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缚水 > 12、第十二章
    意铮觉得沈鋆则这句“有话问你”,就类似“下课等着”,让人提心吊胆地不得松快。


    她晃荡到外间,见蓁叶坐在小杌子上,膝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筐,正在挑挑拣拣地翻着看。意铮走近笑道:“好漂亮的绢花,你做的?”


    “哪能呢?”蓁叶笑着让座,意铮叫她别忙,自己随意捡了一个杌子便在她面前坐了。


    “是静慈姑娘身边的沁月送来的,晴枝正去唤织露来选呢,姑娘方才在爷那里,我们已挑了几枝好的留给姑娘,看。”蓁叶取来身后的黑漆木碟,碟中摆着三枝绢花,皆是以薄绢细细捻就,舒展有度,色泽清雅。


    意铮拿在手里细看,真是瓣叶如生,几可乱真,脸上灿烂一笑:“谢谢你们有心想着我。”


    “姑娘看得上就好。”蓁叶把小竹筐也递给意铮,让她再看看有没有更喜欢的。意铮推拒道:“我就收你挑出来的这枝雪青色的,其他你们留着玩儿。”她把另两枝放回框中。


    “对了,你刚才说静慈姑娘?是张家那位表姑娘吗?她此次竟也一同上京?”


    “是说呢。”蓁叶回道,“谁家女儿这般命好?这天下,娘疼女儿倒是常有的,可连家里爹爹兄长都这样千娇百宠地疼着惯着,真是鲜少。本来这个年纪待字闺中,正是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听说在家里撒了些娇,张家便带着她一同远游。”


    “沁月来送东西时和我们闲聊,说张家老爷常言女儿家出了阁便多有身不由己,还在家时,父母自要多依着些,唉。”她不由沉沉叹了口气,“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下辈子若是能托生成这样,这辈子怎么着也甘心。”


    意铮托着腮听着,也觉得这张静慈实在好命,不像自己两世都是天崩开局。


    她虽心里酸涩,但脑子牵着她想正事,张静慈也在船上,那岂不是多了一个上张家船的由头?没等她厘清头绪,晴枝便拉着织露前来,四个人围着热热闹闹说了些玩笑,直到桑鹿来门口传话。


    该来的总会来,她收了笑面孔,摆出一副知错认罚的凝重样,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


    蓁叶等她走出,轻声道:“水青姑娘私下这么活泼爱笑的人,怎么去大爷那就变得像老鼠见到猫?”


    “你不也是吗?”晴枝觉得这话好笑,谁在大爷面前不是步步小心?


    “那不是呀,水青姑娘又和我们不一样。”蓁叶话没说完,脸倒是先红了,“可能……大爷十分凶猛。”


    “你这蹄子,满口胡言,心恐怕早野了。”织露笑得花枝乱颤,晴枝也乐不可支,两人一言一语地逗蓁叶,“明日就禀大爷,给你找个好小子嫁了。”


    那处一团欢喜,意铮这边却是凄风苦雨。


    沈鋆则一一盘问当初她私下如何添补肉食、分量多少、一日几次,以及沈鋆昭彼时种种反应,意铮都据实回禀。


    一时无话,他又开始把她当空气,自顾自地处理起公事。


    意铮心想古代人莫非都生得一双铁膝盖,这样天长日久的,不得滑膜炎啊?再者晴枝不是说沈鋆则处置公事的时候都要把人打发出去的吗?怎么还搞差别对待?


    她踌躇着,想假借干点什么起身,是添点茶还是关下窗,思来想去,怕是这点心思都不够沈鋆则看的,万一弄巧成拙,他是做得出来把她丢水里喂鱼这种事情。


    “你与沈鋆昭已有肌肤之亲?”他语气漫不经心。


    不让她起来还想听八卦。“是。”


    “随侍枕席?”


    这不是同一个意思吗?吃瓜不如问直白点,她再度无语,想着回得详实点:“是,奴婢此前在二爷身边近身伺候,夜里常在房中伴宿。”


    沈鋆则抬头看她脸上毫无羞怯之色,坦然自若地像是在说吃饭喝水这等寻常事,怕是自己再问几句,她要脸不红心不跳地向他详述房中温存之事。


    他腮帮子绷紧,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一份新收到的禀帖,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腾,到底谁写得这一手烂字?这样也敢呈到面前?


    沈鋆则一把丢在地上,垂眸看着案前人,吩咐道:“捡起来,一字一句念给爷听。”


    “奴婢不大识字,上次已和大爷禀明过……”


    “少装了。念。”


    意铮梗着脖子僵在原处,她觉得几年时光已经让自己被同化得奴颜婢膝,只是他这样高高在上,凝视她,看轻她,奚落她,指使她,她觉得实在屈辱。


    可转念,外婆也许还在日盼夜盼等着她回家。


    她伸手捡起,磕磕绊绊念着,不少字形生僻,并不像从前见过的繁体写法,短短一句便有六七字不识,只能凭着轮廓胡乱猜测,倒显得之前说的“识字不多”不是骗人。


    沈鋆则时不时出声打断,逐一纠正。若有不知情的瞧着,倒像是夫子在考教学生功课。意铮暗自翻了个白眼,明白他绝对是心中不快,存心折腾。


    他目光缓缓流淌在她身上,想她又不是金尊玉贵地在闺阁中娇养长大的,怎么生出这样无需粉饰的好看?倘若她不曾与沈鋆昭有实,他未必不想动心思把人留在身边。


    只是,他何尝捡过别人用过的物件?更何况是房中人。他向来不耽于美色,第一次碰上如此称心和意的,竟被沈鋆昭捷足先登,真是可惜。


    “爷,念完了。”意铮仰头望他一眼,神色坦荡从容,一双眸子分外明亮澄澈,不像平日装扮出的柔怯。未等沈鋆则看清,她便缓缓垂下眼帘,重回安分温顺的模样。


    妖精。


    怪不得他那个不轻易开口的好弟弟不顾自己病入膏肓,低声下气求他救一个奴婢的命。


    沈鋆则眸光暗动,孔夫子有言“毋固”,人难道要一世拘守旧习?那岂不是违背圣人之言?


    这一想通,柳暗花明。


    待这桩事办妥,她若能听他吩咐,谨记分寸,他便好好抬举她,给一个合适的名分。纵使有人知道前尘往事,又有谁轻易敢来置喙?往后将她安置私宅,也叫她有所依靠,从此不再无根飘零。


    “起来吧。”沈鋆则依旧沉着面孔,不动声色道。他向来行动饮食都有定例,算着应该是晚食的时辰了,既然心里已动了要她的心思,他也得略赏几分脸面,不让底下人轻看了她去,“会布菜吗?”


    眼前人一愣,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会,也罢,回京后自然要找个嬷嬷好好教导规矩。只是这点头摇头的毛病不知道哪里学的,他开口问话,竟敢敷衍搪塞,连声都不出。


    沈鋆则睨了她一眼,脸色不虞。


    “回大爷,奴婢不会,今后定好好学。”被他目光一扫,意铮立时回过神,忙俯首帖耳乖觉回道。


    这还差不多,性子不算和顺,规矩也只知个大概,好在为人机敏,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只是若是太过伶俐,也不是什么好事,算了,日后长久留在他身边,慢慢总能懂得分寸。他心里的那团火渐渐散去,也不再与她计较,只拂了拂手,遣她立候身后。


    意铮不知道沈鋆则心中所想,她呆站着,脑子里历历盘算如何潜入,如何翻找,如何夹带,如何脱身。


    推敲行事细节之时,她陡然想到,未取得财物占有人许可,违背对方意愿,暗中取走他人占有之物……在法律定义中,属于窃取行为,足以立案追诉。


    从前在课堂上辨析案件时,岂能料想到如今时空错乱,经年所学的东西在此无处适用,也不知大昭律法是如何裁夺。


    身处在截然不同的天地,世事虚实难辨,前路无从预判,意铮心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恍惚。


    片刻后,晚食送入舱内,蓁叶按例立在桌边布菜。意铮静静看着,一时无从下手。


    沈鋆则看她模样,开口道:“好好学。”


    她敛神细看,默默记熟规矩,不多时,沈鋆则挥手让蓁叶等人俱退出去。


    舱中只剩下两人,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难得柔和几分:“你来伺候。”


    意铮依言上前,动作虽生疏,却也还算稳妥有序,总算没出差错。


    沈鋆则用罢,接过茶水漱净口,一时静坐不语,沉寂片刻,他冷不丁开口问道:“那件事,筹划得如何?”


    意铮闻言,坦然回话:“回大爷,奴婢想着以色诱近身,伺机取物。”


    她心底毫无波澜。


    穿越至此,生死都悠悠悬于他人一念之间。性命之重,尚且由人摆布,还谈什么名节清白,于她所处的境地,这些根本不值一提,自然没有什么好局促羞耻的。


    沈鋆则却骤然一怔,转瞬之间,愕然尽数化作不加掩饰的愠怒与厌弃。


    他本只吩咐她伺机谋划、暗中行事,即便演一桩戏,不过是让张在恒以为她是他厌弃了的外室,让她周旋时,不令张在恒起疑。他若不开口相赠,张在恒有几个胆子敢动他身边的人?


    他细想自己从未迫使她以身伺人、自荐枕席,想不到她贪快求速,竟不惜赔上自己。


    意铮还没明白过来沈鋆则怎么个意思,正准备悄悄抬眼觑下他的神色,便听他冷笑一声:“你便只有这点不入流的本事?”


    沈鋆则全然无法理解她刚才言语神色中的从容平常。女子清白贵重,即便她身份低微,也确非完璧之身,但怎可轻贱至此,将自身名节当作随意可用的筹码。


    他面色沉厉,见面前人还是一脸茫然,简直是不知所谓,一时冷厉出言:“寡廉鲜耻”,字字清晰,砸落在地。


    意铮愣在原处,腮帮子鼓了又鼓,袖笼下的拳头硬了又硬,脸上一阵阵潮红,不是羞愧,而是愤怒,她直想拿起汤碗扣此人脸上。


    凭什么?颐指气使地让她去干烂事,现在来充当什么卫道士,装什么正人君子?双标狗官,开口便是礼义廉耻,实在讽刺。


    若是他当真心口如一,恪守所谓礼义廉耻,又怎能二十二岁立足朝堂,周旋各方步步升迁?难道光凭谈经论道就能攀上如今这位置?利害当前,是个人都该懂得权衡取舍,凭什么到她身上就是自甘堕落、没有廉耻?


    她身无长物,一无权势,二无银钱,三无亲友,连能和她说说话的织露都是他给的人。这样还要她空守清白贞洁,未免太过可笑。意铮眼里烈火熊熊,深恨这一次次地被人胁迫,还要听这样的污糟话。


    两人俱在忍耐,舱内骤然寂静,空气都似是凝固。


    沈鋆则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冰冷:“收起你那些乱心思,张静慈人就在船上,这几日你寻个由头去近身相伴,伺机行事,听明白了吗?”


    意铮咬着牙点了点头。


    “说话!”沈鋆则恨恨道,心想这丫头是要挨板子才能长记性吗,莫非觉得自己舍不得?


    “明白了。”她声细如蚊蚋,唯恐一旦扬声,心底积压的郁火便再藏不住。


    他静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不重,但威慑之意昭昭:“要是被爷知道你与张在恒有什么脏的臭的,世上可多的是比死更痛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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