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点的一嗓子没把客人喊来,反倒把在后院的苏二喊过来。
谢景发现他两手空空,“怎么没把棉花带过来?”
苏二低声说:“又来人了。”向后院看一眼。
谢景提醒李承乾照看小不点,他随苏二来到后院,周仲朴拎着两麻袋棉花自后门进来。谢景接下来一袋,叫苏二在此盯着,他同姐夫去酒楼。
一楼用来开酒楼的三间只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关上门的两间可以暂时当库房,二人就把棉花放在此处。
谢景叫青雀把铺子里的空麻袋拿过来由姐夫带回去,就问姐夫除了他和大哥还有谁跟过来。
周仲朴:“张家和杨家各四辆。他们还要下午再来一趟。”
一车得有两三百斤吧?谢景不禁说:“也不怕把驴累出病来。回头告诉他们今天的棉花够了,明日再来。咱家还有多少棉花?”
周仲朴仔细回想一番:“原先很多。今年家里多了九个人,做棉衣做棉被,好像只剩一点。”
“那就不卖了。”谢景低声说,“闲着无事就做糖。快过年了,年底需要糖。也别叫我姐太累。孙医师说过,瘦了生不出小孩。”
周仲朴老老实实点头,但他的神色很敷衍,对此事的态度同谢早一样无所谓。谢景其实也不想提这事。但是人的想法会随着年龄增长和周围环境改变而改变。谢景不希望俩人过了不惑之年又后悔。
缺心眼想不到这些,届时生孩子的是谢早,谢景觉得身为弟弟的他应该帮她考虑到。
周仲朴不想多言,谢景就说正事:“有没有提醒阿婆的侄孙女棉花往外卖是四百五一斤?”
周仲朴:“昨儿下午我和七娘去说的。大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姑姑堂姐。”
“他们要想放在我这里,同他们说清楚,也要看看棉花弹的如何。”谢景提醒。
家里地里的活,周仲朴都会做,且做的比谢景好很多,“我知道不能叫他们用不好的充当好的。”
谢景随他去后院巷子里卸货。
偏房塞满,余下的都放在酒楼里头。里正看看偏房又看看酒楼,觉得不少了,也同意明日再来。
里正走后半炷香,同行派来盯着谢景的人才出现。
那人认为早市肉行和菜行热闹,但是买菜的,亦或者用早饭的人。布行的各家铺子要比西市的开门时间迟上半个时辰,谢景想必也是如此。西市辰正开门,他巳时过去刚好。
谁能想到城门打开,张杨里的人就进来,恐怕耽搁片刻少赚几百贯钱。以至于他在附近走动两炷香也没见人送货,便到路口租车,从西市外圈人少的路上绕到北边。
这人前脚离开,站在酒楼门边晒暖的禁卫就移到铺子窗前,告诉谢景盯着他的人走了。
谢景倍感意外:“你咋知道?”
“西市人来人往,确实很难注意到一个人。”禁卫看向李恪,“小鸟昨儿提到有人盯着你,今日我留意一番才发现。”末了想要补一句,多年前他在军中当过斥候。到嘴边意识到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赶紧给咽回去。
李承乾:“太阳升高了,应该都起来了,怎么还没人啊?”
小不点摇摇头:“不着急,大哥,等等嘛。”
李承乾噎了一下。
在门外的几个禁卫失笑,可算叫他学会一句话。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他推开隔壁卖棉花和纸的铺门找苏二。
此刻无事可做,今日小六把笔墨书本带来了,谢景就叫李承乾去里间同小六读书。哥仨好攀比,一个动了,另外两人肯定忍不住。恰好三人都好学,只需一个眼神,三人一起出去。
谢景抬手拽住李泰和李恪:“这道门那么窄能挤下你们仨?挨个出去!”
李恪认为言之有理,李泰忍不住小声嘀咕:“又是他先。”
谢景正好听见。不希望这小子走歪,谢景想要趁机说几句,便提醒到了门外的李承乾等一下,“小雀,可知为何俗世常言长幼有序?”
禁卫们和苏二等人竖起耳朵。
谢五郎的小课堂又开课了!
谢景:“倘若没有长幼之分,兄不友弟不恭,兄弟姊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还过不过?军中小兵不尊重老兵,老兵不服从长官,军中是不是会乱?你也许可以说用律法约束,把不服管教的人抓起来。朝廷有那么多监狱,有那么多狱卒看管这有些人吗?这个时候需要怎么做?”
需要道德约束——李泰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字。
谢景:“高明要是撞到你,我叫他向你道歉。但你也想想,兄长当真凡事争先吗?”
方才三人碰到一块,没有对错。李泰不好就此事计较,就想说上次,但到嘴边他说不出来。
几年前李承乾得谢景点拨之后在日常小事上就不再计较。偶尔忍不住计较,但同以前天天计较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这两年李世民时常把长子带在身边,李承乾同李泰碰面的次数减少,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少了。倘若不算打闹拌嘴,比如昨日太子帮李恪不帮他,那上次太子同他计较已是很久以前。
李泰突然有些心慌,太子竟然变得这么多吗。
谢景:“是不是记不清了?但凡你俩像针尖对麦芒,早已闹到相看两厌。我拽着你不是因为高明是长兄。我是担心你们撞到门框上碰到脑袋。再想想你们仨的站位,谁离我最近?顺手的事罢了。”
李泰:“有的时候你,五叔和阿耶,没想那么多吗?”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一肚子心眼,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想着偏向某人,算计某人。我不会累吗?像我说的这些也不是早有准备。你呀,这么富态,还以为你心宽体胖。”
李泰不希望被当成小心眼,梗着脖子说:“我是心宽体胖!”
谢景乐了:“教小六读书去吧。快过年了,没有学堂收入,小六还是只能自学。”
李泰其实还有个问题,又怕问出口谢景数落他,以至于犹豫不决。
谢景:“有话直说!”
李泰:“我这么不懂事,五叔——”
谢景打断:“你才多大啊。我和李兄像你们这么大不比你们懂事体贴。”
“啊?”李泰惊叹。
谢景:“你祖父还在世吗?可以问问他李兄十来岁是什么样。”
不巧李渊还活着,李泰可以求证。看到谢景不怕他找人证的样子,李泰反倒信了。
禁卫笑了。
李家哥仨向窗外看去。
禁卫实在忍不住就说了:“前两年有一回你阿耶得了一只鸟,逗得正起劲,底下人找他说事,他怕被人误会不够稳重,一时间不知把鸟放在何处,心里一慌打开窗把鸟扔出去。事情谈完,他去开窗,别说鸟,连个鸟毛也不见了。”
李承乾震惊:“还有这种事?”
禁卫越想越想笑:“很多人都看见了,以为他不喜欢才往外扔。”
谢景怀疑“底下人”正是魏徵,但此时此事不重要,“听见了吧?不如我聪慧不能强求,毕竟脑子是投胎——”
三个小子白了他一眼。
谢景还给他们一记白眼,“豁达的心性可以后天养成。我要像你们几个,早被张杨里的人气死。偏偏这些人占多数。否则言而有信成了常态,还会被人反复提起吗?李家人多,家大业大,往后遇到的事有可能是我的十倍百倍。今日为了这点小事不满,往后如何是好?”
十一二岁的少年不曾想到这些。
几名禁卫觉得此言甚是,便提醒几个少年记下。
谢景:“是不是很烦?出来玩还要听我絮叨?”
三个少年皆摇头。
李承乾需要他提点。李恪想到他日离京自己打理王府需要趁机同长辈多学点,否则定会被底下人蒙骗。李泰为他的斤斤计较而心虚,可不敢抱怨。
谢景示意仨小子滚蛋。背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小不点过来,“咋又出来了?”
苏二跟过来:“柜门都被他打开,不知道找什么,问他也不说。”
谢景蹲下:“找什么啊?”
小孩拍拍小手:“咣!咣!”
谢景笑着转身打开储物柜拿出小铜锣,小不点满脸喜色地接过铜锣就往外走。苏二终于看明白:“他要吆喝啊?”
谢景点头:“跟上去帮他吆喝。他那么大一点谁会当真啊。看着时辰坊间住户也该用过饭出来了。”
没等小不点把锣敲响,自东边走来多人停在路口。
昨日涨了见识的小不点扭头就喊:“五叔!”
谢景笑道:“看见了。过来吧。”
小不点跑过来,但忘记手里有锣,险些被锣绊倒。苏二慌忙抱起他,隔窗塞给谢景,他向北移两步,抬脚翻到铺子里头。
谢景好气又想笑:“着什么急。不一定找我们买棉花。”
七男九女向“谢五楼”走来。
倚窗而立的禁卫见多识广,“五郎,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啊。”
身侧的同僚道:“陛下——”忽然意识到直呼陛下无妨,“可还记得陛下叫人设的常平仓?”
常平仓在西市北端有个铺子,起初几日就有许多人一窝蜂去买粮。
倚窗而立的禁卫低声说:“又来这招?”
“他们买不赢陛下还买不赢五郎?”禁卫勾头向里,“五郎,这些人应该是盯着你的商户雇的,怎么做?”
谢景:“静观其变。”
抬手敲敲身侧门板提醒几个少年出来学习。
几个少年同禁卫们隔着一道门,已经听到他们的分析,立即扔下书本笔墨来到谢景身边。
七男九女到了。
只看这些人的衣裳颜色是平民,但气色绝不是劳苦大众。谢景见过李世民,身边还有三位皇子,很清楚贵人的气色仪态。恰好也见过日子不富裕的王屠夫和王妻,也见过日子宽裕后的两人。
如今王妻的神态和气色同这些人很像。谢景可以断定,七男九女皆是商户。
西市乃商人聚集处,出现这么多商户不奇怪,但是这个时辰出现很怪。不用照看铺子吗?倘若无需卖菜卖肉卖调料,他们也不像是打铁的,也不像做木匠活的,更不像泥瓦匠,去掉这些人,剩下的行当可就不多了。
谢景不怀疑他们是经营书斋墨坊的,因为那些人难免会染上书墨气。可惜近在咫尺的十多人身上没有这个味儿。
谢景腹诽不断,面上只有淡笑:“诸位是来买番薯糖,还是买纸啊?四百文一斤的纸,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可以。番薯糖只需一百五一斤。”
众人当中有两人心动,神色很是明显,但没等他们开口就被身边人拽一下,打头的人询问有没有棉花。
谢景坦然自若:“有的。不知几位需要多少斤?”
问话的男子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交领长袍,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劲儿。他沉吟片刻道:“铺子里没有多少啊?”
谢景向北看一下:“在隔壁。”
众人呼啦啦移到隔壁。
苏二等人神色淡定,同谢景一样没有被突然而至的多人吓到。
并非有李承乾等人坐镇,而是四人在城里游荡多日,见过许多坐骑,像红鬃马那样的屈指可数。苏二等人一致认为谢景上头有人。比如十二卫之一的秦琼秦将军。
“诸位要几斤啊?”苏二笑着问。
山羊胡往里头打量一番又说:“也没有多少啊。”
苏二打开储物柜,拽出三个麻袋,又问这些够吗。
山羊胡的身体动了一下,谢景在隔壁看到一清二楚,被他身后的女子捅到后背上。山羊胡脱口道:“百斤!”
苏二愣住。
山羊胡眉头微皱:“没有?”
苏二耳朵灵,听到先前两个禁卫的对话,认定这些人是来找茬的,以为他们会张嘴叫出千斤。差距如此之大,能怪苏二惊呆了吗。
谢景:“百斤有的。不知是一人百斤,还是十几位买百斤?”
众人转向南边的谢景,谢景抱小孩累了,就把他放在储物柜上。但这些人直接忽略小不点。山羊胡再次开口:“我们一人百斤掌柜的也有?”
谢景已经确定这些人是找茬的,笑着问:“诸位不问问多少钱一斤吗?”
众人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熟练,经他提醒恍然大悟。
李家哥仨看不下去,心说,难怪五叔不认为我们真笨,而是认为我们年少无知。原来真正的蠢货是这样!
山羊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没有因为这些人目的不纯而故意抬价。棉花看似稀有是被前几年的天灾耽搁了。今年不算稀罕。再过些日子乡下的棉花都弹出来,天气又转暖,买棉花的人变少,没人压价兴许也卖不到四百文。留到明年种棉花的人愈发多了,极有可能砸手里。
是以,谢景直接说:“诸位要这么多,四百文一斤吧。”
众人失态了,显然没料到谢景又降五十。
谢景:“一人百斤就是四十贯,涉及到这么多钱算是大买卖。听闻西市这么大的买卖要立字据付定金。小六,拿笔墨!”
山羊胡身后的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且慢!”盯着谢景满目怀疑,“掌柜的有这么多棉?”
谢景好笑:“我铺子里没有这么多,您看着也没带这么多钱啊。”
女子:“半个时辰后我带钱过来,你有这么多棉?”
谢景笑道:“我们可以立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货。”
女子心慌了一下,他当真有这么多棉吗?女子不敢置信,问道:“弹好的棉花?”
谢景指着隔壁铺子:“一样的棉花。娘子要是担心,我们可以把西市胥吏请来做个见证,您看如何?”
竟然真有?女子不禁皱眉,倘若自家棉花卖完,谢景却一直在卖,往后坊间百姓定是找他买,自家别的生意会因此一落千丈。四百文拿回去四百文卖,看似不赚钱,但自家还有布料,买棉花的人需要买布才能做出棉衣。这头不赚那头赚。
女子觉得可以拿下,“我半个时辰后就要见到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可以。但要立下字据!”
女子看向山羊胡,山羊胡点头。
谢景看向离他最近的禁卫:“劳烦兄台帮我写两份。”
禁卫皱眉:“这几年了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谢景点点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禁卫无奈地把储物柜上的笔墨移到窗台上,询问女子和山羊胡的姓名,之后写出两份契约。
山羊胡就要上前,谢景打断:“且慢!”
女子面露喜色:“掌柜的不是要出尔反尔吧?”
谢景:“出来做买卖,自然以诚为本。诸位不信我,我也不信诸位啊。毕竟咱们素不相识。诸位把棉花拿走,明日回来说不好,我找谁说理去?”
谢景转向隔壁:“小二,去找北边邻居过来做个见证。”
苏二抬脚从铺子里头翻出来。众人被他利落的动作吓了一下,想要阻止也迟了。
邻居一听只是见证,又不是叫他担保什么,自然应下此事。
说来也跟谢景的那匹马有关。
谢景第一次骑马到西市,正好被邻居的儿子撞个正着。再后来谢景牵着马走人,邻居在门缝里往外看,确定是难得的骏马,就猜谢景并非寻常人。
谢景的棉花着实便宜,邻居也想买点。邻居看到字据上提到棉花四百文一斤就问,“谢掌柜,是窗台上的这些棉?”
谢景点头。
邻居表示他要四斤。谢景告诉苏二拆开棉花,他拿出印泥。
禁卫惊了:“连印泥都备了?”
谢景真是不打无把握之仗!
小六:“先前写这个没有印泥,阿兄前几日买的。”
谢景按下手印,又请十六人依次按下手印。但这些人没有全部离开,而是留下六人,另有十人回去拿钱。
谢景好笑,难不成是要看我凭空变出棉花。
小不点忍不住问:“不买了吗?”
谢景:“他们回家拿钱。等一下需要很多钱,你帮我数钱好不好?”
小不点可以从一数到一千,痛快应下,又扶着谢景的手臂坐下询问什么时候数钱啊。
谢景:“要许久啊。困不困?”
小不点摇着头拿起铜锣。谢景把苗十一喊出来陪小孩吆喝。至于等在窗外的六人,谢景不会请他们到室内歇息,只因并非真正的客人。
谢景瞥到隔壁的动作,提醒苏二秤要高高的。
“掌柜的,记得呢。”肯定有四斤一两,苏二才把麻绳捆的棉花递给北边邻居。邻居没带钱,把棉花送到铺子里,自个过称,四斤一两秤杆子还是平的。邻居很是满意,立即把钱送来。
苗十一在路口吆喝:“卖棉花了,今年的新棉,暖呼呼的棉花!”
小不点把小铜锣敲得当当响。
李承乾哥几个看不下去。
谢景叫他们回屋。站在窗外的六人看过来,少年一脸稚气,估摸着谢景不是叫他们去运棉花。他们还是勾着头看向侧门。发现几个小子在门后坐着,几人放心了。
苗十一又吆喝两句,坊间百姓被他吆喝驻足。
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娘子弯腰逗小孩,问是不是他卖棉花。小孩转身指着“谢五楼”。
两人又叫小孩带路,小不点记得铜锣妨碍他走路,踮起脚塞给苗十一就向酒楼跑去。来到跟前大喊一声:“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我们雉奴累了吧?”
小孩伸出手要抱抱,禁卫抬手抱起他,谢景接过去便问来人要几斤。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问:“不知多少钱一斤?”
谢景:“今日我的运气很好,谈个大买卖,房租和伙计的花销赚到了,就便宜点,四百文一斤。”
这俩人听邻居说过,棉花四百五一斤,也听说今天可能便宜一点,就出来碰碰运气。闻言很是心动。不过四百文不是小钱,两位小娘子提出先看看棉花。
苏二把棉倒出来,又递出去两根麻绳,“需要多少捆多少。”
这些棉花同她们去年见过的一样。仔细看看,比去年的要干净,几乎看不到棉花叶。两人凑了四百文先买一斤。
两人拿到棉花就对谢景说她们等一下再过来。
谢景点头:“不着急,我们家有很多棉。”
等在廊檐下的六人心里好奇,其中一人就走到谢景对面,问他有多少棉。
谢景:“不多不多,五千斤!”
六人神色骤变。
这几日皆在此处的禁卫终于可以确定这些人同前日来的几人是一伙的。只因谢景那时也提到过“五千”。
六人当中年岁最长的男子开口:“谢掌柜的棉多少钱一斤入的?”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笑道:“肯定不能告诉足下。足下要是生意人,会告诉客人您的底价吗?”
男子笑着摇头:“不会的。谢掌柜的棉在何处买的也不能说吗?”
“这个可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下乡收棉许多人都看见了。城外有多少棉花,时常下乡的人也清楚。”谢景给出的地方正是细柳原附近的黄良村。
谢景所说的“细柳原”并非西汉将军周亚夫屯兵的细柳营。此处位于长安城西南,仅仅是个地名罢了,没有歧义。
这六人没有听过此处,只因他们的棉来自城外良田,最远的地方离城不过二十里。兴许他们曾找过今日在场的禁卫的家奴买过棉。
男子便问是不是离长安很远。谢景点头:“几十里路。我也是有亲戚在细柳原,去年遭灾过去探望她才知道她家不止种了番薯,还有棉花,日子还算过得去。”
男子又问:“村里种棉花的人挺多吧?”
谢景笑着点头:“不然我哪有这么多。就算我家有地,可是去棉籽麻烦,我家也没有这么多人弹棉花。”
六人要的就是谢景的货源,目的达到后担心言多有失便不再问。
躲在门后的李家几个小子听得似懂非懂,便叫小六解释,为何要告诉这些人。
小六低声说:“黄良村是阿婆的娘家。姐夫已经告诉他们要卖就卖四百五,他们很听阿兄的话,不会便宜卖给那些人。”
小不点挤到几人中间偷听。
小六把他抱到怀里:“阿兄昨晚说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了很多棉花。外人一看棉花这么贵,明年肯定想方设法多种。好比之前很多人种番薯。今年番薯还能卖到一文钱三斤吗?”
李承乾摇头:“多了就不值钱。原先五叔定下的价钱比旁人低也是希望今年尽快出手?”
小六点头:“北边那群傻猪不知道棉花亩产多少,也不清楚乡下有多少棉,以为稀有就漫天要价。今年没有碰到阿兄,明年也是囤多少亏多少。”
李恪:“要是把乡下的棉都收上来呢?”
小六摇头:“他们收不完的。张杨里有人亩产三四十斤,有人亩产七八十斤,就算平均五十斤,一家四亩地,也有两百斤。算是他们的亲戚,程兄、秦兄种的,还有房兄和杜兄,阿兄说今年长安得有五万斤棉。”
李泰算了算,说也不是很多。
李承乾低声提醒,小六说的是晒干的棉。北边卖棉花的商人收的是没有取棉籽的。
小六点头:“那样的最少十万斤。”
三百一斤,三——李泰倒吸一口气。
李恪:“要不是三年天灾,只有今年棉多,棉价早下来了。”
小不点没听懂,奶声奶气地问为啥。
小六低声说:“我们不等着钱用,可以要高价四百文一斤。旁人等着钱用,觉得一百文一斤也可以就会卖掉。我们还想卖就要跟着降价。”
李恪附和:“如今种棉花的人五叔几乎都认识,可以管住棉价。明年人多了就控不住了。”
三个少年不禁点头。
小不点没听懂也跟着点头,他还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小六无语又想笑。但他不哭不闹,小六非但不敢出言招惹他,还要称赞小不点聪慧。
车马声从门外传来,小六同哥几个互看一下,送钱的来了!
“小六,退后。”
谢景的声音传来,小六抱着小不点退后,禁卫进来把四扇门拆了,室内的饭桌被移到角落里,靠西墙堆放的许多袋棉花出现在众人眼前。
带着钱过来的十人和留在此处盯着谢景的六人傻了。
谢景:“两千斤!”
十六人的脸色五彩斑斓。
谢景转向北边:“苏二,过秤。”
苏二等四人出来,谢景拿出字据看向十六人:“一手交钱一手货!”
路人和多名邻居被几辆钱车吸引过来。谢景对面邻居询问:“这几辆车上都是钱啊?要买多少?”
谢景:“一人百斤。要不是谈成这笔大买卖,我可不舍得四百一斤卖出去。鲜棉还要三百一斤呢。”
看热闹的路人忍不住问:“弹好的棉花四百一斤?”
谢景点头:“一斤就可以做一件上衣!”
路人又问:“我们买也是?”
“都是这个价!”谢景高声道。
从西边过来准备往东去的几个行人猛然停下,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看到苏二把棉花拿出来,确定同他们之前在里头看到的一样又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四百文一斤,卖完了明日还有,也是四百文!”
即便如此,那几人也立刻回去拿钱。只因北边商户同他们提过,这几年天灾不断,棉花不多,摘下来要晾干,还要取籽弹棉花,十分繁琐,他们不敢赌明日还有。
那十六人发现人越来越多,反而不慌了,认为谢景剩下的四百斤棉不够卖,定会失信于人。他们立即叫苏二过秤。
谢景移到离他最近的禁卫身边:“下午忙不忙?”
禁卫摇头。
谢景:“等一下劳烦几位带着小六把钱送回去分下去。虽说西市有人管着,我还是担心晚上遭贼。”
天下初定,人心不稳,谢景并非多虑。禁卫点头:“我回去找几辆车。”
谢景有说一声“有劳了”,就叫几个小的出来数钱。
一袋袋棉花搬出来,一串串铜钱经过谢景的手递给几个小的,有人看着眼热,忍不住说:“掌柜的发财了。”
谢景笑道:“这个钱等一下就要给种棉户。他们因为认识我,棉花给我的时候没收钱,我给他们写个欠条。去掉房租和伙计花销,一斤棉最多赚十文。”
那十六人猛然转向谢景,齐声道:“不是你花钱买的?”
谢景好笑:“诸位怎么会这样想啊?就是这个酒楼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管事的。”
北边邻居心说,才怪!
你的那匹坐骑卖掉就能拿下这座酒楼。
邻居可以理解谢景为何这样讲——财不外露。换作他他也不会说实话,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那十六人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他们不认识种棉户,这些日子都是一手钱一手货!要不是昨儿生意很好,再给他们三日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谢景假装没看见,问北边邻居家中有没有秤,他给旁人过秤。
邻居回家把秤拿过来,李泰和李恪拆开棉花捆绳子,谢景给真正的客人称棉花。一斤两斤,有的是半斤,那十六人要的棉花秤完,谢景才卖出二十斤。
多名禁卫帮忙点了钱,谢景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直到路边,全是被那些钱和棉花吸引过来的行人和附近商户。
谢景把秤给彭安,叫他和苏二一块过秤,送走这十六位大客户,他就找小六。谁知转身险些踩到小不点。谢景抬手抱起他:“你干啥呢?”
小孩想要看看有多少人,但没人抱他。坐在谢景怀中,目之所及尽是人头,小孩很是兴奋:“好多人啊。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小雀,过去搭把手。”拦下小六,低声提醒他回去先查账簿,按照两百一斤把钱分下去,明日一早同姐夫一块过来。
小六正为那么多钱犯愁,闻言放松下来,就要问怎么回去,几个禁卫从后门过来,敞开的后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车。
小六:“你的宝马还没喂。先喂了马再走?”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谢景转过身去抱着小孩招呼客人别慌别急。
客人看着棉花一点点变少,但是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忍不住问:“掌柜的,你的那些棉花够吗?”
谢景:“偏房还有五六百斤。您要多少啊?”
问话的人笑着摇头:“够了,够了!”
忙碌的众人没看到人群当中同苏二年龄相仿的小子退出去,到了路口租一辆车,绕到东边就向北飞奔。
王屠夫的几个邻居过来了。听闻四百一斤,他们又想买一两斤,但是想起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犹豫片刻到了西市里头询问棉花多少钱一斤。
那几家卖棉花的人早已得知谢景降到四百,他们想学昨天多降五文或十文。可是又担心谢景降到三百五。
几家管事的一致决定,四百,一文不降!
这次等谢景先动!
王屠夫的这些邻居回到西市南端把此事告诉谢景,低声询问他降不降。
谢景摇头:“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担心他们一把火把我的楼烧了。明日再看看吧。”
第77章 准备办学堂 这人不会是
经过今天这场大卖,半个长安城的人恐怕都知道“谢五楼”,谢景的目的达到,要是西市里头卖棉花的不再同他较劲,他也不会再生事。
王屠夫的几位邻居听出谢景言外之意,估摸着棉价不会有波动,便趁机一人买三斤。
棉花送回家去,几人过来给钱,路上遇到亲戚邻居,几人便顺嘴提醒他们“谢五楼”卖棉花,四百一斤,买回来就可以做棉衣。
买过六百文一斤棉花的人二话不说回去拿钱。
随着一斤两斤棉花流入朱雀大街西侧的各个坊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此事,到了未时,买棉花的人仍不见少。谢景叫苏二带着马员和苗十一买肉做饭。他和彭安过秤,李恪和李泰分棉,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收钱。
小不点蹲在钱箱旁累得吭哧吭哧依然很兴奋。
好在人虽多,但买得斤两少,一大一小哥俩忙得过来。
后院传出肉香,酒楼内的棉才卖完。几个禁卫到偏房拿出八麻袋,等得心急的人终于不慌了。有人饿得饥肠辘辘便决定回家用饭。
谢景见状提醒排队的客人回家用饭,明日再来也不迟。又趁机点明他不止卖棉花,还有糖、纸等物。不会干一天就关门跑路。
陆陆续续一半人离去,余下的一半把原本的两斤改成一斤或半斤,打算先做一件衣裳试试暖和不暖和。
申时左右,最后一人离开,谢景看向几个小的:“饿了吧?”
小不点累得伸手要抱抱。
谢景叫苗十一打水,又叫彭安把窗板安上。苏二和马员端饭盛菜,谢景带着几个小的和禁卫去后院洗手。
今日也做了排骨,但是蒜蓉蒸排骨,除此之外还有红烧羊肉、清炒菠菜以及油渣炒萝卜丝。汤是鸡蛋汤,但也做了一盆肉沫蒸蛋。
大伙儿都很累,谢景也没吝啬,买肉钱给得多,一样做了三份,几个禁卫围坐一桌,苏二等人一块,谢景和几个小的一起。
小不点先干掉半碗蒸蛋。谢景给他夹羊肉和排骨,他来者不拒。但到了菠菜和萝卜丝,小不点看都不看。
谢景叹气:“吃这个可以长高高啊。往后可以像苏二一样抬脚翻过窗台。不吃我吃!”
小不点不在意长高高,但他在意可以翻窗台,伸手拉住谢景。
谢景顺手把萝卜丝放他碗中。
李泰看到这一幕,夹肉的手转向萝卜菜盆。
吃到一半,前往张杨里的六名禁卫回来。
谢景起身询问是不是还没用饭。打头的禁卫回答用了,谢早不好意思叫人空着肚子离开,同周仲朴用铁锅做了许多张葱花鸡蛋煎饼。
这些禁卫家中有铁锅,但厨子不甚会用,猪油煎香的面饼对他们而言稀有,谢早对来给她家送钱的人又舍得,平均两个鸡蛋一张饼,味道着实不错,几人吃得很满足。
谢景听说吃的是饼,就问苏二还有没有汤。
苏二不擅做饭,水放多了,锅里还剩半汤盆,他打算饭后禀报,闻言心中一喜,赶忙盛出来,又拿几副碗勺。
六人喝着热汤告诉谢景又拉回来许多棉花。但看到偏房还有许多就有些担心,问他能否卖完。
谢景:“朱雀大街东边的坊间住户还不知道。如今正值腊月,能凑出四百文钱的人家肯定都会过来。”
李承乾提醒:“买百斤的那群人要是原价卖出去,一千多斤足够他们卖上几日,来此的百姓定会变少。”
谢景:“几日之后呢?还想三百一斤收棉?收不到了。如今农闲,乡下人去给旁人做事不如在家取棉籽弹棉花。放在我这里,一斤可以收到三百六,棉籽归他们自个。”
李恪:“会不会三百八一斤收上来?”
谢景点头:“有可能。但今儿来了十多人,人多很难齐心啊。”
喝汤的禁卫开口:“保不齐这个时候已经闹起来。”
谢景:“他们降到四百,我不再往下降,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可以看出昨天下午不降到四百四十五,今日我不会到四百。从前日的五百到今日的四百,一斤少了百文啊。那些人得卖多少布才能赚回来?”
谢景所料不错。
西市里头的几家商户询问打听消息的小子谢景有没有跟着降价。小子回答,一直是四百。这几家终于意识到跟着他卖五百,谢景不会跟钱过不去!
可惜这件事还没完。
今日他们叫人下去收棉,跑遍方圆三十里,八成的人要价四百五一斤。余下两成棉花不多,一家只有几斤!
三拨人平均下来一拨不到百斤,赚得钱不够今天的车马费,这几家可算明白踢到铁板。
午饭后找人打听谢景的来历。托了王、张二人的福,谢景在肉行名气不小。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打听到,谢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也是最先种棉花的人。
关内九成棉籽来自谢景!
为了明年有棉卖,不被谢景垄断,他们也不敢囤棉籽,当场把库房的棉籽拿出来,准备二十文一斤卖掉。不敢再卖高价,端的怕又比谢景高,再来一次价格战。
谢景吃饭迟,他们把棉籽摆出来,谢景才用午饭。
小不点着实累了,放下碗筷到谢景怀里就睡着,嘴角还挂着一点肉沫。
李承乾忍不住皱眉:“怎么越来越——越像小猪啊。”
谢景:“你就说他脏呗。饭前洗手,吃进去的干干净净,脸上脏点也无妨。洗干净便是。要紧的是他吃得饱吃得好才不易生病。”
李泰不禁点头。
谢景想说不包括他,又觉得孩子不爱听,决定改变策略,让他多出力,“青雀,抱着。我和高明、小鸟算算今日卖了多少斤。”
李泰无奈地接过小弟,“不是有床吗?”
谢景瞥一眼扫地的苗十一:“你们几个的床有没有虱子?”
苗十一不敢正面回答:“小的这就把被子拿出来晾晒。”
谢景白了他一眼:“太阳快落山了,你晒——”
“是这里卖棉花吗?”
迟疑不定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谢景隔空点点苗十一,起身来到门外说有的。
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面黄肌瘦,衣着单薄,像是只穿了两件单衣。但衣裳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看向谢景时露出拘谨又有些讨好的笑容。
谢景一视同仁,笑着说,“稍等,我开窗。”
绕回铺子里头把窗拆了,谢景便问来人要多少。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百五十文,谢景收下后给她称半斤高高的。妇人感觉可以给孙子孙女各做一件夹袄,不禁惊叹:“这么多吗?”
谢景:“棉花很轻,不压秤,您收好。”
妇人满心欢喜地抱着棉花回家。
李泰在门边看到这一幕,待人走远就称赞他五叔善良。
谢景轻笑:“这就善良了?”
李泰:“我拆了半天棉,可以肯定那些有半斤。五叔还不善良啊?”
“她这个岁数的人,定是上有老下有小。这点棉花拿回去到不了她身上,她穿得那么薄,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明明已经看出这一点,我还把钱收了,这不叫善良,只是为了良心好过罢了。”谢景摇摇头,“真正的善良是顺便请她来年到酒楼洗菜刷碗,提前支付她一个月工钱助她熬过寒冬。”
李泰没听明白,“不是直接给钱啊?”
谢景移到门边看到苗十一还在,“十一,有人给你百文,你拿到钱是想用掉还是存起来?不许骗我!”
苗十一:“买好吃的。”
谢景:“在我这里忙到年底,我给你百文,舍得用吗?”
小少年老老实实说出不会乱用。
谢景看向李泰:“懂了?还有一点,请她做事,她日日有钱。拿钱接济,你能做到日日接济吗?会不会把人养得越来越懒?”
李家哥仨听说过“以工代赈”,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理解他们的父皇为何多此一举。
苏二从后院过来。
谢景:“小二,倘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给你十贯钱,听清楚,十贯!一个是当厨子,五年没有工钱。你选哪个?”
苏二看一眼李泰,怀疑这小子又干了什么,东家趁机教他,“选第二个。”
谢景问他为何。
苏二:“十贯钱省着用可以用两年。可是两年后我又要流落街头。虽然五年没钱,但当厨子吃得好。五年后东家不要我,我也能靠厨艺养活自己。”
李恪故意问:“不怕东家把你卖掉?”
苏二笑嘻嘻说:“两年把我教会卖掉,东家图啥?好比两文一只买的小鸡养到下蛋,两百文一只卖掉也亏。”
谢景趁机对李泰解释,小鸡可以下三四年蛋,每年的鸡蛋能卖百文。四五年后的小鸡就是调养身体的老母鸡,也能卖到百文。
苏二点头:“小鸡长大会自个找食。冬天喂点菜叶子或者剩饭剩菜花不了几文钱。”
谢景突然想到一点:“你这么懂,看来我得多养几只鸡啊。以防鸡飞蛋打。”
苏二赶忙摇头:“不会的!我发誓,生是东家的人——”
“住口!”谢景气笑了,“烧点热水给雉奴擦擦脸。我们数钱。钱留在这里你们几个今晚不用睡了。”
西市鱼龙混杂,今日“谢五楼”那么惹眼,谢景不信无人惦记。
流落街头多日的四个小子也懂。
李泰抱着小不点累了:“五叔,可以把他放马车里吗?”
禁卫之一上前接过小不点。
谢景看向禁卫:“明日还要劳烦几位送我姐夫一程。”
几人明白,谢景担心周仲朴等人半路上遇到市井流氓假扮的土匪。
李泰看向禁卫:“明日还能出来?”
禁卫点头:“今日我们回家找车顺道同你父亲说了这里的事。他认为可以借此长长见识,同意你们明日过来。但早晚要读书。”
李泰连连点头。
谢景把一串串的钱放到麻袋里头,以防太重搬不动,他装两个半袋。禁卫放到车上。谢景看看天色,离西市关门的时辰近了,他把门关窗关严实,又把余下的钱埋进棉花堆里。
谢景提醒苏二等人:“夜里听到动静不许出来。早上发现少了什么立即报官。”
西市有衙署,晚上有人值夜,小吏兴许能在西市开门前找到钱和物。
苏二点头表示记下,谢景同李家兄弟几人从后门离开。
次日清晨,谢景随便吃点,喂饱他的马,就从家里出来。走到北边路口,西市的门还没开,门边聚集了许多人,多是等着开铺子的商人。
这个时候尚未开城门,卖菜的卖炭的都在城外,坊间百姓出来也买不到物什。昨日上午周仲朴过来送棉花时无人光顾“谢五楼”正因如此。
“谢五兄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景转身,王、张二人大步过来。
谢景注意到二人两手空空,便问猪是不是在屠宰场。
王屠夫点头:“昨日下午拉回来就放到宰杀场。我们过去给点钱就拉去肉摊。”
张屠夫问谢景买卖咋样。
谢景:“很好。棉价降到了四百文一斤,两位老兄要不要给家人买几斤?”
王屠夫:“还有吧?”
谢景点头。
王屠夫:“你先忙着,我们过两日再——”
咚!
鼓声响起,王屠夫吓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城门打开的鼓声。
鼓停,西市大门从里头打开,王、张二人着急给猪开膛破肚,同谢景说声“回见”直奔屠宰场。
谢景绕到后门,彭安开门,谢景进去就问:“没少什么吧?”
彭安摇头:“是不是高明的家丁把钱搬上车的时候被人看见了,知道这里没有多少钱?”
谢景:“兴许吧。往后听到动静也别出来。吃早饭了吗?”
彭安点头:“煮的番薯干,炒个周叔送来的菠菜。”
谢景来到酒楼,打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又绕到铺子里头拿掉窗板,之后打开储物柜上货。
苏二等人过来搭把手,看着番薯糖和纸犯愁,忍不住问是不是降价。
谢景摇头:“这事急不得。我们的名声才出去,即便有人想买,也要等到棉衣穿到身上着实很暖和才会光顾我们。”
谢景翻出棉堆里头的钱盒子,给苏二两百文:“买肉和菜,你们四个都去。外人我用着不放心,往后肯定也是你们买菜。”
苏二经历过几个东家,不说信任,自始至终都没把他当人。听闻此话,一股暖流融入心田,苏二又忍不住想要起誓。
谢景见状反倒有些疑惑,他不过说了实话,这小子怎么一副要为他肝脑涂地的样子,“愣着做什么?去吧。”
苏二反应过来,慌忙应一声,本能转向后院拿菜筐子,
然而谢景错估了昨日闹出的动静。
谢景的酒楼距市门不过五丈,昨日又有那么多人排队,甚至到了门外路边,东奔西走的百姓和商人皆忍不住驻足,巡逻的金吾卫也听说了此事。
金吾卫在入冬后就收到一件棉衣。虽然很薄,但很暖和,比蚕丝的冬衣挡风。昨日金吾卫算算一件一斤重的蚕丝冬衣可以换两件两斤重的棉衣,当即找人给家里捎信。
有些金吾卫种了棉花,李世民赏的,程咬金等人送的。金吾卫的家人寻思着自家有啊。但得知四百一斤,再想着自家三百卖得是没有取籽的,家里也没人会弹棉花,就觉得买现成的合算。
是以,苏二等人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骑马而来。
来人下马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不禁说:“我最早吗?”
“很早。我才把门打开。”谢景看着男子同他年龄相仿,衣料也同他一样,但做工比谢早好多了,又有坐骑,肯定不差钱,“是买纸、买糖还是买棉?”
男子向铺子里头打量:“还有糖和纸?”
谢景拿出前两日拆开的花生糖递给他一块,“番薯和麦芽以及花生做的。”来到隔壁拎着一捆纸,“这个四百文一斤。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成。棉花也是四百文一斤。”
男子顺着问:“可以书写的呢?”
谢景拿出另一捆:“七百。足下看着就识文断字,不妨帮我们看看是不是卖贵了。”
男子抽出一张,眉头微蹙:“这么软当真可以书写?”
谢景又回到卖糖的铺子,打开储物柜拿出昨日立字据用的笔墨,“足下稍等,我打点水。”
男子看看手里的糖,决定给他点时间。
研出墨,谢景把笔递给他。男子栓马时注意到匾额的上字,就把谢五楼三个字写下来,等了片刻把纸反过来,墨汁没有浸透纸张,也不曾晕开。
男子不太相信,从中间抽出一张,又从底层拿出一张,三张大小一样,但厚薄有着细微差别,同样不晕墨。
男子立即看向面前的一捆纸问有多少。
谢景:“两斤。”
“我买这个。”男子打开他拎过来的布口袋,“再给我五斤糖!”
谢景:“不要棉花?”
“没带那么多钱。”男子也是豁达,“送回家我再来。”
余光注意到有人过来,男子不禁问:“不会排队吧?”
谢景:“上午没什么人。”
男子付了钱,谢景又递给他两块糖。男子喜欢花生的味道,笑着接过去,糖和纸往布口袋里一扔就骑马回家。
来买棉花的三人看着男子的口袋装的不像是棉花就问谢景他买的何物。
“纸和糖。花生糖一百六,没有花生的一百五。”谢景又问几人买糖还是棉花。
这三人不如骑马的男子富裕,选择冬日急需的棉花。一人买了两斤,谢景给她们高高的秤。
三人显然听旁人提过这一点,谢景过秤时三人忍不住互相递个眼神。
谢景收了钱,三人离开,后院传来敲门声,谢景跑过去开门,里正进来,满眼喜色:“五郎——”
谢景转身就走,“前面说。”
里正:“前面很忙啊?”
谢景来到酒楼:“我请的几个人买菜去了。铺子里只有我一人。”
里正回头喊一句“棉花搬进来”就跟着谢景来到前边,果真空无一人。
谢景:“不要高兴太早。过几日进城卖菜卖柴的亲戚知道你的棉花四百文一斤,肯定登门借钱。家里突然多了那么多钱,会不会有人算计?有没有想过怎么守住这笔钱?”
这番话宛如当头棒喝。
李家兄弟几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不由得放轻脚步。
里正只顾得高兴,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哪有心思想往后,“五郎,你肯定有主意。你说咋办?”
谢景:“我说办学堂。村里的男孩女孩个个识文断字,还用担心他们守不住家业?要是什么都不懂,小六随便写几个字都能把你家的钱骗走。”
小六背着棉花进来,闻言气得往棉堆上一扔:“就不能换个人打比方?”看到门边的李承乾,“高明,小雀,谁不可以?”
小不点忍不住说:“雉奴也可以。”
谢景无语又想笑:“你又来了啊?过来帮我卖棉花。午后带你玩儿去。”
小不点伸出双手,禁卫把他送过去。
谢景抱着他转向里正,“棉花卸下来就回去挨家挨户提醒财不外漏。虽然没啥用,但知道的人越少算计你们的人越少。再提醒您一件事,棉花这么贵,亲戚的亲戚会不会都要种棉花?明年地里的棉花翻倍,还能卖到四百文一斤吗?”
里正脸色微变,只因他儿子昨晚说过明年种二十亩棉花。
拎着棉花进来的众人看着里正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五郎不愿意帮他们卖了。
谢景:“往里放,别挡路。”
众人放心下来,赶忙把棉放下。
“还有棉吧?”
疑惑声从门外传来,谢景示意众人等一下,他绕到铺子里头,五十多岁的老妪移到窗前,递上来两百文。
老妪的衣裳厚实没有补丁,无需谢景烂好心,就叫小六进来数钱,他把麻袋里的棉花拿出来一坨用麻绳系上过秤。
老妪趁机询问有没有棉籽。
这个时辰走到西市的人不可能是城外百姓,谢景忍不住问:“您种棉花?”
老妪点点头,说出北边棉店卖的棉籽二十文一斤,昨儿下午就卖了,又问谢景的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还希望我同他打起来呢。
这样的好事,没了!
谢景:“我们的也是二十文一斤,但还没挑拣出来。既然是拿来卖的,自然是要好的。我们还教怎么种。”
老妪忍不住问:“不是挖个坑埋起来吗?”
“不是。”谢景笑着摇摇头,“那样埋在地下,没等棉籽出来就被虫吃没了。”
老妪又问怎么种。
谢景笑道:“明日您来买棉籽自会知晓。您的棉花,收好。”
这次的秤也是偏高,但不像谢景之前多出一两。
老妪收到棉花又问不能现在说说。
谢景胡扯:“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见亲戚种过一次。我要下午出城问问亲戚。”
话说到这份上,老妪只能拿着棉花离去。
李承乾走到窗前:“这人不会是北边棉铺的亲戚吧?”
“管他呢。酒楼的名声已经出去,无需再做别的。”谢景看一眼被他放在储物柜上的小不点,“看着弟弟。”
回到酒楼那边,周仲朴恰好拎着两麻袋进来,谢景叫他和谢大郎留下,叫里正明早送五百斤棉籽过来,但要是挑拣过的。
里正今年收了许多棉籽,正为此犯愁,应下此事就说,“我们就先回了?”
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过去送他们,顺便关门。
小六回来,谢景叫他带大哥和姐夫回家把两半麻袋钱拉回来,顺便给他的马加点草和水。
李泰忍不住问:“五叔,明年办学堂来得及吗?”
谢景:“他们要知道笔墨纸砚和书的价钱就不会觉得家里钱多到烧手。反而认为同以前一样穷。旁人想要算计他们,他们会心疼,心疼便不会被花言巧语冲昏头脑把钱都撒出去。”
先前抱着小不点的禁卫道:“过几年儿孙长大,识文断字,他们也卖了几年棉花攒了许多钱,旁人再想算计就没那么容易。”
谢景点头:“倘若遇到恶霸,里正的孙子会留下证据报官。不会用拼命的法子把钱讨回来。”
李恪笑道:“青雀,最重要一点,识文断字后,懂礼数的人也会变多。无知时无畏。懂得越多,知廉耻的人也会变多。不会再跟之前似的,因为多了半斤小麦就不搭理五叔。”
第78章 排队买棉籽 年后我的酒
李泰恍然大悟:“我——”赶忙把“祖父”二字咽回去,“听闻太上皇以前叫各县办学堂,也是因为担心村里人无知无畏,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谢景:“了解把人捅伤是什么罪名,市井纷争自然就少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你们仨比小六读书多,听过这句吧?”
哥仨不禁点头,《礼记》中有这么一句。
谢景:“大到国家需要社会稳定,小到村里也是如此。”
李承乾脱口道:“治大国,若烹小鲜。”
谢景闻言很是欣慰:“是的。火候掌握不好,饭菜就糊了。好比苏二,也做了几日饭菜,还是容易把粥煮多。”
这几日用饭的人多,苏二担心少了不够吃,被李承乾等人误会谢景小气,通常盖上盖又忍不住打开加点水。
禁卫们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陛下放心皇子们来此。怕是对国舅都不会如此信任。
此言并非因为长孙无忌有二心。李世民也毫不怀疑他的忠心。是因他竟然不如十来岁的李承乾。李承乾可以第一时间发现身边的刁奴,长孙无忌竟然需要李世民提点。
李世民如何放心三个嫡子和他喜爱的庶子日日到长孙无忌府上做客。
况且长孙无忌也不乐意见到杨妃生的李恪。
谢景:“这个时候不忙,我看着铺子,你们读书练字去。”
储物柜上的小雉奴正要起身,听到“读书”又踏踏实实坐回去。谢景眼角余光瞥到,无语又好笑,来到小孩跟前,双手环住他,“雉奴不喜欢读书啊?”
小不点点头:“喜欢!”
没容谢景开口,他抓着谢景的手臂起来扑到他怀里,“我和五叔读书。”
禁卫们不禁摇头。
谢景才说过照看铺子,怎么陪他读书啊。
小机灵鬼!谢景笑着抱起他,来到卖棉花的铺子里头,拉开高高的椅子——为了配合储物柜和窗台特意做的,他又打开储物柜,拿出算盘,“五叔教雉奴用这个,回头雉奴帮我算钱可好?”
小不点昨日见过小六用算盘,不认为这是读书,他高兴地连连点头。
之后李家哥仨和禁卫们就听到谢景询问,“一斤番薯糖一百五,一斤花生糖一百六,加一起多少钱啊?”
小不点很是坦诚地回答:“不知道。”
“五叔教你。”谢景拿着他的小手拨算盘。
李泰低声问:“这是算术啊?”
李恪:“五叔都能想到叫村里人读书,岂会任由雉奴一直玩。在此呆到年底,雉奴的算术课可以直接跳过加减。”
李泰:“过两年小不点跟先生读书,看到算术一定又惊又喜。”
小六从后门进来,哥仨就叫小六过来,教他读书。
谢景低声询问靠窗歇息的禁卫:“早上看书了?”向里边看一眼。
禁卫点头:“听说天亮就起了。直到城门鼓敲响,他们才用饭。”
没有荒废学业,谢景就不管哥仨教谁。他指着货柜上的纸询问,“雉奴,这个七百一斤,这个六百一斤,客人要说,一样要一斤,多少钱啊?”
小不点拉着谢景的手指着算盘,示意谢景教他。
有人牵着马进来,小不点急了:“五叔,快!”
谢景抓住他的手拨动算盘,算出一千三,小不点长舒一口气就坐到储物柜上等着帮他卖棉花。
牵着马的人停下,大概看到酒楼前很空,回头向路口招招手,一辆马车进来,拉车的人同苏二年龄相仿。谢景怀疑是来人的家奴。
在酒楼廊檐下晒暖的几个禁卫慌忙转身进屋。谢景瞬间明白过来,牵马的男子要不认识几人,要不是几人的同僚。
此人正是早上买纸的那位。
禁卫们没有把小不点抱进去,说明此人不认识皇子。
谢景笑着问:“驾车来买棉花啊”
“还有纸和糖。”男子接着就问还有多少练字的纸。
谢景把最后两斤拿下来,“铺子里只有这些。但我家还有。”
男子收下转手递给身后家丁,谢景抱着小不点来到隔壁,打开番薯糖叫他尝尝。男子摇摇头:“不必了。一样给我来两斤。”
谢景把糖拿出来,苏二等人这个时候回来。谢景示意他和彭安进来。俩人把棉花拽出来,谢景拿着算盘教小不点算账。
男子注意到小孩长得白净肉嘟嘟的,十分依赖地靠在谢景怀里,“令郎?”
谢景:“小侄儿。今日喜欢算盘,正好教他算数。”
男子余光注意到彭安把一麻袋棉花分开,“这些是多少斤?”
谢景:“二三十斤。”
男子道:“称称看有没有二十斤。”
谢景示意俩人先过秤,之后再把棉花塞到麻袋里,连同麻袋送给客人。
彭安把棉花卷起来用麻绳系上,苏二的秤高高的:“十五斤三两。”
谢景:“算十五斤。称一下另一半。”
另一半八斤,秤也是高高的,谢景总共算二十三斤,男子觉得得有二十四斤。心说,不怪昨日那么多人。
男子拿出荷包里头的金片递过去。
谢景亲自用秤称一下,拿起算盘兑换近日物价,笑道:“您说我是找您几十钱,还是不找啊?”
男子笑道:“不必了。”
“那您等一下。”谢景叫苏二看着小不点,他回到卖糖的铺子打开储物柜,拎出来一袋子番薯粉条,告诉他番薯做的,这些有五斤,吃之前泡软,可以放到羊肉汤中,也可以用红烧肉汤炖粉条。
长安的冬天也会下雪,下雪天许多菜会冻坏,冬天除了菘菜、萝卜,便是蒜苗、小葱,亦或者菠菜以及一两样可以过冬的青菜。
日日这几样,吃到来年开春,谁都会吃腻。寻常人家没得选,但此人身上的料子同李世民送谢景的一样,可见日子宽裕,自然想要换换口味。
男子收下:“多少钱一斤?”
谢景:“三十文。公子吃得惯再来。”
男子笑着应下就同家丁离去。
走到市场门边,进来三个女子,皆三十岁左右,男子牵着马靠边停一下,等他出门转身便看到三人向“谢五楼”走去,心说,一定是去买棉花。
三人是要买棉花,但她们也想买棉籽。
谢景心下奇怪,一个两个怎么都认为他有棉籽。不会又是里头几家搞的鬼吧。以为这样做他便束手无策?
谢景好笑,用之前对老妪的那番说辞应付三人后,又坦言明日便会把棉花的种植方法贴出来。谢景勾头指一下南边的门,“贴在门边墙上。”
三人又问棉籽贵不贵。
谢景摇头:“二十文一斤,都是我们一个个挑选出来的。明日见到棉籽,几位娘子一看便知。”
三人昨日和今早都听亲戚邻居提过,谢掌柜人很好,无论谁找他买棉花,无论忙不忙都给高高的秤且笑脸相迎。
彼时她们无法想象满身铜臭的商人那样好心。此刻信了,一人买一斤棉才离开。
谢景把钱给小不点:“帮五叔看看有多少。”
小不点很是认真。
长孙皇后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得气得揍孩子。
——以前又是哄又是骗,小不点才给面子学到一千。谢景只是把铜钱往他面前一推,小不点安安静静数到一千二。
谢景笑着称赞他一句就把他抱起来:“雉奴累了。要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玩儿去?”
小不点摇头拒绝,指着打南边过来的几人:“卖棉花!”
李承乾在里头嘀咕:“几天了,竟然还没腻。”
这几日见得人不一样,小不点把棉花卖出去很有成就感,就像他钓到一条鱼一样兴奋。前些日子可以迷上钓鱼,近日就可以迷上卖棉花。
谢景把他放到储物柜上,问苏二买了几斤肉。
李泰耳朵灵,大声说:“五叔,我们晌午回家。”
谢景:“知道了。雉奴呢?”
“稚奴不回家。”小不点话音落下,从路口过来的几人到跟前,他赶忙扯一下谢景。
谢景看向几位妇人笑着问是不是要棉花。
几人点点头,向铺子里头看去。苏二又从储物柜里头拽出一麻袋。谢景转向里间,“姐夫,拿四袋。”
周仲朴和谢大郎在里头数钱。一串一千,数清楚带回去多少串才不会出错。听到谢景的声音,周仲朴送来四袋就赶忙回去继续,担心迟了忘记。
几位妇人一看谢景有这么多棉花,决定先买一斤回去试试暖和不暖和。
几人走后,西市的人多了。
小不点坐在储物柜上,脑袋变成拨浪鼓,一会儿看人进来一会儿看人出去,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
拐过来买棉花的人也不少。谢景趁机点出他家酒楼年后也会开门,无需囤货,找准时机再说一下他的糖、纸和粉条。
对糖感兴趣的不少,但粉条的价钱不低,十个人最多一人听他说下去。
临近午时,小不点累了,谢景抱着他到里间休息,两间铺子交给苏二等人。小六读书也累了,谢景叫苏二给他百文钱,带李家哥仨去西市里头。
——买菜买肉的人几乎都回家了,肉行米行等地还没关门,正好方便闲逛。
困得揉眼睛的小不点瞬间来了精神。
李泰本来都起了,见状又坐回去:“外头冷,我不想出去。”
小不点的兴趣被勾起来,才不管他去不去,拽着谢景的手要出去。禁卫乐了,心说,你说你,说什么不好。
谢景无奈地起身牵着他出去,又叫大哥和姐夫跟上,到里头长长见识,顺便帮他盯着小不点。
苏二把百文钱递给他。
谢景发现钱被麻绳串起来不会洒落一地,就递给小不点,“想要什么买什么。”
小不点高兴极了,拎着钱就跑。
买得心满意足,又自个选了一张小床,回来的路上呼呼大睡。幸好他睡了,要是发现三个兄长没了,禁卫只剩两个,小不点八成会慌。
在酒楼休息的两名禁卫注意到谢景脸色透红隐隐冒汗,就把小不点接过去。
谢景:“给他做了个小床,过几日房间腾出来,叫他在里头睡。”
周仲朴:“有没有被子?”
谢景听出他言外之意:“我姐又做棉被了?”
周仲朴点头:“怕你们在城里冷。”
谢大郎:“昨天你嫂子要去县里买布给你侄做被子,七娘和她一块买了两匹布。”
谢景想说,不是叫她做糖吗。忽然想到要等麦芽发出来。这么冷的天,就算把大麦放在厨房可能也需要七八天。
七八天啥也不干,谢早肯定闲得睡不着。
谢景:“明儿把糖送过来,顺便带两条被子。过几日腊八,兴许有人买来招待亲戚。之后别过来了。里正他们要是送棉花粉条叫他们自个来。”
周仲朴:“用咱家的驴咋办?”
谢景:“累了,不借!他们都有钱,可以自己买。”
谢大郎附和:“五郎说的是。昨天分到的钱就够他们买一头驴。”
谢景又歇一会儿就来到铺子里头叫苏二等人去厨房做菜做饼,他看着铺子。
之后打开墙边的麻袋,发现全是铜钱,谢景拽到酒楼里头叫姐夫和大哥串起来,装车前再叫小六过一遍,饭后就回去,以防天黑被抢。
谢大郎看着半麻袋铜钱不禁说:“五郎,往后再有人对你爱答不理才没良心。”
“大哥,不能这样想。”谢景前世家中不差钱,亲戚们爱同他家走动,虽说奇葩没有多少,但从亲戚口中听说过不少奇葩事。
谢景其实也不想听。可惜亲戚说恼了嗓门大,来了客人他也不好意思关门躲屋里,敞开门的结果是他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回就听到表姨说因为她有俩女儿,公公婆婆总想把她家的财产给小叔子的儿子。还说留给她女儿最终也是便宜外人。
谢景忍不住从卧室出来骂她公婆不可理喻,表姨却说奇葩事不止这一件。听得谢景叹为观止。
谢景:“他们兴许也在说,我帮他们赚了那么多钱,该怎么谢我。我要是挟恩图报,得到的只会是恨。但也不能啥也不做。否则又该觉得我心善好欺负。”
周仲朴好奇:“咋做?”
谢景:“回头里正要叫咱们凑钱请先生教张杨里的小孩识字,姐夫,给一份钱把甲乙丙丁戊都送过去。大哥,你家没有小孩,我侄孙该识字了,你把他送过去。”
谢大郎:“肯定有人跟我学。”
谢景笑道:“提醒他们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大郎明白了。不是人人都像他家春儿一样懂事,像他女婿一样老实。这个便宜不好占!
照看孩子的两个禁卫服了。
谢景真有招!
谢景幸而听不到他们的心声,否则也不会告诉俩人,前世除了机密,想要学什么都能学到。
此后也有人来买棉花,最多时只有七八人,昨日那种盛况没再出现。但谢景觉得明日有可能要排队,李家哥几个又要辛苦了。
傍晚,西市关门前,禁卫们把小不点带回家,谢景教苏二和发面,提醒他明日一早起来和面。饭后把面放入温热的锅中,但不要继续烧火。
次日清晨,谢景来到西市就给他五百文,叫苏二买半只羊,再去王或者张铺子上买几斤肥肉炼油。
小六看着铺子,谢景策马来到药铺买几样药材——其实是香料,回来把马放到后院,搅点面糊把小六写的棉花种植方法贴在门边。
两张纸贴出去,里正等人过来。里正看着纸忍不住说:“这下子全城有地的明年都得种棉花。”
谢景:“棉花这么贵,不传出去咱们守得住吗?以前天灾不断,世家流氓把种子弄回去也种不活。明年呢?”
里正昨晚一夜起来三次,总感觉家里进贼了。
张杨里不像长安坊间有坊墙,出来进去都不容易。要是有人发现张杨里家家户户的存钱都有一二十贯,定会纠集一群人半夜明抢。
张杨里距长安几十里,离鄠县也不近,等衙役过去,贼人早跑了。
里正不禁说:“你说的在理。我已经去县里找读书人。兴许来年开春就能到咱们张杨里。”
谢景无语又想笑:“学堂修了吗?先生过来住在何处?村里小孩读书用什么样的桌子?”
里正被问懵了。
先前他把整个张杨里的人叫到一处说起此事,许多人认为种地无需识字。里正就问娘家人过来借钱怎么拒绝,嫁出去的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不走了,还认不认这个女儿。钱被亲戚借去,要钱的时候,亲戚说你家有钱,再给他用一段时日,这门亲戚是不是要断往。
一问一个不吱声。
目光短浅寡闻少见的众人好在不傻,钱用到小儿女身上好过借出去收不回来。
之后里正就到鄠县找县官询问先生的束脩。
朝廷令各县办学堂,张杨里要自己办,但功劳肯定算到县令身上,毕竟是他治下百姓。是以,县里乐意帮助里正。
里正打听到这件事就回张杨里合算每家每户出多少钱。以至于把学堂等事忘得一干二净。
张杨里还有不少空房子,但荒废很久不能住人,兴许还要推倒重建。
里正不禁问:“我回去就得找泥瓦匠和木匠,迟了下雪上冻,来年开春别想上课啊?”
谢景心说,您可算想到了。
“还有笔墨纸砚。等一下跟我大哥去问问价钱,之后再到县里问问,哪里便宜买哪里。开始无需用好的。”谢景道。
里正想问,你不是知道吗。到嘴边想起小六学了多年,如今的笔墨肯定比他以前乱写乱画的时候用得好。
就在这时家具铺子把小不点的床送过来。
周仲朴叫村里人搭把手把偏房的棉花搬到酒楼。偏房空出来,床放进去,周仲朴把小不点的床铺上,又把谢早和几个嫂嫂织的床单铺平,他就把门关上。
周仲朴询问谢景有没有别的事,里正叫他在酒楼等着,他和谢大郎带着前来送棉花棉籽的七人前往书纸行。
几人前脚离开,李家哥几个到了。谢景拉着小孩到后院,看到软乎的床,小不点很是高兴,奶声奶气地“谢谢五叔”,李泰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抱着他睡觉。”
小六急忙跑进来。
谢景回头:“又出什么事了?”
小六:“来了很多人。”
谢景:“你们在这里读书吧。我去前边看看。”
小不点越过谢景:“雉奴也去前边看看。”
谢景笑着抄起他扛到肩上,小孩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发现自个很稳很高,乐得嘎嘎笑。
到了铺子里头,谢景把小孩放到专属座位上,询问自发排队的十多人,“买棉籽?”
打头的几人正是王屠夫的几个邻居。王屠夫的家离西市较远,家中没有漏刻,王屠夫多是早早起来吃饭,来到西市门外等开门。他们的邻居不想早起等着,听到鼓声才从家里出来。
许多冬日无事可做的坊间百姓同他们一样听着鼓声出门,以至于碰到一起。
几个邻居在城外也有地,但不多,是自个开的荒地,还要用来种菜,所以只要一斤棉籽种半亩。
苏二过秤,谢景收钱,顺嘴询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怎么种。
邻居指着左右两侧的纸,笑着说:“不是贴出来了?后面有几个识字的,方才他们念过。”
谢景心说,省得我一点点解释。
没等这十多人离开,又有人加入进来。昨日买了几斤纸的男子的家丁也来了。家丁识字,仔细看了种植法子就去排队,排到他时买了二十斤。
排在家丁身后的人好心提醒,二十斤可以种十亩地。
谢景也怕这家人想要做棉花买卖,但来年砸手里,便说:“今年这么多人种棉花,明年肯定要便宜很多。”
家丁听出谢景言外之意,先向谢景和提醒他的人道一声谢,又说自家人多,棉花种出来自家用。
谢景再次提醒:“棉花也是庄稼,同高粱等物一样也会生病。”
家丁点头:“我会告诉家里。多谢谢掌柜!”
谢景趁机道:“足下前来光顾我的生意,应当我向您道谢。年后我的酒楼开门,也来尝尝?”
第79章 口干舌燥手抽筋 五郎,这个
该家丁笑着道一声“好”才带着棉籽离去。
谢景趁机介绍他的酒楼,家丁还能笑脸相迎,只因他过于慷慨——棉花的种植方法直接贴出来。
谁也不好意思同这样的他计较这点小宣传。
谢景其实不必这样大方。但他手握这么多赚钱的买卖,还想保全自己和家人就不能在李世民跟前装无知。否则李世民主动帮他都不方便出手。
比起往后在李世民跟前点头哈腰,谢景选择送出去。反正棉花种植技术也好,番薯的种植经验也罢,都不是他辛苦试验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况且也不是便宜别人,而是便宜了后世亿万华夏儿女的祖宗。
旁人不知内情,有的人认为他善良,有的人认为他傻,有的人认为他懂取舍。但谢景统统不在意,只要达到宣传酒楼的目的便可。
谢景前世生活优渥,得了空间没高兴半年就来到张杨里那种鬼地方,紧接着遇到三年天灾,如今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否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午时三刻,棉籽卖掉大半,谢景叫李承乾等人留下,他准备了许多肉和菜。
李家兄弟三人看书学习也有一个时辰,谢景叫小六带着他仨和小雉奴照看铺子,他带着苏二等四人去后院。
苏二早上和的面也该发了。
和面的老面头是谢景从家里带的。一直放在他家——南边怀远坊的家中。今日不止把老面带来,谢景还带来十斤苜蓿干草,是红鬃马的午饭和下午茶。
李世民等人先前看到苜蓿草那么高兴,正因马的食量大。像他的红鬃马,一天需要二十多斤。倘若没有苜蓿这种优质草料,就得给马加餐,否则会越来越瘦。
有了苜蓿草,李世民每年可以多养几百匹马。
乍一听几百匹不多,但李靖打突厥最初只带三千骑兵。李靖要是有一万铁骑,不用同突厥人里应外合,他也可踏平东突厥。
谢景北边的邻居看到他的宝马认为他非寻常人,也是因为清楚马的食量。像他节衣缩食二十年兴许买得起,但他的子孙养不起。
原来的谢景把马卖掉,未尝不是因为家里没钱养不起。
话说回来,谢景来到厨房就叫苗十一烧热水,马员洗番薯干和白米用来煮粥。白米是谢景趁着小六同姐夫回家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没有生虫,甚至还能闻到米香。苏二切肉,彭安揉面。之后马员洗菜,比他大几岁的苏二剁肉馅。
考虑到天冷需要热汤,谢景出手把羊腿骨剁碎,又切几块羊肉,用砂锅做羊肉汤。本想放点白芷,担心小不点喝不惯,谢景只放了姜和陈皮。陈皮和白芷都是他在药铺买的。
肉馅剁好,谢景放入花椒水搅拌均匀,又放了许多葱和少许姜。葱姜是谢早送来的,在厨房一角的土里埋着。忽然想起什么,谢景到前边货柜上拿一坛芝麻油。
陪小孩的几个禁卫唤住谢景,指着他手里的坛子:“胡麻香油?”
谢景点头。
其中一个禁卫忍不住说:“怎么没听你提过?我一直以为坛子里装的也是糖。价钱没变吧?小六,给我拿一坛送家去。”
小六把没有拆封的递过去。
小不点满眼好奇。
小六:“没了。明日我姐夫过来送草料和菜叫他给你捎两个。”
小不点伸出手指:“俩?”比禁卫多一个,他高兴了,“谢谢六叔。”
小六心说,难怪阿兄最喜欢他,“要不要出去玩玩?”
“出去玩玩。”小不点把手递给小六。
李承乾:“别走太远,一会儿有人来买棉花。”
小不点挥挥小手示意兄长尽管放心,雉奴记得呢。
厨房里的谢景挖一勺香油放到肉馅上,彭安搅拌均匀,谢景指挥他把面团捏成圆环,再切成一段一段的小剂子,用擀面杖擀平包包子。
大唐有饺子,但叫牢丸,同后世的饺子近乎一样。包饺子也要擀皮子,彭安见过这种街头小吃,所以谢景教他擀皮子没费劲,但包包子费劲。
谢景见他捏不好索性说包成圆形,日后慢慢练。
苏二忍不住说:“东家,你手把手教一下他。”
谢景:“我包的也不好。”
苏二噎住。
——要不要这么坦诚啊。
谢景:“我十八岁之前为了活下去日日出去找吃的。十八岁之后上了战场,哪有时间学这个。”
苏二心说,东家果真是老兵!
这一刻他在心里肯定谢景认识秦琼。
苏二:“不好看的也做一个,我们照着那个学?”
确实应该做一个。否则他们想象不出来。谢景便包个包子出来。
烧火的苗十一觉得简单,他把柴往锅底下塞一下,洗洗手包一个竟然比谢景的好看齐整。
谢景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你小子手巧啊。彭安,烧火去!”
彭安发誓,往后早晚做包子。没有菜就用泡软的番薯干,他不信包不好!
一个时辰后,也是李承乾等人素日午饭时间,谢景出来提醒众人洗手,他往盆里倒入一瓢热水和一瓢冷水。
三筐包子端出来,谢景跟前放一筐,小六率先拿一个,李承乾兄弟三人伸手,小不点霍然起身抓一个,跟担心迟了被抢光似的。
谢景庆幸如今天冷,从厨房端到酒楼正房表皮就不烫了。否则小不点又得哇哇哭。
街头有卖带馅的馒头,也有肉馅饼,谢景不信小不点没有吃过。可是看到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四口干掉一个,谢景有点怀疑宫里的包子同街头的死面饼,亦或者皮厚的馒头大差不差。
谢景的包子薄皮大馅,外皮宣软,里头的羊肉鲜嫩且美味多汁。谢景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不点吃得很香就没管他。当他伸出小手再抓包子,李恪忍不住问,“吃几个了?”
谢景隐隐留意到小孩伸过两次手,慌忙抓住他:“是不是吃仨?不可以再吃。”摸摸小不点的肚子,鼓鼓的,“喝点汤灌灌缝,再吃肚子就炸了。”
小不点抬起油乎乎的小手挣扎。谢景一边用手帕给他擦手一边板着脸问:“想不想日后天天吃到这个?听我的,喝三口汤,我就再给你一个。”
三口汤下肚,小不点打嗝。
李承乾瞪着眼睛看着他:“再吃我送你回家!”
小不点指着肉,要吃羊肉。
谢景给他一块羊骨头。骨头上有点肉,小孩也喜欢啃骨头,接过去再次安静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景示意他们用饭,他出去看看。
果然又是买棉花顺便买棉籽。
谢景注意到她的衣裳有补丁,便多嘴提醒她棉花可能会生虫烂根。趁着天冷把明年种棉花的地挖开撒上草木灰,虫子杀死冻死会好上许多。
四十多岁的妇人连连道谢之后才离开。
谢景回到屋里,禁卫便问他们家明年是不是要减产。谢景摇头:“不必。长安方圆五十里不缺棉,不等于关内其他地方不缺。即便棉花便宜,也比种番薯赚钱。”
禁卫们恍然大悟。
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都缺棉啊。再种三年皮棉也不会低到五十文一斤。
小六看向兄长,碍于十个禁卫是外人,他又把话咽回去。
李泰看见了,大包大揽地说:“有话直说,五叔不会骂你。五叔,给我个面子?”
谢景乐了。
李泰就当他同意了,转头鼓励小六大胆开口。
小六:“阿兄,既然比番薯赚钱,干啥吓唬里正明年的棉花会便宜很多?”
李承乾:“这事我知道。周叔同五叔说的时候我听见了。周叔说里正想种二十亩棉花。”
小六满目震惊:“——他快七十岁了,不怕累死?”
谢景:“张杨里的多数人什么德行,早年同我换豆种的时候,你就看出来了吧?我不出言拦一下,兴许有人敢种五十亩。”
话音落下,又有脚步声。谢景快速说道:“我直接说不行,他们肯定生气。我同他们讲道理,他们可能左耳进右耳出。我只能吓唬他们。”说完谢景到前边卖棉花和棉籽。
谢景再次进来,禁卫之一忍不住说:“你叫他们送五百斤,今天送过来一千五百斤,算上你家和你兄弟的,两千多斤,我还担心卖不完。”
谢景看见西边墙根底下堆的棉籽就心累,“所以我希望他们的子孙早日读书识字懂礼数。日后再这样干,不用我开口,子孙也会数落他们厚颜无耻。”
谢景看向在旁边桌用饭的禁卫:“诸位仁兄家中还有棉花棉籽吗?棉花四百文一斤,我只收四十文辛苦钱。仁兄可得三百六。棉籽还能再卖二十文。”
众禁卫同秦琼、房玄龄等人一样九天休一天。这几日虽然回去过一两次,但也是放下粉条、香油等物拿着钱就走,没有同家人细聊“谢五楼”,不是很清楚家中还有多少棉花。但有是肯定有,只因他们同家人提过,再卖就要四百五一斤。这么高的价没人买。
出自秦王府的东宫侍卫长笑道:“五郎要这样说,改日我便告诉家人。”
谢景点头:“没说笑。可以同令弟说一声,弹一斤给他十文钱。上午四斤,下午四斤,他有事做,八斤棉你也能多卖四百文。”
侍卫长心说,我弟可干不了。但长辈猫冬,家丁婢女的事不多,倒是可以取棉籽弹棉花。
李承乾不禁问:“一天可以弹八斤,一斤才给十文钱?”
谢景向北看一眼,“那边请人弹棉花,管吃管住一天可能只有六七十文。请的熟手一天可以弹十斤。”
李承乾惊叹:“心真黑!”
另一边的苏二忍不住说:“高明公子,像东家这么心善的商户整个长安只有他一个。”
李承乾看向他的侍卫叔父们。
众禁卫点头。李承乾惊得张张口,转向谢景的双眼瞪得又大又圆。
难怪父皇同意他们出来。
无知的李恪和李泰也惊呆了。哥俩一直知道他人好,但也没想到好到绝无仅有的份上。
谢景难得有点窘迫:“有这么不可置信吗?吃饭!肉凉就腥了。”
小不点把骨头递给谢景。
李泰瞪一眼不懂事的小吃货:“放桌上!”
小孩放桌上又把手递给谢景,谢景不禁说:“这么黏糊得用热水啊。我们——”
李恪豁然起身:“五叔坐着,我来!”
谢景好笑:“干啥呢?担心累到善人?吃你的。”单手抄起小孩,小崽子跟飞起来似的高兴的哇哇叫。
小六转向李恪:“阿兄说他不是真善,而是我们家护不住这些赚钱的买卖。你们不用把他当成天下第一善奉承。”
李恪张张口,想起父皇的叮嘱,又把坦白身份的话语咽回去。
李承乾看出他想说什么,也明白谢景为何不找父皇,便叫李恪坐下:“我们应当尊重五叔的决定,不要叫五叔为难。否则就变成了张杨里的那些人。”
小六不禁说:“也不能一直尊重他。阿兄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说完还忍不住叹气。
侍卫长笑道:“小六,以前我们家郎君说过,循规蹈矩的人想不到种棉花和番薯。人都有缺点,我们都做不到让自个满意,何况五郎。”
小六点头:“我知道的。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假装没看见。”
谢景拿着湿毛巾进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知情识趣?”
小六冲他翻个白眼。谢景把温热的毛巾递给李承乾,“擦擦手吧。”
许多包子放在红烧羊肉上蒸熟的,以至于包子外皮也是油乎乎的。否则小不点也不至于吃到手黏糊。
脸和手都很干净的小孩舒服了,双脚落地就往外跑。
李承乾高喝一声:“站住!”
小孩吓得停下。
谢景伸手:“快过来。兄长打人了。”
小孩缩到谢景怀里,谢景同前几日一样一手抱着他一手夹菜。李恪快速填饱肚子就移到谢景身边。可惜小孩没睡着,抬手拒绝他。
谢景:“叫他在我这里吧。你再喝点羊肉汤。我放了姜,可以驱寒。”
李承乾想到一种调料:“五叔家中没有胡椒吧?”
谢景:“同黄金一样贵,可以像黄金一样买粮食的那种?没有。”
侍卫长转向谢景:“五郎,我记得张杨里河边种了许多调料,你不可能没想过种胡椒吧?”
谢景想过:“可惜长安种不出来。长江两岸也够呛。但南海可以。也不知如今的崖州都督是谁。仁兄帮我打听打听?日后他种出来我来卖。赚得钱一九分,我一他九!”
侍卫长乐了:“天天想着坐着赚钱。”
谢景:“坐着赚钱也累啊。前两日要不是我一日降五十文,又提醒亲戚往外卖就卖到四百五,兴许今日还在同里头那几家打价格战。”
侍卫长无法反驳这一点:“即便我找亲戚打听到崖州都督也没有种子啊。”
谢景:“种子容易。买来的胡椒抠出里头的种子,来年开春用细软的湿麻布盖上,每日翻动两三次,确保胡椒种子的每一面都是湿的,最多五日便会发芽。长大一点便可移栽。”
李承乾赶忙去拿小六的毛笔,回来就叫谢景再说一遍他记下。
禁卫看出他要禀报陛下很是欣慰。
谢景:“高明,你家要是靠着胡椒赚了大钱,别忘了分我一点。”
李承乾心说,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太子,装啥啊。
“我送小六一匹马!”李承乾问,“够吗?”
谢景满意地笑道:“够了!”突然感觉手臂很重,低头一看,小不点又睡着了。李泰指着小孩,“快把他送到床上。”
谢景:“他今日有没有小便?”
李泰点头,谢景不担心他年少控制不住自个尿床,便把他送到屋里。饭后,谢景把小六和李家兄弟赶去偏房看书顺便看着小孩。
没等苏二等人把锅碗收拾干净,谢景就听到有人询问,“人呢?”
谢景连忙绕到铺子里头:“足下——”抬眼一看,正是今早光顾的药材铺的伙计,“买纸?”
伙计点点头,“谢掌柜还记得某?”
“记得,记得。”谢景笑着绕到隔壁铺子,拿出两捆四斤纸,用秤过一下,“一千二!”
伙计把钱给他,抽出一张纸,软但很结实,他满意地笑了:“谢掌柜,往后我们买的多——”
“送!今日也送,但不能是纸。”谢景回到卖糖的铺子拿出一把粉条,半斤重,用麻绳系好的。
这个是他上午闲着没事带孩子时绑的。
谢景告诉他如何食用,伙计哭笑不得:“我们东家要是喜欢,日后得光顾你家铺子。谢掌柜真会做买卖啊。”
谢景笑着故意说:“那你还给我?”
伙计赶忙收起来告辞。
没过多久,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间,太阳没了。
谢景不禁说:“要变天啊。”
晒暖的禁卫点头。
谢景:“明日变天就别过来了。”
禁卫:“只怕雉奴不乐意。在你这里人多热闹。”
谢景:“那就叫青雀陪他玩。”
禁卫想要解释他太胖懒得动,到嘴边明白谢景的深意,“回头跟我们家郎君说一声。青雀向来孝顺,郎君吩咐的事他不会拒绝。”
谢景心说,只怕这样的事多来几次,孝顺儿子要出现叛逆期了。也好,省得日日惦记着同李承乾争宠。
实则都没到次日,当天晚上北风呼啸。小六被吵醒,抱着被子和枕头去找谢景。谢景移到外边,少年跳到床里边躺下。
翌日清晨风小了,但温度骤降,谢景起来看一下就找出小六的厚棉袄和棉裤。小六一边穿一边问:“苏二他们几个有没有这么厚的?”
谢景:“姐夫今天会带过来。”
巳时左右,周仲朴过来,不但带了厚棉衣,又给苏二等人带一床厚被子,他还送来草料和小米、番薯和番薯干。
谢大郎也来了,送来许多纸、糖、香油和半车柴。纸是谢大郎的,香油是谢景的,糖是谢家一大家子的。
谢景叫小六记下,又收下里正等人送来的粉条和棉花以及棉籽。
这一次谢景明确提出,铺子里的货快卖完了,他会叫下乡买猪的王屠夫同他们讲一声。没有收到他的通知就把物品送过来,别怪他翻脸!
里正等人昨天就怕他发火。迟了一天,这火气还是来了,里正等人也准备好了,便说听他的。
谢景把昨天傍晚查清楚的钱交给他姐夫就叫众人一块回去,以防迟了下雪。
张杨里的众人真担心把人得罪了,立即同周仲朴和谢大郎回去。
正因天冷,今天的生意同降到四百文那日一样爆火。
前几日买的棉花穿到身上,暖和又挡风,有点钱的人也都出来买棉花。
谢景承诺不涨价,他们也不放心。经历过粮价三天一涨的盛况,谁敢赌商人的良心啊。
从里正等人回去到午时三刻,谢景口干舌燥手抽筋。手抽筋是忙着数钱,口干是说话累得。许多人不认识字,他们就直接问谢景怎么种棉花。谢景平均半炷香就要解释一次。
随着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谢景就在心里提醒自己,再见着李世民,一定要提醒他扫盲!不过他没想到那么快见到日理万机的皇帝。
小雪融化,路面干了,腊月初十,李世民和几个儿子出现在酒楼。
小不点下了车就大呼小叫:“五叔!”
谢景从铺子里伸出手来,小不点踮起脚,谢景把他抱起来,在储物柜上放个坐垫,小不点回到专属座位上倍感亲切。
小六请李世民室内歇息,他去烧水煮茶。李世民没有进去,而是拉一张高高的椅子,坐到卖糖的铺子里头,“下雪那日你这里的人排到西市门外?”
谢景点点头趁机抱怨,种植方法就贴在门边,但没人认识。叹了口气,谢景故意说:“也不知太上皇叫人办的学堂教的是什么人。”
苏二在卖棉花的铺子里,闻言心惊肉跳:“东家,小点声!”
李世民通过敞开的门看到苏二担心的样子,他不禁笑了:“五郎,这个小伙计不错啊。”
第80章 猜出身份 你好他好全
谢景笑了:“某选的人肯定个顶个的好啊。”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
苏二的神色有些焦急,这俩人不会没听懂吧。
“东家,李郎,小的意思——”
李世民笑道:“我们懂你的意思。”
苏二的神色有些错愕,懂?那还不知收敛?苏二左右一看,都是自家人,不怪两人不怕。苏二压低声音:“李郎,隔墙有耳啊。”
李世民点点头:“好的,我们小点声。”
苏二张张口,他的本意不是小声,“您可以和东家聊别的。”
李世民有些意外,苏二竟然如此惧怕他父亲?可是据他所知,长安甚少有人害怕啊。究其缘由,还是因为以前他几次用人不当,导致朝廷损失惨重。
比如武德二年他重用李元吉,节节溃败,被刘武周打到晋阳。大唐最初便是在晋阳起兵,晋阳算是李唐的根。李渊后来不得不令李世民出面。尉迟敬德就是那次归唐。
李世民故意说:“五郎说的是太上皇,又不是当今陛下。”
苏二低声说:“太上皇也是皇帝。虽说太上皇是被陛下撵下去的,可是他们才是父子。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是父子俩的事。咋会容忍外人说三道四。李官人,小的求您,别再提这事。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盯着我们东家。要是被外人听到上报,咱们都难逃一死。”
谢景皱眉,这小子怎么越说越夸张。
“陛下不是那种人!”
苏二:“陛下不是,可是太上皇是啊。他连李靖将军都容不下,要知道咱们议论他,肯定叫他的人出面。跟着太上皇的那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咱们都招惹不起。”
李世民点头:“你说得对。”
苏二不禁放松下来。
“五郎,你的酒楼真叫谢五楼啊?”
诧异声突兀地响起。
谢景和李世民向窗外看去,身材高大,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仰头打量匾额。此人并非旁人,正是秦叔宝。
谢景不禁看向李世民:没一起啊。
李世民低声说:“今日休沐。”
谢景一时间忘记。君臣从各自家中出来,不可能凑到一起,除非头一天约好。
谢景朗声回道:“‘谢五楼’简单好记啊。”
秦叔宝不禁点点头,大步过来,“前几日就听说你的酒楼开门了,我一直——”走到窗前,他猛然停下,张口结舌,“李,李兄?”
李世民笑道:“秦兄都听说了,某肯定也听说了啊。五郎第一次进城,某忙得脚不沾地也该登门道贺。”
秦叔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早饭后就同家丁出来。考虑到西市人多不便策马,在路口便下马,令家丁把马送到车马寄存处。
秦叔宝左右看看,只有他一人,“也没带个家丁?”说出口就不禁皱眉,显然不赞同他跟以前一样艺高人大胆!
六名禁卫从室内出来,一脸无奈地看向秦叔宝。
秦叔宝突然想起方才刚过西市大门,好像看到酒楼门外有几人,等他到跟前人没了,他以为是驻足打量酒楼的路人。合着之前就认出他,之后躲到室内了啊。
秦叔宝好笑:“五郎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相识多年。躲什么啊。”
谢景:“秦兄,进来歇息。青雀,给你秦叔搬个椅子。”
禁卫之一道:“青雀在后院,我去吧。”
秦琼随他来到酒楼里边,看到放在门后的椅子,抬抬手道:“我来吧。”随便拎一把来到铺子里头。
谢景的一间铺子足够宽敞,李世民起身往后退一点,秦琼在他身侧坐下,正好面对北边敞开的侧门,也正好看到苏二满眼疑惑。
秦琼向苏二看一眼就转向谢景:“你的伙计?”
谢景点头,“秦兄看看喜欢什么,我送你。”
秦琼故意说:“都喜欢呢?”
谢景:“那就一样来一点。反正我这里也没有几样。七八斤我还是送得起的。”
秦琼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缺什么。回头问问你嫂嫂,叫她置办。”
被谢景环住的小雉奴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买不买棉花啊?”
秦琼愣了一下,没想过小孩突然开口:“雉奴问我?”
李世民:“前几日天天过来帮五郎卖棉花。这几日下雪天冷,不叫他出来,他还同我置气。”
雉奴听懂了,但他当没听见,又问:“买不买糖啊?”
秦琼笑道:“买,都买。家丁把钱带来我就买。”
小孩满意了就转向谢景,谢景称赞他两句,小孩高兴了,扶着谢景的手臂转过身面向窗外。
秦琼看到这一幕很是意外。
如今秦琼官拜左武卫大将军,是执掌宫禁宿卫的十二卫之一。后世说他是李世民的门神倒也有些依据。
因为这层关系,秦琼时常进宫,不止一次碰到小不点。在秦琼看来这孩子是个闲不住的。秦琼忍不住说:“雉奴今日这么乖啊。”
李世民:“雉奴等着招呼客人呢。”
小不点点头,证明父亲说对了,雉奴很忙的。
同样一动不动的苏二越发困惑。
“秦兄”看起来得比李家郎君年长二十岁啊。“秦兄”怎么称呼李家郎君为“李兄”啊。李家郎君听到“李兄”的称呼没有一丝不适,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秦兄身着圆领袍,虽是灰白颜色,但料子同东家身上的有一比,显然不是穷人。其身板神态看着同东家一样上过战场。
秦——苏二猛然张大嘴巴。
不不会是秦琼吧?
他是山东秦叔宝,那李——苏二转向“李兄”,倘若是那个人,就可以解释为啥东家不怕李渊,“李兄”也不怕隔墙有耳。也可以解释秦兄为何要称呼他李兄。在尊卑面前长幼自然要往后排!
要是这样,那高明、小雀岂不是?苏二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由得往后踉跄一下。
李世民听到动静扭脸,苏二对上他的视线又不禁后退一步,满脸的震惊。李世民眉头一挑,故意问:“小伙计,怎么了?”
苏二下意识摇头。
李世民:“来人了。”
苏二没懂。
李世民抬抬下巴向窗外看一下。苏二本能转头,来了一对男女,他下意识找棉花,又想找秤,手忙脚乱,自己也不知道忙什么。
要说李世民方才还有疑惑,此刻可以确定苏二猜到他的真实身份。李世民不禁转向秦叔宝,因为他的到来吗。
秦这个姓不算稀少,但也不如李姓常见,毕竟朝中姓李的多了,比如李靖,李世勣等等。姓“秦”的高官只有秦琼一人。
秦琼名声显赫,寻常人姓“秦”,恐怕都会被问同秦叔宝什么关系。不怪苏二能猜到啊。
李世民看向一无所知、给他看孩子的谢景,“五郎,苏小伙计机灵啊。”
咣当一声,秤砣掉在储物柜上。
分棉花的彭安忍不住问他咋了。马员也忍不住问:“你一脸震惊的干啥呢?”
当着客人的面,苏二没法坦白。再想想谢景不曾同他提过,在他面前一直把太子等人当寻常子侄,就以为谢景不希望他知道。
苏二可是在城中大酒楼混过的人,不缺眼力见儿。再说东家有个这么大的靠山,往后有人欺负他们,他们也能讨回来,他何必纠结东家有没有告诉他呢。
苏二摇头胡扯:“没啥,没啥,就是刚才想起以前的事。”
彭安和马员以为他指的是逃荒路上碰到有人吃人,他吓得连夜出逃,一口气走到长安,进了长安城整个人瘫在地上,被金吾卫以为死掉。
也幸好金吾卫出手清理尸体发现他没死,只是饿的,好心给他买几个饼,又给他几文钱,他才活下来。
彭安:“以前的事有啥好想的。”
马员把棉花系起来递给他:“过称。”
苏二冷静下来。
秦叔宝终于意识到自他坐下苏二就变得有些奇怪,他便转向李世民,眼神询问,认出我了?
李世民笑着点头。
秦叔宝又眨眨眼睛,也认出您了?
李世民又笑了。
谢景奇怪:“你俩眉来眼去干啥呢?”
秦叔宝瞪他:“咋说话?我俩有我俩的事。货柜上放的什么?”
谢景:“番薯糖、花生糖、胡麻香油、番薯粉条,只有这么多。”
秦叔宝:“你的面呢?”
“天冷面发的不好,没有做。”谢景摇头,“何况有了面我的粉条就不好卖了。”
秦叔宝指着纸包的粉条:“就这些?”
谢景抬脚踢一下储物柜,秦琼起身打开柜子,里头全是一包包的糖和番薯粉条。
付了棉花和棉籽钱的男女准备离开,听到几人的话语,移到谢景这边,询问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使唤秦琼给他拿一包。
苏二挤进来:“我来!”弯腰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就拆开。
谢景等人吓一跳。
李世民笑道:“苏二,我们忙得过来。”
苏二听出他言外之意,不要多事!苏二放下糖,同手同脚转向隔壁。谢景看出他很奇怪,心说,苏二平日里不是这样啊。
谢景忽然有个大胆猜测。
苏二和张杨里的人可不一样。距城几十里的秦岭“野人”可不在意谁当皇帝。谁叫他的日子过不下去,就干他娘的!
苏二在酒楼呆过,被教过尊卑礼数。也比张杨里的人消息灵通,懂得多听得多。张杨里的人看到个姓秦的不会多想,苏二可能瞬间想到朝中有个秦叔宝。
要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所以俩人方才挤眉弄眼就是因为苏二啊。
谢景心里腹诽,面色不变,递出去两块番薯糖,道:“一百五一斤。番薯粉条三十文一斤。”顺嘴说一下粉条的做法。
这对男女拿出荷包里的钱问能不能给他们一斤糖和两斤番薯粉条。谢景看过去,一串一百,有两串。
谢景点头,给他们拿一包糖和四把粉条。
那对男女收下后便道谢。
谢景笑道:“喜欢吃再来啊。”
两人离开后,谢景就把钱放到小不点跟前:“雉奴,两百个,帮五叔数数对不对。”
秦琼想说他会吗,但没等他说出来就看到小不点把拆开的两串钱推到一起,开始挨个数钱。
秦琼有点不敢相信,他转向李世民:雉奴会啊?
李世民很想给小儿子一巴掌。
两日前皇后还问他是不是别再叫雉奴出去,小不点玩野了心,不读书也不识数。李世民觉得孩子还小,身子骨不是很壮实,就劝皇后放宽心,明年再教也无妨。
李世民心累叹气:“他会的多了!”
小不点为了不出错,心无旁骛。但他越是这样,李世民就越气,“五郎,明日我叫人给你送几本书。”说完看一眼儿子。
谢景摇头拒绝:“还是我多看看,当成故事讲给他听吧。过两年开蒙,先生讲的文章似曾相识,而不是晦涩难懂,他肯定能听进去。”
李世民的事不少,没心思照看他,又不希望皇后费心,也不敢把他交给奴婢,“听你的。”
苏二又险些咬到舌头。
“听你的”对吗?
车轮声传入耳中,苏二下意识扭头,前几日来过的几名禁卫送来三车棉花。苏二本能找谢景:“东家——”人到门边看到李世民和秦琼,他又不敢上前。
谢景笑道:“过去过称,再把钱给了。”
几名禁卫把车上的棉花移到廊檐下就来到窗前,抬眼一看,惊得失态。苏二翻过窗台,看到这一幕毫不意外。
好在几人出自秦王府,算是同李世民一块长大的,瞬间就回过神来。其中一人道:“郎君也在啊?”
李世民点头:“你们怎么把棉花送到这里?”
谢景:“卖给我啊。我赚个辛苦钱。他们卖给旁人,三百文一斤。到我这里三百六,棉籽还可以再卖二十文。我赚了钱,他们也赚了,我给客人高高的秤,通常一斤多一两,客人也赚了。”
前几日下雪,无人进宫,李世民趁机检查太子的课业,听太子提过,西市里头的商人心黑,以前竟然把棉花卖到六百文,种棉花的农户还不如谢景卖四百文赚得多。
李世民笑了:“你好他好全都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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