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 俞洛声一直在联系沈朗星。
每次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消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游戏里沈朗星的头像也始终是灰色的, 脱机时间从两天变成了三天、四天,俞洛声每天晚上都要登上去看一眼,每次都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又每次都是失望。
他翻遍了沈朗星所有的社交账号,微博、ins,没有一条更新。
沈朗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跟上次被沈霁川找到的时候完全不同,这次他像是更新迭代了,反侦查能力突飞猛进,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林行注意到俞洛声这两天老是走神。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行看了他一会儿, 开口:“你怎么了?这两天老走神。”
俞洛声没反应。
“俞洛声。”
“啊?”俞洛声回过神来, 抬起头看他, 眼神还有些飘忽。
林行推了推眼镜, 审视地看着他:“等谁消息呢?谈恋爱了?”
“哪个班的女生?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林行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你哥知道吗?他知道你谈恋爱会不会生气?”
“没有, ”俞洛声放下手机, “没谈恋爱。”
“没有就行。”林行语重心长,“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 谈恋爱等大学在说。”
“对,你说的对。”俞洛声有点心虚, 说完,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鱼,结果刚把鱼肉放到嘴边,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从胃里翻涌上来。他脸色一变,赶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才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林行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
俞洛声把餐盘往前推了推,摇头:“没事,感觉今天的鱼没处理好。”
话是这么说,俞洛声看着餐盘里的红烧鱼,这可是他平常最喜欢吃的红烧鱼啊。但其实这几天时不时就这样,他之前都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没休息好,可现在连最爱的红烧鱼都吃不下了,难道他真的生病了?
下午,俞洛声跟老师请了个假,说家里有点事情。
俞洛声不想让祁珩知道,他知道只要自己生病,祁珩就会草木皆兵,他不想让祁珩担心,所以他决定自己去医院检查。
站在挂号窗口前,俞洛声看着屏幕上的科室列表犯了难,恶心反胃应该挂什么科?他想了想,觉得胃不舒服应该是胃的问题,就挂了个消化内科。
排队、挂号、候诊,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
医生问了几句症状,开了几张检查单,他又跑上跑下检查,等结果的时候,俞洛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得了什么病,害怕跟以前一样,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承受不了,祁珩也承受不了。
好在,医生看完报告后说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
俞洛声长长地松了口气,接过检查报告,跟医生道了谢,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医院。
临放学前,俞洛声回到了学校门口,装作自己刚从学校出来的样子。
车停在老位置,俞洛声拉开车门,看见祁珩正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俞洛声心里咯噔一下,下午没在学校,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听到车门声,祁珩抬起头,把文件放到一边,伸手接过他的书包,神色如常地问:“今天上学累不累?”
俞洛声坐进去,顺势就抱抱,然后脸埋进的男人肩窝里,声音软软地撒娇:“很累的。”
他不太会撒谎,怕多说多错,更怕被看出来什么,干脆就这样,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祁珩的目光暗了一暗,手臂收紧了些,随即垂下眼,手掌轻轻抚上少年的后背,隔着校服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声音温和:“那先休息会儿,到家喊你。”
俞洛声嗯了一声,缩在他怀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闭上眼睛。
十几分钟的路程,俞洛声还真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洛声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像是金属与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迷迷糊糊想动一下,却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束缚感。
睁开眼一看,一条银色链子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头垂落在床边,刚才他听到的声音,就是链条发出的声响。
为什么要在他手上系链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男人靠在沙发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手中握着酒杯,但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眸光沉沉。
“老公……?”俞洛声试探着唤了一声。
俞洛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祁珩,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温柔和宠溺,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暗色。
祁珩没有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响声。
俞洛声竟下意识抖了一下。
“今天下午,”男人终于开口,“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俞洛声瞬间僵住。
“说你下午请假了。”
“说家里有点事情。”
“老师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顿了顿。
“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宝贝在老师面前留下一个撒谎的印象。”他笑了下,“所以我说,是,家里确实有事。”
“可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俞洛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想,”祁珩慢慢地说,“放学去接你的时候,如果你愿意跟我说实话,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
“可你没有。”
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你说你很累,”祁珩微微弯下腰,伸手捏住俞洛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宝宝,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俞洛声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不想让祁珩担心,他只是去了一趟医院,他只是——
“下午不在学校,”祁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男人并没有用力,却让俞洛声有一种被完全掌控的窒息感,“去哪了?”
俞洛声张了张嘴。
“我、我去了……”他想说医院,想说检查报告就在书包里,想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被祁珩知道他不舒服,祁珩又要担心了。
祁珩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松开俞洛声的下巴,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什么,然后把屏幕转向俞洛声。
“还是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却是一种压抑到极点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嫉妒,“你跟这个人出去了?”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
监控里,谢承宇正站在楼梯口,微微弯着腰,凑近俞洛声,拍摄角度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谢承宇,谢家的小少爷。”祁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个名字。
“今天下午,他也不在学校,你也不在。”
俞洛声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没有!我跟他没有——”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急切地想要解释,“那天他就是在问我要微信,我没有给他,他找我几次我都没有理他,我真的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祁珩打断了他。
俞洛声愣住了。
“他纠缠你,”祁珩弯下腰,双手撑在俞洛声身体两侧的床面上,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为什么不告诉我,被人拦在楼梯口,被人三番五次地骚扰,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男人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如果不是今天下午老师那通电话,我是不是就这样被你一直瞒着?”
俞洛声拼命摇头,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我可以自己处理……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祁珩重复了一遍,直起身,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反而让俞洛声觉得脊背发寒。
“那你觉得,我现在担心吗。”
祁珩手指轻挑起那条银色的链子,链条在他指间发出细碎声响,他的目光顺着链条,一寸一寸地移到少年被锁住的手腕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的宝贝长本事了。会瞒着我了。会背着我一个人跑出去。”
他抬眸,对上少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谢承宇,是不是比我年轻?是不是比我更会哄人开心?所以你想跟他出去。”
俞洛声哭着摇头,话都说不连贯了:“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祁珩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俞洛声害怕,“是不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出去!”祁珩猛地吼了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
俞洛声被这一声吼得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看着少年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祁珩胸口翻涌的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了几分。
“……抱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想去碰俞洛声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像是怕自己再吓到他,“我不该那么大声。”
俞洛声却在这句话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被子上:“我没有跟他出去……我是一个人出去的……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祁珩沉默了一瞬。
“去哪了。”他说,“我问你去哪了。”
俞洛声去了哪他很容易能查出来,可他就是想听俞洛声亲口说。
只要他愿意说,只要人还在他身边,哪怕俞洛声真的跟谢承宇怎么样,他也不在乎。
俞洛声张了张嘴,那个“医院”就卡在嗓子眼里,可他知道一旦说出来,祁珩就会放下所有事情守着他,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不想这样,他不想成为祁珩的负担。
“我……我就是出去走了走……”他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因为联系不上朗星……”
祁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盛满了泪水,却依旧不敢直视他。
还在撒谎。
祁珩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条银色的链子在他掌心被攥得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
“宝贝,”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让俞洛声心慌的平静,“我也不想怀疑你的。”
祁珩慢慢地说,“可是你所有的——你所有的反常,你所有的不对劲,你吞吞吐吐的样子,你躲躲闪闪的眼神,你做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有事瞒着我。”
“你是真的爱我吗?”他问,“还是说,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是我这张脸?”
俞洛声愣住了,他不知道祁珩在说什么,什么叫他爱的只是这张脸?他爱的就是祁珩,从头到尾都是祁珩,从来没有别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的声音发着抖,他伸手去抓祁珩的袖子,却被祁珩避开了。
“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装什么好人。”祁珩低头看着被俞洛声抓空的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跪在床上泪流满面的少年,目光幽深得像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也许一开始就应该把你锁在家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让你眼睛里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俞洛声的瞳孔骤然收缩。
锁在家里。
哪里都去不了。
手腕上的链条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昏暗潮湿的地牢,锁着手脚的铁链。
铁链把他的手腕脚腕磨得血肉模糊,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
“不……”
他浑身开始发抖,抖得连手腕上的链子都在哗哗作响。
“不要锁我……不要锁我……”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随着他剧烈的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要把我锁起来……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他把自己缩得那么小,像是在试图让自己消失,像是这样,就不会被找到,就不会被锁住。
他叫的是“你们”。
不是“你”,是“你们”。
卧室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作者有话说:
要吵一下的……
第32章
第二天, 祁珩还是把俞洛声手腕上的链子解开了。
链子被取下来之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过后,两个人之间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冷战。
祁珩最后还是没有限制俞洛声上学。
上学下学也依旧。
只是当俞洛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偶尔看到祁珩在车里,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靠过来要抱抱。
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座椅的另一侧,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那晚过后,两人之间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却像是有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越裂越宽,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俞洛声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下课了就趴在桌上, 林行跟他说话他要过好一会才有反应。脸色苍白, 眼睑下方透着一圈淡淡的青灰, 嘴唇没什么血色, 像是好 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祁珩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公司开会的时候高管们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说错一个字, 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两三点,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佣人每天早上收拾书房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又不敢多问。
晚上, 俞洛声照常登录游戏,点开好友列表。
沈朗星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退出,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您的好友「STAR」已上线。
俞洛声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沈朗星确实在线,他赶紧点了组队邀请。
“喂?”耳机里传来沈朗星的声音。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俞洛声的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没用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沈朗星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听见了耳机那头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抽泣声,“喂,你哭了?”
沈朗星乐了一下:“你不会是想哥们想哭了?哎哟真的假的宝贝。”
有沈朗星这么一搅和,俞洛声好像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俞洛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说:“是啊是啊,担心你担心到每天都在以泪洗面,”又吸了吸鼻子,“你没事吧?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你现在安全吗?”
沈朗星满不在乎道:“挺好啊,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哭成这样还问我有没有事。”
俞洛声听出他声音里的故作坚强,又问一遍:“那你现在在哪?”
沈朗星:“反正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俞洛声说:“那我能见你吗?”
怕沈朗星误会,又赶紧说:“我不会告诉霁川哥你在哪的。”
“也不会告诉……”好像就是说出那两个字,都要用尽俞洛声全身力气,“祁珩。”
沈朗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问:“你是不是跟祁哥吵架了?”
沈朗星又哦一声:“怪不得你哭呢!”
那边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声音。
“我就说,那王八蛋——你被他欺负一点招都没有!”
俞洛声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朗星说,只能道:“我能不能去见你?”
“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但我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上学的时候还好,可是到了周末,要跟祁珩在家里面对面,他就会想到那天晚上。
沈朗星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我地址发你。”
沈朗星从游戏里给俞洛声发了地址,沈霁川不玩游戏,用游戏联系俞洛声是最安全的。
两人各自下了线。
俞洛声看着屏幕上那串地址,抿了抿唇,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行发了条消息:“能不能帮我个忙。”
俞洛声要出门,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而祁珩最不放心他自己出门,可如果是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去做任何学生该做的事,祁珩就没有理由拦着。
林行答应得很爽快。
俞洛声又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书房里还亮着灯。
俞洛声敲了敲门。
“进来。”
书房里烟雾缭绕,祁珩坐在书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又是已经快溢出来了。看见门口是俞洛声,祁珩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烟掐灭了,还用手扇了几下。
“还没睡?”他问。
俞洛声没往书房里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这是一周以来俞洛声第一次主动找祁珩,很简单的一句话,明天想出门,到了嘴边却变得异常艰难。
“我明天……”俞洛声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想出去一趟。”
祁珩沉默片刻,说:“去哪。”
“去书店。”俞洛声把跟林行对好的说辞搬出来,“跟林行一起,你见过他的。”
他又说:“不是自己一个人乱跑,也不是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出去,林行人很好的,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问你要签名那个人,是我同桌,我们班的班长——”
他说的很快甚至有点着急。
像在说,你看,我按你说的做了,我没有一个人乱跑,我没有和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你可以放心了。
祁珩无比后悔那天晚上说过那些话。
祁珩宁愿俞洛声跟他闹,也好过现在这样,这样客气,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
“知道了。”俞洛声轻轻地嗯了一声,打断了他,“那我可以去吗?”
“明天我可以送你们。”祁珩说。
俞洛声看着他。
祁珩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清楚地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个意思,你不放心我。
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最终还是妥协了,祁珩深吸一口气:“好。”
俞洛声垂下眼,轻声说了句:“晚安。”
转身往门口走。
“宝宝。”
俞洛声没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明天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祁珩说。
俞洛声嗯了声,走了。
祁珩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林行被佣人请了进来。
然后就看到祁珩和俞洛声一前一后地从楼上下来。
但没人说话,甚至都不看对方一眼。
好怪哦,他记得这兄弟俩关系不是很好来着?
但他不敢多问。
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声声,祁哥。”
祁珩对他点点头,俞洛声朝他走了过来,说:“走吧。”
网约车在门口等着。
上了车,俞洛声报了个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路,林行终于忍不住了,问:“你跟你哥哥……吵架了啊?”
俞洛声说:“没事。”
林行安慰般的拍拍他:“我跟我姐也经常吵架,她老欺负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到一个很老的街区,越往里开,两边的楼越来越旧,墙皮斑驳脱落,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林行心说,这给我干哪来了,然后问:“你朋友住这里啊?”
主要像俞洛声这样的小少爷,怎么认识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的啊。
还没等俞洛声回答,司机说:“这再往里就开不进去了。”
俞洛声跟师傅说了声谢谢,我们自己走,就付了钱,拉着林行下车了。
上次跑出国,这次沈朗星直接玩了手灯下黑,这一片租房子不要身份证,房东只认钱,环境自然是没得挑的差,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下一脚就会踩空,走道还停着电动车充电。
林行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这地方消防安全能过吗……这要是着火了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时不时有人经过,看俞洛声的眼神都怪怪的,林行扯了扯俞洛声袖子,问:“这些人怎么这眼神看你,还都是男的。”
俞洛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加快脚步。
沈朗星开门的时候只探出半张脸,先左右看了看走廊,然后一把拽住俞洛声的胳膊往里拉,又朝林行一抬下巴:“你也进来,快点儿。”
林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门,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沈朗星已经把门反锁上了,转头看着两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你俩就这么来的?口罩呢?帽子呢?知不知道这地方多乱?”
他指着俞洛声:“尤其是你!”
俞洛声说:“下次会带的。”
沈朗星哼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林行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沈朗星,又看看俞洛声,苍了天了,也没人告诉他俞洛声的好朋友是沈朗星啊!!!
上回他把祁珩的签名拿回家,他姐破天荒地对他好了好长一段时间,要是让他姐知道他今天不光见到了沈朗星本人,还进了沈朗星住的地方——
林行不敢往下想了。
可是……为啥大明星要住这种地方啊?
林行环顾了一下四周,真的好破哦。
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破沙发,连个衣柜都没有,衣服就迭了迭放在床尾。
而且他听他姐说,沈朗星本来有演唱会,好像也取消了。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粉丝都快急疯了,结果正主居然躲在这种地方吃泡面?
林行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对上沈朗星打量的目光。
沈朗星问俞洛声:“这就是你那班长?”
俞洛声提前问过沈朗星能不能带个人过去,沈朗星问谁,俞洛声说他同桌,人很好。
沈朗星也知道要是没个正当理由,祁珩够呛能让俞洛声出门,就答应了。
心里想着,俞洛声其实也不是那种很容易交朋友的人,他能带过来,说明这人俞洛声很放心。
俞洛声点点头:“嗯,他叫林行。”
沈朗星上下扫了林行两眼,慢悠悠地说了句:“看起来不太聪明啊。”
林行脸唰一下就红了。
沈朗星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挺有意思的,笑了一声:“逗逗你的。”
然后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沈朗星。”
握完手,沈朗星往那张破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看着俞洛声。
只能说俞洛声和沈朗星不愧是朋友。
几乎同一时间。
“你跟祁哥怎么回事?”
“你跟霁川哥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林行左右看看, 举起手小心翼翼问:“那什么……我要不先出去?”
沈朗星瞥他一眼:“坐着吧,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林行又看看俞洛声,俞洛声点头。
林行这才放心, 只不过挪到了窗户边,虽然地方就那么大点儿,但他把后背对着两人, 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会偷听。
“你跟霁川哥……到底发生什么了?霁川哥之前说你们没吵架吗,那为什么……”
沈朗星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是沈家的孩子。”他说。
俞洛声愣住了。
窗边的林行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敢回头,豪门秘辛今天是让他听着了。
见状沈朗星笑笑,拍拍俞洛声肩膀, 说:“别这么僵硬, 多大点儿事儿啊, 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呗。”
“霁川哥他也知道?”
“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 他打小就知道, ”沈朗星乐了, “你说他是不是忍者神龟,都知道我不是他亲弟弟, 我回回找他不痛快,找他茬儿, 他都能忍,一忍忍了二十多年。”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
沈家的小儿子沈朗星,三岁的时候走丢了。
沈父沈母思子心切, 从福利院收养了差不多大的沈朗星,把他当亲生孩子抚养长大。
下药那件事情过后,沈家把真的沈朗星找回来了。
“人被找回来之后,”沈朗星说,“我爸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沈先生沈太太,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站到了他那边,说他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受了很多苦,说那孩子只是一时胡涂,让我们多体谅他,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他笑了一声,“体谅他?他给我下药,行,我一个外人不重要,先不管到底他给谁下药,可他们管这种行为叫一时胡涂?那以后他要是再‘一时胡涂’,是不是要真等他杀了人才算出事?”
“二十多年。”沈朗星说,“我叫了他们二十多年的爸妈,我所有的人生记忆都和这个家绑在一起,我以为我就是沈朗星,就是沈家的小儿子。”
“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你不是,你就是一个替补。”
他抬起眼,眼眶有点发红。
“还有我那演唱会。”沈朗星语气自嘲,“他们真儿子从小吃过不少苦,回来之后说看什么都新鲜,说特别羡慕我能当明星,说羡慕我有那么多粉丝、能站在台上发光发热,这话给沈先生沈夫人听的心疼得不行。”
“转头他们就把我所有的资源全给了他,什么经纪人、制作团队,连我筹备的新专辑企划,都原封不动地挂上了他的名字。”
“我想着给就给吧,就当我还他们二十多年的恩情了,可演唱会——”沈朗星声音漫上酸涩,“场地都定了,票也卖完了,所有歌迷都在等我,结果他们跟我说,让我别开了。”
“为什么?”
林行听的拳头都握紧了,忍不住回头:“凭什么啊!!!”
“因为他们怕他们真儿子看到我站在台上会难过。”沈朗星说,“说怕他看到我发光发热就想起自己被偷走的那二十多年,就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抢了。”
“难道不是他们主动领养的你吗?”林行简直无语,“难道不是他们没看好自己的孩子才导致的这一切吗?”
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都比他们懂事,沈朗星无奈笑笑。
“霁川哥知道吗?”俞洛声问。
“知道。”沈朗星嗯了一声,“他当时在国外出差,接到消息立马飞回来了,然后跟沈夫人大吵了一架。”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沈霁川平日里管沈朗星管得是紧,这个不许那个不让,可关于沈朗星的梦想,沈霁川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前段时间他把我关起来,也不是真的要限制我什么。”沈朗星垂下眼,“他是怕我知道这件事,最后沈先生沈太太还是趁他出差的时候找过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不管我有没有沈家的血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是永远斩不断的,他说他会处理好一切,让我给他一点时间。”
沈朗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完全没必要。”
沈朗星虽然整天找事气他哥,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想让他哥为难。
“他夹在我和沈家之间,哪边都放不下,他是沈家的长子,他放不下沈家那一摊子事,可他又想护着我,又想对得起沈家,我不走,他就得一直夹在中间。”
“那畜生还一直在里面搅浑水,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会装的!”沈朗星呸了一口,“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他确实该吃娱乐圈这碗饭,演技绝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不去拿个影帝都对不起他这天赋。”
“所以我就跑了呗。”
房间安静了一瞬。
俞洛声:“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躲着呗。”沈朗星耸耸肩,“沈霁川早晚能想通,毕竟家人始终比外人重要。”
他说完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些沉重话题全拍散似的:“行了,说完我了,该你了。”
俞洛声愣了一下:“什么该我了。”
“你跟祁哥啊。”
林行抢答:“这题我会!声声好像跟他哥哥吵架了!”
沈朗星噗一下笑出来,肩膀直抖,看着俞洛声:“你跟他说,祁哥是你哥?”
俞洛声:“……”
“嗯。”
林行不解:“怎么了吗?”
沈朗星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没事儿,没事儿,挺好的,哥哥好,哥哥妙——”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楼道里跑动,脚步又急又乱,紧跟着,有人喊——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
三个人同时往门口跑。
沈朗星开门,结果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这里的房子都是那种大铁门,吸收了热气,现在表面滚烫得像块烙铁,而且还变形了,沈朗星低骂了一声:“门走不了。”
浓烟已经开始从门缝底下灌进来,灰白的烟像蛇一样贴着地面蔓延,空气中的温度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
林行冲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这栋老楼虽然破,但好在沈朗星住在三楼,不算太高,而且底下紧挨着一排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再往外是几家小商贩支的遮阳棚,从铁皮棚子跳到遮阳棚,应该不会断胳膊断腿。
沈朗星二话不说扯了床单被罩,三两下绑成一股绳,一头系在窗框上,一头扔下去。他试了试结实程度,转头对林行说:“你先下。”
林行也不磨叽,抓着床单翻出窗户,脚踩着外墙往下蹭,到了铁皮棚子顶上,稳住身形,又跳到遮阳棚上,安全落地。
沈朗星又看向俞洛声:“你先。”
俞洛声摇头:“你嗓子不要了吗?”
浓烟越来越重,沈朗星是歌手,嗓子就是他的命,沈朗星还想说什么,俞洛声已经把他往窗户边推了。
沈朗星咬了咬牙,抓着床单翻了出去,他动作比林行利索得多,几下就下到了铁皮棚子上,然后跳到遮阳棚上。
他站稳之后立刻抬头往上看,等着俞洛声下来。
俞洛声翻出窗户,抓着床单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二楼一个窗玻璃后面,有个小孩,小孩的脸被烟熏得灰扑扑的,两只小手拼命拍着玻璃,哭得撕心裂肺。
俞洛声直接踩着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朝那个窗户的方向挪过去。
俞洛声伸手去拉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已经在高温下变形了,他拉了两次都没拉动。俞洛声咬着牙,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窗框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指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也顾不上疼。终于窗户被他硬生生拉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护住小孩的头,然后把小孩从窗户里抱了出来。
脚下的铁皮棚子却在这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个人站上去已经是极限,现在再加上一个孩子的重量,俞洛声能感觉到脚下的铁皮在微微晃动,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小孩抓着俞洛声胸口的衣服:“哥哥……”
俞洛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
但他自己也很害怕。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楼里不知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
铁皮棚子被震得剧烈摇晃,俞洛声脚下踩的那块地方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向下塌陷。
……
一路上祁珩已经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
车子靠近那片老街区的时候,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整条街被消防车的红色警示灯映得忽明忽暗,消防水带铺了满地。
远远地,祁珩看见俞洛声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二楼的铁皮棚子上。
然后铁皮棚子在他眼前骤然塌陷,少年抱着孩子从空中坠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巨大的冲击力让俞洛声在垫子上弹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震得大哭起来,但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没有受伤。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有人把俞洛声从垫子上扶起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怀里的小孩接过去。
一个护士托着俞洛声的后背,让他慢慢坐起来,另一个护士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嘴巴一张一合地问他什么话,俞洛声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清。
只能依稀听到什么:
“拿担架来!”
“伤者腿部疑似骨折,都是血,快!”
俞洛声茫然地低下头,这才看到自己的裤子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感觉到疼,也许是疼过了头。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医院手术室外, 沈朗星坐在椅子上,十指插在头发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住在这种地方……我就不该答应他过来……”
林行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行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受伤的还是他关系最好的同学,没哭已经是咬牙硬撑的结果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最后停在他们面前。
沈朗星抬头看见他哥,猛地站起来:“哥……”话都没说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霁川一把扶住他,把他拽进怀里:“没事了,哥来了。”
“声声现在怎么样了?”沈霁川问。
沈朗星从他哥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还在手术,祁……祁哥在那里。”
沈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术室门口, 祁珩靠墙站着, 身上沾满了灰和血渍。
沈霁川拍了拍沈朗星的背, 把他从怀里拉开, 低声说:“坐这儿等着, 我去看看。”然后朝祁珩走去。
沈霁川走到祁珩身边, 跟他并肩靠在墙上。他没开口问, 等了片刻,祁珩先说了话。
“他怀孕了。”
沈霁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男人怀孕并非没有先例, 沈霁川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听说过, 他只是没想到,这种事竟然会落在俞洛声身上,会落在祁珩身上。
“医生怎么说。”沈霁川问。
“送进来的时候做了检查, 孩子还在。”祁珩说,“但从二楼摔下来,又经历了爆炸冲击,怀孕初期本来就不稳定,医生说能保住的概率不超过两成。”
他顿住。
沈霁川看见祁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青。
“我要孩子做什么。”祁珩说。
他转过头,沈霁川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沉着一种沈霁川从未见过的东西。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院长走出来,摘下口罩,朝祁珩点了点头:“祁总,手术很顺利,腿部的骨折已经做了固定,没有伤到神经,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后遗症。”
顿了顿,院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慎重:“至于妊娠情况,胎儿是保住了,但六到七周正是胚胎最脆弱的阶段,这次受到的冲击不小,接下来至少一个月需要绝对卧床保胎,任何剧烈活动、情绪波动都要尽量避免。我们会安排专门的产科团队每天监测,具体方案等转到病房后会详细跟您沟通。”
沈朗星和林行早就坐不住了,看到医生出来就跑了过来,听到医生说大人没事、孩子也暂时保住的时候,沈朗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好几下。林行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边掉一边用袖子使劲蹭。
推床从手术室里出来。
俞洛声躺在上面,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地看着祁珩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到了病房,护士把输液架调好,检查了监护仪的各项数据,轻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
沈朗星想跟进去,被沈霁川拉住了手腕。
“让他俩单独待一会儿。”沈霁川低声说。
沈朗星看了看病房里,又看了看他哥,难得没有顶嘴,默默地退出来。林行也跟着坐在旁边,两个少年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祁珩在床边站了很久。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心即便在昏迷里也微微蹙着,祁珩伸出手,想替他抚平,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好像怕碰碎了他。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轰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或者说,本就是属于他的记忆。
祁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他缓缓跪到地上,他双手捧起俞洛声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整个裹进掌心,然后俯下身,额头抵着那人的手背,一动不动。
肩膀抖得厉害。
滚烫的泪一颗一颗砸下来,全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是我。”他抵着那只手,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原来一直,都是我。”
一切,都有了解释。
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
记忆可以被拿走,可爱不能。
忘记是大脑的事。
爱你,是心跳的事。
爱藏在心跳里,藏在本能里,藏在每一次望向那个人毫无道理的笃定里——
心跳永远比记忆,先一步认出你。
与此同时,遥远的主神空间里。
一道激动到破音的喊声炸开。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胸前工牌上印着“002”的黄毛男生整个人几乎挂在一个银白长发、面容冷峻的白袍男人身上,扯着他的袖口使劲晃,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
主神垂眼扫了扫被揪皱的袖口,啧了一声,抬手挥开002的手。
002被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站稳之后挠了挠头,朝主神露出一个讪讪的笑:“不好意思啊主神,太激动了。”
“你激动什么,当初威胁你的不是他?”
002:“……”
哈哈……
是啦,但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值得高兴一下的嘛。
虽然,一想到当时自己堂堂一个统,被宿主威胁的样子,还是觉得很丢脸。
那时候宿主才十八岁,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宿主也是为了救一个小孩,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大好年华,差点就交代在一条河里。
002就是趁着这个节骨眼绑定了他的,本来应该给他发主角任务,结果手一抖,发错了。
但发都发了,能怎么办。
任务是等男主出现,让宿主教会男主一套剑诀。
可他们过去的时候男主才十三岁,要等到十五岁才行。
十八岁的宿主跟现在这个沉稳克制的祁总简直是两个物种,纯魔丸一个,整天闲不住,满脑子都是什么除魔卫道、仗剑走天涯,热血得002简直头疼。
结果某天,宿主从山下捡了个漂亮男孩回来。
002从来没见过宿主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人。
那男孩身子弱得跟纸糊的似的,宿主就成天守着,事事亲力亲为,温柔得002都不敢认,这还是他那魔丸宿主吗。
可那男孩身体实在太差了,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002劝他,说做完任务你就能回去了,不要太在意这里的人和事。
002是真心为他好,这里的生离死别说到底只是一串数据,不值得搭上真心。
宿主听完什么都没说。
后来宿主就再也不下山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山上等男主来。
002以为他是转性了,是终于明白任务才是正经事。
结果男主来的那天,002看见宿主的剑架到了男主的脖子上。
二十岁的宿主握着剑,眉眼间冷漠的可怕。
他问,如果我把他杀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崩塌了?
把002吓得差点宕机,他这才知道宿主不是转性了,他就是在等这一天。
可是002不懂,明明完成任务他就可以回去了啊,他的未来前途一片光明,还有大好的人生,这么做的理由在哪里?
然后002听到宿主说——
“我要他活过来。”
002愣住了。
他想起宿主捡到那个男孩的那个下午,想起宿主笨手笨脚地给人喂药的样子,想起男孩死后宿主一个人在崖边坐了一整夜。
他以为宿主只是少年心性,对一个漂亮的东西一时喜欢,过了就过了。
可原来不是。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一个短暂的相遇,当成一生。
但毁灭世界当然是不可能的。
主神不会允许。
当然也没有任何血腥场面,主神出现在宿主面前,问他要了一样东西。
就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主神要宿主和那个男孩之间最美好的记忆。
002看着主神把那团暖金色的光从宿主眉心抽离。
光芒消散的瞬间,宿主睁开了眼睛。
002知道,从这一刻起,宿主和那个男孩之间的一切,那些最珍贵的、支撑着宿主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宿主都再也想不起来了。
但002不懂的是,主神要那段记忆做什么?
主神完全可以要求宿主多在几个世界做任务来抵,主神从来不缺筹码。
002收回思绪,偷偷看向主神。
银发白袍的男人脸上可以说是没有表情,但002愣是从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一个在世间存在了千万年看遍了所有悲欢离合的人,忽然在某一个瞬间,对一件他本该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产生了片刻的不解。
002在心里反复推敲了一下措辞。
然后说:“主神,你也被感动了吗?”
又说:“没想到即便没有记忆,宿主见到爱人的第一面,也能——”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主神转过眼,看002的眼神,跟看一个傻子没有任何区别。
002:“……”
行吧。
被主神毒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002早就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嘿嘿笑了两声:“那这件事,好歹也算是圆满解决了嘛。”
主神冷笑:“圆满解决?”
002点头:“对呀对呀。”
“任务发布错误,致使宿主滞留两年,监管不力,男主被挟持,世界线险些崩塌,事后知情不报——”他每念一条,002的脸就白一分,“这就是你说的,圆满?”
002:“QWQ”
“回去写一份一万字的反思检讨,写完以后到我面前来念。”
“补药啊主神——”002哀嚎一声,整个统差点跪下去,“会死的!一万字!真的会死的!”
主神收回目光,大袖一挥,那片映着祁珩和俞洛声病房场景的光幕便如水波般消散。
他转身朝主神空间深处走去:“没得商量。”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标签有个生子……
第35章
俞洛声醒过来的那天, 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
医生来得很快。
祁珩沈朗星和沈霁川被请到了病房外面。
沈霁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已经醒了,你放轻松点。”
祁珩哪能听得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医生们在床边围了一圈, 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俞洛声的侧脸。
沈霁川看了他一眼,不劝了。
劝了也白劝。
检查做了很久。
终于, 院长出来了,院长摘下口罩,神色还算平和:“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接下来就是静养,胎儿目前情况平稳,但还不能掉以轻心,老话重提,卧床, 少动, 最要紧的是情绪, 不能激动, 不能受刺激, 家属多上点心。”
“能进去吗。”祁珩问。
“可以, 但不要让他说太多话, 他体力还很弱。”
祁珩立即推门进去。
沈朗星和沈霁川也跟上。
俞洛声半靠在床上,听到动静, 微微侧过头。
祁珩快步走到床边,第一时间伸手去握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
俞洛声赶忙把手收回去, 这人好奇怪啊,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
“……你是谁啊?”
祁珩僵在那里。
“我……”
意识到不对,沈霁川大步上前, 温声说:“声声喝水吗?我给你倒。”
俞洛声看了沈霁川一眼,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一点,点了点头。
温水很快递到手边,俞洛声捧着杯子:“谢谢霁川哥。”
全程没再看祁珩一眼。
祁珩在旁边,脸色十分难看,他看着俞洛声低头喝水,往前挪了半步。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
紧接着沈霁川声音响起:“声声我先出去一趟,让朗星先照顾你,说完直接直接扣着祁珩肩膀把人往外带,临走又丢给沈朗星一句:“照看着声声。”
沈朗星赶紧点头。
人一出去,沈朗星就凑到床边,酝酿了整整三天的话,这会儿总算能说了,他屁股刚挨着椅子,头先低了下去:“声声,对不起。”
“都怪我。要不是我住在那种破地方,要不是我答应让你过来,你就不会碰上这种事……”
“哎——”俞洛声想让他等一下,是他非要去找沈朗星的,怎么都怪不到沈朗星头上,而且人也是他自己要救的。沈朗星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还有。”沈朗星抬头,“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要是知道,我打死都不会让你来找我的。”
俞洛声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当场喷出来。
“你等等等等。”他咽下水,“你不要逗我,我是男人,男人怎么怀孕?”
沈朗星:“……”
沈朗星也很难想象。
别说俞洛声不信,这话他到现在都没消化利索。
可事实就摆在那儿,B超单他都看见了。
“我也希望是逗你。”沈朗星说,“院长亲口说的,六到七周了,而且你从二楼摔下来,孩子差点没保住,医生交代了,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得躺着,一动都不能动。”
俞洛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平的。
伸手摸了摸。
还是平的。
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呢。
“……骗人是小狗。”俞洛声说。
沈朗星唰地举起手:“骗你我是小狗。”
俞洛声:“……”
俞洛声捧着水杯消化了很久。
沈朗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这个嘴就这么把不住呢,说了不能受刺激不能受刺激,还是让他全秃噜出去了。
“声声啊……”沈朗星结结巴巴开口。
俞洛声却微微叹了口气。
沈朗星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听我——”
“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俞洛声问。
还好情绪没激动,沈朗星松了口气,但是,问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沈朗星看了眼病房门口,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你刚才……是故意的吗?”
“故意?”俞洛声眨眨眼,“故意什么?”
“就是祁哥啊……装不认识他。”
俞洛声更茫然了:“祁哥?谁啊?”
沈朗星:“……”
完蛋了。
这一炸,把俞洛声脑子炸坏了,失忆了。
可是他想不通啊,别人俞洛声全都记得,记得他哥,记得他,怎么偏偏把祁哥给忘了呢?
沈朗星心里天人交战了八百个回合,最后一咬牙,心一横——
“就是刚才那个人。”沈朗星说,“他就是你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说完沈朗星紧张地观察俞洛声的表情。
沉默半晌,俞洛声哦了一声。
沈朗星:“你……”
俞洛声并不是很激动,这个答案也算是意料之内。
如果两个人没有什么纽带的话,一个陌生男人,怎么可能会来看他?大概这个孩子,就是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吧。
“那我跟他怎么认识的啊?”俞洛声又问,他想不明白,难道自己跟别人一夜情了吗?
“这个……”沈朗星说,“说来话就长了。”
俞洛声点点头,说来话长那就以后再说吧,打了个哈欠。见状沈朗星立即问:“还想再睡会吗?”
俞洛声:“嗯。”
“那你睡,睡醒了,让我哥跟你说。”沈朗星已经不相信自己这张嘴了,生怕又秃噜点什么东西出来。
另一边,院长办公室里。
院长翻着病历,推了推眼镜,语气斟酌着开口:“脑部受创之后出现选择性遗忘,临床上并不是没有先例。患者的大脑在遭受剧烈冲击后,会下意识地屏蔽掉某些与创伤相关的记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祁总,您别太担心,这种情况有可能是一时的,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记忆会慢慢恢复。”
从办公室出来,沈霁川看着祁珩,斟酌着说:“院长也说了只是一时的,他不一定记不起来你。人还在,孩子也在,就算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沈霁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祁珩从进院长办公室到现在出来,一句话没说过。
“你……还好吗?”沈霁川问。
“我很好。”祁珩说,声音冷静。
你这样可不像好的样子。
沈霁川感觉祁珩现在这个状态,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梦回祁珩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是又不完全一样,多了一种沉淀,没有那么冲动。
生怕自己好兄弟因为老婆忘了自己疯了,沈霁川又问:“你确定。”
“我确定。”
沈霁川:“……”
“你说的对,”祁珩说,“就人还在,算他想不起来又怎么样。”
沈霁川心里说自己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怎么从祁珩嘴里说出来味儿这么不对呢。
他认识祁珩多少年,认定的东西从来没有松过手。
现在俞洛声把他忘了,他一句“想不起来又怎么样”,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霁川心里警铃大作,一个不太妙的念头压都压不住地冒了出来,他往病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不会因为声声记不起来你,你要把人关起来吧?我跟你说你千万别,他现在受不得刺激,你——”
祁珩转过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以为我是你?”
沈霁川:“……”
沈霁川绷不住了:“你难道就没干过?!”
“干过。”祁珩说,“所以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照顾我们的孩子。”
“以后,他想上学就去上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依着他,他以后的日子,不用迁就任何人。”
“还有孩子。”祁珩顿了顿,“留不留,他说了算,他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强迫他。”
这个孩子本就是个意外。
祁珩是想留住俞洛声。
但留下来的理由,不能是孩子。
用孩子拴住一个人,跟用链子锁住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犯过一次的错,不能再犯第二次。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沈霁川心说,刚想再安慰安慰好兄弟。
“但不管怎么样,”祁珩深吸一口气,“我要重新追他。”
沈霁川:“……”
不是,怎么听着有点热血呢。
回到病房的时候,俞洛声已经睡着了。
沈朗星还守在床边,一看他俩进来,食指唰抵在唇边,用气声说:“小声点,刚睡着。”
他抬眼看他哥,眼神说:聊什么了?祁哥这脸色,没事吧?
沈霁川先没答,朝门口偏了偏头,意思出来说话。
沈朗星一步三回头跟着出去了。
祁珩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
俞洛声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眉心倒是舒展的。
祁珩看了很久,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搭在他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指尖收回时顺势往下,握住了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
睡着的俞洛声没有挣开。
祁珩低下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时,他视线落在俞洛声的腹部。
少年另一只手放在被子里,像在护着什么,无意识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宝宝,”祁珩轻声问,“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没有回应。
也不可能有回应。
但祁珩觉得,能这样和俞洛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听着他的呼吸,握着他的手,已经很满足了。
他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睡吧,宝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又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俞洛声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 院长查完房,总算松了口:“可以出院了,回去以后还是以卧床为主, 少下地,饮食清淡,最要紧的还是那句话, 情绪不能激动,不能受刺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回来。”
俞洛声听得很认真。
认真完了,问题来了。
要回家了。
按霁川哥说的,他跟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感情非常深厚,只是他出事前两人闹了别扭, 然后他就出事了。
但说实话, 除了第一天醒来的时候被这个男人的举动吓了一跳, 之后这几天的相处, 他并没有很排斥这个男人。
大概, 以前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吧。
出院那天, 祁珩把人接回了家。
一路上都还算顺利,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我们……真的要睡在一起吗?”
虽然霁川哥和朗星都说他们以前感情很好,可他脑子里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一片空白, 对他而言,祁珩几乎就是个陌生人。
跟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 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以前的俞洛声,从来不会用这种生疏拘谨的眼神看他。
“我睡沙发。”祁珩说。
俞洛声抬起头,卧室那张沙发……祁珩的个子那么高, 躺在上面应该很难受吧。
俞洛声下意识就皱了眉。
祁珩走过来摸了摸俞洛声的头发:“没事的,我睡这里,晚上你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乖。”
“不要了。”俞洛声拽住祁珩袖子,“床那么大,我们一人一半,中间放一条被子隔开就好了。”
“那,谢谢宝宝。”
“不、不客气……”俞洛声有点脸红,快速掀开被子进了被窝。
祁珩躺下后:“晚安。”
俞洛声:“晚安。”
俞洛声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可听着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声,眼皮就沉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俞洛声迷迷糊糊地醒了。
想上厕所。
这几天在医院,祁珩白天夜里连轴转,眼底都熬出青灰来了。俞洛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不忍心把人叫醒。
上个厕所而已,他现在已经好多了,自己慢慢走应该没问题。
结果还没掀开被子。
“怎么了?”
俞洛声动作一顿,回头看见祁珩已经睁开了眼。
“是不是想上厕所?”祁珩问。
“我吵醒你了?”俞洛声有些内疚。
“没有。”祁珩掀开身上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是没睡着。”
俞洛声还没反应过来,祁珩已经下了床绕到他这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轻轻松松就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等、等一下——”俞洛声下意识搂住祁珩的脖子,整个人腾空而起,耳根刷地烧了起来,“我自己能走!”
“医生说少下地。”祁珩言简意赅,抱着他稳步往卫生间走。
到了马桶前面,祁珩把他放下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俞洛声站在那儿,手还搭在祁珩肩膀上,意识到祁珩什么意思,俞洛声脸上的温度直接飙升。
“你……”他小声说,“你可不可以先出去?我自己真的可以的。”
祁珩这才反应过来,俞洛声这是害羞了,低低嗯了一声:“我就在门口,好了叫我。”
“嗯。”
门在面前关上,俞洛声捂着脸缓了好一会,才开始解决生理问题。
接下来几天,俞洛声被全方位无死角地照顾着。
祁珩把公司的事全推了,偶尔有必须要签字的,助理送到家里来,祁珩签完就让人走,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但俞洛声的孕反来势汹汹,每天早上起床就抱着马桶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酸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闻到饭菜的味道就开始犯恶心,好不容易吃下去几口,转头又全吐了出来。
祁珩急得不行,换了不知道多少批厨师,最后祁珩开始自学,神奇的是,俞洛声吃了祁珩做的饭,竟然症状减轻了,他才松了口气。
这天吃完午饭,俞洛声红着脸跟祁珩说自己要先去休息,就匆匆回了房间,把门关得紧紧的。
祁珩担心人,签完助理送来的文件就上楼去看。结果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呜咽。
祁珩心里一紧,以为俞洛声不舒服,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结果看到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弧度,里面的人在动。
俞洛声听到声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泪水,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
“需要我帮你吗。”祁珩走进来。
俞洛声想说不用,但是……
他真的好难受。
“我……”俞洛声感觉自己要哭了,“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
祁珩在床边蹲下来,没有急着碰他,视线和他平齐:“孕期激素水平变化,会有这种情况,很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俞洛声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掉了下来。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这大概跟怀孕有关系,可知道归知道,被人当场撞见,还是觉得羞耻得要命。
尤其是被祁珩撞见。
“你……”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的脸,“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祁珩伸手,轻轻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说完想起俞洛声现在不记得那些事了,这句话好像不太合适。
“我帮你。”祁珩又说了一遍,“你这样子硬撑,对身体不好,对宝宝也不好,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身体也不能太累。”
俞洛声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
终于松了口。
祁珩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轻轻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俞洛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那股铺天盖地的燥热吞没了理智,本能地往祁珩怀里靠了靠。
“别紧张,”祁珩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侧,“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要想,交给我就好。”
俞洛声听话地闭上了眼。
可一旦陷入黑暗,触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俞洛声咬住下唇,把脸埋进祁珩的胸口,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只是在最后一阵颤栗过后,把脸深深埋进祁珩怀里,肩膀轻轻抖着。他听到祁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了,没事了。”
俞洛声没有抬头,他不敢让祁珩看到自己的脸。
“乖,先别睡。”祁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说,“我去拿热毛巾帮你擦一擦,不然不舒服。”
俞洛声感觉到祁珩要起身,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角。这个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拽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手,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祁珩快步去了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干净身体,又把被子重新整理好,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祁珩。”俞洛声忽然开口。
祁珩抬眼看他:“嗯?”
“我以前……”俞洛声抿了抿唇,“是不是很喜欢你?”
祁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俞洛声:“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很好。”俞洛声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
祁珩笑笑:“宝宝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吗?”
“不是。”俞洛声认真摇头,想了好一会儿,又说,“就是觉得,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前一定也很喜欢你。不然的话,我怎么会愿意跟你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宝宝呢。”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解题,一步一步推导,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祁珩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头认真分析的模样,心口软得不行。
“那——”俞洛声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祁珩:“我们——”
俞洛声听得很入神,听到自己在办公室里直接往人家腿上坐的时候,脸腾地红了:“我那时候……那么大胆的吗?”
祁珩弯了弯唇角:“是啊,拦都拦不住。”
他又讲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那些事情他一件都不记得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祁珩用这种语气讲出来,心里就暖融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我们……”俞洛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会吵架啊?如果我们这么好的话。”
祁珩沉默了。
俞洛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开口,心里莫名有些慌,他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你不想说也没——”
“是我的错。”祁珩声音低下去,“我乱吃飞醋,你班上有个男生纠缠你,你没有告诉我,我以为你跟他有什么,我怕你嫌我年纪大,怕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好,怕你后悔跟我在一起。”
停顿了一下,“我把你锁起来了。”
“用链子。”祁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怀疑你,凶你,把你吓哭了。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他说完垂下眼,不敢看俞洛声的表情。
“那还真是让人恼火。”俞洛声说。
“怎么可以拿链子栓人呢。”俞洛声又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祁珩手不自觉攥紧,但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都是他的错。
俞洛声却忽然笑了下。
他伸出手,学着祁珩总是对他做的那样,摸了摸祁珩的头发,手指插进男人的发间,轻轻地揉了揉。
祁珩僵住了。
“可是,你是爱我才会这样做的吧。”俞洛声说,手还放在他的头上,“虽然替失忆之前的自己原谅你,好像不太道德。但是——”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怪你太久,你只是太害怕失去我了,对吗?”
祁珩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沉内敛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宝宝……你……”
俞洛声笑着看他:“我怎么啦。”
他以为他会生气,会把他推开,会说出“我需要时间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之类的的话。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俞洛声的原谅。
“宝宝……我可以抱抱你吗?”
俞洛声弯起嘴角:“当然可以。”
俞洛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祁珩抱得很小心,他侧着身子,在俞洛声和自己之间留出了一道空隙。
明明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却因为顾念着那个小生命,连拥抱都变得克制。
俞洛声把脸贴在祁珩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啦。”
祁珩哽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春节前一周, S市国际机场。
祁正霆推着行李车走在最前面,Catherine挽着他的手臂,祁蕴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丛VIP通道走出来的时候,俞洛声远远就看到了。
Catherine的气色比视频里好了太多,一看到俞洛声, 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人轻轻搂进怀里。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扶着俞洛声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少年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眼眶瞬间有些红。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俞洛声穿着件宽松的毛衣,外面是一件大衣, 看得出来腰身圆润了一圈, 但四肢依旧纤细, 丛背后看完全不像个孕夫。
“好孩子, 辛苦你了。”Catherine拉着俞洛声的手不放, 转头瞪了祁珩一眼, “都是你干的好事。”
祁珩摸了摸鼻子, 没敢接话。
祁正霆站在妻子身后,一身深色大衣, 身形挺拔,面容严肃, 五官和祁珩有七八分相似,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气势压人,目光在俞洛声身上停了片刻, 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还是俞洛声第一次见到祁珩的父亲,俞洛声有些紧张地回礼,祁珩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祁正霆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
眼神好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除夕这天,别墅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红灯笼和中国结。
Catherine和俞洛声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剪窗花,俞洛声的手工活算不上好,Catherine也是,两个人费了不少纸才勉强剪出来一对小鱼。
但愣是没一个人敢说不好看,最后由Catherine拍板,说贴在小两口的卧室门上,寓意年年有余。
厨房里热气腾腾,祁正霆系着围裙正在炸春卷,旁边是祁珩。
祁蕴靠在厨房门口端着杯咖啡,看着自家老爸老弟在灶台前忙活,啧啧两声:“老弟,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Catherine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拍了祁蕴一下:“还说弟弟,你呢?什么时候也带个人回来给我看看?”
祁蕴切了一声,端着咖啡杯就往客厅溜:“我才不要结婚,结婚就会变成你们这样,太恐怖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Catherine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这死丫头”,转头对祁珩说:“声声在包饺子,你去帮忙,我来帮你爸爸做做饭。”
祁珩看了一眼自家老妈那副卷起袖子跃跃欲试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老爸,心说老爸自求多福吧。
结果就听到,祁正霆一边翻着锅里的春卷,一边不紧不慢地对Catherine说:“你帮我洗菜就好,那个菜得要仔细人洗,别人洗我不放心。这春卷火候不好掌握,你在我旁边帮我看着点时间,这个很重要的,没你盯着不行。”
Catherine被分配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去洗菜了。
祁珩看着他爸面不改色地把老婆安排在最安全的位置,既不让老婆碰油锅,又不打击老婆的积极性,话还说得这么漂亮,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丛厨房出来,祁珩看见俞洛声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软毯,正包饺子。他手生得很,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馅太多撑破了皮,有的馅太少瘪得像张面饼,鼻尖上还沾了面粉。祁珩走过去帮他擦掉,俞洛声任他擦,指着桌上自己包的饺子献宝似的给祁珩:“这些都是我包的,虽然有点丑,但是味道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毕竟馅和皮都是现成的,他只是把它们捏在一起。
祁珩看了看那个歪七扭八的饺子,面不改色地说:“嗯,等会儿我专门挑些吃。”
祁蕴刚走到客厅:“靠,真是服了,厨房俩老的腻歪不够,你俩又在客厅腻歪。”
到了下午,祁正霆拿出文房四宝,在书房里铺开红纸开始写对联。他的字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祁珩站在旁边帮忙研墨,父子俩难得有这么安静共处的时刻。
祁正霆写完上联,忽然开口:“这个孩子,你认定了吗?”
“认定了。”祁珩说,没有一丝犹豫。
祁正霆蘸了蘸墨,继续写下联:“你大了,感情的事我跟你妈也不愿多说什么,你自己选的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日子是你自己过,冷暖自知,我们做父母的,只盼着你好。”顿了顿,停笔,转头看向儿子,“但有一样——人是你选的,就得对人家好,别学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祁家没有那种传统。”
祁珩:“我知道。”
祁正霆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把下联写完,又写了个大大的福字,递给祁珩:“贴大门上,让你媳妇看看正不正。”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转移到客厅聊天。
俞洛声窝在沙发里,身边坐着祁珩,另一边靠着Catherine。Catherine拉着俞洛声的手,越看这孩子越喜欢,忍不住感慨道:“一定是声声和这个孩子,让我的身体变好起来了。”
祁蕴丛旁边插嘴:“妈,你一个外国人怎么也迷信。”
Catherine拿抱枕丢她:“死丫头!迷信怎么了?我开心就行。”
跨年倒计时的时候,所有人都走到了院子里。
远处天边已经开始零星地绽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空,炸开,又散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道,混合着冬夜清冽的冷意。
“十、九、八——”
祁珩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俞洛声肩上。
“六、五、四——”
祁珩丛背后环住俞洛声,双手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三、二、一——”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金色的流火拖着长尾四散坠落,照亮了整片夜空。
俞洛声侧过头,嘴唇靠近祁珩的耳边。
“老公。”
“新年快乐。”
祁珩微微一怔,这个称呼,丛俞洛声失忆以来,他再没有听到过。
烟花映在祁珩瞳孔里明明灭灭,他看着怀里的人,“宝宝,你——”
“是不是很惊喜?”俞洛声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我可是一周前就想起来了,一直忍着没说,就等着跨年给你个惊喜,你都不知道这一周我是怎么过的,整天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祁珩把俞洛声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竟然有些发抖:“你这个小骗子。”
“骗你又怎样。”俞洛声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芒照亮了两人。
祁珩轻轻抬起俞洛声下巴。
这是一个绵长而轻柔的吻,不带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虔诚和说不尽的欢喜。
不远处,祁蕴举着手机,默默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漫天的烟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两个人在漫天烟火里接吻,定格成了新年第一帧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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