苍兰的味道。
“接着睡吧。“
“唔“曲悠悠揉了揉眼,又想起些什么:“对了,我刚在你房间整理的时候,看到你的那对水滴形的玻璃耳坠,上面好像沾了点什么颜料似的…就蓝白色的那只。”
“还想着帮你擦掉呢,结果就睡着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首饰盒,打了个哈欠。
薛意伸手把耳坠拿过来,稍稍端详了一下。
玻璃珠面上有一小抹淡粉色的痕迹。
说了句:“不用。“又很快把它放了回去,收进首饰盒里。
这三两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曲悠悠觉得时间在跟她作对。
她们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做饭的时候多做一道菜,散步的时候多走一个街区,夜里自高潮落下抱在一起的时候,手臂收得比以往都要紧。阿梨在她们身边绕来绕去,喵一声跳上膝盖,两个人谁都不赶它,就让它踩着。
谁都不说,但谁都知道。倒计时快要结束了。
回国那天是上午的飞机,曲悠悠想,不如就在临行前的那个清晨问问薛意吧。
回国前的最后一晚,她们做得很激烈。一点都不愿再等,一点也不小心翼翼。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全部融进肌肤里,揉进骨髓里,塞到身体再也藏不住。
薛意抱她抱得很紧。紧到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她怀里咯吱作响。然后她哭了。因为薛意在她耳边喘息的时候,嗓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颤得她整个人都碎了。
要怎么做。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个人。
薛意吻掉她的眼泪。没有说话。
删减许多许多。
等待喘息稍许平息,她失神地咬住她的耳朵,低低呢喃:"薛意"
"嗯。"
"我们在一起吧?"
薛意偏过头来,在她颈间轻嗅。无声地浅浅叹了口气。
悠悠扣住她的后颈,稍稍隔出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一深一浅地吐息:“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薛意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目光澄澈无波。
她望入她的眼里。
“你喜欢我“
“嗯。“
“我坐过牢。你还喜欢我么?”
(旧金山篇完)
第58章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三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三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三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来才发现,不止是肉源的问题。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关系,合同上汪伯以股东身份签了字。
股权结构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没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妈妈的办公桌对面,看见工商资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
"这是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钱。"
"借钱和入股是两件事。"
"那个时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说话了。
曲家欠的东西,从爸爸倒下那年就开始计息,到现在本金都数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没有很凶。从小过年吃饭还会给悠悠和妹妹发红包,包得不小,那种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像在说,咱就是给得起。
给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应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应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给的价格确实低,但肉源的品质控制一塌糊涂。悠悠去他们那边看过一次冷库,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那种介于新鲜和不新鲜之间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超市冷柜深处放久了的东西。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外婆教她的。
"闻不出来就不要做这行。"外婆剖鱼的时候说过。
从医院出来向家走的路上,天还黑着,路边已经有早餐摊陆续支起来,一个大叔在炸油条,油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面团下去翻一个滚,膨成金黄色。
悠悠闻到油条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声音虚浮得瘆人。
那年妈妈送她去外婆家,蹲下来,笑着说悠悠乖,妈妈很快来接你。眼眶红了红,也没掉眼泪。当时觉得妈妈好厉害,什么都撑得住。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才看懂了那个笑。
不是撑得住,只是不敢塌。
老房子的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吞吞地浇下来。悠悠站在下面,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来,隐隐的痛感舒展成一阵明确的酸。
镜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发分明。头发随便盘起,鬓边的刘海长了,时不时挡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洗不掉的乌青。
曲悠悠仰起头,合着眼让水冲在脸上。难得让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关了花洒,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她走近房间,笑着叫小米起床换衣服。
新学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蓝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名。小米九月刚上初一,今天开学。
爸妈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曲悠悠盛了两碗粥,两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
过了会儿,小米抬头:"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吗?"
"下午我带你去。你几点放学?"
"五点。"
"那傍晚回家吃饭,吃完我带你过去。"
小米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姐,你有黑眼圈。"
"嗯?还好吧。"
"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
"椅子上趴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上怎么睡啊。"小米努了努嘴,"你能不能跟周姨换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
"周姨白天也要做事。"
"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觉。"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大人一样。
到了学校她也这样。学校大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闹哄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拖拉着不肯进去,也有小孩兴奋得蹦蹦跳跳。
报完到和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场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你回去吧。"
"嗯。"悠悠帮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松的那边紧了紧。
“晚上别忘了啊。”
“不会。”
小米转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淹没了。
曲悠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去厂里。
厂里的整改进度已经拖了很久。赵国强不在,赵国强永远不在。车间主任老张拉着她看了一圈,冷库的温控设备有一台报警了,需要换,她打电话问供应商报价,供应商那边说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区里的三十天期限还剩十一天。
她站在冷库里,抱着手臂,哈出白气。
想到些什么,愣了几秒。
然后走出去,跟老张说:"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厂子刚建起来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是在看老板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水深的年轻人。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美国念的食品工程的硕士还没毕业,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翻报告,穿着球鞋进车间,手套还没捂热就开始问问题。
别人叫她"小曲总",她说不用,叫名字就行。
没有人叫她名字。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最难做,不是难在什么都不懂,是难在你懂的东西,没有人要听。
妈妈听。但妈妈听完之后的沉默,比不听还让她难受。
沉默意味着:你说的对,但我做不了。
做不了是因为汪伯。合同是他签的,供应商是他拉来的,要换,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断。而否定他的判断,就等于说曲家不用他了。
曲家现在还需要他吗?
悠悠不确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
医生说控制好的话,可以缓几年。"控制好"意味着严格饮食、准时用药、定期复查,以及情绪良好。
不能生气。不能有太多负面情绪。
曲悠悠每天把饭菜端到病床边上,爸爸坐起来吃,偶尔问一句厂里的事,悠悠说挺好的。
挺好的。
她站在冷库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
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跟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人碰面,对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曲悠悠坐在会议室里,记笔记,问问题,偶尔帮妈妈接一下话。会开到六点半。出会议室时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公司几个高层安排了饭局招待检查组的人,然后她想起来。小米。
曲悠悠掏出手机。微信上有三条消息,都是小米发的。
第一条,五点十二分:"姐我放学了。"
第二条,五点五十分:"姐??"
第三条,未接电话,六点二十一分:"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第四条。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着手机屏幕,看那三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随着同事上车去酒店参加饭局。
一整场酒局下来她跟着陪笑,忙前忙后,倒酒夹菜,敬酒敬到胃里烧起来。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灯关着。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间门关着。大概是睡了。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倒到沙发里。
点开聊天框看了眼,最后那条消息到现在,中间几个小时,小米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曲悠悠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太会做姐姐。
酒意蚕食神经,她眯着眼划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观地自嘲起来,难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这一项么?
划呀,划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顿,上下几个来回,才终于找到一个联系人。
那人的头像换成了一只小灰狸,险些认不出来了。
原来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胖了。
曲悠悠疲惫地合眼,睡着一小会儿。又似踏空,一下惊醒。虚掩着眼睑,视线强撑着聚焦,发现手机顶部突然弹出王青青青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
现在要她回想起那段异国的日子,恍如隔世,连虚影也没留下一个。可她点进那个头像,聊天框的顶端,确确凿凿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薛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个月前。
第59章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海见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海见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海见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海见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叠。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海见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海见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海见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海见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海见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海见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海见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海见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海见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海见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海见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海见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海见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恋爱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嗯。我也谈过。谈了两年多,后来回国就散了。“南海见墨镜后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你刚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南海见拐进开发区的主路,语气试探着往前递了半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曲悠悠手从键盘上挪开。
南海见余光一扫,笑出来了。
"没谈。"
曲悠悠合上笔记本。
"还没在一起,我就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曲悠悠看着了眼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脸。
"我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南海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还联系吗?"
“没联系了。”
曲悠悠语调清平。
“不喜欢了?”
曲悠悠不说话。
哦,了解了。南海见轻笑半声:“异地是难了点。你走不开,就让他来找你呗。”
"她来不了。"
四个字,曲悠悠说得很轻。
是啊。徐医生说过的,她不方便出境。当时怎么就没在意呢?
南海见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提的分手?"
曲悠悠眨了眨眼,干涸地笑了一下:“从没在一起过…哪来什么分不分的。”
南海见没再追问。
车拐进工厂大门,她说:"到了。"
赵国强果然迟到了。
四十分钟。
曲悠悠和南海见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漂在水面上。秘书小洪进来添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眼神有那么点同情。
赵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衣领上还别着高尔夫球会的小徽章,圆圆的肚子顶着Polo衫,笑容比谁都热络。
"哎呀,小曲总,小南总,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悠悠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赵总忙忘了?之前打了您两个电话。"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赵国强落座,翘起二郎腿,看了南海见一眼。
南海见笑了笑,坐姿没变,"赵总大忙人,都忙些什么呢?“
赵国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收,但眼里的光一变。
曲悠悠翻开文件夹,把整改进度表推过去:"赵总,区里的三十天限期还剩十一天了。上次说的冷库温控设备更换,还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补齐,目前都没推进。"
"在弄了在弄了,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嘛。"
"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取决于什么时候开始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见这种话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出来,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一个形状,那副圆润的寒暄逐渐凝住,化作一层不耐烦的薄膜。
"小曲总,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怎么说?"
"我妈让我来跟您对接。"
"那就是你妈自己也不着急嘛。"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没接话。
南海见在旁边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像是随口说起来的:"赵总,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说。"
"您之前签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后续的溯源检测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南海见抬起头,"这个事儿不是我们小辈多事找您麻烦。您也知道,按刑法,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问题,抽检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敛起。
"那批有问题的肉源做的速冻小笼包要是流入市场,"南海见翻了一页纸,"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签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责任人。但如果查出来企业法人知情不处理,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国强。
"所以这个事,不是小曲总一个人着急。赵总签的字,万一出了事,您是会坐牢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小曲总也是担心您,是吧?"南海见笑得恰到好处,转头看曲悠悠。
曲悠悠垂着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顿了十来秒。
旁边的小洪看气氛有点僵,笑着帮她兜了一句:"对对对,小曲总也是好心。"
赵国强盯着南海见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们再发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
南海见说:"好。"
“辛苦赵总。”
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后面送了几步就折回去了。
南海见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区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曲悠悠眯了一下眼。
南海见领她走到车门边,开门坐进去。
"你刚那个表情什么情况?"南海见戴上墨镜,侧过头来,"差点穿帮。"
"什么?"
"我说,你刚在想什么呢?关键时刻哑巴了。“南海见叹了口气:“下次我唱白脸的时候你别光愣着,哪怕就笑一个也行呢。"
曲悠悠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南海见发动引擎,"我拿着你们家工资呢,好歹也得派上点用场不是。"
车向大门开去。接下来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厂商走一趟。
"诶。"
"嗯?"
"你刚说,没在一起,"南海见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话倒是一点不含糊,"那怎么还失魂落魄成这样。跟人睡了?“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
"及时行乐也挺好的。"南海见没等她回答,车载音响又响了:“如果你不介意…”
她松开方向盘一秒,竖起两个剪刀手,指节弯了弯,用以给自己的话打上引号:“…短暂的‘欢愉’。”
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换了个什么Jazz Hipop。
曲悠悠隔着玻璃被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蓦然想起那个有雨的夜晚,那个人说:
"你总是要走的。"
“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
"所以你还是走吧。"
"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
她偏头深吸一口气,眉心代替渗血的心脏,拧了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梦中身。
所以你不追,不问。自那晚起,就早已舍得将它视作一场短暂的欢愉。
第60章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三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三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薛意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目光落在上面。
"小意。"
"嗯?"
"你不吃东西不行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在吃。"薛意把菜单合上。
"你都吃什么了?你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我现在会做饭了。"
裴山叶噎住。
停了几秒,又看了眼她手边那袋菜。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意低着头,手探到超市的袋子上理了理。塑料袋轻轻响动一下。
没有任何前兆地掉下一滴泪来。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没有吐息。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眼眶倏地红了一圈,然后泪水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吧台的木头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怎么了?”
薛意摇摇头,抬手去擦,擦完了,复又落下。
她似有些茫然地低着头,不知怎么的,越擦越多,手背都沾湿了。
裴山叶愣了愣,上前抱住她。
薛意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裴山叶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店里的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很轻。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外面街上有人经过,说着粤语,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客厅没开灯,薛意放下大包小包,弯腰打开猫包的拉链。阿梨从里面钻出来,犹豫了一下,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沙发后面。
薛意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苍白,微红的眼眶周围隐隐发疼。
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打开冰箱往里放。冷冻层的最里面,还剩一盒小笼包,在角落安静待了好几个月。曲悠悠离开后,冷冻室里的库存也慢慢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份。
目光停在那盒小笼包上。
扔掉吗。
她把冷冻虾仁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小笼包还在里面。
其实她吃过许许多多冷冻的小笼包。也正因此,那晚在曲悠悠空荡荡的小房子里,她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冷冻面皮的质感对比新鲜的有所不同,复热后看着差不多,其实已经僵了。
有时候,薛意觉得自己也被冷冻了。回温后看着差别不大,其实也已经僵了,死了。没有人会为她买单。
到沙发上坐下来。阿梨不知从哪里跑回来,跳上沙发,在她的腿上转了一圈,踩踩奶,趴下来。
薛意拿起手机看柳灵溪的消息。
上午那条之前,还有好几条,断断续续,隔几周一条,最早的一条是四月底发的。她一条也没有回过。
今天这条比之前的都要长些。
她说,最近走了几个地方,在巴黎待了两个月,依然很想跟她聊聊。
又说,下个月会回湾区一趟,问她方不方便见上一面。
还说,“知道你可能还是不想见我”
“但我也只有你了。”
薛意把消息从头看到尾。倒在沙发的靠背上,疲惫地阖上眼。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快翻完了,书脊朝上扣着。《微暗的火》(Pale Fire)。
第一次带曲悠悠去糖水铺的时候,她在看这本书。后来搁置了一年半载的,到了现在才又想到去翻出来接着看。
"微暗的火",最初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指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小偷,偷了太阳的光,才得到了那么一点微暗而苍白的火。
现在太阳走了。
那她还要不要借着那一点旧日的光,假装自己还亮着。
和柳灵溪见面。和过去的人烂在过去里。
她们本来就是一类人,不是吗。都做过错事,都付过代价。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一个干净的、完整的、闻得到阳光味道的人。
薛意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
"好。你到了告诉我。"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阿梨忽然从她腿边跳起来,耳朵竖着,盯着什么地方。
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薛意看了两遍。
悠悠。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铃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音量仿佛大得不像话。阿梨歪着头看她。
薛意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人也颤抖。
阿梨蹭了蹭她,她才回过神来。
拇指从对话框上移开,踉踉跄跄地划到接听键上。
按下去,接起来。
手机贴到耳边。五个月来第一次。听筒里是若有若无呼吸声,很轻,隔着太平洋传过来。
她想说,悠悠?可是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声音被吃掉了。
相对着沉默良久。
直到那头一个喑哑的声音,像是用仅剩的最后一点气力唤她:"小意"
"…"
薛意喉头哽了哽,终于应了声:“哎。”
“…”
"对不起。"
"我回不去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