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里西头有几个生面孔是苏二胡诌的。
不巧今儿年初四,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再加上张杨里富裕起来,远亲旧友都想趁机同张杨里的村民缓和关系,以至于许多人还没到村西头就看到自家亲戚。
里正家中没有亲友,但他回到家一炷香左右,他祖父的外孙、他的姑表弟来了。
没有亲戚登门的人家也要准备年礼去给舅舅或姨母拜年。但也有同谢景一样谁家也不去的人家。
谢大郎东边的邻居前些年饿得头晕心慌,撑着一口气找亲戚借粮,亲戚不但不借,反倒奚落他不是还没死。言外之意,你装什么装啊。
后来没死成是因为收到谢景用杂面蒸的番薯叶。再之后这家人就同亲戚单方面断往。
前几年亲戚过来拿番薯苗,那家人只卖不送,亲戚给自己找理由,说先前不知道他快饿死了,他怎么那么记仇。那家人依然只卖不送,亲戚就找张杨里别的人买番薯苗。同当年周仲朴父母的做法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村民们离开,谢大郎等人回家收拾年礼走亲戚,谢景叫苏二回老宅告诉甲乙丙丁戊等人没事了。
谢景回到自家就问姐夫周家有没有找过他。
周仲朴摇头:“你觉得他们也会趁着过年找我啊?”
谢景:“一直不过来试试能不能要到棉花,不像你父母的做派。”
谢早:“不会出事了吧?”
谢景瞥一眼周仲朴:“真有个好歹会放过姐夫?哪怕姐夫改姓谢,他也得回去给父母送葬。”
自从周仲朴在张杨里见过正常的父母是啥样的,就明白他父母一直把他和谢早当牲口。周仲朴不想再见到周家人。
周仲朴:“他们不会放过我。五郎,你放心,我也不会给他们钱。要是挑你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我就去找大哥和里正。”
有他这句话,谢景放心了。
此后几日无人登门,谢景和小六收拾衣物,谢早给谢景收拾菜和蛋,周仲朴驾车送苏二等人进城。担心周仲朴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不安全,谢早去找谢三郎骑驴陪他一块。
谢大郎家的盐用没了,叫谢三郎驾车,哥俩一辆车。谢早趁机把她收拾的腊肉、鸡蛋和菜放三哥车上,又叫他捎几十斤麦面和几十斤小米。
谢三郎嫌重,担心累到他的驴,又不敢拒绝,就小声嘀咕:“城里的粮食也不贵。”
如今谢早肚子里有油水,不用跟以前似的一顿几碗干饭,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何必买旁人的。谢早只当没听见,毕竟她找人帮忙,没道理把人训一顿。
一行人晃晃悠悠到城里已是正午,谢景叫苏二等人收拾厨房做午饭,他和姐夫带着小六擦桌子扫地。谢大郎和谢三郎去西市里头买盐。
饭后,周仲朴和两个兄长离开,谢景牵着红鬃马驮点粮食和菜带着小六回到怀远坊。
翌日上午,周仲朴和谢大郎又来了,一个给红鬃马送草料,一个把家里的纸、糖、番薯粉条等物送过来。
不过谢景当时不在,他去家具铺子看看屏风有没有做好。
谢景原先定做了十个,东家承诺年前送过来。谢景要竹制的,东家得找擅长竹屏风的匠人,只能承诺正月二十前送过去。
谢景来到家具铺子,做是做好了,但没有花纹,也不曾上漆。谢景对于屏风的了解甚少,不敢乱出主意,只是叮嘱花纹尽量简洁,他正月十八要看到屏风,便去铁匠铺买砍刀。
下午谢景买一辆板车,拉回来许多酒壶酒杯和竹筷。
正月十二上午,谢景把卖货的铺门打开,他看着铺子,苏二等人推着板车照着菜单买菜。
今日李承乾等人没过来,吃饭的人少,菜单上的十素十荤,四个凉菜、四个点心和六个汤不可能全做了,苏二就决定做三成。
苏二在西市里头忙着选菜之时,人市的小吏找到谢景,说昨天下午来了几个找活的,今日还有可能在市场里头或者附近等着被选。
谢景关上铺子,到后院跟小六说一声他去去就回,便同小吏离开。
来到市场等了半个时辰,谢景选了三女两男,五人都是城里人,且住在西市南边,距西市有五六里路。
三女可以洗菜洗碗,两男二十三岁,以前当过伙计,但二十一岁得去服兵役就把酒楼的事辞了。等到他们回来酒楼找了别人,他们只能另谋差事。
谢景不清楚伙计的月薪,但找他的小吏知道,男子管吃管住每月四五百文。像洗菜的几个女子每月三百文。
谢景心说,真低啊。
忽然想起战乱天灾过后经济还没恢复,做买卖的少,干活的人多,月薪这么低很正常。棉花贵有人买,只因稀有罢了。
无论什么年代,稀有的物什总是高于市价很多。
谢景也不知道他的酒楼能赚多少钱,不敢过于心善太多,就告诉五人,男子需要买菜干重活楼上楼下端菜,每月六百,女子四百,早上和晌午可以在酒楼用饭,不管住!
不巧几人见过谢景,也听说过“谢五郎”的大名,摊上这样的东家,即便再有荒年也能吃饱穿暖,是以,几人毫不犹豫地在小吏的见证下签了十年长契。
谢景提醒他们正月十六过去便只身返回西市。
这个时候苏二等人也回来了,在院里收拾食材。得知他请了两个上菜的伙计,苏二摇头:“东家,人少了。”
谢景:“我请十个八个,你做得出来吗?”
苏二被问住。
谢景:“他们一人可以端两份菜,放下就回来,你呢?”
苏二再次无言以对。
谢景:“你要是一炷香出五个菜,我给你配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等着上菜!”
苏二连连摇头。
彭安:“东家,也得请个帮我们打下手的吧?”
谢景:“不是还有三个女子?我们不做猪杂之类难以清洗的。洗菜刷碗俩人就够了。你们看看谁切菜利索,就叫谁给你们搭把手。”
苏二试探着问:“往后我的厨艺好了,东家给我配俩人?”
谢景:“我再给你配两个徒弟!”
苏二想起谢家的小子们,“是您侄子吗?”
谢景:“日后再说。他们可以在家做番薯糖、粉条和纸,不见得愿意进城。夏日的长安城皇帝都嫌弃。”
苏二去年夏天就已经来到长安。当日他被道路两侧的明沟熏得一度以为又回到乡下,且行走在粪坑旁。也是那时身为流民的他觉得长安不过如此!
因为谢景同皇帝相识多年,苏二以为皇帝同他抱怨过,便信了他的这番说辞,“东家,做菜吗?”
谢景:“买肘子了?”
苏二点头:“买一个,又买两斤五花肉,一斤用来做红烧肉,一斤煮熟后捞出晾凉切片下锅炒?肉片下饭,一定很好卖。”
谢景:“我这么大的酒楼,想吃下饭菜的人敢进来吗?”
苏二被问住:“那,这个菜去了?”
谢景:“做吧。改日我再做个菜单,这道菜写在最底下,每日备两斤肉,兴许有人喜欢吃蒜苗和豆酱,就爱这两样做的肉片也说不定。”
苏二:“那咱们酒楼的招牌菜是肘子?不用羊肉?”
谢景点头:“要说羊肉,咱们不但比不上胡姬酒肆的炙羊排,也比不上开了十几二十年的酒楼做的酱烧羊肉。但一道菜很少。再加个红烧肉、烧鸡和烤鸭以及几个酸甜口的菜。过两日我姐夫过来,叫他多做点麦芽糖送来。”
苏二在别的酒楼干过,不曾见过酸甜口的菜,也不曾见过烧鸡和烤鸭,趁机询问咋做。
谢景不知道烧鸡和烤鸭咋做,他需要晚上回去补课,“明儿我找烤胡饼的人买到烤炉再教你。酸甜口的菜,就用鱼肉和猪肉片。小鸡太贵。”
“小鸡不贵啊。”
稚嫩的童音传进来,谢景下意识向东,意识到他把门关了,转向后门,小不点推开李承乾的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进来扑向谢景。
谢景接住他才确定没看错,彭安等人有些紧张,苏二瞪三人一眼,示意他们拎着菜去厨房。
谢景抱起小不点,小不点吭哧一声,谢景听出鼻音,不禁问:“病了?”
小不点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说他喝了很多很多苦药。
谢景看向随后进来的李承乾:“冻到了?”
李承乾无奈地说:“只有一日没戴毡帽他就着凉了。父——阿耶说也是怪了,年前日日过来,你还带他出去,也没见他着凉。真不知道他是身体好还是不好!”
“好!”小不点大声说。
谢景往后看去:“青雀和小鸟呢?”
李承乾:“小鸟在家照看我另一个弟弟。”
实则李恪是想把他弟阴晴不定的性子改过来。
原先都以为李愔生来如此。前些日子谢景提过,放任不管只会越来越傻,李恪自然不希望弟弟他日犯浑。
如今他年幼还没开蒙,闯出祸来无人责怪,十六岁呢,二十六呢?李恪只有一个同母的弟弟,不希望他把自个作死,不希望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承乾又说:“青雀不得闲。”
小六好奇就从偏房出来:“你俩打架了?”
李承乾不禁看向谢景:“我敢吗?”
谢景想起他的馊主意,笑道:“你不敢!因为你阿耶和阿娘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
李承乾转向小六,无奈地说:“听见了吧?他在我祖父家中玩耍。不知道我和雉奴今日出来。”说到此,李承乾询问谢景方才聊什么呢。
谢景:“我们在定菜单,但小鸡收拾起来麻烦,我就不打算做油炸鸡胸肉。”
“五叔,五叔!”小不点急了,“雉奴喜欢油炸鸡胸肉。”
谢景:“看来你的病是好了,都有胃口点菜了。”
苏二从厨房出来:“东家,西市有收拾好的,但是得多给人几文钱。”
谢景:“有啊?那回头你买收拾好的。一定得是现杀的。定菜价的时候多写几文便是。你等一下做菜的时候用小秤称一下调料,再把伙计的日薪算进去。”
苏二不会算账,便把目光投向小六。
小六到偏房拿出笔墨。
李承乾在宫里关了多日,同他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立刻跟过去,“我帮你。”
谢景心说,你也不怕把苏二吓得不会做菜。
苏二看着李承乾随小六步入厨房确实有点慌。继而一想,往后“谢五楼”极有可能变成朝廷食堂,他可不能慌!
谢景抱着小不点道:“我们去把铺子打开。”
小不点挥着小手:“卖棉花!”
第92章 气哭李泰 他有万般错
原先谢景以为年前买得起的都买了,年后没人买棉花。实则真有人不关注市井流言,直到过年期间走亲访友才知道谢景有棉花且教种棉花。
这些人当中的一些人到西市里头买棉花棉籽。但其中一些人不信把棉定价至六百文一斤的黑心商户,就一直等着谢景开门。
谢景拿出李恪送小六的围棋同小不点玩了约莫一炷香,牵着驴的一对男女来到跟前。
看到女子骑驴,谢景并未大惊小怪。早在李世民登基之前,他就在城里见过许多女子骑驴前来西市购物。
不过谢景还没开口,小不点就放下棋子,小脑袋转过去询问是不是买棉花。
两人点点头,把驴拴在一旁的拴马石上。谢景叮嘱小不点:“不可以乱动啊。”
女子走到跟前道:“我们看着这孩子。谢掌柜,令郎啊?”
谢景从储物柜中拽出棉花,笑问小不点:“叫声阿耶来听听?”
“五叔!”小不点喊出口调皮地冲他皱皱鼻子。
谢景把麻袋和麻绳都递给女子:“需要多少您自己挑。他是我侄儿,小鸡。”
小不点点头:“我是小鸡!”
女子被他机灵的样子逗笑了:“好可爱的名啊。”
巧了,小不点也觉得可爱,认真道一声谢。这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又把女子的同伴逗笑了。
小不点终于感觉到二人的笑和他理解的有些偏差,不明所以就转向谢景找他解惑。
谢景:“他们因为小鸡这么乖巧懂事而高兴啊。”
小不点觉得五叔那么疼他,一定不会骗他,放心之后就告诉女子棉花四百文一斤。
谢景惊了,过去半个月了,小不点竟然还记得。难怪李世民叫他教小不点读书啊。
两人拎着六斤棉和四斤棉籽离去,谢景就叫在室内歇息的禁卫把小六的书拿来。
小不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读书,雉奴不读书!”
谢景:“我们不读书。有的时候几个兄长逗你,你不知道啥意思,可知为何?”
小不点不知道:“五叔教我?”
“是的。他们就是用书上写的法子。我们看有用的,不学无用的。”谢景问他,“信不信五叔?”
小不点郑重点头,禁卫送来一本《春秋》,谢景又惊到了。禁卫收回去,“那我找本《论语》?”
不巧,长孙皇后教过小不点《论语》,他觉得无趣,伸手抓住《春秋》,“不要《论语》!”
禁卫担心他哭闹不止,赶忙表示只看《春秋》不学《论语》。
谢景庆幸以前听小六读过,上面的字就算认不全也能蒙对,便把小孩抱在怀里陪他翻《春秋》。
谢景其实也不在意小不点能学多少,他能集中注意力便可。好在过了两炷香才出现第三位客人。
小不点恰好也快到极限,谢景把书收起来,卖了粉条和两斤糖,抬脚翻过窗台,领着小不点在门外走走。
小不点仗着身后跟着谢景他谁也不怕,晃晃悠悠来到北边卖三勒浆的邻居门口就眼巴巴看着人家。
邻居的儿子摇头:“你不能喝啊。”
邻居的妻子递给他一张胡饼,小不点下意识转向谢景,大有谢景摇头,他就不要的意味。
谢景点点头:“要说谢谢,再给他们送两个咱家做的饼。”
小不点伸出手去:“谢谢!给你我家做的饼!”
邻居的妻子笑着说不用,小不点固执地点头:“要的!”
谢景眼神示意邻居母子二人切勿同他争论。
胡饼烤得焦香,小不点又长牙了,咔嚓咬一口,满口芝麻香,他踮起脚递给谢景,谢景在饼的另一端咬一口,小不点满意了,又要去对面看看。
这条街上多是卖吃食的,一直绵延至北边的胡姬酒肆。但小不点的饼还没吃完,另一只手又被谢景牵着,他无法收下旁人的好意,看一眼就去别家。
转了四五家,还要向北,转身注意到有人向“谢五楼”走去,小不点立即转身:“五叔,卖棉花!”
谢景抱起他跑过去,小不点乐得哈哈笑。禁卫在铺子里头拿出棉花,谢景在窗外过称,小不点自然是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
客人走后,禁卫看向小不点:“好玩吧?”
不是很好玩,但比宫里有趣多了。而且没等小孩无聊,后院就飘来过油肘子的香味。小不点吃了胡饼不饿,就问谢景是不是午饭。
谢景点头:“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吃午饭。这会儿没人,咱们看看古人被捉弄了如何应对?”
小不点伸出双手再次到他怀中。
这一次小不点看了近半个时辰,谢景嘴巴干的受不了先喊停。谢景看一下太阳阴影,估摸着正午没什么人,劳烦禁卫帮他看一下,他领着小不点去后厨。
小不点看到锅里在做菜以为还没做好,就窝在谢景怀里静静地等着。
实则苏二只是把先做好的荤菜放在了笼屉里,坐在砂锅上温着。待他把快炒的几个菜做好,已经可以用饭。
用饭时谢景叫李家哥俩用肘子肉。
李承乾想要尝尝肘子皮,谢景提醒他只可以尝一小块。李承乾不明白,之前不是不管他吃啥吗。
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景,谢景道:“你每日走动少了,还跟之前一样吃定会越吃越胖。虽说能吃是福,但用多了身体不好。”
小不点也想尝尝肘子皮,听闻此话老老实实啃肘子肉。
李承乾:“我——我认识的医者为何不曾提过?”
谢景:“你家有钱吧?医师敢开罪你吗?不提你,我们说小雀。咱们是不是都觉得他很胖?医者怎么说?虽然有点胖,但他在长身体,没有大碍。可是改变饮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不改,往后习惯刻到骨子里还能改吗?”
李承乾摇头:“改变饮食的意思?”
谢景:“可以一顿饭分成三次,每次吃一点吃一点,他的胃慢慢变小,再之后想要大吃一顿,等他吃到一半就会撑得胃疼,自然就瘦了。”
禁卫好奇地问:“慢慢变小需要很久吗?”
谢景:“小雀身边的人盯得严,他也需要半年。倘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兴许需要三五年。”
李承乾明白了。
谢景看向他:“不许多事!”
李承乾也明白他言外之意,不许故意把他喂得越来越胖。
如今李承乾已经意识到同满朝官吏比起来,同那些名门望族相比,弟弟根本不足为惧,自然不会故意多事惹得父母厌恶。
李承乾:“我不多事。回去我就嘲笑他越来越胖。”
谢景心说,你敢这么做,你老子不骂你,我跟你姓!
一日后的晌午李承乾就挨骂了。
从谢景这里回去的第二日,李泰从李渊处回来,得知他去了西市,就问李承乾怎么不带他。李承乾说他胖,等他走得慢。又嘴贱奚落他几句,李泰当时反唇相讥。
正月十四清晨洗脸,看到铜镜里头的大脸盘子,再想想兄长精瘦结实的样子比他好看许多,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难过,跑到太极宫扑到李世民怀里嗷嗷哭。
李世民从跟着他过来的贴身太监口中弄清缘由,好气又好笑,“回头我打他,别哭了。青雀这叫富态。”
“阿耶也骗我?”李泰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长孙皇后忍不住开口:“你阿耶辛辛苦苦为你定的食单,你用过几次?”
李泰:“阿娘也嫌我胖?”
长孙皇后头疼,李世民看着她忍不住捂胸口,赶忙松开儿子移到皇后跟前,问她要不要找太医。
长孙皇后缓口气,摇了摇头。
李泰看出母亲着实不舒服,不敢再哭,“可是高明——”
李世民扭头瞪他:“高明是你兄长!他有万般错也是你兄长!”
“那他嘲讽我呢?”李泰心里委屈。
李世民:“回头我会把他叫过来骂一顿。你不可以不敬兄长!”
李泰满意了,但不知为何总有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李世民没等他再开口就抬抬手示意他回去。
李泰也不敢令母亲费心。
李世民在他走后就令心腹太监吩咐下去,日后儿女的饭菜依照他的食单来做,不吃就饿着!
太监前往膳房传达圣上口谕,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二郎的也一样。”
李世民点头:“我知道,别想那么多。他们几个再闹,过些日子我就送他们去张杨里割小麦。”
长孙皇后:“我们城外的庄子——”
李世民摇头:“不可。农户不敢真叫他们动手。谢景舍得。说到谢景,他的酒楼快开门了。”
谢景此时在定做烤鸭用的大烤炉。多给匠人一些钱,他们可以再找几人搭把手,便向谢景承诺正月十九上午送过去。
谢景回到酒楼看到姐夫又来了,就告诉周仲朴他不能回去过元宵节,但叫他把小六带回去。
老两口最疼小六,他突然不回去过节,难免有些心慌。
小六不禁说:“我正月十六要去学堂啊。”
谢景:“下午把你送过来,姐夫第二天再回去。姐夫,记得把大哥的鹅和三哥的大黄狗借过去用一晚帮我姐看家。”
第93章 焖炉烤鸭 明儿开门忙
正月十六清晨,周仲朴走后,谢景亲自把小六送到学堂才牵着马前往酒楼。
晌午苏二前往怀远坊的学堂接他。小六有点不好意思,向先生告辞后,他用很小的声音对苏二说:“往后我自己回去。”
苏二担心他乡下过来的会被城里人瞧不起:“有没有人作弄你?”
小六摇头:“先生很好。问我读过哪些书,还说遇到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你和阿兄不必担忧。”
苏二仍然不放心,但决定静观其变,“小的来的路上算了一下,学堂离酒楼有二里路,我们乘车回去吧。巷口有车,东家给的二十文车钱用不完。”
两人上车后不到一炷香就来到酒楼门口。苏二给了六文钱,小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肉馅馒头的价钱。
到了铺子里头,小六见着谢景就说往后他一个人走回来。
谢景:“那条路你以前没走过。这几日不忙,苏二过去接你,你俩走着过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你了,遇到点事可以求救,你再一个人过来。就这么定了。”
小六把嘴边的反对咽回去。
谢景又问他开学第一天感觉如何。
小六很满意:“跟我想象的一样,同窗很好,先生也很好。”
谢景有些意外,亏他一直担心那群城里小子欺负他,“有没有人问你父母何人?”
小六摇头:“我刚坐下拿出笔墨先生就来了。后来先生叫我们休息,有个同窗问我家在哪里。我说也在怀远坊,他就不问了。”
谢景:“世人对商人有偏见。不过不能怪世人。你该知道西市里头的某些商人的心有多黑。”
小六知道。
谢景:“往后再有人问你,就说父母早逝,但你兄长是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景谢五郎。”
年少失怙和贫困给小六造成的不安几乎被谢景治愈。谢家人又都疼他,他不再羡慕旁人父母双全,是以,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父母双亡。
小六好奇的是谢景的后半句:“阿兄在城里很有名吗?”
谢景:“三年天灾期间买过番薯干的人应当都听说过我的名。世人对种出高产作物的人没有偏见,还会交口称赞。你先说我是商人,肯定有人嫌弃。你把我商人的身份放在最后,他们反而可以想到不是我经商,去年他们买不到四百文一斤的棉。这就是说话的方式。”
小六:“同样一段话,放在前面和后边得到的结果相反?”
谢景点头。
小六懂了。
苏二洗洗手从后厨来到铺子里,“东家,小六下午还要上课,咱们先用饭?”
谢景点头:“他们几个呢?”
“他们”是指今儿来报道的两个伙计和三个洗碗洗菜工。
苏二:“在厨房对面的库房待着。库房还空一半。东家,是不是明日再买点粮食?”
谢景:“我们有整个张杨里做后盾,不必担心城里的粮商涨价。前几年天灾闹的,村里人也不敢把粮食往外卖。兴许过几日里正便会问我要不要粮。”
苏二去过张杨里,很清楚四周有多少良田,闻言不再担心突然没粮闹饥荒,“小的把菜分成两桌还是三桌?”
谢景:“我和小六一份,你们分多点,两张桌子并一块。”
苏二也是这样打算的。
晌午的主菜是红烧肉和葱爆羊肉,但掌勺的彭安放了许多菜干和葱。苏二就把肉挑出来,他们那份只有肉汤和素菜。
谢景无意间瞥到这一点就把红烧肉给他们一半。因为小六和谢景都不馋肉,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吃多了会腻。
可惜苏二抠抠搜搜只买了一斤五花肉,分给他一半也没几块,苏二就用勺子把肉块碾碎,一人分半勺。小六看到这一幕想要开口把另一半也送过去,谢景微微摇头。
苏二这样做很好,遇到他不便出面的情况可以叫苏二做主。可是他今日不支持苏二这样做,往后外请的五人只会把苏二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谢景叫小六睡一会儿。
小六睡不着,谢景叫他闭目养神两炷香。之后苏二送他过去。苏二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谢景故意问:“后头有狼追你?”
“东家别说笑。”苏二摇摇头,扶着窗台缓口气,道:“听坊间的人说,御医在北边看诊——不对,东边,就是西市最东边,正对着咱们酒楼的这个方向。原先我不信,方才向东看一眼,东边路口上很多人,比找咱们买棉的还多!”
谢景有点意外:“今日?”
苏二点头:“今早!”
谢景:“你要过去看看?”
苏二连连摇头:“小的好好的。”
“那你着什么急?”谢景不明白。
苏二被问住:“我——”他也不知道急什么,“那个阿翁阿婆呢?”
谢景:“他俩最大的病是以前吃得不好。没别的事了?”
苏二仔细想想晌午坐车剩下的钱还在他这里
哪怕谢景不要这笔钱,苏二也没打算据为已有。跟着谢景这样的东家,只要不招惹旁人,他可以在长安城横着走。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他岂会为了仨瓜俩枣令谢景失望。
谢景也没客气,收回来就扔到装钱的麻袋里头。
两个伙计端着盛了八分满的汤盆楼上楼下走动,以防过几天上楼把盆甩出去。
三个女子同苏二等人在厨房认识调料,往后忙起来可以搭把手。期间谢景仔细听一下,苏二提醒几人可以推着板车运水洗菜。
谢景心说,不愧是在酒楼干过的。
哪怕有些不足,但该懂的都懂一些。谢景决定了,明日姐夫过来送麦芽糖,就叫他带几匹布回去,叫他姐带着小丙和小戊给每人做一身短衣,上面再绣个“谢”字。谢甲会写字,届时可以叫谢甲写在纸上剪下来,他姐照着绣。
想到此事,谢景叫苏二过来看着铺子,他推着板车去买布。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空间啊。
挂面还有一些,白米够他吃三辈子,如今不拿出来,难不成等他老了不可多食再拿吗。
买了布,谢景叫布庄送他两个干净的粗布口袋。回来绕到酒楼后巷,确定左右无人,他把挂面拆了,用空间里的纸包起来,白米直接倒在口袋里头。
没有一丝不妥,谢景才推车向南。走了约莫十来丈,他敲敲门,苗十一迅速跑过来开门。
这小子想要搭把手,但他又瘦又矮,明明比小六大一岁,看着小六比他大三岁,以至于他没能把面拎起来,也没能把米拎下来。
谢景递给他一匹布他还险些没抱住。
马员听到动静出来搭把手,谢景提醒二人把布放到酒楼里头。
说话间谢景把面和米放到库房。
苏二从铺子里头探出头来:“东家,我们有衣裳。”
“天暖了,你们没有穿在外面的单衣。”随手关上房门,谢景来到铺子里头,“过几日再做一件,到月底我姐就没空了。”
苏二趁机询问他今年种多少棉花和番薯。
谢景:“家里有这么多人,得种五亩棉花。先种两亩春番薯。回头再种三亩夏番薯。”
苏二又问要不要他过去搭把手。
谢景笑着说:“有你忙的时候。”
因为这事,谢景担心他姐和周仲朴撑着一口气把高粱、糜子、粟全种下去。是以,晚上谢景根据各种作物生长周期排个表。
最忙的时候也只有十五亩小麦。但收小麦这事他打算好了,不会累着他姐和周仲朴。
次日,周仲朴过来,谢景把庄稼生长周期表给他,反正谢甲认识几个字,连蒙带猜应该差不多。
周仲朴不但送来糖和粉条等物,又送来半车苜蓿草。谢景叫他把白米和挂面都带回去,十九日再过来。
十九日上午,谢景把小六送去学堂,他返回家中倒出二十斤白米,背到酒楼,谢景交给苏二,提醒他收起来。
苏二打开看一下,瞬间明白是给几个皇子准备的。苏二把米放到厨房的橱柜中,烤炉送来了。谢景给苏二一笔钱,叫他买两只鸭子。
苏二前脚离开,屏风送来,两个伙计抬上去之后就拿着抹布擦拭。
家具铺的伙计刚走,周仲朴和谢大郎以及里正来了。周仲朴送衣服——谢早和几个嫂嫂带着小丁和小戊做的。谢大郎过来送粉条和纸。里正询问谢景的酒楼要不要粮。
谢景:“要的。您去米行问问粮价。他们多少钱一斤,我收多少钱。但咱们也要有个约定,胆敢以次充好,怎么送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也要鸡蛋,同西市的价钱一样。但不能是坏的。至于需要多少得这个月底才知道。酒楼还没开门,不能确定有多少客人。”
里正以为酒楼是“他李兄”的,谢景是个管事的,也没敢同他攀交情,“这些事你尽管放心。”
谢景:“回头你挨家挨户询问啊?”
里正:“你有啥好法子?”
谢景想到农村合作社,“那么多空房子,你带人收拾一处,想要卖鸡蛋或卖面粉的直接拎过去,你过了称,觉得可以送来就叫人送来。”
里正恍然大悟。
谢景又问:“村里的先生到了吗?”
里正:“到了。村里的小孩都过去了。”
谢景:“像我大侄子那么大的也可以过去听听。地里的草还没长出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多听听,将来也知道咋教小孩。”
周仲朴打算过几日挖坑育苗,里正决定跟他一起。算算日子还能闲七八天啊。坐在屋里听讲也累不着他。
里正:“回去我问问先生。”
谢景:“他不同意就换人!张杨里还能找不到先生?”
里正很是敬重读书人。同读书人说话比跟他妻子还要温柔和气。谢景要是见了能吓得瞳孔地震。里正的样子堪称卑微。
谢景此言一出,里正才意识到张杨里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张杨里,他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同先生谈条件。
周仲朴:“五郎,我过几日过来啊?”
谢景:“我的马吃草厉害,你算着日子不下雨就过来。大哥,跟我姐夫一块啊?”
谢大郎去年买了牛,以前买的驴成了他的坐骑,笑着说:“我在家没事,啥时候来都成。”
谢景:“那就不留你们。我还要教苏二做菜。”
苏二在村里那些日子天天做做菜,里正自然对此深信不疑:“明儿开门忙得过来吗?”
谢景点头:“小六明儿休息,他收钱,我招呼客人,厨房里头有苏二等人,我还请了几个伙计。”
里正发现了,楼上有脚步声,院里还有几个女子。
“那我们过几日再来。”里正随周仲朴和谢大郎离开。
谢景就要去后院,余光瞥到有人过来,立即钻进铺子里头。来人找他买二十斤粉条。谢景瞧着其眼生,身着布衣,但是没有补丁,洗得也很干净,他又牵着驴,怀疑他是东市酒楼采买。
来者皆是客,谢景过了称又叫客人再试一下。其笑着摇头,说谢掌柜不至于家大业大。
谢景要是缺斤短两,当年不可能把番薯苗送出去,也不可能把棉花种植方法贴出来。
谢景笑道:“您倒是信我。那您收好。”帮他放到布袋里头。
此人正想离开,瞥到货架上的罐子:“那像是油?”
谢景点头:“亲戚做的胡麻香油,在我这里寄卖,比西市里头的便宜一点。”
来人看看他的驴:“改天我驾车过来。”
谢景:“那您慢走。”
之后谢景叫苗十一在铺子里头盯着,他教苏二做焖炉烤鸭。可惜第一只烤糊了。苏二震惊:“东家,你也不会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没用过这种烤炉。要不咋叫你买两只?”
苏二信了:“那我再去买两只?”
谢景摇摇头:“先烤。掌握了火候,你再去买几只,我教你用调料腌上一顿饭,下午继续。”
浪费了五只鸭子,其中三只糊得狗都不吃,谢景终于做出同书上有八分像的烤鸭。
北边和对面邻居忍不住找到苗十一询问后院做的什么那么香。
第94章 信口胡说 一个人来的
苗十一怕了黑心商人,担心邻居不小心传出去被黑心商人知晓后又给谢景添堵,就说还没做好,过几日就知道了。
厨房内,苏二看着谢景勾出来的烤鸭,感叹道:“凭这一只鸭也不愁无人光顾啊。”
谢景:“当真如此?”
请来的伙计之一,鲍大欲言又止。
谢景余光看到便问他想说什么。
鲍大试探地说:“以前听人说过在大桶里头烤鸭。”
苏二摇头:“不可能!我在东西市几个月没听说过有卖这个的。”
鲍大:“是贵人家中。好像是连着毛一块烤。我没见过,是在军中听人说过。”
谢景看他好像还有难言之隐:“之后呢?”
鲍大不知该不该说,“我说了?”
“咋这么多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谁还能传出去?”苏二看向趴在门边往里瞅的三个女子。
三人赶忙摇头表示不会!
她们同“谢五楼”签了长契,不可单方面违约,除非她们活够了。
鲍大见状也想起如今,亦或者说十年内众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便放心地说出他担心贵人怪东家偷学他们。
贵人跺跺脚就够布衣百姓倾家荡产灭门绝户。
谢景有些意外鲍大才来几日就能这么为他考虑。苏二白了一眼鲍大:“我以为啥事。咱们东家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番薯亩产几千斤,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敢动东家,东家去府衙喊冤,你看陛下帮谁?”
鲍大如梦初醒:“还有棉!”
苏二点头:“对啊。”
谢景笑道:“苏二,去把菜刀拿来,我教你们切鸭子。”
距案板最近的马员把刀递过去。
谢景本想片鸭肉做卷饼,再来个甜面酱。可是算上小六,整个酒楼也没有片肉的细功夫。既然这样何必强求。谢景这几年没少下厨,切出的鸭肉块大小差不多,一个鸭腿被他切成三份,一个鸭腿单独放在锅里给小六留着。
谢景切好码盘,对苏二道:“要是改日有人要半只,鸭身子一分为二,鸭头和鸭脖各占一半。”
苏二有点没听明白:“改日?”
谢景点头:“你是想明天上午就烤?那就要在巳时前把鸭子买回来腌上,未时一刻或两刻出炉。”
苏二:“正好客人进门点菜啊。东家,明日开门第一天,不把招牌打出去往后谁还来啊。”
言之有理!
朝廷一个月三天假,谢景不能指望李世民、秦琼等人光顾。要想门庭若市,离不开城中世家商人的支持。
原先谢景想要卖早饭。早饭后再去买鸭子,未时过半酒楼客人最多的时候烤鸭出锅。如果提前出锅,兴许可以再烤一炉。
谢景仔细想想,西市开门迟,专门过来吃早餐的人不多,到酒楼用早餐的就更少了。与其赚那个辛苦钱,不如把烤鸭价提上来一点,肯定比卖早餐赚得多。
谢景:“明早找卖鸭的人,叫他们便宜点,我教他们用鸭毛做御寒的衣裳。要是同意,就叫他们来酒楼同我立字据。”
苏二立即出去。但他到门外又回来,只因没带钱。
谢景叫他去前面找苗十一。
半道上遇见认识苏二的屠夫,告诉他王和张两位屠夫走了。苏二停下询问卖鸭子的在不在,对方说出也早就走了,肉行菜市没人了。苏二只能回去。
谢景:“明早再去。我们不做朝食,每日二十四只鸭!”
苏二因为不擅长面食,也不想做早上的生意,“东家的这个决定很好,不会同北边邻居抢生意,就不用担心同邻居变成冤家。”
谢景:“那你明早再买些香料。我调个蘸烤鸭的卤汁。”
苏二连连点头。
谢景:“尝尝鸭肉,我们都吃了。”
苏二方才走之前没吃烤鸭就是吃够了。
从上午到下午考了六只,烤糊的没烤糊的都被他们吃了,一人一到两斤。这次的鸭肉看着油光水滑的还很香,他也没有半点食欲。
苏二发现是半个鸭腿,拿起来放到锅中:“留给小六。”
话音落下,小六挎着书包进门:“什么这么香啊?我在门外就闻到了。”
苏二立即从厨房出来迎上去,接过他的书包:“炙鸭成了,给你留两个腿在锅里放着。学了半天累了吧,快洗洗手进去尝尝。”
其殷勤的样子令小六诧异。
小六洗洗手,用他和谢景的毛巾擦着手就迫不及待地进厨房。
谢景接过毛巾向锅里看一眼,小六打开锅盖便看到烤得泛红的鸭腿,转身就找筷子。谢景叫他用手。
要是在自个家,小六早就上手了。如今有鲍大等人,小六有点不好意思。谢景抬手朝他后脑勺一下,小六赶忙捏起来。
鲍大吓一跳,反应过来就忍不住说:“东家,不可以打头。小六公子往后还要参加朝廷的考试呢。”
小六点头:“我要没考上状元就怪你!”冲谢景瞪一眼。
谢景再次扬起巴掌,小六本能后退,再之后躲到鲍大等人身后。
苏二把小六的书包放到斜对面偏房中,出来听到这一句,心说,你没考上应该怪你李兄啊。
考虑到鲍大等人虽然签了长契,也和他们不一样。以防节外生枝,苏二的神色恢复如常才进厨房。
苏二看向谢景:“东家,我煮点面,您吃了喝点面汤再回去?”
谢景看看天色来得及:“多煮点。我们一人喝一碗。”
马员移到灶前准备烧火,彭安去洗菜,苏二往锅里添水。
不到三炷香,谢景和小六和鲍大等人就从西市出来。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鼓声响起,提醒城里和西市里头的人,该出出该进进,城门要关了。
每日鼓声如雷也无人埋怨,正是坊间百姓可以根据鼓声做饭歇息。做事的人也可以根据鼓声放工回家。
次日,鼓声再次响起,谢景进了西市就直奔酒楼,把昨晚他列的菜单给苏二念一遍,苏二带着两个人和许多钱推着板车前往市场里头。
谢景也没闲着,他带着苗十一买杂七杂八的物什。比如刷锅的刷子,用来放饼的小竹篮。
半个时辰后,谢景回来,鲍大等人一个个挨着后门墙根蹲着。
看到谢景,鲍大等人豁然起身。谢景才发现他们一脸菜色,忍不住询问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们。
鲍大的脸色红了,不好意思的说出,昨日油乎乎的烤鸭吃多了,肚子不适,回去就拉了。
谢景一阵无语:“那今日,今日吃清淡些。早饭用了吗?”
几人没胃口,一致摇头。谢景把买的杂货递给他们,叫他们帮苗十一归置起来,他打开铺门,勾头向北,叫邻居送来七份清淡的早点。
邻居妻子不禁问:“不要肉饼?”
谢景:“昨儿吃多了,鲍大等人一个个窜稀窜到半夜。”
邻居妻子也无语了。
片刻后,邻居的儿子端着托盘送来七份早点,忍不住询问小六呢。谢景回答小六在家。他这个时候过来也没啥事。实则小六跟同窗约好了上午一起读书。
谢景刚喝一口粥,后面传来苏二等人的声音,谢景又请邻居再送三份。邻居儿子从后院出来,谢景顺便把钱付了。
北边邻居一家也发现谢景此人很好相处。邻居妻子勾头询问:“谢掌柜,你家不做早饭,只有一顿午饭啊?”
谢景:“我们以前都没干过买卖。担心贪多出纰漏。午饭能做明白就好了。”
话音落下,送酒的人来了。
谢景前几日订的,卖酒的东家同谢景吹嘘他的酒多好多好,谢景三言两语说出酿造步骤,东家一度失语。之后很是诚恳地询问谢景姓氏名谁。谢景说他是谢五楼的谢五。东家想起棉花价格战,他一天打下来一百文。当日这东家还同伙计说过,惹他干啥啊。
东家也不想把谢景气得自个酿酒,拱手道,有眼不识泰山,请谢掌柜不要怪罪。最后谢景拿到最低价。
今日东家亲自送来,收到钱就问何时开门。
谢景笑道:“午时三刻!”
东家又拱手道喜。
谢景笑道:“同喜,同喜!”
东家愣了一下,继而想起谢景的生意极好,他薄利多销也能赚到很多钱,便笑着回一句:“同喜,同喜!”
“五叔!”
谢景余光已经看到,转过头去,小不点扶着门框试图进来。谢景三两步过去抱起他顺嘴问:“咋来的?”
小不点:“坐车啊。”
谢景:“还有谁?”
小不点摇头:“没谁!”
酒铺的东家见他有客人便告辞。
出来酒楼,这东家惊了一下,门外竟然有十多匹马和一辆马车。得亏谢景的酒楼够大,有许多空地方啊。
养得起这些马的人家,即便是商人,也是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户。酒铺东家庆幸没把人得罪了。否则谢景有人脉有钱还有法子,想要干掉他的酒铺,最多三个月!
东家看着迎面走来的几人仪态不凡,本能作揖。李世民下意识停下,看着陌生的面孔有些困惑:“我们认识?”
谢景抱着小不点出来:“给我送酒的掌柜的。他以为你是我亲戚啊。”
李世民笑着回一礼,“是亲戚。多谢足下给五郎送酒。”
那酒铺东家笑着说:“应当感谢谢五兄弟照顾某的买卖。”
这就兄弟了?谢景无语又想笑:“别互相恭维。李兄,进来坐,叫你家家丁把车放到后面。”
“我还没下来。”李泰吭哧吭哧下车。
酒铺东家看着谢景顾不上他,便带着几个伙计驱车离去。
李泰来到谢景跟前,在小不点屁股上一巴掌:“一个人来的?你也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原本以为这一章能写的酒楼开门
第95章 酒楼开业 李承乾:
午时两刻,因事耽搁的李承乾和李恪匆匆赶到。同兄弟二人一起的除了禁卫还有李恪七岁的弟弟李愔。
李恪出门前同他约定,到了“谢五楼”务必控制脾气。因为谢景不但骂哭过太子,他同太子吵架,皇后放弃贤名、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的损招也是来自谢景。李愔不能收敛脾气,谢景一定会当着父皇的面揍他。
李愔对西市很是好奇,很想出去玩儿,就请李恪看着他,他要是忍不住耍性子就给他一下。李恪见他听进去才把他带出来。
哥仨下车,小六和他的四个同窗来了。
原本小六要自个过来。同窗的长辈听说“谢五楼”今日正式开门,而他们又没把谢景当成纯粹的商人,又因自家小子想要看热闹,便准备一份薄礼叫少年们带来。
小六同四个同窗进门就看到坐在柜台上的小不点,接着对上谢景的视线,五个少年都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伸出手:“不是给我的吗?”
四个少年赶忙把贺礼递过去。
谢景:“劳烦几位同小六去后院把爆竹拿出来。”
小六此时也看到站在屋里的李家兄弟几人,就请他们一块去。李愔下意识抓住李恪的衣袖。李恪停一下,小六眼角余光瞥到,又发现一大一小长得有点像,“你是小鸟的弟弟吧?”
向来动辄打骂奴婢的李愔竟然露出羞涩的神色。
李世民险些以为他眼花了。
小六邀请李愔搭把手,李愔扯一下李恪,李恪拉着他的手跟上李承乾和李泰。
午时三刻,少年们拿着爆竹来到酒楼门外,小不点看到这一幕伸手要出去。谢景抱着他出去,小不点又要下地。
谢景担心一眼没看见他扑到爆竹上,李治四岁而亡,“小六手里的爆竹咬人。”
小不点停止挣扎,苗十一点火,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持续了许久,半条街的人都忍不住驻足看向酒楼。
小不点在第一声爆竹响起就往谢景怀里钻,谢景单手捂住他的耳朵,哪怕没什么用,但小不点觉得安全多了。
爆竹声停,小不点移开谢景的手,长舒一口气。
谢景忍不住笑笑,便向小六和李承乾等人看过去,“上楼吧。”
小六的几个同窗要回家。谢景佯装生气:“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
小六拽住离他最近的两个:“走了,走了。高明,小鸟,跟上!”
李泰不禁说:“还有我!”
小六:“一块,一块!”
小不点转向谢景,可怜兮兮地说:“雉奴也想上楼。”
谢景心说,你可真会装可怜。
“小六,停下!”谢景追上去把小不点塞给比小六高且壮的李承乾。
李承乾不敢抱着他走楼梯,便小心翼翼牵着他。
李世民和禁卫早在几个小子拿着爆竹出去就上了二楼,其中两名禁卫像随主子出来的奴仆一样守在雅间门外。二人听到脚步声就到楼梯口接一下小不点。
李承乾下意识跟上禁卫,小六扯一下他,向李世民隔壁雅间看去。李承乾低声说:“容我先请示父,请示父亲!”
李承乾同李世民说一声,李世民叫他把小不点带走。小不点委屈了:“阿耶不要雉奴了吗?”
李世民早?看出儿子宫里宫外两幅面孔,自然不信他真委屈,“你不想和兄长们一块玩,那就陪阿耶用饭?”
小不点立即抛弃他转投兄长。
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来到隔壁厢房,谢景的声音从楼下传进来。少年们推开窗往下看去,小不点扒着兄长的衣裳试图挤到窗前。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了,慌忙抱起小不点,叫小六和李泰让一让。
就在这时什么也看不见的李愔急了,他朝李恪身上使劲抓一下。李恪心里有气,但想想弟弟生来如此怪可怜的,就请小六的同窗让一下。
几个少年也算懂事,叫最小的两个在前面,他们踮起脚看着谢景迎来“秦兄”又迎“房兄”,迎了“杜兄”又迎贵客。
贵客兴许是真正的客人,谢景就把人留在楼下,请“秦兄”等人上楼。其中有个贵客不禁问二楼是不是也有空座。谢景半真半假地解释:“二楼是亲友,快坐满了。再有亲友过来都要同他们挤一挤。”
客人不知楼上几个房间便信以为真,接着就询问谢景做的什么那么香,他们还没到西市就闻到了。
谢景:“炙鸭!”
六七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微微摇头,从未听说过这道美食。
堪堪进门的四人脚步一顿。
谢景瞬间看出居中的两人出身不凡。只因二人身后的两名仆从不是寻常家丁,其站姿同楼上的禁卫有一比。
居中的两人年龄相差有点多,年长的约莫五十岁,同秦琼有一比。另一人三十来岁,看着同李世民年龄相仿。四人皆身着青色布衣,但细看料子同谢景身上的一样。
谢景噙着淡笑上前。年近半百胡须发白的老者神色严肃地打量一番谢景:“谢五郎?”
长安城中认识谢景的人很多,但多是贩夫走卒。同贵气沾边的只有李世民的人。谢景笑着点头:“足下是秦兄的好友吗?”
老者下意识想要反驳,意识到“秦兄”是何人便点点头。谢景又说:“既是秦兄的友人,四舍五入也是我的好友。”
三十来岁的那位噗嗤笑喷。
谢景好奇,这句话很好笑吗:“敢问足下怎么称呼?”
“某姓孙!”三十来岁的男子笑道,“巧了,某诨名“孙五”。同谢五只差一个字。”
谢景笑道:“你我有缘啊。”心想说,见鬼的孙五!他要是没猜错,这个岁数再加上“孙”这个字,此人八成是李世民的大舅子长孙无忌!
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是长孙无忌。
原先他就对谢景好奇,但他做不到李世民那般不拘小节,是以不屑登门。但今日是酒楼开门,估摸着客人多,谢景猜不到他是他,便过来瞅瞅谢景究竟是黑是白,竟然可以把他的几个外甥迷得休沐日不去亲舅家,反而闹着要去五叔家。
长孙无忌没料到谢景竟然给个梯子就敢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言不由衷地说:“有缘极了。”
谢景转向年长的那位:“足下怎么称呼?”
老者老神在在地说:“某姓魏,家中行九,谢掌柜可以称呼某为‘魏九’。”
谢景听到“魏”想起一人,他不认为此人会同长孙无忌约好一起过来。两人八成是在门外碰到的。长孙无忌不曾露出嫌弃的样子,听到他自称“魏九”也没有露出诧异之色或者好奇,也说明长孙无忌认识他。
认识且敢和国舅肩并肩,只能是魏徵。
谢景笑道:“魏兄,孙兄,楼上请!”
此言一出换来长孙无忌的好奇:“我们这样说你就信啊?”
“孙兄,魏兄,两位也来了?”
秦兄从楼梯口露出头来。
二人惊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秦琼主动现身。
谢景笑道:“我的楼上楼下不隔音。二位要是假的,秦兄早下来了。几位,请吧。”
魏徵越过长孙无忌上去。
谢景心说,如此大胆,魏徵没跑了。
余光又注意到有人进来,谢景迎上去,这次是五人,看到谢景便停下。谢景从站姿看出三个随从,两个主子的年龄同魏徵和长孙无忌一样,也是一老者一中年。
谢景怀疑中年人是皇亲。
——众所周知李世民的肱骨大臣们最年少的也比他年长十岁左右。
谢景故意问中年男子:“足下是和孙兄和魏兄一起的吗?怎么称呼?”
男子被问住,因为他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看着同寻常客人没两样,自然没有准备别名。
男子一着急,脱口道:“柴十四!”
谢景愣了一下,心想说,九加五等于十四吗。谢景反应过来无语又想笑:“柴兄,这位仁兄,楼上请。”
五人上楼,又有真正的客人进门,谢景叫两个伙计在楼下伺候。至于楼上的那些亲戚,有小六呢。
今早谢景离家前就提醒过小六,他招待亲友。小六注意到楼上没茶水就噔噔噔下来。
李家哥仨跟着他前往后院拎来几壶泡了花的水。之后小六又下来拿走一份他亲自写的菜单。
期间没人上楼,谢景以为只有这么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毕竟同他相熟的尉迟敬德和程咬金皆不在京师。
谁能想到,一楼客人刚刚点了菜,又进来几个,没等谢景招呼就准备直奔二楼,没打算理会谢景。
谢景不知几人何意,是他不配几人敷衍一句,还是确有有急事。但无论如何,都不妨碍谢景高喊一声:“高明,下来看看是不是你家亲戚!”
这几人脸色骤变,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太子李承乾出现在楼梯口,道:“五叔,是的。叔叔伯伯们上来吧。”
几人听禁卫说过谢五郎时常对太子大呼小叫,太子把他当亲叔叔。但他们一致认为禁卫们得了谢景好处,比如番薯苗和棉籽,替他吹嘘。
此刻几人信了,高高的姿态瞬间下来,拱手道:“谢老弟,叨扰了。”
谢景笑着摇摇头:“高明,菜点好了吗?”
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炙鸭,给我们切八只?小六说有十二只,还有十二只在烤。”
谢景故意问:“钱带了吗?”
李承乾:“钱不够我留下刷碗?”
谢景满意了,抬抬手:“去厨房端菜。”
刚刚到楼梯上的几人猛然停下。
谢景:“诸位既然是高明的叔叔伯伯,他伺候几位也是应当的。”
楼下的客人不禁颔首。
谢景眼神示意李承乾下来。李承乾不知他何意,但谢景肯定不会害他,否则这些年也不会找到机会就点拨他。
李承乾向楼上喊一声:“小六、小雀、小鸟,下来!”
几个少年跑到后院,真正的客人询问:“谢掌柜,这炙鸭是不是很难得?”
谢景低声胡扯:“贵人家中不外传的手艺。我也是有幸认识几个贵人,听他们家厨子提过一句,又自个琢磨多日才琢磨出来。”
客人以为他担心传到贵人耳中,贵人为此动怒,便压低嗓子询问不便宜吧。
谢景:“不瞒诸位,整只公鸭二三十文。但腌鸭的香料贵。”
香料贵这一点,客人不怀疑,毕竟胡椒可以同黄金一个价啊。
客人又问:“多少钱一只,说出来好叫咱们死心!”
谢景笑道:“两百四。但可以分两份,一百二十文半只。因为我手艺欠佳,再送诸位一道素菜。”
客人叫他便宜点。
谢景:“那就打七折?不能降价。过些日子手艺出来再涨价会被客人嫌弃。要是不涨价,我就没得赚了。”
楼下这些人多是商人,理解他的顾虑。又因谢景的棉花等物卖的不便宜,他们料到菜也不会便宜,一人都带了两三百文,半只七折的鸭子吃得起,就叫谢景来半只。
鲍大记下众人要的烤鸭就去后院。另一名伙计为众人斟茶倒酒。
李承乾和小六等人一人端着两盘鸭肉从后面出来,堪堪步入酒楼的几人猛然停下,一副见鬼的样子。
李泰好奇:“大哥,认识?”
这两年李承乾时不时跟着李世民听政,五品以上官吏就没有他不认识的。李承乾挤出一丝笑:“父亲的好友。你不曾见过。几位叔伯跟我上楼吧。”
几人顶着晕乎乎的脑子到楼上,各个雅间的门敞开着,禁卫、家丁守在门外,挡着饭桌的屏风被移到房间角落里,以至于每走三步就能看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
等到居中的房间,几人彻底傻了。
背朝东面向西居中而坐的正是李世民,左右分别是秦琼、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背对着门外的人转过身,正是当朝驸马柴绍。
几人左右余光看到魏徵、侯君集等人。
除了远在他乡的尉迟恭和程咬金,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都来了。但这一刻不分敌我!
小六把两份烤鸭送到同窗房间,小不点就要伸手,小六瞪一下他:“等等我!”
李承乾闻言担心烤鸭被小弟涂满口水,顾不上招呼刚到的几位,他把两盘烤鸭放到父亲面前快速说出:“这是一只鸭子。孩儿再去拿蘸汁。”赶忙再次下楼。
李世民看向站在酒楼中间的几人笑着说:“诸位随便坐。今日都是五郎的亲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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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国舅请客 陛下就应该
除了八名禁卫和家丁,众人皆找个空位坐下,李承乾端上来八份小碗料汁,先孝敬父亲,再给小弟送去,之后是侯君集等人。
侯君集等人起身迎接。李承乾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本能说:“不必起身。”方才李世民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再联想到谢景提过的“孝敬”,瞬间懂了书中的“礼贤下士”。
李承乾笑着说:“父亲说了,今日都是五叔的亲友。诸位是我伯伯,伺候伯伯是应当的。”绕过侯君集伸过来的手,李承乾放下一碗料汁就移到隔壁房间。以至于他没有看到侯君集等人满脸欣慰。
李恪用托盘端着两份红烧肉进来,笑道:“侯伯伯,劳烦您拿一下。”
侯君集伸手端一盆红烧肉,不禁说:“这么重?”
李恪:“咱们都不是外人,厨房盛得多。不过里头也有萱草和木耳。诸位伯伯慢用。”托盘上的一份红烧肉给弟弟送去。
小不点急了:“我可以吃肉了吗?”
守在门边的禁卫道:“公子,托盘给我吧。”
李恪把托盘递过去:“跟他们说二楼的菜啊。我们的比楼下分量多。”
禁卫笑着点头下去端菜。李恪用手帕擦擦手拿起两个鸭腿,一个小弟一个,之后他就请小六的同窗也尝尝鸭肉。
小六的四个同窗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又因家中有点钱,有幸见过不少有钱人,因此看出身着布衣的李世民等人非富即贵。
四人有点不安,但看到小不点粗暴的吃相,李愔的动作也同斯文不沾边,几个少年莫名踏实了。
隔壁的李世民听到儿子惊呼“好香”,忍不住提醒他们慢点,之后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开席。
魏徵等人看都不看红烧肉,直奔炙鸭。
像侯君集和魏徵家中的厨子不会做这道菜。他们在宫宴上用过,但宫宴是火烤的鸭皮颜色称不上美观,此时的鸭皮呈琥珀色,看着就诱人。
长孙无忌和柴绍府里的厨子会这道菜,家中也有烤鸭专用大桶,柴绍心想,难怪谢景敢在西市开酒楼,自家厨娘做的着实比不了。
长孙无忌心说,我倒要尝尝味道如何!
一时间二楼静得只有啃鸭脖嚼鸭肉的声音。
李世民斯斯文文地用了两块鸭腿肉,想要再来一块,定睛一看,盘中只剩鸭头、鸭脖以及油脂很厚的鸭肉!
李世民捏着筷子犹豫片刻,又看到他大舅子和姐夫袭向肥多瘦少的鸭肉。两人不约而同蘸料汁,随后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世民向对面看一眼,他的肱股之臣正为半个鸭腿用筷子大打出手,跟当年在战场上抢军功似的。李世民心中无奈又想笑,又不想啃鸭脖,只能改吃红烧肉。
隔壁小六端上来一碟发面馒头,他掰开一块馒头夹两块红烧肉碾碎,道:“这样吃不油不腻。”
李世民:“给我两个!”
上菜的禁卫停一下,到隔壁放下菜就过来拿走馍框。
小不点慌了,塞满肉的嘴巴嗡嗡个不停。禁卫赶忙提一句:“等一下给你送来。”
李世民拿走两个发面馒头,禁卫把馍框送过来,小不点也没消停,伸出小手就抓。小六在他手上轻轻拍一下:“慢慢吃!厨房还有很多,可以叫你吃到撑。”
小不点快速吃完鸭肉就看向小六。小六只能给他做一个馒头夹肉,又问同窗要不要。
四个少年同楼下客人一样从未听说过贵人秘而不泄的炙鸭,今日也是此生第一次用。烤鸭肉嫩,外皮又酥又香,什么羊排牛肉,没得比!
少年们一边称赞一边伸向盘中夹鸭脖和鸭头。
小不点跟着直点头,也捏一块鸭脖,左右开弓,一口馒头夹肉一口鸭脖,可把他吃美了!
往常李愔吃饭也会忍不住发火。今日身边坐着李恪,他不敢放肆,又因第一次出来对什么都好奇,也喜欢烤鸭,他也露出笑意。
禁卫送来清炒菠菜,不爱素菜的李愔当没看见,小不点摇着头嫌弃地拒绝:“不要!不要!”
禁卫只当没听见,问小六要不要汤。
小六点头,看向小不点,“他需要喝汤!”
小不点继续摇头。
李承乾:“别管他。问问父亲要不要。”
李世民同李承乾等人隔着木板墙,听闻此话就说他有酒。小六低声询问李承乾:“我要是阻止你父亲,李兄会不会嫌我扫兴?”
李承乾摇头:“阿耶不会同我们计较。”
小六抬高声音:“李兄,少喝点。”
长孙无忌被酒呛到慌忙掩面。
——那小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李世民好奇了:“小六,过来说说为何。”
小六又给自己做个馒头夹红烧肉和木耳,边吃边过去,“红烧炖肉里头有糖,炙鸭也有麦芽糖,阿兄说您用的酒就是糖水,这么多糖加一块,除非您天生不会得长卿病,否则这么吃下去早晚的事!”
“放肆!”长孙无忌瞪小六。
小六吓一跳。
这人谁呀!
李世民也被长孙无忌吓一跳,无奈地说:“小六也是一片好意。小六,这位是高明的舅舅,他不懂。”
“阿兄说很多人都不懂。”小六看向长孙无忌,“看在李兄和高明的面上,我不跟你计较!”
这两年因长孙无忌的某些做派不满的几人恰好坐在他斜对面厢房,又因房门打开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到长孙无忌憋得有口难言的样子,顿时忍不住低头偷笑。
李世民:“那我少用两杯。”
小六突然有个主意,转向长孙无忌:“高明的舅舅,您该怎么吃怎么吃,往常在家用的米面也一样不少。饭后要不头晕,日后我们酒楼不收你的钱。要是头晕犯困,今日的饭菜你付了?”
长孙无忌心说,你看我傻吗。
小六故意说:“也对,阿兄说李兄有钱,没说过你有钱。不怪你不敢赌!”
“可笑!”长孙无忌不客气地点出,“我读兵法时你还没出生。竟然给我用激将法?”
小六很是无辜:“何时用激将法?您比李兄有钱啊?”
长孙无忌可不敢比李世民有钱,道:“我赌!”
小六:“不会故意绕开红烧猪肉和炙鸭吧?”
长孙无忌:“就是输了又何妨?请的也不是旁人!”
小六觉得有道理:“是我小人之心了。高明的舅舅,您是大丈夫!您慢用!”
看热闹的众人诧异,小屁孩竟然能屈能伸。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低声问:“我怎么觉着不对啊?”
李承乾看着小六进来就忍不住说:“就这样?”
“我跟你舅打一架啊?”小六白了他一眼,发现一只鸭子两碟肉全没了,他终于失态,“你们——也没给我留个鸭脖?”
李泰:“谁叫你多话。”
李恪把清炒菠菜移到他面前,李世民带有笑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以五郎的性子,这顿饭他请了。但你赌输了要出钱,五郎也不会拒绝。五郎赚了钱送小六读书,给他买笔墨纸砚,小六岂会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这么大一笔钱往外推。”
长孙无忌张口结舌:“——他不怕赌输?”
李世民:“你会吃困。”
言外之意,这场赌局小六不可能输!
小六敲敲墙板证明他李兄猜对了。
长孙无忌气得一脸猪肝色!
禁卫送来一份新菜——锅包肉。
长孙无忌发誓要吃回来,立即夹一块。这块肉入口,酸甜酸甜怪开胃的,长孙无忌满意,咽下去之后,他张张口:“——这个也放糖?”
李世民吃了菠菜就想尝尝,闻言挑个最小块。
一墙之隔,李泰也挑个最小块,只因早上喝了甜粥,他不想人未老眼先瞎。
小六的两个同窗低声说,“我们一人一半尝尝味儿。”
李恪:“五叔说偶尔一次无妨。”
几人瞬间想起,小六方才在隔壁的意思也是日日那么吃才会得病。几个同窗平日里很少用甜食,早上也没把自个吃困,放心之后该怎么用怎么用。
长孙无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李世民笑着给他夹一块:“这顿你请,多吃点。往后几日不吃甜食便是。”
小六在隔壁补一句:“还有白米麦粉。阿兄说可以吃高粱饼子。”
李世民:“吃过不会犯困的?”
小六想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身再次敲敲墙板。
禁卫送来葱爆羊肉。
小不点看着葱皱了皱眉,伸出小手要擦擦。李承乾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吃饱了。小不点点头:“我和五叔玩儿去。”
小六:“等一下还有过油肘子和鱼咬羊。你不尝尝啊?”
小不点立即把手缩回去。
李承乾给他倒一杯没有一丝甜味儿的花茶,“喝点这个。”
小孩嘴巴有点干,难得没有拒绝汤汤水水。
禁卫送来过油肘子。
几个上菜的禁卫很是想念肘子皮,送到东宫侍卫长的厢房,他们趁机尝两口。
长孙无忌这次没有先动筷子,而是询问性子好的房玄龄肉甜不甜。房玄龄摇头,长孙无忌放松地夹一块。
李世民看着大舅子吃下去才说:“五郎的菜不便宜,正因这些菜几乎都放了糖。”看一眼刚刚上来的羊肉鱼汤,“这个八成也放了。五郎提过糖可提鲜。”
长孙无忌险些断气。
“要不放糖,猪皮的酱色不会这么鲜亮。”李世民很是欣慰的笑道,“小六当真怕我吃晕过去。”
杜如晦听得似懂非懂:“糖用多了可能得病,若是得了长卿病,是不是就不可以用糖?”
李世民点头:“水多的瓜果可以用一些。像夏日的西瓜。冬日的大枣不可。有一回五郎说过,一颗枣的糖等于一斤瓜。”
杜如晦想说枣不甜。忽然想起晒干的枣甜得齁心。这个甜味哪来的?肯定是原先就在里头。
侯君集等人原先以为小六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听出皇帝口中的认真,他们不禁放轻夹菜的动作,趁机多听几句。
杜如晦的身子一向不好,李世民不想过早失去他的右相,难得还不用讨论朝政,他便多说几句养生之法。
一半来自谢景,一半来自太医。
不巧这些人当中有两位家中长辈身患“长卿病”,但是一直吃药一直无用。合着喝了一天药可能只管一顿饭!
除了长孙无忌,众人都觉得今日没白来!
这种心平气和的机会也不多,李世民饭后没有立即下楼。
——禁卫把碗筷撤下去,两个伙计上来收拾干净,拎着水壶下去换了新的茶水,李世民就同众臣闲聊。
小六的四个同窗觉得听君一席话胜读许多书,就低声提醒他在楼上歇息。
楼下人声鼎沸,小六隐隐听到王、张两位老兄的声音,好像还有西域商人叽里呱啦,估摸着兄长没空照看小不点,正好把小不点拘在楼上。
小不点吃累了,窝在小六怀里打算歇息。没等他把自个歇睡着,长孙无忌控制不住打个哈欠。
同李世民聊天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长孙无忌揉揉眼角,没好气地说:“这顿我请!”
不怕他的几个重臣笑着作揖:“多谢孙兄!”
约莫过了三炷香,楼下渐渐没了声音,太阳透过西窗洒进来,李世民起身道:“该回了。”
李承乾抱着小不点从隔壁出来唤一声“父亲”,李世民伸手,李承乾摇摇头侧开身,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隔壁,李愔靠在李恪怀里呼呼大睡。
李世民不禁感叹:“他竟然没闹。”
李恪:“今日人多好玩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抱起这个儿子,禁卫要接过去,李世民摇头:“他醒来会闹。”转向大舅子,笑着说:“付账去吧。”
秦琼、侯君集等人又不客气地笑了。房玄龄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长孙无忌瞪一眼众人,带着两个随从率先下楼,拿出荷包里的全部金叶子递给谢景,“多少就是这些!”
谢景诧异:“孙兄——”
小六担心兄长推辞,赶忙下来:“他输给我的!”
李世民忍俊不禁。
第一次到此的魏徵好奇:“李兄笑什么?”
李世民:“某想到有一回五郎要把苜蓿草卖给我,好像还没定价,小六就跳起来要带我下地。”
魏徵不由得皱眉:“小小年纪如此爱财吗?”
李世民摇头:“魏兄此言差矣。小六爱钱但不贪。”
李承乾不禁说:“五叔也有钱。”顿了顿,“只是不想便宜舅舅。”
魏徵想起谢景有棉、糖、纸和油,没有一样便宜的,便信了太子的说辞。
李世民笑道:“他是谁也不想便宜。”
小六听见了,回头道:“李兄,阿兄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长孙无忌:“我这条道?”
小六摇头:“你不是第一个。”
长孙无忌来了兴趣:“哪位仁兄有幸成为被你骗的第一人?”
“真不会说话。”小六嫌弃了一下,“于兄啊。”
朝中有姓“于”的人吗。
秦琼笑道:“于四!”
尉迟?长孙无忌乐了,“我心里舒坦了。”
房玄龄、杜如晦也舒坦了。
只因众人当中至少有一半讨厌尉迟恭爱告状的性子。另一半不讨厌,也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京师在李世民跟前胡言乱语!
小六诧异:“你们这么讨厌于兄啊?”
众人余光看到皇帝赶忙收起笑容。
——当年“玄武门之变”,尉迟敬德可是为陛下出了大力!
小六不禁说:“我也不喜欢他。他言而无信!”
谢景从柜台里头出来朝他脑门上一下:“多话!和你同窗回去。到家不许乱跑。我等一下就回去。”
小六转向李家哥几个:“我们先走了啊。”
李承乾点头,小六拿着钥匙和四个同窗直奔怀远坊。
谢景出来送李世民。
此时门外有多辆马车和坐骑——李世民同众臣闲聊时,禁卫和家丁们出来一半前往车马寄存处牵马驾车。
李世民把李愔放到车上,想说什么,余光看到众人又觉得不合适,便对谢景道一声“回见”就上车走人。
李世民等人前脚离去,对面和北边几个邻居就过来询问,“谢掌柜,那些人都是你家亲戚啊?”
谢景笑着摇头:“只有几个是我家亲戚。其他人是我家亲戚叫来撑场面的。”
对面邻居同谢景虽是同行,但两家的客人不一样,在“谢五楼”吃一顿足够在他家吃上半个月。
对面邻居有羡慕但不嫉妒,谢景这里人气足,他们也能跟着沾点光。去年就有许多人一边排队买棉花,一边叫他送一份汤饼,那几日赚得钱快赶上往日一个月。
邻居先前也来买了半个鸭子——算是照顾邻居生意。想起炙鸭的美味,邻居再次感到口齿生津,问道:“是不是不知道你做炙鸭啊?”
谢景点头:“炙鸭这两日才做出来。原先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做好就没告诉他们。”
北边邻居也买了半只鸭子,忍不住说:“谢掌柜,你应当多做烤鸭。”
谢景摇头:“忙不过来。再说,用料那么贵,谁舍得日日用。”
几个邻居吃出鸭肉被腌过的味道,而且烤也费炭,以至于他们一直怀疑,谢景的烤鸭两百四一只,本钱就需要两百文。
北边邻居不禁说:“虽说波斯商人有钱,他们好像喜欢羊肉。朝中官吏有钱,但他们一个月才三天假。平日里只能指望西市有钱又舍得吃的商人。”
谢景点头:“他们不可能日日过来。今日来十几人,明日来十几个,再有几个外地商人,一天二十只烤鸭足够了。”
对面邻居颔首:“住在最北边的商人可能也不想日日跑过来用烤鸭。”说到此就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外送。
谢景摇头:“外送就要再请人。以前我不曾做过买卖,人多了我管不过来。”
以前街坊邻居就觉得谢景不像买卖人。后来得知他便是“谢五郎”,又觉得他不像农民。近日同谢景闲谈过几次,他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成语,令众人意识到他还是个读书人。
读得起书的人可能也不会一直当商户。况且他种出过番薯和棉花,兴许过两年就会被陛下召入朝中。想到这些邻居们也不再劝他招人。
谢景看看天色:“我得进屋看看还剩多少香料。”
邻居们趁机表示他们也得看看还剩多少食材。
谢景来到后厨便看到苏二等人在用饭。谢景不禁问:“怎么才用饭?”
苏二:“原先用了一点客人剩的菜。可惜不多。我们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又饿了,我用晌午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乱炖。”
苗十一不禁问:“东家是不是还没用?”
谢景:“被酒肉熏得没胃口。”
苏二递给他一个馒头:“这个清淡,用这个。东家,上午我买的菜几乎都用光了。”
谢景点头:“我看出来了。明日鸭子减到十六只,肘子减到四个。鱼咬羊减到六份。明早我去买个食槽,鱼买回来养在食槽里,客人现点现杀。”
鲍大忍不住开口:“减去这么多?”
谢景点头:“今日我那些亲戚明日不会再来。真正的客人很有可能在鱼咬羊、过油肘子和烤鸭之间三选一。这样算起来,我们明日至少得有二十六桌客人,上上下下都坐满才能把食材卖光。”
苏二不禁说:“东家说的是。就算明日不够卖也不能叫菜剩下。”
谢景:“提前卖没了只能说明咱们的生意好。没有买到的客人往后极有可能提前过来。”
众人懂了。
谢景:“苏二,算算缺什么菜。我看看今日赚了多少钱。”
苏二:“肯定不多。烤鸭你打七折啊!”
“烤鸭不赚钱旁的赚。”谢景拿着馒头回到铺子里头,叫看着铺子的马员到后院再吃几口。
谢景打开柜台上的抽屉拿出长孙无忌给的金叶子,掂量一番,再想想今早他给苏二的买菜钱,不禁嘀咕:“这些就够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还是国舅有钱!”
国舅此刻堪堪到家,其夫人询问今日的饭菜如何。长孙无忌先说“好”,意识到他的金叶子全散出去,又道:“不值!”
夫人听糊涂了,什么叫好又不值啊。
长孙无忌抱怨今日这顿饭他请的。
夫人又糊涂了:“请陛下?”
长孙无忌:“我倒是希望只是陛下。可是今日——五品以上的官吏去了一半。平日里陛下召人议政也没这么多!”
夫人惊叹:“谢五郎竟然认识这么多人?”
长孙无忌摇头:“他不认识。他挑的日子巧,我们休息。对他好奇又得闲的人都去了。”说到此长孙无忌又来气:“都是闲的!陛下就应该给他们多安排几件差事!”
其夫人今日进宫见了皇后,“我这里还有一事。皇后今日同我提到,陛下不希望近亲通婚。”
长孙无忌毫不意外:“陛下是担心过些年那些世家连成一片。太子又不是他,到那时可能会被世家架空。”
第97章 酒楼添人 东家的路子
长孙无忌的夫人忍不住询问如何阻止世家亲上加亲。
“陛下不可明示。我也没有好的法子。”世家结盟事大,长孙无忌也无暇在意被他用掉的那把金叶子了,“皇后告诉你是希望借你之口传扬出去,陛下可以趁机看看哪家不安分。”
其夫人很是好奇:“会不会有人故意同亲戚结亲?”
长孙无忌接触过几个世家,比如博陵崔家,范阳卢氏。他们当中有些人至今仍然自诩高贵。也不想想要不是隋末大乱结束的够快,后又有陛下拦住突厥,他们的家人定会死伤过半!
如今一个两个不知感恩,反倒认为祖宗保佑上天眷顾家族兴旺!
长孙无忌:“会的,不止一个。陛下胆敢过问此事,他们定会借机嘲讽陛下。”
其夫人纳闷了:“以陛下和皇后的聪慧可以想到这些吧?”
长孙无忌晕乎乎的脑子陡然清醒:“里头应当别的事。”冷不丁想起前几年他的皇帝妹夫叫人查寺庙,没过多久就叫寺庙交税。据说去年税收翻了一倍。
长孙无忌不禁幸灾乐祸:“你听皇后的把此事传出去。”
其夫人还有一事:“冲儿过两年可以议亲了。”
“冲儿”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原先李世民想过把他和皇后的长女许配给长孙冲。
长孙无忌:“此事由你决定。但离那些不安分的人家远一些。”
其夫人:“我的意思外甥女——”
长孙无忌打断:“既然陛下想在近亲结亲上大做文章,就不会同我们亲上加亲。这件事休要再提!也不要找那些子名门望族,不知还能望几年!”
听闻此话夫人知道该怎么做了。看到他频频打哈欠,就劝他回卧室休息。
长孙无忌摇摇头:“好多了。不是累的,吃糖吃多了。”之后把小六坑骗他的全过程和盘托出。说到最后,长孙无忌咬牙切齿,“那小鬼虽可恶,但他讲得那些不无道理。”
其夫人不禁感叹:“怪不得我表姨母这几年断了糖,但那个病不见好转。”
长孙无忌同妻子母家女眷不熟,闻言才想起夫人是有这么个亲戚。李世民之前提过“红枣”,长孙无忌想起关于“枣”的传言,“她是不是听人说,每日三颗枣,百岁不显老?”
其夫人无奈地点头:“医书上也说吃枣对身体好。”
长孙无忌:“等于一天三张大饼啊。”
其夫人决定明日回娘家。
同时,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也在聊小六的那番话。之后二人召见太医,又把长孙皇后的食单调整一番。
谢景在家忙着把黄金埋在床底下。实则谢景只放两片做做样子糊弄小六,余下的皆扔到他的储物空间。先前卖棉花赚得钱也是七成入了空间,他在张杨里的卧房中只放两贯,东厢房床底下放了近三成。
周仲朴和谢早也没发现这一点。反正谢景的钱没了他会想法子赚钱,不会叫家人喝西北风,何必管那么多。
话说回来,“谢五楼”门外放了许多爆竹,又有许多骑马乘车的富人光顾酒楼,再加上去年便听说谢景今年卖酒菜,是以,午后就有许多人知道“谢五楼”开门了。
次日晌午准备请客吃酒和有意饱餐一顿的人选择“谢五楼”。
烤鸭上来之前,客人一边瞅着柜台后边坐着的谢景一边同友人低声说出,早年便是谢掌柜发现番薯且种出番薯。之后又有人说他身上的棉花也是找谢景买的。酒楼门边至今仍然贴着棉花的种植方法。
以谢景的人品不必担心食材以次充好。
这些客人的烤鸭上桌,陆陆续续来了十多名女眷,身边带着小孩,身后还跟着婢女。
女眷并未把身段相貌裹得严严实实,可以看出气质不像商人妇,谢景怀疑是昨日那些禁卫的家眷。八成早年随他们上过战场。兴许她们当中一些人曾经追随过镇守娘子关的平阳昭公主。
平阳昭公主的夫婿正是昨日的“柴十四”!
谢景从柜台里头出来,请她们上二楼,二楼没有男客。之后谢景冲伙计鲍大招招手,叫他提醒最机灵的女子楼上伺候。
鲍大趁机提醒他找两个女伙计。
谢景低声道:“头几日客人贪鲜。过几日客人稳定下来,我再根据客流多少招人。”
鲍大拿着托盘到后院,提醒手脚麻利的女子带上菜谱,楼上那些娘子看起来识文断字。
鲍大说对了。
楼上的女眷有一半识文断字。她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烤鸭和鱼咬羊。有个小孩要了红烧肉,另有人要一份过油肘子,除此之外便是两道素菜,请女伙计自个做主。
女伙计又不是真跑堂的,不曾干过这种差事,担心忘记,收起菜单直奔厨房。
谢景提醒鲍大和另一个伙计俞九照看楼下的客人,他到厨房用托盘端着四小壶花茶和杯子送给楼上的女客。发现她们在三个雅间,谢景就把剩下的一壶茶送到空房间中,提醒婢女们累了可以喝点水。
之后谢景利落地下楼,没有过多寒暄。女客反倒对谢景的这种“怠慢”很是满意。
谢景前脚到楼下,女伙计就端着两碟烤鸭上楼。鲍大和俞九闲下来就到后厨把提前做好的红烧肉和过油肘子端出来,等女伙计下楼,他们同她换个托盘。
女伙计把素菜送上去,鱼咬羊入锅。楼上吃了约莫半炷香,女伙计把鱼咬羊呈上去。
楼下的客人好奇,询问四四方方的猪肉和肘子多少钱一份。
谢景笑着回答:“过油肘子一百五,红烧肉六十。”
堪堪进门的客人不禁说:“这么贵啊?”
谢景笑道:“放糖了啊。要是别的酒楼,肘子最少一百八,红烧肉至少八十。”
一斤棉花四百文,谢景都舍得把种植方法放出来,他应当不至于虚报菜价。客人越过高高的门槛就说:“给我一份红烧肉。听说炙鸭可以要半只?再给我半只烤鸭,要鸭脖不要头。”
马员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立刻切鸭肉。
鲍大到了厨房,马员就切好了。鲍大转身送到酒楼,客人惊了:“这么快?”
谢景解释一炷香前就烤好了。此刻用刚好,再迟一炷香怕是要回炉。谢景忽然想起他还需要一个炉子用来温着烤鸭。过些日子酒楼的名声传出去,前来用饭的客人是真正的客人,零零散散持续半个时辰,最后进来的客人怕是只能吃到凉烤鸭。
谢景在心里把此事记下,再次从柜台后面出来,只因又来了几位女客,同样带着婢女和小孩。
楼下的男客看着人到楼上就忍不住说:“这么多女客?”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八成是炙鸭的香味飘到南边几个坊,坊间小孩闹着要吃吧。”
楼下的男客信以为真。
谢景向后院示意女伙计上楼。
此后一炷香无人。未时过半,西市酒楼最热闹的时刻,第二炉烤鸭出来,又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二十岁左右,身着绸缎,像极了纨绔,看起来是一块的,进门直奔楼上。谢景提醒楼上多是女眷,纨绔们竟然乖乖留在一楼。
谢景在心里感叹,人不可貌相啊。
过油肘子和鱼咬羊都没了,这些客人也没抱怨,而是每桌都要一整只烤鸭和一份红烧肉。
刚出锅的烤鸭端上桌香味扑鼻,滋滋冒油,正想浅尝一口,纨绔们不约而同地停一下,接着向谢景招手:“掌柜的,酒!”
谢景询问一桌几坛。
招手的男子下意识说:“一桌两坛——”
“一坛!”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打断,低声说,“糖水啊。”
谢景隐隐听见了,结合小六昨日在楼上提过“糖水”,这伙人八成是禁卫们的弟弟。难怪不敢在此耀武扬威,乖得跟个懂事孩子似的。
谢景把酒送过去,又送几壶花茶,“肉吃多了腻,可以喝点这个,清淡去火。”
“多谢掌柜的。”其中几人作揖道谢。
谢景笑道:“人人都有,不必谢。”
小六从后院出来,挎着书包:“阿兄,我去学堂了啊。”
谢景:“吃饱了吗?”
小六点点头,又拍拍谢早为他做的书包,“苏二给我五个羊肉馅饼,叫我和同窗一人一个。”
“乘车过去。等你走到学堂就凉了。”谢景给他拿十文钱,“找个相熟的车夫。”
小六很清楚兄长担心他被陌生人抓走。小六也怕同谢景分开,到了路口左右瞅瞅,跑到不远处的驴车跟前递过去几文钱。
车夫二话不说,掉头直奔怀远坊。这辆车走远,又来几个女眷,进门停了一下,看清里头坐的人陡然睁大眼。
谢景忍着笑道:“几位小娘子,楼上还有房间,多是女眷。”
其中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暗暗瞪一眼啃鸭腿的年轻男子。谢景叫鲍大楼下盯着,他拿着菜单跟上去,提醒有几样菜卖没了。
那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向下方看一眼:“楼下那些人也没有?”
谢景怀疑他敢说有,这小娘子定会说,让给我们!谢景微微摇头,小娘子没有去接菜单,直接点名照着楼下的来一份。
谢景合上菜单下去到厨房交代一声又拎着花茶上楼。
此后没有女眷,但来了两桌商人。商人点了菜,纨绔们也用的七七八八,清炒菠菜也没剩下多少。
谢景心说,定是听他们的禁卫兄长说过加糖的肉吃多了有可能得“长卿病”。谢景拿出算盘准备算账,付钱的几人指着楼上表示一块算。
待谢景照着菜单算好,几人拿出金叶子,谢景拿出小小的秤过一下,按照黄金市价找零。
几位付钱的纨绔一看谢景给他们两串铜钱还要再数零,其中一人开口道:“是不是找两百多?别数了,再给我们一人一只烤鸭。”
谢景:“我这里确实可以用纸包起来,但公子拿到家中鸭皮就软了。”
另一人靠着柜台,吊儿郎当地说:“那也比我家做的味道好。”
谢景向俞九抬抬手,俞九立即到后院打包烤鸭。
吊儿郎当的纨绔开口问:“听闻谢掌柜会种地,也会做纸和糖,如今炙鸭做的也很美味,您还会什么?”
谢景:“我只会这些。”
纨绔轻笑一声:“跟我们说说,也叫我们长长见识。”
“你们在做什么?”
女声陡然响起,吊儿郎当的纨绔本能站直。原先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三两步从楼梯上下来,抬手给吊儿郎当的纨绔一下就转向谢景,“谢掌柜,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谢景笑着摇头:“没有。”
“您不用骗我。”小娘子面容严肃,“尽管告诉我。”
谢景:“那我就说了。”
纨绔慌得一个劲给谢景眨眼,小娘子又朝纨绔身上一下,瞪一眼他,请谢景告诉她。
谢景笑道:“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公子就是想知道我师出何人,竟然可以种出棉花卖钱,还能开个酒楼。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位公子便说他回去就埋首苦读。”
十多个纨绔瞠目结舌。
小娘子见状便猜到事实兴许恰好相反,但她不介意将计就计,“这么爱读书,回去我就告诉伯父把你的先生请回来。”
吊儿郎当的纨绔拔高声音:“他胡说八道!”
鲍大拎着三份烤鸭进来,不由得停下。
谢景招招手,接过去递给付钱的几位。不出意外小娘子询问是不是吃剩下的。谢景摇摇头:“整只炙鸭。几位公子说我的鸭肉很香,也希望家中长辈也能尝尝,这才叫我打包三只。”
十多个纨绔又不禁睁大眼睛。
——谢五究竟是人是鬼!
最后进来的几位客人也被谢景的胡言乱语搞蒙了。
小娘子不信他们这么孝顺,但他们吃饱了带回去,肯定是要给家人尝尝,便当谢景说得是真的。“谢掌柜的炙鸭很是美味。算你还有心。”瞪一眼纨绔,小娘子就同女眷一同离去。
十来个纨绔担心谢景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敢再待下去。
众人离开,客人询问:“掌柜的,认识啊?”
谢景摇头:“不曾见过他们,但看长相应当是我好友的弟弟妹妹们。”
客人乐了:“难怪你敢逗他们。”
谢景笑道:“不瞒诸位,先前他们进来我就猜到了。”
客人:“往后八成不敢再来。”
谢景:“他们家中富裕,可以吃的玩的多了去了。我不多事,他们也不见得再来。今日过来要说想尝尝炙鸭,倒不如说想看看兄长的友人是黑是白。”
客人完全赞同富贵人家日子丰富,不禁附和几句。之后谢景没有给几人打折,考虑到他们点了两个大菜,酒楼又是刚开业,需要个好名声,主动把二十文零头抹去。
这几位客人出了酒楼就称赞谢景慷慨,这顿饭物超所值。
鲍大和俞九进来收拾,谢景叫他们饭后再打扫。鲍大趁机询问他吃什么。谢景一边关门一边表示要两个羊肉馅炊饼。苏二给他送了两个炊饼和一碗热汤面。
谢景吃了饼喝了汤,令苏二盯着他们收拾,他去定个烤桶。
此时西市的人少了许多,谢景骑马过去。来回不到两炷香,苏二等人还在用饭,谢景到厨房询问苏二是这两日找俩人,还是过几日再招人。
苏二原先以为有人洗菜刷锅洗碗,谢景帮忙做过油肘子、红烧肉和烤鸭,他们四个忙得过来。然而他们高估了自个,短短两日就想随时随地躺下。
苏二直接说出希望他明日把人找来。
谢景:“那我去算算帐,等一下就去找市场的小吏,请他留意着。”
“快去,快去,厨房的活有我们呢。”苏二忍不住催他。
谢景的账目很好算,他早已把鲍大等人的月薪单独列出来,待他把铜钱串起来,去掉柜台里头原先剩的钱,划掉今日菜钱便是毛利。
可以说先前纨绔们给的金叶子便是今日的净盈利。
谢景正想感慨暴利,听到有人询问:“卖棉籽吗?”
柜台抽屉关上,随手把金叶子扔到空间里,谢景钻到铺子里笑道:“卖的。”
“我买一斤呢?”年近半百的老妪道。
谢景笑道:“半斤也卖。”说话间拿起秤,拽出储物柜中的棉籽,称好之后用最次的纸把棉籽包起来。
这位客人前脚离去,后脚又来三人,谢景瞧着眼熟,再多看一眼正是晌午酒楼的客人。“几位没吃饱啊?”谢景笑着调侃。
三人笑着表示吃饱了。因为今日点了一道猪肉片炖菘菜和粉条,当时没觉得惊艳,但半道上又想这道菜就过来买两斤粉条。
谢景移到隔壁铺子给他们每人拿两斤,也不介意告诉他们,加点肉片和菘菜,半斤粉条就够一家人用的。
其中一位客人忍不住说:“半斤才十五文啊?”
言外之意谢景的猪肉粉条卖贵了。
谢景笑道:“诸位先前吃的放了猪肉和菘菜,还有香料,还有伙计的日薪,以及铺子的租金啊。即便不算我们的吃吃喝喝,也应当把这些算进去。”
定菜价不算这些,指定亏钱。
巧的是这三人也是商人,他的两个同伴意识到这一点,赶忙解释他有口无心。
谢景:“平日里同人闲聊不会深思熟虑,理解理解,我也没少失言。”
得亏李世民没有顺风耳,否则定是不介意问上一句:“有吗?”
谢景其实也不记得了。
三位客人走后,苏二出来:“还没去啊?东家,赶明儿你教我识字,我给你当掌柜的?”
谢景:“厨艺不学了?”
苏二吃过没有一技之长的苦,哪怕他不是很爱待在厨房,也不舍得放弃,“我可以辛苦点。午后照看铺子!”
谢景:“这事找小六。我以前不曾认真读过书,道理懂得不少,但字认识的不多。”
苏二心说,你就是懒!
小六都说了,算盘和算术都是你教的。
“再不去市场就关门了。”
谢景指一下柜子,低声说:“钱在里头,看住了。”
苏二连连点头,因为这个钱有一些会用在他们几人身上。比如刷牙的牙粉,还有身上穿的衣裳等等。
谢景牵着马出去,鲍大就从厨房来到前边,询问苏二红鬃马是不是东家自个的。
苏二:“看出来了?”
鲍大点头:“我是城里长大的。像红鬃马的坐骑,这些年只见过几次。东家不是乡下人吗?”
苏二:“寻常人看见番薯也不认识。买了棉花也想不起来买棉籽。东家的路子多着呢。”
鲍大昨日就看出来了。
虽然猜不透谢景的“亲友”的身份,但绝不可能是商人。商人的仪态和气质不是那样的,“东家不是南朝的谢吧?”
苏二笑着摇头:“反正东家不会亏待你。琢磨这么多干啥?兴许明儿周叔过来,到月底咱们又可以分到一身春装。厨房收拾干净就早点回家吧。”
鲍大看看身上谢景送的衣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到后面推车把水打了,他就和俞九等人回家。
五人走后两炷香,谢景带来两男一女,最大的不到十岁,小的五六岁是个女娃。谢景交给苏二,苏二瞪大眼睛:“她跟我睡啊?”
谢景指着七岁小孩:“这个是她兄长,睡在你和她之间。明日你见到王屠夫叫他前往张杨里收猪,通知我姐夫把这兄妹俩带走。这个大一点的给你们烧火。”
苏二看向三个小孩,三个小孩怯怯地躲到谢景身后。苏二皱眉:“怕我?”看看他和谢景的身板,谢景比他高比他壮,“东家,不应该怕你吗?”
谢景想起这事就无语,但还是得说:“你认识的那位胥吏跟他们说我是好人。今日我不过去,明日他也会来找我询问酒楼要不要烧火丫头。”
“陛下不是叫人把流落在外的小孩买来还给父母吗?”苏二不懂,“去年风调雨顺,今年怎么还有人卖儿卖女?”
谢景指着最大的小孩,解释他后娘歹毒,父亲惧内,他自个找到那个小吏,请人家给他找个活。那兄妹俩是因为父母和离后都不想要他们。
苏二看着七岁的小子:“他是个男孩?父亲不想要定是在外有相好的,认为相好的也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东家,回头生不出来,不会来找他们吧?”
“所以不能把他们留在城里。”谢景转向那俩小孩,“送去乡下怕不怕?”
三人认定谢景是好人,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景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鼓声:“给他们做点吃的,我得出去,小六在家该等急了!”
苏二忍不住说:“鲍大要的是女伙计。别再乱发善心乱买人!”
第98章 鹦鹉学舌 看来你我无
谢景没有理会苏二。
谢景来到大唐已有七年,他也不是古人,哪能做到见死不救。他要是这样的性子,前世的爹妈早生个二胎把他撵出家门,根本不会为他买房,允许他啃老。
然而苏二此话一出,三个小的愈发怕他。
苏二瞪一眼三小只:“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东家买来的。怕我干啥?我能吃了你们?过来我看看头上有没有虱子。”
几个小的忍不住后退。
马员拉开他,指着没有攻击性的苗十一:“你们跟着他,我们准备晚饭,趁着天黑前吃完省得点灯费油。”
同时,谢景也进入怀远坊。
坊间住户待他很是和善,谢景认识不认识的都停下同他寒暄一两句。谢景自是笑脸相迎,毕竟这些人有可能是小六的同窗的长辈,也有可能是酒楼潜在客户。
一路寒暄到家,小六在家练字。
谢景把他的宝马栓好,又给宝马加一捆草,慢悠悠地来到堂屋:“饿不饿?想吃什么?”
小六晌午用了红烧肉和白米饭,又吃个羊肉馒头,晚上不想吃干的:“你做的疙瘩汤。”
谢景移到他身边:“你的字愈发像模像样。”
小六嫌弃:“同李兄和高明差远了。”
谢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李兄可是未来东半球话事人,大唐天子李世民!
“那你好好练。”谢景不好道出真相,便去院里薅几个菠菜。菠菜是年前种下去的,这个季节很是鲜嫩。谢景洗干净之后翻出橱柜里的鸡蛋,仍然觉得晚餐过于简单。
以他如今的财力随便吃点也不该如此随便。
谢景向堂屋看一眼,小六专注的样子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谢景拿出空间里的牛肉罐头,据说可以存放很久很久。
拆了一盒嫌少,谢景又拆一盒,菠菜切段,面疙瘩搅匀,谢景才烧水,顺便把倒出来的罐头热了。
晚饭便是鸡蛋菠菜疙瘩汤和牛肉罐头。
小六用过类似口感的牛肉,还是谢景做的。他没有起疑,反而询问是不是要卖牛肉,这个菜是下午试做的新菜。
谢景找人了解过,李世民尚未严令禁止私杀耕牛,但他估摸着这道诏令不远了。不过谢景不卖牛肉并非因为这件事。
“要是我把牛肉卖火,很多人为了钱不要命四处偷牛,我的罪过就大了。旁人做什么咱们管不了,但咱们能管住自己。也不能因为看着别人赚钱,咱们也去干。咱家不差这点钱。”
小六顺嘴问:“差钱呢?”
“我可以琢磨别的赚钱的法子啊。”谢景道,“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多吃点,长身体。”
小六给他夹一块牛肉:“阿兄也吃。阿兄,我同窗说羊肉馅的馒头好吃,问咱们卖不卖。”
谢景:“苏二忙不过来。”
小六:“红烧肉、肘子和烤鸭不是提前做好的吗?”
谢景笑道:“有道是,熟能生巧。他才学一个多月啊。况且酒楼的买卖同村里做席不一样。在村里做席一道清炒菠菜可以一锅出。酒楼的要一份一份啊。今天才是第二天他就累得心里窝火。”
小六忍不住说:“做菜不是很容易吗?”
“对你而言是很容易,想到什么放什么。”谢景瞪一眼他,“苏二不止累,他还担心客人等久了心烦,他因此着急。”
小六不敢多嘴,又给他夹一块牛肉。
饭后他也乖乖地去刷锅洗碗,只怕兄长细数近几年他做过的绝味饭菜!
次日晌午的客人同前一日的大差不差,一半客人同李世民的属下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但烤鸭比昨日卖得快。
未时左右,先后一炷香内出现四拨人买了烤鸭带走。
谢景卖了五只外带,忍不住出来看一眼,楼里吃酒的客人见状就问带走的几人是不是要去北边的胡姬酒肆。
谢景:“是去北边了。”
问话的客人的友人不禁说:“胡姬酒肆的饭菜不怎么样。”
谢景乐了:“有胡姬啊。”
友人恍然大悟,“我也是喝酒喝糊涂了。”之后又问,“听闻陛下不许朝中官吏招妓陪酒,是不是真的?”
谢景点头:“在这里喝点酒就回去了。在那边喝多了宿下,长夜漫漫,他能忍住什么都不说?”
另一桌客人不禁说:“前几年边关严查过所,好像就是为了查细作。陛下可以不许官吏进出西市啊。”
谢景:“不来西市就没法子了?”
那桌客人陡然想起去年听友人提过,东市旁有个坊间就有一处不寻常的宅院。当时友人神秘兮兮,恐怕鬼听见的样子他就没细问。如今看来正是为达官贵人准备的。
那桌客人啧一声:“这种事无法杜绝。”
谢景隐隐听到敲门声,左右一看,在院里收拾碗筷的女子过去开门,谢景突然想到得在院里搭个棚,用来下雨天或艳阳天洗洗刷刷。
就这么一跑神,周仲朴和谢大郎先后进院。谢景走出柜台迎上去,叫俩人先去厨房用饭。
周仲朴:“不急。我把菜和蛋拿进来。家里多得吃不完。”
谢景问有没有拉草料。
周仲朴点头:“等一下我和大哥送过去。”
谢景又问大哥车上盛的何物。谢大郎:“也是草料。我还得去买几样农具。对了,五郎,我们打算育好苗就把房子推倒。”
谢景不禁皱眉:“这么急?”
谢大郎通过后窗看到屋子里头有客人,压低声音说:“这些日子我在村口碰到几个生面孔,找咱们结亲的人比前两年还要多,村里两个四十来岁的寡妇都有几家求娶。不把钱花出去,我心里不踏实。”
谢景毫不意外,否则岂不是天下大同了。
谢景:“再见到生面孔打一顿。”
谢大郎:“会不会报官?”
谢景:“就说你家的大鹅被偷,怀疑他是贼。官差询问他们为何出现在张杨里,张杨里又没有他们的亲戚,他们答不上来,官差反倒会把他们拘了。”
谢大郎点点头,看到五六个男男女女进来:“五郎,来人了!”
“到饭点该忙了。”谢景说完急匆匆回到酒楼里头。
谢大郎和周仲朴到厨房,看到小六惊了一下。小六白一眼两人。三两下吃完饭菜,小六漱漱口就到对面房中歇息。
起初小六贪鲜,在学堂待上一日也能保持神采奕奕。新鲜劲过了,中午不眯一会儿,下午他忍不住走神。
周仲朴不知道这一点,就问:“小六下午不用读书?”
忙着切菜的苗十一道:“要读书才要歇歇脑子。不然记不住。像东家教我做菜,数了两次我才记住。学堂先生才没有东家这么好心。听说他们只讲一次,能记多少是多少。”
鲍大跑进来报菜名,苗十一抬手指着灶前,示意周仲朴和谢大郎去那边不碍事。
马员立即切开半只鸭子,彭安把提前熬好的料汁盛出来,俞九进来一手端着一份烤鸭和料汁。
周仲朴不禁说:“小心!”
俞九笑道:“我们先前练过。”稳稳当当把料汁和烤鸭送到楼上。俞九过来端红烧肉。鲍大把过油肘子送给一楼的客人。
这么一会儿功夫,苏二出了两道菜。
谢大郎看得眼花缭乱,心说,酒楼的活儿真不是寻常人干的啊。
直到两人用红烧肉和炊饼填饱肚子,苏二还在忙个不停。在院里刷锅洗碗的两个女子和俩小孩也没停过。谢大郎买了农具回来,酒楼才安静下来。
谢景给姐夫两贯钱,叫他到布行买一匹细布做里衣,再买两匹粗布做外袍。周仲朴身上只有十几文,闻言就把钱接过去,“还有啥事?”
谢景仔细想想:“过几日该种糜子吧?去年种棉花的地里别种庄稼,改种苜蓿草。先前种过番薯的地里也种两亩苜蓿草。”
谢大郎在一旁忍不住说:“你的马胃口真好啊。”
谢景:“我也是考虑到河边的八亩苜蓿不够马、驴和牛吃的。还有一事,告诉里正,整个张杨里每五日送一次蛋和菜,鸡蛋或者鸭蛋一百个,青菜五十斤。大哥,你家有菜也交给里正。里正安排有驴的人家轮流过来,省得你回回辛苦。”
周仲朴:“咱家呢?”
谢大郎忍不住白他一眼:“今儿不是给五郎送了?”
周仲朴:“可是——”
谢景打断:“咱家的菜不送到里正那里,你少分几文钱,但你送给我和小六,我们不用买菜,可以节省几十文。是不是忘记我们早晚在家用饭?”
周仲朴忘记了,觉得既然是村里的生意,也应当有自家一份。
谢景看向他姐夫:“你想啥时候过来啥时候过来,不用在意旁人。过几日育苗,两个最小的和阿翁阿婆做饭,你和我姐带着五个大一点的干活。”之后又叮嘱他不要拼命干。他不累,几个小孩的身体吃不消。
谢大郎:“我提醒他。”
谢景:“你俩买布去吧。买好了就从旁边直接回去。我这边得算账,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关了。”
谢大郎冲院里的小兄妹招招手,那俩小孩下意识看向谢景。苏二开口:“东家家里还有五个同你们差不多大的。”
周仲朴:“别怕!家里比这里好。”
谢大郎闻言想起一件事:“五郎,要不要养个猫?你原先养的两只不安分,也不知道在哪儿勾来一只母猫,前几日生了一窝小的。”
谢景皱眉:“不是春天——”
谢大郎:“别管啥时候,反正你家现在多了三个小猫。”
谢景:“再长大点放我那边一只。这里酒肉太多,不适合养猫。”
周仲朴问他要不要驱蚊的艾草和薄荷。
谢景想想过些日子城里的明沟臭气熏天就头疼,“再给我弄点花,我种到门外。”
周仲朴回到家中,谢早惊叹:“又从哪儿捡的?”
俩小孩吓得哆嗦了一下,谢早也吓了一下,心说,胆子这么小啊。谢早带他们去老宅,哥哥交给谢甲,妹妹交给谢丙。
这俩把俩小孩接过去便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读书识字。
谢早看一眼兄妹二人,七岁瘦得像五岁,五岁像三岁,如今地里没活,家里的活不多,不读书也是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谢早:“明儿就跟你们一块过去。先生敢抱怨回来告诉我,我叫里正把他换了。”
张杨里请先生的钱是谢景帮众人赚的,谢早可以这样讲。谢甲很清楚这一点:“谢姑姑,我知道的。”
谢早其实知道村里人没少对甲乙丙丁戊指指点点,“有人欺负你们也告诉我。你五叔认识的人多,本领大着呢,咱不怕他们。”
谢甲:“我真的知道。谢大伯跟我们说过,以前村里很多人都吃不饱。如今家家户户有一头耕牛,还有钱修房子,都是因为跟着五叔种番薯和棉花。番薯苗和棉籽都是五叔送的。咱不欠他们。”
谢早又叫他把门关好就回去做饭。
这个时候远在城里的谢景也把晚饭做好了。
饭后哥俩洗洗睡了,翌日天蒙蒙亮,小六就爬起来读书。谢景幸好睡饱了,否则定会忍不住把他踹出去。
谢景醒了也没有立即起来,天亮了他才爬起来洗漱做早饭。之后小六和同窗一起去学堂,他给宝马放了草料,只身来到西市路口。
鼓声响起,西市开门,谢景找到修房子的人,在后院厢房西端搭两个棚放恭桶,再在院中挨着厨房的地方搭一个棚,一半用来刷碗洗菜一半用来放烤炉。
如今天冷可以把烤炉放在厨房里头。过些日子热起来,再放在里头,苏二挥汗如雨做菜都不用放盐。
谢景找的这些匠人年前帮他收拾过房子,知道酒楼后院啥样,估摸一下材料,午后就把他要的茅房和草棚收拾出来。
虽然后院变拥挤,但越发像模像样。
谢景送走匠人,又把明日买菜的钱交给苏二,苏二再次提醒他找女伙计。此时鲍大等人早已离去,谢景就问这几日充当女伙计的女子怎么想的。她想继续做,他就找个女伙计,再找一个洗碗洗菜的婆子。
苏二回想一下她的态度:“比起上楼伺候贵人娘子,她更想跟着我学做菜。”
“那我就劳烦市场帮我留意两三个。”
谢景看一下日头就回家。好巧不巧,刚到路口碰到相熟的胥吏,告诉他有一对姐妹花手脚麻利,虽然没有干过跑堂,但她们不介意抛头露面。
谢景:“明日您休息吗?晌午把她们送过来?”
小吏想想:“看看明日忙不忙。”
翌日临近午时,小吏抽空把两人送来,谢景给苏二使个眼色,苏二立即到后院拎来一条大鲤鱼交给小吏。
小吏抬手拒绝。谢景故意问:“嫌少啊?那您等着,再过半个时辰炙鸭——”
“我收了!”小吏听同僚提过,一只炙鸭二百四十文。这么一条四斤左右的鲤鱼最多三十文。相差这么多,小吏更不敢收。
谢景笑道:“休沐日过来我请你吃饭。尝尝红烧肉和过油肘子。”
小吏笑着应一声便拎着鱼回市场。谢景把俩人交给鲍大,“他以前在酒楼干过,知道如何点菜。我没干过,不懂。”
鲍大趁机询问谢景:“是不是先学端菜上楼?”
谢景抬抬手:“你决定!我得照看铺子。”说完钻到铺子里头不再过问。
鲍大张口结舌,有点不知所措,他就找苏二,苏二不禁说:“找我干啥?我也不懂。”
鲍大心说,哪有人这么做生意啊?也不知东家是心大,还是仗着他认识的贵人多,不怕他们这些小的阳奉阴违。
话又说回来,人是他要的,东家给找来,理应由他负责。鲍大就把十七八岁的姐妹花带到后厨,在碟子里放面粉,菜盆里放水,叫堂姊妹二人楼上楼下来几次。
约莫过了两炷香,鲍大去找谢景询问是不是下午再练。
谢景注意到有几人拐向酒楼,“先招呼客人!”
午后客人离去,姐妹俩帮鲍大和俞九把楼上楼下收拾干净,鲍大继续教二人端菜端汤。这次盆里的水改成热水。
谢景一边算账一边看着几人练习。
留出明日买菜买肥肉炼油以及买香料的钱,谢景偷偷把金叶子扔到空间里头,少许铜钱也扔进去。
一切妥当,谢景起身:“差不多了。再练下去手抽筋,明日什么也做不了。”
俞九把盘子和盆送到后厨。
谢景看向两个女子,“月薪按照原先说定的,正月和二月比俞九少一百文,到了三月同他俩一样。”
干过几天跑堂的女子在后院正要回家,闻言急急来到酒楼里头表示她其实也能干。
谢景心里不快。
先前突然过来许多女眷,谢景叫她顶两天,她表示应该的。苏二几次提到鲍大要女伙计,她一声不吭。
如今他把人请来,且签约了,她有意见,早干什么去了!
谢景:“可以。但事先说好。楼上有女眷,鲍大和俞九不上二楼。要是没有女眷,鲍大和俞九负责一楼,你上二楼给男客送菜。日后工钱一样,鲍大和俞九也不会像前几日那样帮你。酒菜打翻了,依照原价的一成扣月薪。若无异议,明日和今日来的王家姊妹一块上菜。”
该女犹豫不决。
苏二从厨房过来:“我叫掌柜的找女伙计,你跟我说,找到女伙计你就不用上楼伺候,可以帮我切菜。这会儿又要当跑堂?当酒楼是你家开的?东家,给她结钱叫她走人!”
该女脸色煞白。
谢景不忍心。苏二见状挡住谢景的视线。谢景心里想笑,他不忍不等于他会留下该女啊。
然而苏二不知,回头提醒:“掌柜的,算钱!”
谢景叹着气移到柜台后,拉出抽屉拿出契约直接撕毁,顺手给她结半个月月薪。女子一看这么多钱终于想起谢景多么慷慨,急忙道:“掌柜的,我错了,我不要——”
谢景走过去放她手中:“今日我答应你当跑堂,他日旁人也要当跑堂,我是不是也得松口?”
女子赶忙说:“我,我不当跑堂,我可以——”
谢景打断:“我这人一向言而有信。自然也欣赏这样的人。看来你我无缘了。”
女子又去找苏二:“苏小哥——”
苏二打断:“是我叫东家给你结钱,难道叫我把话收回去?同自扇嘴巴有啥两样?快别说了,西市要关门了!”
话音落下,鼓声响起,谢景关上抽屉,“走吧,诸位!”
女子想起什么,跑去后院找两个同伴。
那俩人也不想帮她。
苏二没有胡扯,该女也说过她在楼上伺候人大气不敢喘憋得难受,希望东家早日找到女伙计。
可是她们一块找活,彼此住的也不远,两人看着谢景关上房门,等他来到院中牵马,就言不由衷地说一句:“掌柜的,她知道错了。”
谢景:“楼上两人足矣。你是叫我毁约把王家姊妹拆开一人帮苏二切菜?”
那女子不禁问谢景:“那掌柜的方才咋没说楼上只要俩人?”
谢静:“因为我料到提出扣钱你便会犹豫,乃至拒绝当跑堂。”
女子不可思议地问:“东家故意骗我?”
鲍大着急回家,高声道:“东家没有骗你。旁的酒楼也是这样!要是客人因此不满,失手打翻菜的伙计还会被东家辞退。”
谢景牵着马出去。
苏二开口撵人。
幸好酒楼离路口很近,否则他们耽搁这么久定会被关在西市里头。
次日上午,两个洗菜的妇人过来,谢景问她们要不要再添两人。其中一人看向鲍大和俞九,说他们帮忙打水,烧火的小孩阿牛和十一人帮她们洗菜,忙得过来。
王家姊妹原先不清楚谢景人品如何,通过昨日被辞退的女人可以看出,谢景这个东家极好。
晚上回到家中同家人说起此事,家人认为谢景做得对,又告诉他们谢景把棉价打下来,跟着仁厚的他做事不会遭罪,姊妹俩不希望被辞退,赶忙过去帮忙洗菜。
谢景唤住她们:“你俩练端盘子,但手酸就停下互相揉一揉,晌午兴许就需要你们上楼。”
鲍大到厨房找来盘子就叫姊妹俩跟他去前边酒楼。
“五叔!”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景以为听错了,回头向酒楼看去,鲍大开口提醒:“雉奴小公子来了。”
谢景三两步过去笑着问:“你咋又来了?”
小不点扑向谢景,谢景抱起他放在肩膀上,小不点因为第一次坐这么高吓了一下。发现谢景抱得稳稳的,小不点高兴坏了。
谢景扶着他来到门外,只有八名禁卫,“你阿耶和兄长没来吗?”
拎着鸟笼的禁卫无奈地看一下马车。
谢景好奇地走过去,李恪的声音传过来,谢景便问:“是不是小鸟和小愔啊?”
李恪推开车门,满脸抱歉:“弟弟同雉奴约好一块过来,我担心他闹脾气就跟过来,幸好来了!只因雉奴抢先下来,他不高兴了就要回去。”
谢景笑道:“小愔想要比雉奴先见到我啊?五叔不会因为你比雉奴慢了就不喜欢你。反而觉得小愔懂事,知道爱护弟弟,叫弟弟先下来。”
少年半信半疑地看向谢景。
谢景:“我在意的是礼物。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啊?”
少年终于起身,跳下车夺走禁卫手中的鸟笼送给谢景。
谢景笑着:“怪好看的。五叔很喜欢。什么鸟啊?”
少年转向李恪。
李恪顿时想给他一巴掌。
考虑到弟弟阴一会阳一会儿,一天有十八变,这会子也不知道是阴还是阳,李恪只能替他说,“鹦鹉。这一只会说话。”
谢景佯装震惊:“和人一样说话?一定十分贵重。小愔,以后我就把它养在柜台上,天天盯着它,可不能叫它跑了。”
少年抿抿嘴,二话不说放到柜台上。
李恪叹气。
谢景低声问:“不爱说话?”
李恪:“在——在家嘴巴不停。同此时判若两人。五叔不必担忧。他这样很好,省得闹腾。”
小不点点头:“省得闹腾!”
谢景乐了:“我看你也是鹦鹉学舌!”
李恪不禁挑眉,他好像只说会说话?五叔知道鹦鹉是学人说话啊?
谢景把小不点抱到怀里:“我们过去看看。”
来到柜台里头,谢景把阴晴不定的小子拉到身边,小不点放在柜台上,同鸟笼面对面,“雉奴,你告诉鹦鹉,客人来了要说,欢迎光临。小愔,你教鹦鹉客人走了要说,恕不远送。”
两人立即一人一句折腾鹦鹉。
谢景耳边没了清净,但至少不用他耐着性子哄孩子。
午时三刻,小六回来,看到李家三兄弟张口就问:“今日又没读书啊?”
李恪:“我可以晚上补回来。”
小不点理直气壮地说:“雉奴不读书。”
小六看向李愔:“小音,你呢?”
李愔先看一下兄长又看一下谢景,像是要根据二人的态度回答。
谢景笑道:“小愔可以读书了。读书懂得多,像五叔一样。雉奴不读书你阿耶也不管他,是因为他还小。过两年他也要读书。”
李愔:“明日我就读书!”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
小不点拉住谢景的手:“五叔,雉奴也读书。”
谢景:“那你俩一起读书?休沐日再过来,五叔给你们准备很多美食,再带你们去里头玩耍。”
小不点点点头就要下去。谢景赶忙扶着他:“今日就算了。今日也有烤鸭。你俩一人一个鸭腿!”看一下鸟笼,“小愔,这个拎楼上,你们继续教它。客人快到了,我得招呼客人。”
李恪伸手拿过去,谢景把小不点交给禁卫,小不点搂住谢景的脖子。谢景只能亲自把这个小祖宗送到楼上。
未时左右,一声清亮且有点尖锐的“欢迎光临”传到楼下,进门的客人脚步一顿,满头疑惑,谢掌柜没开口啊。
谢景笑道:“亲戚家的小孩在楼上玩闹,最小的四岁,啥也不懂,请诸位见谅。”
四岁的小孩一会儿神一会儿鬼,有孩子的客人都领教过,闻言很是理解。
噔噔噔的下楼声响起,谢景看过去,李愔停下就喊:“五叔,听见了吗?”
谢景点头:“小愔真厉害。忙了小半天累了吧?五叔这就叫厨房给你们上鸭腿,上鱼羊汤。”
李愔抿嘴笑一下掉头跑上楼,显然不好意思了。
谢景奇了怪了,不是说这小子喜怒无常吗?
李世民不会从未了解过儿子的内心,只信他眼睛看到的吧。
联想到后来李世民的三个嫡子废一对,最后剩一个还是白切黑,谢景觉得他猜对了!
第99章 手擀面 谢景早已看
王家姊妹把烤鸭和素菜送上去,苗十一从后院跑来:“东家,你吃啥?”
此时离饭点约莫还有三炷香,一楼只有几个客人,很是安静,小六在楼上听到这句话便从楼梯口露出头来,“阿兄,我不想吃干饭。”
谢景:“趁着不忙做——做五碗汤面。小六,跟小鸟说也给他们做一份。”
小六返回雅间,苗十一回到后院,客人忍不住开口:“汤面是何物?”
谢景本能想说汤饼,忽然想起唐人把水煮的面食统称为“汤饼”,好比把隔水蒸的面食统称为“蒸饼”。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为了便于区分,我就把热水煮的长条面食称为汤面。也不用担心同冷淘混作一谈。”
过水凉面便是“冷淘”之一。
客人不禁说:“是要分开。不然你在这里说一句汤饼,厨子还要过来询问哪种汤饼。”
一炷香后,鲍大进来端菜发现马员准备把面块擀成薄片,忍不住说:“掌柜的不是要吃汤片啊。掌柜的要的是面块搓成细条。”
苏二叫他先把菜送过去。
彭安打开陶锅上温着的笼屉拿一碟全麦馒头。苏二眼角余光瞥到馒头上的麦麸,赶忙问:“你吃还是给客人?”
“几位李公子的随从啊。”彭安想起那些人皆有官职在身,明白苏二为何想要拦下他,“掌柜的说可行。”
苏二:“那你送上去八个。同他们说没有白面炊饼,要是吃不惯,我们蒸米饭。”
王家姊妹进来,姐姐表示她可以送过去。彭安摇摇头,“你等着端菜。那些人是东家的亲戚,他们来过多次,我知道咋应对。”
到了楼上,彭安老老实实解释一番就满含歉意地等着吩咐。
禁卫宽慰道:“不怪你们不曾准备。是我们一声不响地过来。这个饼就很好,比我们吃的软多了。还有吗?再给我们一碟。”
彭安连连表示还有,回到后厨又送上来满满一碟。
再次回到后厨,彭安发现室内只有他们四人和小孩阿牛,便问出心底疑惑:“他们平日里用的饼还不如我们的吗?”
苏二听人提过有些蒸饼邦邦硬,也在以前待过的酒楼见过大片大片的麦麸在面粉里头很显眼,“他们用的麦粉不如咱们磨得细,麦麸剌嗓子,也不如咱们蒸的煊软。”
马员把擀出来的面片折成长条,鲍大进来报菜名,正好看到马员切面。
彭安切好半份烤鸭递给鲍大,马员把切好的面条抖散开,又细又长,鲍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用漏勺压出来的。”
彭安:“上菜!”
鲍大险些忘记,赶忙给客人送去。
苏二趁着一口铁锅空着,他快速煎几个鸡蛋,加入两瓢热水,马员拿一把周仲朴送来的小青菜放进去。
五份清汤面出锅,马员叫王家姊妹一份份送上去。
姊妹二人各端一份面送到楼上下来,谢景冲她们招招手,“雉奴的那份面拨给我三成,他吃不了那么多。”
王家姊妹到后厨把面分好,彭安给谢景送过去。
客人进门看到谢景吃得细长条,不由得移到柜台旁,“掌柜的,这是何物?”
谢景:“小麦粉做的汤饼。”
“怎么同我见过的不一样?”客人疑惑。
随后进来的客人瞅一眼:“同漏勺相似的模子可以压出这么细的。”
那位客人摇头:“模子压出的汤饼我也用过。哪有这么长。掌柜的,这一根得有两尺吧?”
谢景:“没有。最多一尺半。”
自家案板有多宽,谢景还是记得的。即便面团的韧性极好,也不可能擀出案板太多。
一楼十几位客人猛然看向谢景。
谢景懵了一下,“——很长?”
众人异口同声:“长!”
离他最近的客人忍不住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谢景:“我知道。也在西市里头吃过汤饼。是不如我的这个长,我以为没做那么长。诸位的意思,旁人不会这样做,亦或者说做不到这么长?”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突然不知从何说起。
原先谢景以为小麦在唐初是杂粮的缘故,吃面的人没有吃小米和大米的多,研究面食的人少,再加上面粉磨出来多是做饼,面条还没发展到手擀面。
客人看着谢景的面条又白又细裹着油花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便问谢景价几何。
谢景微微摇头:“不卖这个。后厨忙不过来。况且也不好定价啊。”
客人:“一份十文?”
谢景笑道:“一文钱可以买一斤麦粉,可以做四份汤饼,单看食材十文多了。实则需要两人揉面。要是一个人做,只够我们自个用。”
谢景的酒楼菜价算得上西市前五,胆敢进入的客人非富即贵。不差钱的客人便问:“我出五十文买一份要等多久?”
坐在北边品尝鸭肉的客人高声道:“三炷香。我刚进来伙计就问谢掌柜吃什么。我们的菜快凉了,这份面才送上来。”
客人惊叹:“这么久?”
谢景:“做这个也很累。所以我自己也不常用。足下等得了,我叫他们给你做一份?”
又有三位客人进来,“先把我们的菜做了。”
鲍大拿着菜单过来示意几位北边请。
北边还有两张空位,三位客人占据一张桌子,瞥到隔壁桌上的鱼羊汤,“一份这个。再来一份红烧肉,一坛酒。”之后看向两位友人。
两人选择半份烤鸭,一道鸡蛋豆腐,一道韭菜炒鸡蛋,又要一份葱爆羊肉。
鲍大下去,谢景看向柜台旁边的客人,无奈地问:“要不明日午时三刻过来,我叫他们给足下做一份?亦或者足下再等等?这会子客人最多。”
又有客人进来,这位客人担心被等着吃菜的客人们撵出去,“是我来得不巧。”颇为遗憾的说出来,便同友人找个空桌坐下。
殊不知楼上的李愔也被面条的长度惊到。
这小子觉得好玩有趣,手擀面又远比手搓的劲道,用了油乎乎的烤鸭来上一口清汤身心舒畅,这小子越吃越喜欢,一口气干掉半碗。
李恪提醒他慢点,小雉奴抱起碗喝汤,李恪又赶忙帮他托着,端的怕小孩没拿稳,面汤洒下来,面碗砸到身上。
李愔不想被小不点比下去,缓了两口气,又把剩下半碗吃得一干二净。
哥俩放下碗筷都忍不住打个饱嗝。
李恪松了一口气。
小六拿出雉奴身上揣的手帕给他擦擦嘴。
谢景不曾同小六提过李愔喜怒无常,小六以为他是个老实孩子,就要帮他擦嘴。李愔不要被当成小屁孩伺候,赶忙找出自个的手帕,擦干净了,学着小六把脏的那一面折起来。
小六发现小不点的手油乎乎的,又叫王家姐妹送来半盆热水和毛巾。
小不点不想洗,小六攥住他的手按到盆里,小不点气得咬他。小六吓唬他:“我告诉你五叔,你是个脏小孩!”
小不点消停下来。
可惜这一招在宫里不好使。
前几日在太极宫用饭,李承乾这样吓唬他,小不点立即起身找五叔。李承乾赶忙把他拽回来,胡扯酒楼关门了,过两日他跟五叔说一声,叫五叔在酒楼等他。
小不点记着呢,今早也不管父母兄长忙不忙,用过早饭就要出宫。
李世民也不敢同他解释所谓“过两日”是泛指。否则小崽子铁定认为他言而无信,哭声响彻整个太极宫!
小六因为听到楼下很热闹,谢景很忙,担心小不点下楼,就问小不点如何教鹦鹉说话。小不点来了兴趣给小六当先生。
李愔看到他俩一起玩不带他,挤到小六另一边说他也会教鹦鹉说话。
无人搭理李恪,他到旁边雅间叫禁卫把碗筷送下去。
禁卫下楼,挑着担子的老妪停在酒楼门外,禁卫竖起耳朵,想知道谢景如何应对。谢景勾头看一下筐中的笋,他便从柜台里头出来询问多少钱一斤。
老妪回答一文钱一个。
谢景叫她倒在柜台旁边,数给她十文钱,顺嘴询问是不是在秦岭山脚下挖的。
老妪诚实地摇头,说秦岭远得很,她在城外西边路边挖的。又说那边还有,问谢景要不要。
谢景:“不知道客人吃不吃。先买这些我们自家尝尝。”
老妪挑着担子离去,客人询问谢景是不是加菜。谢景笑道:“明日买一块腊肉,晌午加一道腊肉炒春笋。”
如今许多人家没有铁锅,即便买了厨子也不会用,听闻此话在坐的客人有一半决定明日过来尝尝竹笋。
次日,最先过来的是惦记汤面的那位。
午时三刻,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谢景就叫苏二和面。
苏二心里寻思,谢景和小六晌午不吃,晚上一定会用汤面,就趁机多和面,切好之后分出一份,余下的放柜子里。
这位客人也不好意思只要一份面,所以一份十文的面呈上来,他又要一份素菜和半只烤鸭。
苏二手劲不小,又因内心对谢景充满了感激,不但给他吃住,还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以面被他擀得硬邦邦的,非常适合胃口极好的人。
这位客人往常用的汤饼短粗软趴趴的,要是硬的就是里头没煮熟,谢景的面煮透了仍有嚼劲,虽是清汤,但配上烤鸭正合适。以至于这位客人吃得同李愔一样满足。
吃完付钱,这位客人又劝谢景在主食当中加一份汤面。
谢景点点头:“容我再找两个伙计。如今厨房五人正好。倘若挤出时间日日做面,他们的身体吃不消。我养出一个厨子来可不容易。”
这位客人也是商人,很清楚好的伙计只能看运气,他也不好强求,便表示日后想用面食,他就早些过来,不耽误伙计做菜。
做生意啊,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何况客人也妥协了,谢景便答应下来。
这位客人平日里也忙,之后整个二月也只来三次,每次都要一荤一素一碗面。又因他来得早,邻居们还没开始忙碌,最后一次被在路边闲聊的几位邻居看见。
当天下午,鲍大等人离去,谢景在厨房询问苏二:“我再找一到两个人做面食如何?”
苗十一忍不住说他会。
谢景:“你手劲小,擀一剂子不费劲,但擀四五剂子,你的身体吃不消。”
苏二不禁说:“如今谢姑姑和周叔闲着无事,不如叫他们做拉面,晒干了送过来。过些日子我们做熟了,不用十一搭把手,十一可以做别的点心。一份五六十文,比面值钱。”
谢景笑道:“客人就想吃手擀的鲜面呢?”
苏二宁愿多做几个菜,也不想做面:“一份十文说起来不少,可是跟咱们酒楼不搭啊。”
谢景:“其实我赚钱的法子不少,也不差这点钱。你要是这样说,回头对面和隔壁邻居再问我怎么把汤饼做那么长,我就照实说了?”
苏二恍然大悟:“原来您在这里等着我们?”
“厨房是你们几个的地方,我要把汤饼的做法说出去,自然不能越过你们啊。”谢景笑着拍拍他的肩,“歇着吧。我该回去了。”
马员赶忙递给他个纸包:“这个是晌午做的面。东家和小六公子晚上或明早煮了吃掉,省得和面。”
谢景收下便牵着他的小马走人。
三日后,苏二给谢景做了一份面,他提前吃好可以招呼客人,省得晌午和晚上一块用,久了把胃折腾坏了。
也是因为用得早,又被邻居看见,到门边询问他:“又吃汤饼啊?”
谢景笑着点头。
北边邻居听到“汤饼”也来了。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做法,就称赞谢景的面汤看着很不错。
谢景趁机把煎了鸡蛋加开水煮面,以及和面加点盐和碱的小技巧说出来。如今的麦粉做面条容易断,不做拉面,只是做手擀面也要加点碱和盐进去。
几个邻居想要回去试试,就向谢景告辞。
谢景笑着点头。
几人愣了一瞬间,瞬间明白过来,谢景早已看出他们的目的!
第100章 高产小麦 陛下知道会
几个邻居反倒不好意思,看着他欲言又止。毕竟不该白叫谢景指点。但他们做的是小买卖,赚的是辛苦钱,不舍得让利。
谢景明知故问:“晌午不做买卖了?”
在西市多年的几人可不傻,瞬间听出他言外之意——谢景确实故意告诉他们,但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可。
几人笑着说:“做买卖!”
回到铺子里头几人就迫不及待地先用盐水和面,之后再用碱和一块。碱水和面之后,盐水面有了醒发时间,和面的人揉盐水面搓条,非但没断,还可以扯长许多。
酒楼北边邻居用盐水面烤饼子,外酥里嫩也多了嚼劲。
北边邻居把这一炉胡饼全给谢景送去,正好赶上小六从学堂回来。小六很是奇怪:“阿兄,咋买这么多?”
谢景笑道:“去后厨拿个筐。”
小六把书包递给他就跑去后厨。
邻居见他收下,心中的羞愧也随之消散。
小六看着邻居回到北边又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谢景向后院看一眼:“苏二不想做手擀面的买卖,邻居又着实好奇咱家为何可以把面做那么长,我就随口告诉他们。”
小六:“以后我们不卖汤面?”
“卖的。干面条。客人吃着觉得方便,肯定顺手买两斤带回去。”谢景道,“是不是比手擀的湿面赚钱?”
小六点头:“阿姐和姐夫得空就可以做点送过来。苏二也不用再辛苦——”
几位客人进来,小六把下半句咽回去。
“欢迎光临!”
小六和几位客人吓一跳,循声看到谢景身旁柜台上的鹦鹉。小六忍不住瞪一眼鹦鹉:“阿兄,我把它挂门外,在这里好吓人。”
谢景点头。
小六把铺子里头的椅子搬到门边,在廊檐下的房梁上栓一根麻绳就把鸟笼子吊起来。
没了小六遮挡,客人看到柜台上的胡麻饼,顺嘴问谢景怎么买这么多。
谢景擦擦手一掰两半,给几个客人一人一半:“北边邻居做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买来给伙计们垫吧一口。”
正好鲍大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进来,谢景叫王家姊妹送去厨房,又问客人胡麻饼的味道如何。客人也是饿了,不禁称赞胡饼外壳焦香,里头也有嚼劲。
谢景只说一句“不错吧”,便不再多言。
客人满意应一声就开始点菜。几个菜点好,客人吃了饼不想再用蒸饼,就点一份腊肉蒸米饭。
他们下午还要迎来送往,不再用点米饭,半张饼可抗不到西市关门。但这个米是米行买的。
谢景空间里有很多米,也只给自己人用。倘若被老饕吃出米行没有那种米,多半会节外生枝。不过谢景如今有钱,日日在家用空间里的米煮饭,每回姐夫送草料顺手拉走几十斤,周仲朴和小六也不曾起疑。
每到这个时候谢景就庆幸当初发家致富的决定。否则就算说牛肉罐头是李世民送的,小六也不舍得大口吃肉。以他会过日子的德行,一盒罐头能吃三日。
李家小不点的嘴巴也被谢景喂刁了。
“谢五楼”最忙的时候,也是宫中午饭时间,小不点尝一口汤饼就推出去。太极宫没有准备米饭,婢女急忙赶往东宫端来米饭,小不点吃两口一脸嫌弃。
李世民气了:“不要管他!”
小不点气得起身往外走。
长孙皇后赶忙询问他干什么去。
小不点气哼哼说:“不要管我!”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希望他低头说句软话。李世民看着小不点头也不回,跟有万千依仗似的:“八成去找五郎。”
小不点来到殿外叫禁卫备车。
长孙皇后示意婢女把他抱回来。小不点一路挣扎,嘴里还嚷嚷着“不要管我”。长孙皇后把他接过来,“五叔家的米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禁卫不知发生何事便跟进来,闻言看一眼饭桌,道:“五郎的汤饼又细又长,米饭晶莹剔透。不瞒陛下,臣也想去酒楼买汤饼和米饭。可惜他不单卖。”
“谢五楼”的菜很贵,俸禄不低的禁卫也不舍得隔三差五过去搓一顿。
李世民在谢景家中用过手擀面和米饭,再尝尝御厨做的,不好意思责怪小孩挑食,“不想吃饭就把肉和菜吃了,改日我问问你五叔怎么做的。”
午后,禁卫找到谢景。谢景把擀面条的法子告诉禁卫,又告诉他蒸米饭之前在水里加点胡麻油,亦或者少许猪油。
当天晚上,小不点干掉一碗鸡汤炖煮的青菜手擀面,又啃一个大鸡腿,打个饱嗝,向婢女伸出双手。李世民提醒婢女把他带下去洗干净。
饶是长孙皇后以前见过这种吃相的儿子,此刻仍不习惯,“也不知过两年能不能给他改过来。”
雉奴的身体远不如两个兄长,看着壮实,但时不时就病一场。李世民不禁说:“先长到七岁再说。你也用点汤饼。”
长孙皇后喝了半碗鸡汤,小不点跟着婢女回来,眼睛瞄上餐桌。李世民瞪他:“不许再吃!”
小不点气得转身走人。李世民示意婢女跟上去。
暮色四合,小不点也不敢四处走动,在太极宫溜达一会儿就回屋叫婢女陪他玩。
这个时候谢景家中也用饭了。
青菜面汤就羊肉馒头。其中羊肉馅的馒头是对面邻居送的。小六啃着鲜嫩多汁的馒头不禁说:“西市的邻居比张杨里的懂事。”
谢景:“不一样。我们家里出了事,张杨里的人会过去帮忙。西市的邻居不会为了我们家的事关门几日。”
小六:“村里人可以出来赚钱,也不会主动帮咱们。阿兄,他们就是不如西市的邻居懂事。”
“是,你是对的。”谢景又给他一个馒头,“再吃一个。晚上还要读书,吃少了睡前该饿了。”
自从到了学堂有人一起读书,先生也愿意为他解惑,小六比之前还要勤奋。谢景只需每日提醒他不要过于辛苦。
小六不觉得读书苦,反倒认为世间最轻松的事莫过于读书。
“阿兄也吃。”小六给他个馒头,“阿兄,我们不用回去种庄稼吗?”
谢景:“我安排妥了。即便姐夫不听我的,种五亩棉花和五亩春番薯,也不会把他和阿姐累生病。阿翁阿婆可以帮一把,算上那些小的,十一个人忙十亩地,两天的事。”
小六:“糜子呢?”
谢景:“过些日子再种。你就别操心了。兴许赶上最忙的那几日,咱们也能回去搭把手。”
小六看着谢景神色笃定的样子便不在多言。
两个月后,天热起来,但离酷暑还有些时日,正好休沐日,李家哥几个又要找谢景,李世民算着日子他有三个多月没出来了,便同他们一块过来。
鹦鹉扯开嗓子喊道:“欢迎光临!”
李世民吓得猛然停下,抬头一看,对上鹦鹉的绿豆眼又吓一跳,不禁抱怨:“怎么吊在屋檐下?”
谢景在铺子里头,闻言倚着储物柜,道:“放在柜台上更瘆人。李兄,近日很忙啊?”
李世民心说,百废待兴,他快忙秃了!
“再忙也得出来看看他五叔。”李世民说着话把在他怀里蛄蛹的小不点递过去,“我的这个儿子给你养的。”
谢景心说,至高无上的皇位八成会被他搅合掉,他可不得对小不点好点。
“李兄来得巧,等一下我姐夫过来定会送来许多瓜果蔬菜。”谢景接过小不点,“我家门口的杏子该熟了。”
李世民:“你的那处房子也该修好了?”
谢景:“过几日上梁木。麦收前可以修好。”
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张百千的大儿媳的丈夫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谢景示意靠着窗台懒得动弹的李泰过去看看。
李泰跑到酒楼后门,苏二在秤菜的重量,周仲朴把鸡蛋和鸭蛋递给苗十一。周仲朴听到脚步声抬头,不由得笑了:“小雀来了?是不是今儿休息?”
“小雀来了?”
小六放下书本从偏房出来,“啥时候来的?”
李泰:“刚刚过来。为啥是五叔照看铺子啊?”
小六:“离客人过来还有一两个时辰,他闲着没事干就照看铺子。我们去楼上吧。苏二等一下点火烤鸭,后院很热。”
李泰跟着他上楼。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愔也跑上去。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呢?”
李世民日日在殿内待着,难得出来透透气,暂时不想进屋,“听闻如今你的炙鸭每日二十四只不到申时就卖没了?”
谢景点头:“肯定给李兄留两只。不过也不能白吃,您说是不是?”
苏二正要给周仲朴拿蛋和菜钱,闻言脚步一顿,问:“周叔着急回去吗?歇一会儿吧。”
周仲朴看向张百千的儿媳妇的丈夫:“驴得歇一会儿。我们两炷香后再回去?”
此人是入赘到张杨里的,不止一次听张百千提过谢景的本领,佩服他又有点怕他,以至于对缺心眼周仲朴都言听计从。只因他是谢景的姐夫。
此人点点头,苏二叫苗十一上来一壶花茶。苏二也不去找谢景,移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给两人数钱。
周仲朴没有在酒楼里头,而是从侧门绕到卖糖和粉条等物的铺子里头,“五郎,我跟你说点事。”
谢景:“李兄又不是外人。”
当着皇帝的面藏心眼,李世民心再大也难免介怀。
李世民乐了:“我们相识多年,周兄还担心某说出去不成?”
周仲朴压低声音:“地里的麦穗比去年大一圈,麦粒也比去年多很多。我总觉着得比去年翻一番。这些日子张杨里的人日日在地头上转悠。我担心过几天熟了,一夜醒来全没了。”
谢景:“回头告诉他们,敢这样做,我一把火把张杨里的小麦全烧了!”
周仲朴慌了:“当我没说!”
不是他猜测的那样吧?李世民看向谢景:“周兄此话何意?”
周仲朴陡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些日子谢景不曾回去过,他咋知道地里的情况,“五郎,谁跟你说过?”
谢景:“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地吧?”
周仲朴的眼睛大了一圈。
谢景:“苜蓿草肥田。但过犹不及。五年才犁掉有点久,但中间三年天灾,满打满算种三年刚刚好。咱家的麦种又好,今年还算风调雨顺,要是产量跟去年似的,我反倒觉得奇怪。”
李世民低声道:“五郎,一文一斤,收上来就过称,我叫人收,也无需你晾晒,十亩地我都要了!”
谢景笑了:“就等您这句话!”
李世民忽然想起去年的事:“去年你提过一句,我问何时,你好像说等等就知道了,是指这件事?”
谢景点点头:“李兄,继吃得饱的番薯和穿得暖的棉花之后,我还有高产小麦,陛下知道后会不会亲自登门道谢啊?”
作者有话说:
居然一百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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