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凤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干燥的暖和沙漠气候特有的温差,万物在白天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骤然降温。


    薛意坐在姨妈家的后院里,看一只小孩追一只蜥蜴玩儿。


    小女孩三岁半,扎两个揪揪,跑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蜥蜴比她灵活得多,嗖一下钻进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儿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着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谈判。


    "它不出来。"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三圈了。"


    小女孩不讲理地往薛意怀里一扑,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盖上。小朋友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姨妈从厨房端着两杯茶出来,看着薛意抱孩子的样子,笑了。


    "这小东西,还是跟小叶长得像。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小叶最近真这么忙?连孩子都没空带了,还得让你大老远给带回来。"


    "她最近在忙一个南美的冷链直采项目,走不开。"


    "你俩倒是一直好。小时候就黏在一起,现在还一起搞投资。"姨妈坐到旁边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过话说回来,小意啊,姨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糯米团子,没回答。


    手机响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没来得及点开。


    “上次听小叶说你去那个什么超市打工之后,好像整个人开心了很多诶。”姨妈挑挑眉,换了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在dating啊?"


    "没有。"


    "你跟姨姨有什么不好说的,"姨妈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语气很轻松,"你放心,姨姨不告诉你妈妈。你就悄悄跟姨姨说,这次这个,还是女孩子啊?"


    "嗯。"


    "哪里人呢?"


    "国内过来的。"


    "多大?"


    "二十三。"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么的?"


    "还在读硕士。"


    "哎哟,"姨妈眼睛亮了,"你喜欢她什么呀?"


    薛意想了想。


    "她做饭很好吃。"


    姨妈等了两秒,以为还有下文。没有了。


    "就这点啊?"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闯祸。"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


    "但是很有责任心,很会照顾人。给我做饭,每次都切成很小块。因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关节,没说完。


    姨妈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姨姨看看呀?"


    "还不到那种程度,"薛意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她年纪小,心不定。过来留学,大概总还是要回去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也许会深刻却不明智地思考爱情。抱着一种理想主义,想要头也不回地撞进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里。直到被绊倒了,才学会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等到后来回头,才发现曾经,或者依然被年轻人视为甜美的东西,其实那样苦涩。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薛意说,"就想好好生活。"


    姨妈看着她,有些心疼。从小寡言的孩子,这几年来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多说。


    "好好生活就好,"姨妈顺着她说,"你愿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对了,上次在洛杉矶跟你妈见面,怎么样?"


    提到妈妈,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


    "她还那样,总是不满意。"


    "你妈就是担心你。她回国之前来我这里玩了一个星期,"姨妈的语气放得很轻,"说你好几年没回去了。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还是想你回国看看的。"


    薛意低着头,拨弄小姑娘的揪揪。


    没说话。


    晚上。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下午那条未读消息。


    曲悠悠发的一张照片。一块亚麻桌布,米色底上印着手绘风格的浅绿色橄榄枝。桌布摊在一张实木长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厅的桌子。


    "你觉得这个桌布好看吗?我逛街看到的,让AI生成了一张效果图,颜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诶!我买来铺上,好不好?"


    她,在给她的家挑桌布。


    薛意看着照片,回了一条:"好。"


    发完,对话框顶部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小字闪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十来分钟。什么也没发过来。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


    然后它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语音通话。


    “你是我的天边最美的云彩…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接了。


    "喂?"曲悠悠的声音有点闷,夹着些虚弱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被子,大概。


    "还没睡?"


    "嗯…没。"


    "刚才想说什么?打了半天字。"


    "没…没什么。就看看桌布…"


    曲悠悠的声音不太对。不像是哭过的不对,而是一种微妙的、气息不稳的不对。呼吸有一点浅,有一点快,像在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


    "没怎么…"曲悠悠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你,你接着说。"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就想听你说话。"


    薛意皱了一下眉。


    "今天追蜥蜴了,"她说,"追了三圈没追上。"


    "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到一半像被什么截断了,变成了一个很短促的、含糊的音节。


    “好好的,为什么要追人家?”


    “小意!我要你陪我睡!”


    门外忽然传来小姑娘软糯的声音。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小孩子…?"曲悠悠的声音变了。呼吸骤然规整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谁在叫你?"


    “好不好嘛!” 声音更近了,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沉默了两秒。


    薛意对着手机说,"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起身开门。小糯米团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抱着布偶兔子。


    薛意把她抱起来,到小朋友的房间里。小姑娘把脸埋进薛意的肩窝,嘟嘟囔囔:"小意,你给我讲个故事。"


    "好。"


    哄了几分钟,小姑娘攥着薛意的手指睡着了。薛意轻轻抽回手,回到客房。


    拿起手机。通话还在。


    "喂?"


    那头停了一两秒。


    "她睡了?"曲悠悠问。声音与方才有些不同。气息稍稍平稳一点,但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与迟疑。


    "睡了。"


    "她几岁?"


    "三岁半。"


    "…长什么样?"


    "圆脸。两个揪揪。像她妈妈。"


    "像她妈妈。"曲悠悠重复了一遍。


    "嗯。"


    "不像你?"


    "为什么要像我?"


    沉默了三秒。


    "没为什么。随便问问。"


    又过了几秒。


    "薛意。"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小孩?"


    "没想过。"


    "哦"


    过了会儿,曲悠悠又叫她:“薛意”


    “嗯?”


    “我看网上有些虐文里,会有那种‘破防了,天塌了,我喜欢的人竟已结婚生子,孩子三岁,都会叫妈了’的狗血桥段…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白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思索了会儿,她突然笑了:“噗。”


    “那是我表姐的女儿。糕糕。"


    "哦…"曲悠悠的声音软下来。松了口气之后才会有的,卸了防的软。


    "桌布你喜欢就买。"薛意说。


    "嗯。"


    沉默半晌,曲悠悠轻问:"你要睡了吗?"


    "还没。"


    “那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你说话好听“


    曲悠悠的尾音又一点不太对了。微微发颤,像含着什么东西不肯吐出来。


    薛意握着手机,呼吸着,不说话,也没有挂。


    那头也不挂。


    两个人沉默着,隔着一千公里的夜,听着彼此的呼吸。


    曲悠悠的呼吸很浅,偶尔顿一下,偶尔快一点。不像是在哭,却有些潮湿。像是在忍着什么。


    薛意听着,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隔着一千公里的、那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不讲道理地,拧开了。


    她先是一动不动。


    后来,克制不住地,也随着那个人呼吸,动了动指尖。


    第42章


    天花板上月光的银线渐渐向床脚挪移。客房里很安静,只有凤凰城干燥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薛意翻了个身。


    闭上眼,耳畔是曲悠悠的呼吸,身下是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体的一部分被唤醒,像一台长期休眠的机器被人按了开关,所有零件都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


    她不喜欢不受控制。


    从离开家到现在,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亲自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距离,控制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的位置。读博时控制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从业时控制风险敞口,人生至暗时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可一千公里之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她就控制不住了。


    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齿缝中却滑落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


    曲悠悠咬住唇,颤抖许久,也轻叹出来。


    她听见了。


    冰雪初融,春草破土。最敏感的叶尖激动得震颤,叫嚣着渴求。


    她开口问她:“薛意”


    “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躺在薛意的床上,薛意的气息里,做想着薛意时才会做的事,要听薛意的回答。


    对方的呼吸跟随着她话尾的笑意颤了颤,并不作答。


    越是这样,曲悠悠就越想招惹她。轮到她来不依不饶。


    “你喜欢这样吗?”


    薛意的气息也如她一般紊乱起来,让人等了又等,才用气声迟迟吐出一句虚虚浮浮的:“闭嘴”


    “为什么这么凶?”


    曲悠悠的嗓音可以很温软,疲惫的时候更软,像一只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字一句的发音边缘全都毛茸茸的。


    让听者不忍心欺负她。


    果然,薛意似乎有些内疚,静了几秒,呼吸随着声线柔软下来:“为什么不学好?”


    曲悠悠不说话,手指轻轻划过露珠一下,反应出奇强烈,一股电流酥酥麻麻流到脑后,逼着她锁眉,抱紧被褥,等待潮水过去。喉间的几个音节无法遏制地溢出来,在留着薛意发香的枕头上闷闷着陆。


    薛意没等到回答,猝不及防地受到波及。在跨越距离,轰然而至的海浪里,微微蜷起身子,紧紧攥住那缕细若游丝的弦,直直沉入海底。


    再也无法忍受,任凭彼此坠落,落到心间。


    想吻她,好想吻她。


    吻不到。


    曲悠悠感到自己快要窒息。


    便埋怨地唤她。


    “薛意”


    薛意吞咽一下,在溺水边缘回应。


    “嗯”


    她们到了。


    过了很久,两头的呼吸才逐渐均匀,平复。


    "你挂吧。"曲悠悠说,声音哑哑的。


    薛意没动。


    听着电话那头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平躺在内陆的夜里,合着眼凝视言眼睑里的黑色。


    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分开的日子像一杯白水,不烫不凉,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凤凰城的白天很长。薛意带糕糕去动物园,去超市,去社区公园的沙坑。小姑娘精力旺盛,像一颗永远弹不停的弹力球。薛意跟在后面,一边看孩子一边看手机。


    曲悠悠的小红书又更新了。


    一张照片:学生公寓厨房里的青酱意面,摆盘很好看,配文写了一段做法。评论区有人说"姐姐好会做饭",有人问"用的什么牌子的pesto酱"。


    薛意看了两遍。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停了一秒,退出了。


    第二天。曲悠悠又发了一条:一张他拍,戴着围裙,举着一把铲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UCB小食堂之悠大厨中式omakase。"


    有人在底下评论了一长串"啊啊啊姐姐好美",“小姐姐笑起来好甜!”,“竟然还是UCB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学霸吗!”


    薛意什么评论都没留。


    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


    “照教程复刻了!亲测好吃!”曲悠悠看了眼评论,笑了一小下。锁上屏幕,倒回宿舍的小小单人床上。


    搬到学生宿舍之后,她有了室友,有了更近的通勤距离,有了一间不大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应该更安定才对。


    可她睡不着。


    因为太吵了。


    薛意家有一种特殊的安静。是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咕嘟声、楼上书房里啪嗒啪嗒键盘声混合在一起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个人在,所以不空。


    宿舍的噪音却是真的空。


    曲悠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走廊有人路过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十一岁那年,家里公司破产清算,父母焦头烂额。妈妈把她送到外婆家,说过几天就来接。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整个青少年。


    外婆对她很好。给她扎辫子,给她煮银耳雪梨,带她去集市上买小甜食。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会翻身面壁,闭上眼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从来没问出来过。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问了,就是在给家里雪上加霜。大人们那么忙,那么辛苦,她应该懂事一点,乖一点,不要让人操心。


    后来,从小都在闯祸的她真的变得懂事了。懂事到所有亲戚都夸"悠悠这孩子长大了"。长大的意思是,她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说"我想你了",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想要"这件事,像拉链一样,从最底下一点一点拉上去,拉到最顶端,扣死了。


    二十三岁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薛意走了三天,她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说"好想你"。发了桌布的照片,发了做饭的照片,发了小红书,发了朋友圈。每一条都在说"你看,我很好,不需要你在"。


    可那天晚上薛意打来电话时。


    她却正做着一件从来不可告人的事。


    因为她太想她了。


    想到忍不住。想到那个长大了的,一言不发的小孩子突然觉得委屈,隔着时光质问她,为什么不想要,为什么不敢要。她站到她的面前,要求成年的她来填补整个漫长青春期的空缺。


    而那个空缺,只有听到薛意的声音才能填满。


    曲悠悠带上耳塞,将声音隔绝。


    一直隔绝到薛意走之后的第七天。


    曲悠悠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删了"你"字,改成"什么时候回来"。又删了,改成"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湾区"。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第一版:


    "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意看了眼手机,放下,低头默默陪小孩搭了会儿积木。


    又抬头,望向姨妈。


    “姨姨,我这次可能得早两天回去。”


    两天后。


    薛意一大早出发,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深夜十一点提了登山包下车。


    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她走之前设了定时开关,每天傍晚自动亮。一切看起来跟她离开时一样。鞋架,钥匙盒,衣帽间。


    "曲悠悠?"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投影仪还在原来的位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只有餐桌上多了快桌布。


    厨房。锅碗瓢盆归位了,调料瓶排列得比她走之前还整齐。冰箱打开,里面只有她走之前留的几瓶水和一盒草莓。


    曲悠悠做的咖喱饭,青酱意面、omakase,一点痕迹都没有。


    薛意上楼。


    房门开着。床铺好了,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没有一根头发。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之前曲悠悠的手机充电线、润唇膏、发圈,全不在了。


    下楼,客房衣柜打开。空的。


    薛意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


    她走了。


    曲悠悠搬走了。


    薛意拿出手机,拨了曲悠悠的号码。


    “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喂?"


    "你在哪?"


    "嗯?我在宿舍呀。"曲悠悠的声音很平常,背景里有人在说笑。


    "你搬走了?"


    "嗯呐…哦,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上周签了转租合同,搬到学校宿舍了。"


    薛意沉默了。


    她当时不在。她不知道。


    而曲悠悠说忘了。


    就像她自己走之前说忘了告诉曲悠悠她要走一样。


    "怎么了?"曲悠悠问,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


    薛意站在空客房里,看着空空的床。


    "曲悠悠。"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呀。"


    "去海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背景里的笑声也停了,背景的人声像是同时闭了嘴。


    "好呀。"曲悠悠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笑。


    薛意挂了电话,坐到客房的空床边。


    枕头上还有一点很淡的、曲悠悠的气味。多了点蜂蜜与栀子的淡香,不知道是不是换洗发水了。


    她把登山包放到脚边,靠在床头,阖上眼。


    家里好安静。


    比凤凰城还安静。


    第43章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你俩钓鱼?"


    "不,我们要挖海胆。"


    大叔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出来两张license一人一张。


    "工具你们有吗?"他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短柄的铁铲,"采海胆用这个,从石头上撬下来。三块九毛九。"


    "来一把。"曲悠悠接过铲子,掂了掂,"这个我会用。"


    "你会用?"薛意有点怀疑。


    "我小时候跟阿婆赶过海。"曲悠悠举着铲子比划了一下,"阿婆家在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退潮了就拎着小桶去翻石头,捡螃蟹,挖蛏子,撬小鲍鱼。"


    "小鲍鱼?"


    "嗯,九孔鲍,很小的那种,贴在礁石上。阿婆教我的,你不能先碰它。"曲悠悠边向外边的礁石滩走,边用铲子比划着,"鲍鱼靠吸盘吸在石头上,你要是先碰了它一下,它一受惊就会缩紧,吸得死死的,你用多大力都撬不下来。所以你得趁它不注意,一铲子下去,快准狠,一次搞定。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些个在海边跟着外婆翻石头的夏天。


    "你阿婆很厉害。"薛意说。


    "那可不,她做什么都厉害。"曲悠悠笑了,"跟阿婆一起出去,她一个上午能捡半桶泥螺,再摸几只小螃蟹,回来葱油泥螺、姜醋蟹,配白粥,鲜得掉眉毛。如果遇到大螃蟹了,还能用蟹黄做小笼包。"


    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一点。


    她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外婆从来没让她吃过苦。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外婆用最便宜最新鲜的食材变出来的。


    可那几年里,她的快乐总还是缺了一块。


    她没再说。低头撬海胆。


    潮水还没涨上来,紫海胆密密麻麻地吸在低处的岩石缝里,黑紫色的刺一簇一簇。曲悠悠蹲下来,铲子插进海胆和岩石的缝隙,手腕一翻一撬,"啪"的一声,一只紫海胆完整地脱落下来,落进另一只手的手套里。


    薛意蹲在旁边看,小小惊叹一声,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睁大了眼。


    "嘿嘿,这有什么。"曲悠悠很得意。


    她又撬了五六只,翻过来看底部。海胆的口器像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学名叫亚里士多德提灯。


    "你知道海胆的嘴为什么叫亚里士多德提灯吗?"曲悠悠一边撬一边卖弄。


    "不知道。"


    "因为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里描述过海胆的口器结构,说它像一个没有玻璃的角灯。后来生物学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薛意看着她。


    曲悠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会。接着说。"


    曲悠悠笑了,又低头继续撬。撬了十来只之后,她挑了一只最大的,用铲子沿着赤道线小心翼翼地敲开。


    壳裂成两半。里面是黑色的内脏和——"有黄!"曲悠悠眼睛一亮。


    五瓣橙黄色的海胆籽贴在壳壁内侧。不算很饱满,颜色也偏淡。


    她用手指轻轻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黄不太好。不苦,但是没太多鲜味,口感有点稀。"


    曲悠悠说着又挑了一块,用指尖托着递到薛意面前:"你尝尝?"


    接着嘀嘀咕咕:"紫海胆就比红海胆黄少,加上现在是冬天,不是它们的繁殖季,性腺还没发育饱满。哎,要想吃到好的海胆,可能得夏天来,而且得潜水到深一点的地方去采红海胆。"


    薛意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那一小片海胆籽吃掉。指尖碰到唇瓣,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


    曲悠悠缩了缩手,藏到身后。


    "怎么样?"


    "淡。"


    "对吧?就是缺了点鲜味。同一只海胆,如果是七八月份来采,黄饱满了颜色深了,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它的品质跟水温、食物来源、繁殖周期都有关系…"


    曲悠悠忽然停下来。


    薛意正看着她。


    认真、专注的目光,跟她与陶予之讲数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曲悠悠面上有些发热。


    转念又想起些什么,别过头不看她。


    哼,不说了。


    潮水慢慢地涨。礁石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们把剩下的海胆壳放回潮汐池里,冲了冲手上的腥味,往沙滩的方向走。


    风很大。曲悠悠的马尾被海风揉乱,糊了一脸。拨了三次都拨不干净。最后仍剩了几缕碎发横在脸颊上,她干脆不去管。小巧的鼻尖叫太阳晒得有点红。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仍沾着点赶海留下的细沙。


    曲悠悠其实不怎么打理自己。有时心血来潮打理一下,也不精心。或许是因为好看得很天然,天成,天经地义,便完全不用在乎有没有人在看。偶尔迎着太阳,那双桃花眼被晒得半阖,卧蚕就越发饱满,满到懒懒下搭的眼尾,一种被天地揉过的美就溢了出来。


    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如果太加修饰,反生刻意。不如就随她这样,健康地,鲜活地,纯粹地,松弛地美下去。


    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像在想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走着。薛意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指从额头划过太阳穴,在耳廓停了一下。忽然问:


    “生气了?”


    曲悠悠:“没有。”


    没字小小地拖了个长音,满不在意的口吻。嘟囔着:“我生什么气“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薛意没接话。手收回去,继续向岸边走。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接着走。跳下最后一块礁石,湿湿湿滑滑,就要滑倒。


    "啊!“


    薛意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我没事!"


    海浪涌上来淹了她们的脚踝。冷的。两人同时往后躲了一步,鞋还是湿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薛意。沉默着对视了几秒。


    曲悠悠开口:“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


    海风把薛意的头发也吹乱了。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的瞳色被阳光照得很浅,有一种在室内永远看不到的通透。


    她说:“知道了。”


    海浪在身后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回去。


    她的呼吸顿了顿,又轻道:“下次不会了。”


    曲悠悠努了努嘴。有点子满意了。


    “那我可不可以抱你。"


    这次她说了。头一回事先询问,等待对方的允许。


    薛意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有人过来了。"


    曲悠悠环顾了一下。沙滩上零零散散有几个人,都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对遛狗的老夫妇越走越近,黑色的拉布拉多摇着尾巴,就快冲到她们脚下。


    "让他们看。"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曲悠悠踮起脚尖,抱了上去。


    唇边有一点点海风的咸和咖啡的苦。薛意埋到曲悠悠颈边的长发里,手扶到曲悠悠腰侧,把人圈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耳边浅浅地呼吸,埋了埋头,闷声道:“想你了。“


    薛意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抱了很久。久到那对遛狗的老夫妇走过的时候,老太太拍了拍老头的胳膊,笑着指了指她们。拉布拉多在她们腿间钻来钻去。


    曲悠悠退开。两人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轻笑一声,干脆弯腰脱了,一手拎着。


    赤着脚,一手拎着鞋,一手勾着彼此的指尖,沿着海浪刚退下去的沙滩慢慢走。湿沙凉凉的,软软的,脚趾陷进去又拔出来。浪花偶尔涌上来舔一下脚背,冰得人缩一下,又笑出来。


    走了很长一段路。


    走着走着,之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薛意开始接曲悠悠下课。


    偶尔,曲悠悠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一辆跑车停在路边,副驾的窗摇下来,薛意坐在里面,墨镜推在头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饿了么?"


    就这么一句,像路过顺便捎一程。


    但她从圣马里奥的医院开到UCB,单程半个小时。


    顺便个鬼。


    曲悠悠就笑她,“你好像那什么蓝骑士。“


    “那是什么?”


    “就,小蓝软件上送外卖的啊!“


    “嗯?为什么?“


    “‘饿了么’呀!”


    “什么意思?”


    “害,‘饿了么‘你都不知道?“


    “我是饿了。“薛意一脸无辜。


    “不是,“曲悠悠无语了:”就国内一外卖软件叫‘饿了么’,你知道吧?“


    “不知道。“


    “…“她悠姐叹了口气:“没事儿,反正现在也没了,变淘宝闪购了。”


    “淘宝闪购,又是什么?”


    “哎…小老外,没见过世面了吧…”曲悠悠嘟嘟囔囔:“算了,请你吃拉面,好不好?”


    两人去吃日本拉面,秘鲁生鱼片,去吃牙买加烤鸡,去那家上海生煎铺子,曲悠悠坐在薛意平时坐的位置,咬了一口生煎,烫到嘴了,嘶嘶哈哈地张着嘴吸气。


    "慢点。"薛意递纸巾。


    "你平时跟陶予之就在这儿聊数学的?"


    "嗯。"


    "你们那天聊的那些火星文似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用听懂。"


    "听不懂,你会不会觉得我笨?"


    "不会。"薛意夹了一个素鸡放到她碗里,"你只是不了解我做的东西。就像我不了解你做的food science。"


    "那不一样,食品科学多简单呀…"


    "上次你打电话讲的那些,微生物指标、溯源检测、召回程序,我听得懂单词,但具体怎么做我也不懂。"


    曲悠悠愣了一秒。


    她那天在后院打电话的时候,薛意听到了。还以为薛意不会在意,原来还记住了。


    "你这记性,该好的时候,还挺好哈。"


    "嗯,谢谢。"


    “…”曲悠悠撇了撇嘴:”我没在夸你。”


    也不知道这人小时候在国内阅读理解能拿几分。


    算惹,不跟她计较了。


    两人的膝盖在桌底下碰在一起。谁都不让开。


    上班的日子也变了。


    薛意和曲悠悠的排班常有重叠,曲悠悠不许她吃那些个冷的速食三明治,每次都会带上两人份的便当,午休一起吃。


    而排班错开的时候,薛意会在locker里发现一些小惊喜。有时是一个曲大厨的爱心便当,酱油炒饭,糖醋小排,蒜蓉虾,豆腐煲。每一样都切成小块。有时是一小盒曲大厨自制烘焙,提拉米苏,黄油曲奇,焦糖布蕾。


    渐渐的,薛意也学会在曲悠悠的locker里留东西。有时是几枚后院摘的橘子柿子,有时是一块造型精美的小众品牌single origin手工巧克力,偶尔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情绪支持黄瓜,被摆在locker正中央,忧郁的小脸对着门的方向,迎接着她来开门。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得走着。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下班后在停车场等曲悠悠时,薛意接到一个电话。


    "喂。"


    "薛意?…是我。好久不见。"一个成熟的女声,刻意又热络地叫她。


    薛意没答。


    "灵溪想见你。她回湾区了。"


    "就吃个饭,她说有些话想当面——"


    "替我跟她说,不用了。"


    "薛意,"


    "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停车场上方的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撕扯成了一条一条的血红色。


    似乎有些耳鸣。


    连曲悠悠从身后的员工通道跑出来,远远地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第44章


    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乱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打开密码锁,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录传呼机扫描机…


    她又迟到了。


    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


    放进57号柜。密码0829。


    这四个数字,她记得很牢。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薛意说不是。那是什么,薛意没答。


    后来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想不出来。就先记着了。


    关上柜门,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抬头一看。不用发了。


    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


    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工牌别在胸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侧脸。


    纤长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


    做事时,眉眼静而专注。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一点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舌尖触碰口腔内壁,磨磨蹭蹭地轻舔,从左到右,然后才走过去。


    "早。"


    薛意抬头看她一眼:"来了?今天跟我做price audit and price change。"


    "什么是price audit?"


    "价格审计,和价格变更。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系统价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滴滴滴连扫几个,屏幕跳出数字,她一一核对。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后你自己试。"


    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自己倚到冷柜边上,取过水杯,含着吸管,望着她。


    曲悠悠举起扫描枪。滴。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低头看价签。抬头看屏幕。再低头。


    "…4.79。"


    “滴。”


    "…5.49。"


    "5.29。"


    "啊?"还真是。曲悠悠重新输入。


    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眼睛懒懒的。


    曲悠悠扫了十来个,慢得像老驴拉磨。抬头:"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做的。"


    薛意没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边,拿过扫描枪。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排货架的第一个分区,五十几个单品,她扫完、核对、更正,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次低头看屏幕。


    曲悠悠呆了。


    “你,你都不用看系统价格的吗?“曲悠悠转头望向正在旁边补货的Jacob:”这正常吗?“


    “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不是吗?“


    “就,就你刚才划着list扫过的那么一小下???“


    她这就已经记住每个价格了?曲悠悠有点无助。


    Jaco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耸耸肩。


    没办法。人脑子好。


    "这么多东西的价格,怎么记住的啊?"曲悠悠又问。


    "看一眼,不就记住了吗。"


    曲悠悠斜眼看她。薛意瞳孔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呵,呵呵。“


    曲悠悠发现跟薛意在一块儿吧,特别容易低自尊。话说回来,斯坦福数学博士毕业在超市做价格审计,这是拿核弹头砸核桃。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人。


    两人沿着走道一路扫过去。曲悠悠负责扫,薛意在旁边随时纠正。


    扫到一半,薛意好像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咔嗒。“


    下颌关节响了一声。


    曲悠悠比她自己还快。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颌,另一只手按住耳前颌关节。


    "别动。"


    薛意愣了。


    "都说了,以后打哈欠前先用手托着,又忘啦?"曲悠悠板着脸,手没松:“你这记性,好一阵坏一阵的,小心到时候整个下巴脱臼了,嘴都闭不上,还得我来给你擦口水。“


    "…哦。"


    曲悠悠站到她身前,双手按轻轻捧着她下颌,沿着齿缝中线小心向上托,替她仔细合上:"还疼吗?"


    "有点。"


    “那今晚回家再热敷会儿。“


    “嗯。”


    薛意看着她,眼神好乖。


    曲悠悠笑着哼了一声,“这么看着我干嘛。”


    “那今晚,你跟我回去?”


    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目光一晃。发现Jacob在过道那头看着她们,眼神一来一回,表情很微妙。


    赶紧把手收回来,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


    心想薛意今天这是怎么了,乖得出奇,乖得像个大狗狗。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个属性点呢?


    下午做情人节特卖区的上架。任务是把两辆U型船上的货品推到卖场中央的端头货架上摆满。货品五花八门,有巧克力,玫瑰花束,毛绒公仔。还有两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薛意一根一根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排列在货架上。摆好一根,轻轻拍两下。再摆一根,再拍两下,像在哄睡。


    曲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干嘛?"


    "摆货。"


    "摆就摆,你拍它干嘛?"


    "它们坐了很久的车。"


    "…"


    都有些岔气了她。


    行吧,曲悠悠帮她一起摆。摆着摆着也帮着她拍。


    拍着拍着,心里想起别的事来。


    想这些天的一切,够了吗?够不够让薛意相信她不只是在好奇?够不够让她说出那句话?


    她看着薛意认认真真拍腌黄瓜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也许只需要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时刻,很平常地说出来就好了。比如今晚,比如现在。


    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但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能对薛意急不可耐。因为薛意应该值得她所有的耐心,期待,与守候才对。


    正想着,薛意领着她把车推回后仓,又来到常温储存区整理库存。常温区是堆满了香蕉,土豆,甜薯,面包的房间。空气里是甜甜的香蕉的气息,黄的绿的一挂一挂垂在铁架上。


    薛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银质胸针。很小,图案深绿色,是一根腌黄瓜的形状。忧郁的小豆眼,跟货架上那些毛绒的一模一样,只是金属迷你版的。


    "这是什么?"


    "情人节限定。“薛意垂眸,唇角有些笑意:“上午到的货里夹带的赠品,只有一枚。"


    "你的最爱,就这么给我啦?"曲悠悠又有点想笑。


    “嗯。情绪支持很重要,你也带着。”


    曲悠悠抿唇低头,把胸针别在卫衣领口。深绿色的小腌黄瓜,安安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


    抬头笑了。


    薛意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老天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古怪,这么幼稚,又这么可爱!


    曲悠悠笑着低下头,目光落在薛意的锁骨上。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圆领T恤,领口不低,但锁骨的弧度还是隐约可见。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薛意的锁骨。


    很轻。像在描一条线。


    薛意没动,呼吸顿了一下。


    曲悠悠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了一点,滑到领口的边缘,向下勾了勾。


    "曲悠悠。"


    "嗯?"


    "这是在上班。"


    "我知道。"


    手指没收回去。依然拨了拨她的领口,像在替她整理。


    薛意垂眼看着她的手。


    满屋子的香蕉甜腥味里,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点。


    薛意抬手,捏住曲悠悠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吐息也近了些。


    "下班后"她说。


    曲悠悠的心脏漏跳一拍。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


    "有顾客在酒柜区呼叫服务,Yi,悠悠,你俩谁有空过去?"


    曲悠悠闭上眼。深呼吸。睁开。


    "我去。"


    酒柜区在卖场靠墙一侧。高档酒类锁在玻璃柜里,需要员工开门。


    曲悠悠走过去时,一个女人站在柜前。背对着她。


    纤细匀称的身量,穿一件简单却裁剪别致的米白色V领衬衫和驼色阔腿裤,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发色浅棕,沿着精致的弧度散到肩上,引出锁骨上的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挂着一粒淡雅的小珍珠,像颈间一滴泪。


    没有其他装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表。


    乍一看不觉得怎样,但走近了却令人目光不觉凝滞。


    太精致了。精致到跟这个平价超市格格不入。


    面料的纹理,线条的剪裁,都像是量身定做,无可挑剔。整个人的气质温润,线条克制,带着不动声色的体面。整个人站在塔吉特的日光灯下,像一幅挂错了展厅的画。


    曲悠悠在心里赞叹一声,走上前:"Hi,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女人侧过身。


    曲悠悠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出头,也许更年轻,她看不准。五官是挑不出毛病的美,裹在一种暖调的柔和的白里。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那是一种柔和,温润,让人放松警惕的美。


    她笑了。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曲悠悠的工牌。


    "悠悠,是吗?"她叫她,语气温和,像叫一个熟识的晚辈,"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酒吗。"


    她抬手指了指酒柜最上面那一层,"最上面,角落里的那瓶。"


    曲悠悠顺着看上去。最上层锁在玻璃柜里的是几瓶高年份酒,而她指的是角落里一瓶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


    曲悠悠默默看了眼这瓶酒的价格,应该是他们这种平价超市里最贵的一档酒了。


    "好,您稍等。"


    她用钥匙打开柜门,搬来小梯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下来那瓶酒。


    沉甸甸的。


    从梯子上下来,递给她。


    女人伸手来接。


    只是指尖即将碰到瓶身的一瞬,目光忽然偏移了一寸。


    曲悠悠顺着目光追了一小段,发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领口的那枚胸针上。


    那根深绿色的银质小腌黄瓜。


    只停了不到一秒,女人唇边几不可觉地轻掖一下。


    酒瓶在两人手间交接时蓦地一松,滑落下去。砸到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深色的液体一起,混杂着浓烈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气味,在安静的酒柜区炸开。


    溅了一地。


    第45章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望向女人。


    女人唇角勾画的弧度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点吃惊的模样。身下那双一眼看过去就很昂贵的薄底皮鞋也溅上了酒渍,她看也没看。


    一瓶几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应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


    曲悠悠蹲下身去捡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开,闻着满地的酒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小心,别受伤了。"


    女人微微俯身,双手支着膝盖,用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口吻,目光却鲜有波澜。只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抱歉,是我没接好。“她说。


    曲悠悠这才想起塔吉特新员工培训时说过,处理这类泼洒事故是有流程的。得先隔离区域,才能做接下来的清洁,报损,填单,便起身回道:"没事没事。您别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洁工具。"


    说完一路向着后仓小跑,多少有点慌张。


    才推开仓门,就差点跟薛意撞上。


    薛意推着辆空推车,和她的小腌黄瓜在一起。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挑眉问道:"怎么了?"


    曲悠悠又是一脸闯祸小水豚的表情,低声嘟囔道:"刚才帮顾客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贵的,我,去拿清洁工具。"


    "一起去。"


    薛意将推车靠边,从清洁区拿了黄色的wet floor警示牌,清洁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着曲悠悠向酒柜区走去。


    转过最后一排货架时,步履一顿。


    女人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玻璃碎在脚边,没挪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只在看见货架后方走出来的人时,目光晃了一瞬。


    很安静的一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一下,又恢复平整。


    下颌微收一点,她望着薛意,默不作声。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沉默像是一个阴天,雨将落未落,带着一种潮湿的悲哀。


    曲悠悠手里攥着拖把,莫名觉得心有点闷,像是被钳住了。


    良久,柳灵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还是那么得体,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角度。


    空气像是被什么比碎玻璃更锋利的东西轻轻割划了一下,裂缝却又很快将藏匿,无处寻觅,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寻找着伤口。


    曲悠悠有些愣怔,随着女人的视线望向薛意。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指尖缩了缩,从腰间掏出扫描枪递给曲悠悠:"你到系统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条码如果碎了就扫货架上的价签。"


    曲悠悠反应了会儿:“Disposal等会儿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


    "先走流程。"


    曲悠悠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薛意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接过扫描枪,走到价签架旁边开始操作。


    薛意半跪下来。先把清洁粉均匀地撒到酒液上。白色的粉末接触琥珀色的液体,迅速吸附,变成一摊黏稠的糊状物。她戴上手套,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放进簸箕。


    柳灵溪低头,默然地看着地上的人,唇线极微地收了一下:“辛苦了。"


    依然没有动作。


    也依然没有得到那个人的回应。


    “不会。”曲悠悠应了声。很快扫完条码,填完单,蹲到薛意身边,也戴上手套帮着捡:"我来就好,你当心点儿。"


    两人穿着潦草的塔吉特米色工作服做清洁,膝盖蹭到地面的酒渍,袖口沾了清洁粉,手套上挂着碎玻璃的细屑,一点一点捡完碎玻璃。确认没有遗漏后,再一点一点用拖把擦拭地面。


    柳灵溪低着头,脖颈折出一个无缺的弧度。默然不语地看了会儿,才又开口:“替我叫一下你们的经理,好吗?赔偿,我来承担。"


    薛意按下传呼机呼叫经理。


    柳灵溪抱着手等待。


    经理来了,见到碎的是一瓶Macallan 18,脸色微变一下。柳灵溪从容地笑着迎上去,从包里取出一张卡。


    "不好意思,是我失手了。该怎么赔偿,您说。"


    圆润妥帖,游刃有余。她显然很擅长姿态优美地用钱摆平这种场面。经理看了眼她递的卡,面色即刻缓和。两人走近,低声交涉。


    "接下来还剩莓果区要补货上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薛意向曲悠悠交代了一句,拎起簸箕和拖把转身离开。


    “哦”曲悠悠在身后问,"那你呢?"


    "我去洗手。"


    薛意推开员工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后捧起一掬水,扑到脸上。


    冷的。


    水从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嘴角、下颌线一点一点往下滴。镜子里的人碎发贴在额前,眼睫和鼻尖还挂着水珠,像是落了水。目光淡漠,失了神。


    Macallan。


    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上一次闻到,是在苏格兰。那个岛上的蒸馏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煤和海风的气息。柳灵溪买了一瓶刚灌装的原桶威士忌,说等它陈年够了的时候再开。


    那时候她们站在高地的悬崖边,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人,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柳灵溪笑着说真不知道她俩怎么想的,飞过整个大西洋就为了这一口苦寒无比。接着把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绕到她的脖子上系好。带着体温。


    薛意闭上眼。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冰凉地滴在洗手台上。


    “笃笃。”


    有人敲门。


    "薛意?"


    曲悠悠的声音。


    薛意拧上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脸。


    开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眨眼反应了会儿。略抬起头,目光透明地望她。


    冷水刺激过的,充血了的眼眶微微泛红,硬撑了两秒,眨了一下。薛意别开眼去。


    几滴逃窜的水珠还在下淌,贴着皮肤,爬到颈间。


    曲悠悠似乎没有料想过会看到这样的她。眉心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真狼狈啊,是不是。


    薛意躲开女孩的目光,微微仰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轻叹了口气,侧身借过,要往外走。


    “薛意!”曲悠悠拉住了她的手。


    手心又温又软。


    薛意停下来,偏着头不要看她。


    曲悠悠一言不发地将人拉向自己,把她牢牢圈进怀里。


    薛意的身体僵了一瞬。进而由着曲悠悠一手扶到脑后,一手按在背上,将她揽到颈窝里。


    废墟之上一扇撑了很久的封尘的门,终于被推开一条缝隙。


    薛意将额头抵在曲悠悠的肩上,闭上眼。


    什么声音也没有。


    相拥许久,曲悠悠的手指在她的发间轻揉了几下。


    "我们回家吧?"


    薛意的下巴乖乖戳了戳女孩的肩:“嗯。“


    走出员工通道时,夕阳如血。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橘色。曲悠悠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向第三排的车位。


    那里有她们的小车正等着接她们回家。


    “今晚想吃什么?”曲悠悠语调轻快地问她。


    “hmmm…”薛意想了会儿:“想喝汤。”


    “家里还有排骨吗?”


    “没有。”


    “那鱼呢?”


    “冷冻室里有一些。”


    “那喝新加坡鱼汤,好不好?”曲悠悠挽着她的臂弯,伸手数着手指盘算着:“生菜,西红柿,牛奶,鸡蛋够不够?需要用蛋黄做炸蛋碎…”


    “鸡蛋还有四个,够吗?”


    “够啦,两个就够了。”


    薛意抿唇勾了勾嘴角,望向身旁的女孩,突然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足够。足够就是,不多不少,只要够了,就很好。


    而她,有悠悠就够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心尖忽得受了些触动,动得人心意一乱,薛意执起手中的手,轻轻在女孩的手背印下一个吻。


    “你干什么?”曲悠悠拧了拧眉,有些别扭地瞪她一眼,耳尖却迎着夕阳下微微发烫。难得这人主动一回,反倒不适应了她。


    “不干什么。”薛意笑道。


    “哦,刚刚还在为了前女友哭哭叽叽,现在转头就对着新欢举止轻浮上了?”曲悠悠撇了撇嘴。


    “哪里轻浮了?”


    “就轻浮。”


    “比动不动强吻人家还轻浮?“


    “嘿!“曲悠悠气鼓鼓:”有些人看着斯斯文文,原来是个渣女…有前女友不早说…”


    害她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试探得好辛苦。


    “谁是渣女了?“


    “你!“


    “那谁是新欢?“


    ““曲悠悠一口气憋着吐不上来:“回家再骂你。”


    薛意笑了声,正想分辩,忽然感到身边人脚步一顿,握着她的指尖紧了紧。


    不远处的车边,一个女人的身影倚在后备箱上。


    柳灵溪抱着双臂,望着指间一粒不安分的火星出神。浅棕色的头发沐在夕阳下,被傍晚的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她等到那支烟几乎兀自燃尽了,才等到她们走近。轻抬了抬下颌,望着薛意浅笑道:“聊聊吧?”


    第46章


    薛意抬手摸到胸牌,发力握着,摘下来。


    下班时间。


    柳灵溪仍那么站着,挂着不变的笑意,等她回复。


    “不方便。”


    薛意垂眼看着手中依然牵着的手,拇指探到女孩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安抚。


    曲悠悠望了眼柳灵溪。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回家聊。“柳灵溪敛起一点笑意,语调平常,像是个邀请:”家里方便。”


    后跟点地一下,接着调转鞋尖,柳灵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炭灰色的路虎,停在她们贴着新手标的小白旁边,沉默地昂贵着。


    薛意松了手,对曲悠悠说:“先上车。”


    回家的路上比平日安静得多。


    晚高峰的车流不少,一路上的红灯得一个又一个地等。


    红灯变绿。薛意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踩下油门。


    过了两个路口,她冲过绿灯。


    曲悠悠轻声提醒:"刚才该左转的"


    薛意眨了眨眼,仍望着前方,接着开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角:“抱歉。”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薛意看了眼导航,到下一个路口,才打方向盘。


    像是第一次回家一样。


    曲悠悠抻了抻眉心,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


    终于到家的时候,那辆炭灰色的路虎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进门后,客厅没有开灯。暗红的余晖映进来,落地窗前的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正剥着一枚橘子。


    闻声,柳灵溪转过身来,剥了一半的橘子托在掌心。见到曲悠悠,目光停顿片刻,笑了:"悠悠要尝尝吗?"


    曲悠悠没动。


    "当初决定拍下这栋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后院这棵橘子树。"柳灵溪不紧不慢地开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语气闲闲,"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了。小意还笑我,说我买了全加州最贵的橘子树。"


    她低头笑了声,又掰了一瓣。


    曲悠悠怔怔地望着那枚橘子,喉头一涩。


    "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摘无花果。五十多年的树龄,果子比蜂蜜还甜。再过一阵子也该熟了。"


    曲悠悠听着这些话,有些木木然地低了低头。


    这个女人说,她的房子。她的后院。她的橘子树。


    这个客厅,这扇落地窗。原以为是她和薛意的世界。可原来在她住进来之前,就已经满了。


    身边的薛意沉默着,曲悠悠不想看她。


    柳灵溪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微微侧了侧头。


    "Now, would you excuse us?"


    翻译成中文,是一句语气礼貌,客气得体的请求,像在高级餐厅请服务生退下:可以请你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曲悠悠攥了攥拳。


    "…"喉头梗着,发不出声来。


    "悠悠。"薛意开口了,声音很轻。"先回房间,好吗?"


    曲悠悠转头看她。


    薛意却不看她,垂眸看着地毯。


    她抿着唇向里走。走到客房门口时,脚步停顿一下。


    然后绕过走道,踩上楼梯。


    一楼是挑高的客厅,二楼是沿着无边玻璃护栏延伸的走廊。曲悠悠在自下而上的注视里,推开二楼薛意主卧的门。


    回过头来,深深望了楼下一眼。


    柳灵溪隔着一段垂直的距离,微微仰头,隔着那道透明的玻璃栏杆和一整层楼的空气,目光与她一撞。


    这一次她终于看她了。


    柳灵溪嘴角勾了勾,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状似了然,却不介怀。


    曲悠悠关上了门。


    靠到门边,吐了口气,直直地滑坐下来。


    薛意把身体陷进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膝盖稍稍蜷起,了无波澜地望着落地窗外的山下海湾。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树影变成剪影。


    柳灵溪收回目光,敛起笑意。在旁白的单人沙发坐下,掰了掰最后一瓣橘子,没吃,放到手边的矮几上。


    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布置变了不少。"她说。


    薛意没回应。


    “刚才去后院看了眼,屋前屋后的风景还是这么好。"柳灵溪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餐桌上那块新铺的橄榄枝亚麻桌布上,停了一瞬。目光又转回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等不到薛意开口。她便兀自笑了声。


    "小姑娘挺可爱的。"


    说完停了停。


    曲悠悠像被刺了一下。靠在门后的地板上,听楼下的声音断续朦胧地传上来,感到自己被一根一根的针含糊地扎着。她把身体蜷起来,双膝抱到胸前。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看着比她还小。"


    曲悠悠把头埋到膝盖里。


    那时候的薛意。那么小的薛意。她一秒也没有参与过。


    薛意依然一语不发,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沉默肆虐良久。


    柳灵溪轻叹了口气,目光浸着水意,复又开口:“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


    薛意没看她,垂着眼,像是死物一般。


    “如果钱不够了。“柳灵溪从包里取出一张卡,放到茶几上:”从我这里刷。”


    还是沉默。


    “小意”


    声音低下去,几近哽咽。


    “你都不愿看我呢。“


    女人自嘲似的苦笑了声。


    “也不说话。“


    空气沉寂良久。


    薛意曲了曲膝,把身子缩起一点。缓缓抬眼,看向深蓝的夜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幽暗,两个人坐在越来越深的阴影里。


    柳灵溪神色晦暗不明:“你还在怪我么。”


    “那个时候“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薛意把下巴埋到膝盖里。


    柳灵溪在暗处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几年我去找你,你一次都不肯见我。”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想着见你一面,看你还好,我就放心了。“


    尾音轻颤,又稍带了点欣慰,”你身体看着比以前好些了。“


    “现在你见到了。我挺好的。“薛意眨眨眼睛。


    “真的好吗。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干那种脏活累活。“


    薛意笑了。


    缓缓偏过头,望入柳灵溪的眼里。眼眶猩红。


    唇边挂着几分嘲讽,她哑着嗓子问她:“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你不该最清楚吗。”


    “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意”柳灵溪倾身抱住她。


    “你放开我。“


    “小意,别这样。 “


    “放开!“薛意挣扎着,眉间深锁,动作中溅出泪来:”滚!“


    柳灵溪不松手,死死搂着她,下巴抵到她的肩上,附到耳畔极力克制地低语:“所以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了么?”


    “所以你现在,就用别的女人来惩罚我,是吗。”


    拉扯之间,两个人压抑断续的呼吸彼此撕扯。


    薛意终于推开她,失力地阖上眼。微微仰头,泪沿着眼角流到鬓边。


    “谁有能力惩罚你,柳灵溪。”


    “谁都惩罚不了你。“


    柳灵溪靠到落地窗上,抬手理了理方才乱掉的头发,垂头,又抬眼,嗓音轻颤着问她:“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只有看着我失去一切,变得一无所有…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沉默无休无止地磨损身在其中的人。


    薛意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努力扶稳呼吸:“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回来找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疼你。“


    “那个时候我就说过的,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能给的,我都想给你“


    “你能给的都给了,我也收下了,没什么欠不欠的。“


    “…”


    柳灵溪抚了抚腕上的表。深吸一口气。


    “那件事之后,家里对我,很不高兴。”


    “公司的事也不怎么让我经手了。最近爸准备把我派去欧洲,说是历练历练,其实跟流放也没多少区别。”她苦笑一下。


    “可我就想啊”


    柳灵溪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我们旅行的时候,你最喜欢欧洲了。或许,“


    呼吸乱了。


    “或许我们还有后半辈子。“


    “或许我还可以好好弥补。”


    “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她看着薛意。


    ”你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第47章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嗯。"


    “…”


    "嗯。"


    妈妈又焦虑了,她需要努力将声音放稳。


    每一个"嗯"都要稳。


    可心里的那只耳朵仍一直向着门外的方向张望。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听,却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阖上眼,又不得不听。


    之后挂了电话。


    她跌到床上,把头埋到薛意的气息里,兀自停了很久。


    久到,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开门。


    客厅的灯依然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的一点路灯光远远地透进来,把一切照成深蓝和暗白交界的颜色。


    柳灵溪走了。橘子皮还在茶几上。


    薛意缩在懒人沙发和落地窗间的一小块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臂弯里。


    把自己忘在角落里。


    曲悠悠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没说话。


    万千思绪,郁结在胸口,心脏都在抽搐着,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她连立场都没有。


    曲悠悠下了楼,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的鱼,放到温水里解冻。切姜片,切葱段,拌好包裹鱼肉的面粉,打两个蛋,烧一锅水。


    腌好鱼片后下锅炸,炸完鱼,再炸蛋。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曲悠悠把葱姜放进去,加了牛奶。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成浅浅的奶黄。


    每每专注做饭时,心会好受那么一点。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脸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


    阿婆炒豌豆荚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上一点点小苏打,她说,这样炒出来的豆荚鲜绿色,稀嫩稀嫩的。阿婆会在鱼汤里加上一点黄酒去腥,但是告诉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还会发苦。


    曲悠悠把刚刚炸完鱼片的热锅放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声,带着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间冲上来,熏得人眼疼。


    她闪躲不及,落下两滴泪来。


    阿婆还说:“那怎么办,不活啦?”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接着切番茄和生菜。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没有阻隔,暖黄色的灯光悄悄渗透过去,把黑暗侵蚀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沉默的客厅里。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沙发稳了稳身形,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红酒,Shiraz。又到厨房抽屉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


    “开瓶器。“


    曲悠悠走到客厅茶几旁,俯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开瓶器,顺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


    薛意接过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有开酒时,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


    汤要煲一会儿。


    曲悠悠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陪她坐下。


    薛意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了半杯。


    曲悠悠端起来,两人相对着抿了一口。


    这次的酒色很深。深紫红色,像一小汪浓稠的夜色。舌头碰到酒液的瞬间,曲悠悠的眉心拧了一下。涩的,很涩,像嚼了一把没熟的葡萄皮。


    但她没放下杯子,硬是含着咽了,喉头动了动,嘴唇抿到发白,像被那口酒夺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安静。


    放下杯子,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上唇残留的酒渍。唇色被染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很是好看,多了分成熟的妩媚。


    她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黑黢黢的夜。塔斯马尼亚蓝桉的高大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努力读着一片不属于她的风景。


    "让你看笑话了。"半瓶酒后,薛意开口。嗓音喑哑。


    "没有。"


    不是笑话。不好笑。不想笑。


    薛意却藏在酒杯后,低着头轻笑了声。像是自嘲。


    "你要跟她走吗?"


    薛意望着桌面的目光顿了顿,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停留片刻,她说:"不走。"


    “你都听到了?“


    灶台上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奶和番茄的香气飘过来,暖的。曲悠悠的心落回去一点点。


    “没有。”


    “听了一点。后来,家里来了个电话。”


    薛意低头,怔了会儿:“家里,还好吗?“


    “还好。”


    “我爸有些基础病,前几年新冠阳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住院了。”


    “严重吗?”


    曲悠悠抻了抻嘴角:“他不会有问题的。“


    薛意嗯了声。


    曲悠悠收拾出一口气,问她:"欧洲好玩吗?"


    语气放得很轻,"我还没去过呢。"


    薛意眨了眨眼,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曲悠悠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残留了一点没有洗净的面粉。


    "都这么晚了,我又喝了酒,不能开车。"薛意说,"等会儿要是累了,叫Waymo送你回学校。"*


    "我不走。"


    "悠悠。"


    “你让她走了,现在也要让我走吗?”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适才咽下的委屈又如潮水一般上泛,泪就要涌出来。她别过眼去,用掌根揉了揉眼角。再咽下去。


    她有些怨起薛意来。她还是这样。警惕着,心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总要把人推开。


    “对不起”


    薛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轻晃着的液体。


    计时器突然响了,是汤好了。


    曲悠悠站起来去厨房。


    盛了两碗鱼汤,又盛了两碗芋头饭。端到薛意面前的桌上。剩下的汤留在锅里,摆到两人中间。


    "吃饭。"


    薛意一眼望到热气腾腾的锅里,面对扑鼻的香气,轻嗅两下。没动。


    “搬一天货了,回来就知道空腹喝酒。”曲悠悠吸了吸鼻子,“还不快趁热吃,不吃骂死你。“


    薛意舔了舔唇。低头,拿起勺子。


    乖乖吃了两口。


    鱼汤很鲜美,姜蒜在出锅前被捞了起来。鱼片很薄,每一样原材料都被静心制作。


    低头喝着,曲悠悠忽然又说起话来。


    "我记事起,家里就是做生意的。我爸有个公司,在南城,卖大米。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被全家宠着。后来小学快毕业那年,公司破产了。"她的语气平平。


    "我爸妈带着小孩在南城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家在沿海的一个镇子边上。我和我妹妹就成了留守儿童。除了天天在山上海里到处疯跑,就是在学校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薛意抬头看她。


    "她们说我是城里来的小公主。口音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一开始只是不带我玩,后来就开始欺负我。"


    曲悠悠停了一下。


    "我很委屈。但回家不敢跟大人说。因为我觉得,爸妈把我扔到乡下,不管我,说明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能再给阿婆添麻烦。"


    “但阿婆还是宠我的。” 她笑了一下。“阿婆带我赶海,给我煮鱼汤喝,做小笼包吃。她说,大海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它都给你,但你得自己去捡。"


    "所以我就去捡。捡螃蟹,捡海螺,捡好看的石头和海玻璃。每天放学就往海边跑。“


    薛意默默看着她。


    曲悠悠放下勺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阿婆家海边的每一种贝壳海螺小海鲜都给你说上一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了解我。也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让我了解你。"


    "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而在这期间,我会一直喜欢你。"


    ——


    *Waymo是无人自动驾驶汽车公司,提供叫车服务。


    第48章


    薛意透过热气腾腾的汤锅看着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层水雾。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眨了眨眼,低头接着喝汤。


    夜很静,此刻起了点风。窗外的桉树叶梭梭作响,门窗被关得很好,将她们保护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家总是在外边风雨大作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温馨。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喝汤时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鱼汤烫到,小小地嘶了声,接着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意,处处是破绽。


    她顿了两秒,干脆亲手将破口撕开。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开三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还在读博。毕业离开学界之后,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碗沿划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强大。”


    薛意低着头,边吃边说,声音很低,混在鱼汤的热气里。罕见地失了点逻辑。


    “我来美国之后父母不在身边。一开始住在姨妈家,后来搬到加州读大学,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我很依赖她。


    曲悠悠垂眼看着碗里,适才扔的橘皮,再次落回心间,狠狠一拧,连着两肋一并发酸。又苦又涩。


    “那也是我第一次试着依赖一个人和一段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导出,我爱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我错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吞咽时喉间哽了一下。放缓呼吸后,又开口。


    "分开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离开了很久。“


    “后来回来,无处可去,所以才又住了进来。"


    汤都凉了。薛意抬起头,允许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里,看清里边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语调平静而创伤:“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觉得,你错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观着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就要夭折的感情,亲手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这样。"


    曲悠悠说不出话来,木木地垂头。手边盛着汤的碗也凉了,冷掉的汤上凝结着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面上,逐渐化为残羹冷炙。


    馊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双手撑在厨房的水槽边,背着身沉默地站了会儿,她说:“不早了,去洗澡吧。“


    曲悠悠双手扶到餐桌边缘,攥皱了桌布,才勉力撑起身体。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无知无觉地脱去衣物,站到花洒底下,摸到旋钮,无心调整水温,就直接打开。冷水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好冰。


    她站在水流里,头低着,看着脚边的水旋成一个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薛意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


    六年。


    比她认识薛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和薛意的年纪,也差了六年。是任凭她怎么追也赶不上的六年。


    闭上眼,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想起她缩在地毯上的模样,想起她喑哑的嗓音,想起她在门外带着泪的哭喊,想起书和屏幕里,那些失了恋的人们如何诉说忧思。那些千回百转,肝肠寸断,原来不是演的。


    心好疼。


    疼得五脏六腑连着震颤。


    可当她喘了口气,将手伸入疼痛之下,却触碰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点潮湿的,微弱的,近乎残忍,且不该存在的庆幸。


    薛意在她面前碎了一点。


    那个永远自持,独月高悬的人,落到她的面前,碎掉了一点。


    曲悠悠把脸埋到逐渐变暖水流里。


    不要想了。


    擦着头发出来。餐厅里的红酒瓶已经空了。


    薛意坐回落地窗边的角落里,面前换了一个矮胖的玻璃瓶。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加了两块冰。


    曲悠悠看了那瓶酒一眼。琥珀色的波本。度数显然要比刚才红酒的高上许多。


    "你该睡了。"薛意说。没有看她。


    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遥远的调子里。


    曲悠悠湿着头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开。


    薛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身失了力地向后仰,倒到沙发里,听冰块在杯壁上磕了一声,疲惫地合上眼。


    走吧。


    离开我吧。


    曲悠悠走到厨房,拧开热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到半干。


    又走回来,蹲到薛意身边。捧着她的脸,把热毛巾敷到薛意的右耳前的下颌关节。


    薛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冰凉,关节有一点僵。阖上的眼睑被面部突然起来的热度惊醒,微微睁开,讶然望向身边的人。


    温热的,湿润的毛巾,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温度渗进皮肤里,渗进眼眶后面那个一直紧绷的地方。


    曲悠悠换了个姿势,靠到她身边,一只手按着毛巾,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薛意。"


    "嗯。"


    “你还爱她,是不是?”曲悠悠的嗓音和毛巾一样,温软潮湿得敷到耳畔。


    眼里似有歉疚,抵抗着酒精对视野的侵袭,薛意偏头看她。


    "不爱了。"


    又吞了一口酒。冰块化小了一圈,她好像醉了。


    犹豫了几个呼吸,酒精催着她把一些多余的话吐出来。


    “可我好像还是恨她。"


    "也恨我自己。"


    曲悠悠没有追问。


    等了很久薛意也没再说下去的意思。她便支起身子取过刚才放在脚边的热水壶,给毛巾添了点热水,再贴回她的脸颊上,捧着那张似要一触即碎的脸,望入醉眼里:“你又不恨我。”


    “为什么要赶我走。”


    薛意的声音连着眉目一道低垂:"我不想像她一样。"


    她放下杯子。


    "我怕“


    “你在多少年后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曲悠悠靠到她的颈窝里。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薛意眨了眨眼。


    "开心。"


    “我也开心,我光是和你说话就开心的不得了。“曲悠悠轻勾唇角:"我们又怎么会在浪费时间?"


    "因为你总是要走的。"


    薛意偏过头,鼻尖埋到曲悠悠的发丝里,清浅地嗅,“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我不喜欢失去。“


    她把下巴抵在女孩尚带潮意的头顶上,无声地轻叹一口气,好像试图吹散那点留念。


    "所以你还是走吧。"


    曲悠悠把头埋得更深一些,温热的额头抵到她颈间微凉的肌肤上,无望地阖上眼。


    薛意的目光融进窗外的黑暗里,"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第49章


    安静了好一会儿。


    毛巾里残余的热气一点一点消散,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浸得半明半暗。


    曲悠悠的心里开始生出一点惴惴。她隐约感到,薛意背负着的过去与负担或许远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沉重。


    她说她错了,却不说哪里错了。她说她怕了,却不说为什么怕。


    她宁愿推开自己也不愿意开诚布公。


    曲悠悠隐隐觉察,薛意推开她,或许不失为一种对彼此的保护。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薛意。


    她仅带着初生牛犊的一腔热忱,好奇又鲁莽,执拗地把自己的那份喜欢交出去,巴巴儿的期望得到同等的回馈。却没想过,薛意的那份喜欢,其分量或许远远比她要重得多。


    也许,现在的她还担不起那份重量。


    她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得接纳她的光芒与阴影,就像人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影子。接纳她或许早已用完的勇敢,接纳她为了那点不悲不喜而舍弃眼前的快乐。


    既然被她的丰盛与复杂所吸引,又怎能指望她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曲悠悠站起来。


    "我去睡了。"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薛意没有抬头。


    脚步声上了楼梯。二楼的门开了,又关了。


    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薛意又给自己倒了些酒。


    很好,这才是她所熟知的生活。渗入骨髓的孤独。


    窗外的夜很黑。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抹模糊的黑影,风似乎停了一瞬,接着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冰块早化完了。常温的酒精,入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缓缓阖上眼。


    “小意——”


    柳灵溪的声音闷闷地透进鼓膜。


    她的目光从机舱外转回来,身边的女人穿着白衬衫。那双眼还是那样看着自己,深邃,柔润,带着不会溢出的水意。


    “怎么了?“


    “这次回去,“柳灵溪靠在耳畔,手覆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跟我一起搬去东海岸吧?“


    “嗯?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你知道的,爸妈,和家里的老人都希望我在身边近一点。而且,纽约毕竟还是金融中心。”


    “那,我们的房子”


    “每年回来过冬就好了,就像候鸟那样。”


    她想了想,忍不住又转向舱外。她们在万米高空之上飞行,从日内瓦越过阿尔卑斯山脉一路向北,飞过冰岛,此刻正在格陵兰上空,窗下是被冰雪覆盖的北冰洋,冰川漂浮着,偶尔能发现一簇两簇极地科考站。满目纯白。


    女人捏了捏她的手腕,“好不好?”


    海上浮冰碰撞,遥望着细细碎碎,不知道要是人落在上面,一天一夜走不走得到冰的尽头。


    她有些犹豫,“那样,回国就更远了。”


    “可去欧洲就会更近。”女人笑着用指尖托着她的下巴,轻带着她的脑袋转过来,幽幽钻到她的眼里,“在那里,我的小意会大放异彩, I promise.”


    十指相扣,女人深深地吻她。


    薛意睁开眼。泪被惊动,沿着眼角滑到地毯上,凉的。


    杯子空了。她又倒了一杯。


    太醉了。酒精把意识搅成了一片浑浊的灰,身体虚虚浮浮地倒下去。她没有把自己扶起来,侧脸贴着地毯的绒面,冰凉的毛巾蹭到颧骨。


    无论喝多少,还是清醒。


    夜也凉了。


    好冷。冷的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楼梯响了。


    脚步声很轻。自上而下,轻轻悄悄,一级一级踩下来。


    薛意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身边。轻噗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扬起一片暖尘。软的,蓬松的。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脸颊下那条冷透了的毛巾抽走。


    紧接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垫到了她的头下面。带着体温的枕头。带着另一个人发丝的清香。


    被子展开,从上面盖下来。软软地趴在身上,隔绝了寒冷,将她包裹在里面。


    然后被子掀起一角,有人钻了进来。


    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额头抵到她的锁骨上,温热的手搭到腰侧。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将她僵硬的四肢融化。


    薛意睁开眼。


    黑暗里,曲悠悠把自己塞进了她和懒人沙发之间那一点点缝隙里。


    她不是让她走了吗。


    "薛意。"


    "…"


    曲悠悠支起身子,强撑着惺忪的睡眼,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之前就想说了,"


    薛意双眼微睁地看她。


    "刚才上去,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康复训练的资料我才又想起来。"


    "你那个关节肌肉训练,得先热敷五到十分钟才能做。两边都得敷。我好几次看见你,没热敷就直接开始做了。肌肉还没热起来就做,关节活动性差,容易再次受伤的。"


    曲悠悠等了几秒。


    "听到了吗?“


    薛意忘了眨眼。


    “不然你到时候就像这样,”曲悠悠又张口,忽然下巴一顿,垂下来,眼皮也跟着耷拉,一整张脸仿佛被地心引力摧残过,像个那什么皱了吧唧的老倭瓜。


    还定住了。


    定了会儿,她用手扶着自己的下巴,口齿含混地说:“下巴掉下来,跟个痴呆老太似的,成天阿巴阿巴……"


    "还把我赶跑了,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到处流口水。"


    薛意愣愣地看着她表演了半晌。


    “…”


    终究没忍住。


    噗地一声笑了。


    下一秒又知道羞了。低下头,想把笑给藏起来。


    "你笑了。"


    "你笑什么。"


    "我认真跟你说呢。听见了没。"


    薛意低着头不应声,肩头却开始抖。


    "还笑。怎么,歧视TMD患者?"


    “呵呵”薛意自顾自又笑了两声。小小的,闷在鼻腔里的。


    哎。好好一个伤感疼痛文学的夜,被这人活活气笑了。


    缓了会儿,她问她:“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对啊,“曲悠悠打了个哈欠,给了个‘觉得这人很奇怪’的眼神:”对我来说,那些有的没的,都不如你的身体重要。”


    "行了。别一副唧唧歪歪苦大仇深的样儿了。徐医生上次跟我说了,你这病跟情绪也有很大关系,睡不好了心情不好了精神压力又大了,就贼容易恶化。赶紧睡吧。"


    曲悠悠躺下来,又往她怀里挤了挤,闭上眼。


    薛意顿了会儿,伸手环过去,掌心贴到女孩的背上。


    轻轻回抱住她。


    低垂着眉目,看着怀里的人若有若无地打起一点小呼噜。


    女孩的睫毛很长很密,懒懒地下垂。耳边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只有将长发别到耳后时才看得到。呼吸的时候,唇上的绒毛轻轻颤动。


    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小小一只。


    忽然那双唇又动了。曲悠悠没睁眼,轻声说:"你跟她不一样。"


    "我也跟她不一样。"


    "你不用现在就相信我。"


    "但我相信你。"


    薛意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不怕,我是个坏东西?"


    "我不信你是个坏东西。我甚至还信你是个大大的好东西。"


    "要是有一天你真做了什么坏事,伤害了我。"曲悠悠嘟囔着,声音已经含糊了,像在梦境的边缘说话:"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时候那游戏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我可能会好好难过上几百几千个晚上。等到早上了,照样爬起来给自己蒸小笼包吃。"


    "爬不起来怎么办?"


    "爬不起就歇会儿再爬。"


    “就一定得爬起来么“


    "那怎么办,不活啦?"


    "日子不还是得接着过。"


    嘟嘟囔囔,声音像圆月一样沉下去。


    "你放心,死不了。瞧不起谁呢…"


    话尾拖进了呼吸里。


    曲悠悠睡着了。


    薛意抱着女孩,脑子里那些翻搅了一整晚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像有人在一间吵闹的屋子里,轻轻关上了门。


    她闭上眼,也睡了。


    午夜。


    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


    复又醒过来。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她胸前的柔软,手指攥着她上衣的下摆。


    雨打在落地窗上,像指尖不规则得敲着玻璃。


    …


    “你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


    "是因为她吗?"


    …


    "你真的了解她吗?"


    …


    薛意被问住了。思索着,目光不觉柔软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打翻了很多牛奶。"


    "那件事不是她的错。所以我让她走。"


    "她说她不走。"


    "她说,如果她走了,那些脏活累活就全得我一个人干了,那多累呀。"


    薛意疲惫地笑了一下。


    "所以她想,不如两个人一起。"


    雨声安静下来。一如柳灵溪当时凝滞的神色。


    薛意抬头望她。望着她手腕上的那块表。


    “你呢?”


    “你打翻的牛奶,你有留下来,陪我一起擦么?”


    …


    滴答。滴答。


    时间在表盘上慢悠悠地,周而复始地走下去。


    人的相遇与分离,不都是一回事吗?


    薛意低下头,给呼呼大睡的女孩掖了掖被角。


    闭上眼,轻轻落下一个吻。


    又吻一下。从额头滑到眉心。


    曲悠悠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个吻落在鼻尖。


    曲悠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


    "…怎么了?"


    薛意望入她的眼里,目光如水一般。


    她没有回答。俯身,吻住悠悠的唇。


    一时新鲜也好,心血来潮也好,她也想一晌贪欢。贪图这一点纯粹的,平凡的欢愉。


    薛意坦荡地吻她,删减。


    “薛意“曲悠悠逐渐清醒过来,茫然又乖顺地由着她引导自己。


    “嗯。“


    然后她们在窗前的地毯上,删减了。


    第50章


    雨声已然消散。窗上仍有水痕一道道下淌,像有顽劣的孩童在玻璃外面用手指乱涂乱画。


    地毯上的被子被揉乱。


    删减。1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但在那些梦里,身上的人从未像现在这样纵容自己。


    薛意只是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目光终于不再清白。


    她又忍不住俯身吻她,从唇尖到耳畔。而她不自禁地回吻,删减。


    删减。


    第一次的赤忱相对,两人竟都停了一瞬。


    好美。


    月光从雨后的云层中穿行而至,透过水滴映在两人无暇的胴体上。薛意的目光像是透了明,含着月色,喂到身下人的眼底。


    可似乎是画面变得太过明晰,她眨眨眼,抬眼顿了顿,似乎清醒了半分。


    清醒便生退却。


    曲悠悠不许。


    她支着身子伸手圈住薛意的后颈,双唇附到她的耳畔,轻声讨要:“要我。”


    薛意抿了抿唇,又偏头擒住她的唇。


    嗓音在齿缝间交换:“都给我么?”


    曲悠悠忽然发觉薛意才是真正顽劣的那一个。原就是要给她的,她不急着接,还偏要得寸进尺地反过来问上一句。是不是都给她?不是全部,她就不要。


    真不讲道理。撩得曲悠悠呼吸都重了,喘息着,她在薛意耳畔好好咬上了一口。


    几乎全文删减。


    "你可以不用忍的。"她轻声说。


    薛意理了理她的头发,将其拨到身后。


    "没有忍。"


    "那为什么抖。"


    "…冷。"


    曲悠悠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在被子底下,在黑暗里,在雨声的掩护下。


    删减。


    又像是被惊扰,她忽然坐起身体,抱着身上坐着的女孩,望入她的眼里。曲悠悠安静地回望着她,抵上她的额头,双手扶着她的肩,没说话。


    她干脆就一手托着她,一手撑着近旁的沙发,抱着人站起来,走进客房。


    曲悠悠小小地惊呼了声,随机埋头,深深地抱紧薛意。


    删减许多。


    原来性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侵略。边界被抹除,理智被淹没,体力被透支,梦境被吃掉。


    曲悠悠陷入床里,接住随她倒下的薛意。


    世界安安静静,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同步。她们删减,相拥着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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