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嬴曦初醒,在未央宫晒太阳,郎荀回来了。
郎荀弄得灰头土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禀道:“陛下,我探听出了重要消息。”
嬴曦躺在摇椅晃了几晃,心情不错。
“你简短说,朕都有赏。”
于是郎荀将自己跟踪陈万敬到御史台,再在御史台打听的事,都告诉嬴曦。
“消息传出后,陈万敬见过何楼,何楼在御史台人缘不错。几个人讨论了阵。”
嬴曦注意力集中在何楼。
“调查过何楼吗?”
“是的!”
郎荀有备而来,掏出小本本,字如狗爬那样:“何楼是举荐出身,侍母至孝。”
“讲讲。”
“母亲卧床两年,何楼端汤送药,后来母亲死了,何楼悲恸大哭,每哭一次就会引来飞鸟。当地引为美谈。”
这倒有点意思。
嬴曦嗤道:“何楼谁举荐的。”
“王宛。先帝时期的大臣。”
“王宛是谁的学生?”
郎荀微凝,没查那么细。
郎侍卫已经以为自己查得快要刨人祖坟了。
没想到皇帝还能问下去:“臣……不知道。”
嬴曦肯定道:“可以了。余下交给朕,你父母现在还在壮年,朕往后派你上扬州领兵,你愿意吗?”
京官风光,地方官自由。
到刚打下来的扬州统帅军队,可以说郎荀就是那里的土皇帝了。
可郎荀道:“臣愿意侍奉陛下!”
嬴曦:“也不着急,你可再多考虑一段时候。跟你父亲商量。”
郎荀点头。郎荀下去了。
甜统道:“陛下真不解风情,小狼狗没想被调走,反而在冲您摇尾巴。”
因为甜统什么都能解释成喜欢,嬴曦见怪不怪:“你又胡思乱想。”
甜统:“那满身土必定是自己滚的,让您心疼,御史台又不是垃圾场!”
“不过小狼狗外放,大狼狗是不是就能变成内人?”
甜统想入非非:
“否则如果郎侍卫在寝殿外,谢将军进殿上龙床,会打起来吗?”
“打起来~打起来~雄竞搞起来!”
“嘿嘿嘿(*^▽^*)”
嬴曦:“……”
嬴曦调整了呼吸,温柔道:“胡言乱语。”
“陛、陛下,您要的先帝时职官名册调来了。”
密藏监贺宣战战兢兢,总觉得一进未央宫书房,到处庄严肃穆,皇帝的眼神好像能望穿了自己。
贺宣扑通一跪:“请陛下指示。”
官帽骨碌到嬴曦摇椅跟前,宛如他的脑袋,吓得贺宣连忙拉回帽子扣好。
他很不明白,送个文件而已,怎么陛下钦点他送呢?
水了吧唧的密藏监,处于等死状态。
嬴曦:“找王宛所在衙署,他的上级何人。”
“……”贺宣傻眼了。
哪知晓陛下让他干活。
他哪会干活?
但好在先帝志趣不在朝政,人事任用相对稳固。
贺宣傻人有傻福,装模作样没翻几页,竟还真让他在名册里一眼找到了王宛,以及这人所在衙门。
贺宣呀了一下。
他微小的表情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是谁?”
“苏、苏备。”
元泰帝的宰相,苏雪仪的父亲。
“你与苏备很熟吗?”嬴曦追问道。
贺宣回答:“也并不太熟,他是微臣的姑丈。但微臣的姑姑早已经不在了,两家来往便少。”
这样说贺宣还跟苏雪仪沾亲带故。
嬴曦挑起声音:“怎不见你以前提过?”
贺宣心说,人家是长安第一通才,本就眼高于顶,瞧不起我,我也没脸提啊。
贺宣怂哒哒道:“姑姑教子严格,为人严厉,若是读书不上进,立刻戒尺伺候,微臣不是读书种子,从小惧怕姑姑,始终不敢走动。”
责罚我。
让我为你所驱使……
面前忽然浮现在上林苑那棵树下,苏雪仪对自己抬头仰望。
那副模样狂热而崇拜,执念热烈,然而联想起他的身份是大秦国相,所做多少透着凄凉。
嬴曦:“知道了。”
他已经从复杂的局势里,拨出苏家这个目标。这些世家反对派里,也许苏备是个首脑。
元泰帝的宰相苏备。
嬴曦冷哂,狗皇帝那朝能有什么好东西。
摇椅探出只手,嬴曦闭着眼摇晃,肤色雪白,贺宣仿佛看见了月亮。
“下去吧。”
贺宣缓缓回魂:“微臣告退。告退。”
“贺宣。”
贺宣毛发竖起:“陛下还有吩咐???”
嬴曦的叮嘱透着股威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这个密藏监要好好当。”
秋风一卷,贺宣满身冷汗针扎那般,狠狠地渗进了皮肤。
***
考虑了两天,嬴曦决定,他可以姑且后退一步,却并非因为惧怕谁。
他想让朝堂减少龃龉。
世家贵族各有产业,遍布四海,雷霆万钧的手段,该用才用。
所有人的进谏,他都会认真辨析对错。
陈万敬说取消公荐推举,会让有德行的人惨遭埋没。
嬴曦承认有些人善于办事,不善考试。
他能平衡。
尚书台。
嬴曦居于主位,苏雪仪在下首,各部朝官依次排开。
这场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会,但议事规模已经足够。
嬴曦进入话题:
“诸位爱卿知道,朕打算全面推行科举,也应该听说过,李义隆丧失民心,被新都百姓扭送到朕跟前,至今在皇都做苦工。”
“但言官告诉朕,那些推荐上来的人选,要么道德高尚,要么有一技之长。”
“公荐制度给更多人走进仕途,多了条路。”
话说到这里,有人已暗中松了口长气。
皇帝好像有妥协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帝王的声望早已到达顶点。何必再折腾?
“臣等附议。”众官员道。
苏雪仪暗中冷笑,皇帝必有后话,做铺垫呢。
果然嬴曦续道:“公荐推出来人选,仍然要参加考试,题目由朕与礼部拟定,难度低于科考。”
“如此就能保证德才兼备者都入朝廷。”
“众卿以为如何?”
嬴曦话毕,尚书台陡然陷入沉静。
反对派虽然没有站明立场,然而人人心里,像是扎了把刀。
皇帝的许多新招,令人猝不及防。
而他们总不能够回答:“陛下我等不同意,我等推荐上来的人,无法完成您的考核。”
嬴曦暗中勾起嘴角。
在片刻沉默以后,有大臣出列道:“不知陛下考核怎么命题?”
嬴曦微凝。
察觉出来,他的推进可能又要遭到阻碍,他宽泛地答:“治国、安民、刑狱,为官难道不该晓得这些吗?”
“题目太难会裁汰人才,过于简单没有意义。”
“既是以举荐入仕,也当考查他们所擅长的内容。”
“假如把考题分开,出题就成了负担。”
“涉及考题的人员越多,考卷将形同虚设。”
“陛下何苦如此?”
“……”
把浑水搅浑,事就做不成了。
眼下能留在尚书台的,全是一茬又一茬的老油条。
即使仍没有明摆着提出反对,也能让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
嬴曦总算看出来了。
自己考虑出来的两全方案,并无作用。他们只是想阻挠自己。
然而朝务繁杂不只有此事,议政议到别处,从下午到夜晚。
唯独改革选拔人才方式,始终默契地再也无人问津。
“苏雪仪送朕回去。”
“是。”
***
明月下,皇宫窄道。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自上林苑那次嬴曦发现了苏雪仪的癖好。而在平时,苏雪仪跟常人相差无几,步态优雅,容颜被月光勾勒出风华极盛。
如果不亲眼所见,应该没人会相信,大秦相国在官服的底下,也许挂着锁链,系着项圈,穿刺了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环……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嬴曦起了身鸡皮疙瘩,迎着秋风咳嗽。
苏雪仪微笑道:“陛下保重龙体。”
“朕碰了钉子,你是不是特别得意?”嬴曦扬起声音。
“臣永远站在您这边。陛下言重了。”苏雪仪微弯嘴角,“若陛下有需要,命令臣,让臣为您驱使。臣会为您解决一切难题。”
苏雪仪的交换条件并没那么简单。
命令也不止常规意义。
这使得嬴曦脑海呈现出,彼此裸呈相见的场景。
苏雪仪跪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捧起自己的足踝,足趾抵在喉结,圆润地滚动。麻痒不堪。
“陛下。”
“命令我。惩罚我。”
“然后臣会满足您,无论国事还是床笫。”
犹如鬼魅回魂,苏雪仪是提升过无数等级的元泰帝。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能被温柔相待,接受不了任何复杂扭曲的情欲。
嬴曦吸了口长气。
——“你想死吗!?”
“我爱您。”苏雪仪微笑。
“苏备指使言官给朕下绊子,你爹一个前朝宰相,还能掀得起风浪。可见背后有多少人同气连枝。”
“信不信,你再不脱身,朕把你跟苏备同时按进祖坟。”
嬴曦平时不怒自威,很难生气。
当他真生气时,眉眼染上生动的颜色,让人无比喜欢。
苏雪仪失控道:“郎侍卫,本相与陛下畅谈国事,你等再远一点。”
郎荀等人不疑有他,最近朝堂不太平,巴不得少惹一身腥。
侍卫们匆匆散了。
甚至都不等嬴曦叫住他们,嬴曦嘴唇被苏雪仪手掌捂住。书墨味混合着白檀。
唇片摩挲掌心。
苏雪仪轻轻呻吟。
嬴曦忍住给他一巴掌让他更爽的冲动,却反被苏雪仪捉住手腕。回馈给嬴曦舔舐手腕内侧,舌尖滑向小臂内里。
嬴曦致命的刺痒爬上脊椎。
刺激伴随生理性抵触,嬴曦眼圈泛起层水,竟再度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苏雪仪眼神迷离:“陛下,苏家在别人眼里煊赫长安,在臣这里不堪一击,臣拿捏着苏家的七寸,利用臣是您夺权最有效的机会。”
“可臣是个男人。”苏雪仪煎熬道。
嬴曦身影倒映在他眼里。
他提起嬴曦手指,搁在唇边柔和地亲了亲,唇片摩挲指节,宛如皮肤饥渴那般。
“陛下,您胜过世间蝼蚁,最符合臣的心意,永远高高在上,让人遥不可及,如今是臣亲近你的唯一机会——臣可以献祭整个苏家来爱您。”
“你威胁朕?”
“不,我在追求你。”
苏雪仪虔诚而深情。
可他满眼精于算计者的不择手段,被他缠上,就像招惹了一条挥之不去的鬼祟!
令人头痛,令人窒息。
嬴曦忽然重推他一把。发现对方纹丝不动,苏雪仪也有不输给武将的体魄根基。
苏雪仪轻笑着露出公服下,肌肉覆盖的手臂:“陛下,您看,其实臣还可以领兵打仗,你我珠联璧合,我是不是你最该选择的人?”
……
…………
“统儿!”
嬴曦气变了声。
甜统出来了,激动道:“陛下陛下,我在我在~”
——“朕投多少钱能甩脱这个鬼!”
甜统斯哈搓手,快要留下哈喇子道:“且不说真实好感值无法回落,您越抵触他越纠缠。”
“您想要纯牛马,他想要稳定关系,这边还是建议您从了,我觉得他挺直挺带劲。”
跟一个总想糊弄自己谈恋爱的系统,商量怒斩情丝,商量不通。
嬴曦不说话了。
幸好嬴曦多少也有准备,袖子里抽出丝帕,罩在苏雪仪的脑袋,在对方又陷入了新一轮不可自拔时,把人晾在宫廷——
作者有话说:快推完剧情了。苏备这段我也不想多写,但关联大结局,所以不得不推。会尽快搞完,然后接着启蒙小曦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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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陛下认为,这是一本什么样的文?”
嬴曦:“这难道写得不是朕的创业史吗?”
花花:“也可以说是吧。”
嬴曦:“可我感觉你很心虚。”
花花:“是,嘛……嘿嘿,嘿。”
统统:“实际上,这本书写得是您与臣子们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谢谢阅读!
我也很喜欢大孔雀。
第112章 高墙深院
“你给朕派个任务。”
甜统不能理解。
“无论干什么都行。”
嬴曦躺在龙床里面,翻了翻,披散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宫廷御香气。
他皱紧细细的眉,半个时辰以前,他又在浴池里险些把自己洗到脱皮。
甜统:“字母圈不是病,可以改。”
“以任务掉落概率来看,陛下基本不可能轻易拿到忘情水。”
嬴曦烦躁地闭上眼。
“何必呢?我向您保证他不会伤害你。陛下知道,有多少用户渴望刷到好感满点吗?”
不想听。
“其实您不回应苏丞相也无妨。”
甜统道:“一报还一报。前世他不理您,今生他就火葬场了呗。”
不想听。
“无非偶尔把您堵进小树林。”
不想听。
“陛下也许该试着跟谁接触一下。我不是指谈恋爱。”
“我亲眼所见,所有人触碰到你,您都很抗拒。您也没主动肢体亲近过谁。”
心防太高,人容易不安。刻意回避亲密才有问题。
甜统含蓄引导。
可嬴曦却因此,团在龙床揪住被角。
甜统的话音好像突然与他隔了一层。
他在昏暗的龙帐里,视野浮现起灯市的点点光明。
嬴曦缓缓舒展指端。
手指指背,轻擦自己腮边的皮肤,他的指端没有茧。
嬴曦眸底水波潋滟。
“陛下,养小动物吗?”
“小狗小猫之类的,他们会很乖,皮毛都很柔软,摸起来温温软软。”
“陛下……”
甜统所做早已超出了恋爱系统范围。
它是希望嬴曦对外界放下几分敌意。
而甜统不知道,嬴曦正在想到一匹小马,一只小鹰。
烈马和雄鹰都有野性。
初见小黑小白时,他用手接触它们,驹儿的手掌搭在自己手背。
认主的过程很简短。
小黑小白想要炸毛,驹儿托起他的手掌,带着他安抚道:“不可以。”
嬴曦远隔了十年,手背上茧子的刮蹭感,烈火重燃记忆犹新。
“养过。”嬴曦淡淡。
甜统呆然。
“主子,有事不合规矩,奴才不敢自专,万死禀报陛下。”
玉镜尖细的嗓音带着哑,想必是也睡下了,刚被吵醒。
嬴曦闷声说:“何事?”
“您的皇妹,花朝公主车驾入宫城,公主听说遇了袭。”
***
未央宫正殿。
能把快睡着的皇帝从被窝里叫出来,唯独花朝公主有此盛宠。
赢曦不仅醒了,而且穿戴整齐,可是他一会儿还要睡,甜统觉得多此一举。
嬴曦道:“当世女儿家名节重要。就算见的是朕,也难保有人传出非议。”
不仅正殿相见,还把正门敞开了。
宫女太监侍卫守在外面。
花朝穿素色服饰不掩靓丽,赶紧跑过去几步:“呜呜皇帝哥哥,臣妹从隆兴寺清修回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小姑娘天生会撒娇,花朝像只小花猫。手背一抹一团黑。
宫女连忙送上去帕子,给公主擦拭。
嬴曦道:“何人胆敢袭击你?”
花朝擦干净小脸道:
“话说月黑风高夜,我偷摸从隆兴寺回来。怕蛮王找到我,所以比预计的日子提前两天。”
“回公主府的官道就那一条,我的车正常走,有人拦路!”
嬴曦眉梢一紧。
花朝描述得绘声绘色,边说边比划。
“有二十几个穿蛮王麾下服饰的人,站在道上将我拦住。”
“对我说,‘大王思慕公主得很,请公主下车以解相思’。”
“我一听就来气了!叉腰道:‘我哥哥是皇帝,本宫不见你是给你面子,你敢拦我就是不要命了!’”
嬴曦淡淡微笑,多少听得有点骄傲。
“可那些蛮王使节根本不听我的,要把我从车上拽下去。”
嬴曦皱眉。
“然后?”
“这时我身后也来了辆车。车头没挂灯,车里下来个挺能打的人。帮我把这二十个蛮人收拾了……”
嬴曦道:“那他还挺厉害。可知道是何人?朕替你赏他。”
“不知道呀,因为又来了五六个蛮人,怒气冲冲,满口叽里呱啦。”
“两伙蛮人打了起来,我就跟那辆车一前一后逃回了长安。局面太乱,根本就没问姓名。”
“蛮王可恶!”
“公主府是不敢回去了……”
总归妹妹没吃亏。
嬴曦略感放心,安慰道:“那今晚先在皇宫找个地方让你住。”
“郎侍卫。”
“臣在。”
“多派些人手保护公主。”
郎荀领命,玉镜先下去给嬴佳安排宫室,兄妹也得避嫌。
花朝边等待边嘀咕:“我今后要嫁个厉害的驸马,把坏蛋全打跑。”
“朝中有许多正当年的武官,你仔细挑。”
花朝又想到那枚葡萄。皮了一下:“我英国公表哥成亲了吗?”
“没有,”嬴曦自然而然,“可是哪能三番五次戏耍人家?既然牵线不成,兴许缘分未到。”
花朝点点头,像只小动物:“嗯嗯,我想嫁个开朗点的。”
嬴曦扯开了话题:“清修过得好吗?”
“日日诵读佛经,未尝有所杂念!”花朝大言不惭。
“我还给皇兄带来了有意思的佛经,皇兄抽空读。”
公主贴身侍女搬书进殿。
杏黄色佛经里掺了本粉红色的,吓得花朝哎呀一声,张开双臂挡在嬴曦跟前,手指向后狠狠指那卷话本。
嬴曦挑眉:“怎么?”
花朝天真无邪:“小仪式小仪式,避一避龙气,嘿嘿嘿。”
***
苏丞相府。
相府背靠苏氏旧宅,后头住着苏家数目庞大的家眷,前面是苏雪仪独自带着苏茵。
近来天气入秋,换季苏茵染了风寒,夜里苏茵发烧辗转反侧。
苏茵脑子不太正常,做不到太乖,发起性子会摔打屋里的东西,方才婢女稍不注意,她把烛台摔下床,屋里险些起火。
“火……火!”
“着火了!!!”
苏茵光着脚往外跑。
火苗就在后面燃烧,橙红光焰一闪一闪。
这样的混乱场面在相府频繁出现,只是瞒得好,外人很少知晓,苏家有位傻小姐。
苏茵闯进苏雪仪的屋子,婢女们统统拦不住。
庭院喧嚣声起,管家苏福哑着嗓子指挥救火。
苏茵卧房没找着人,客房亮着灯。
她进客房抱住苏雪仪的脖子,满脸惊慌失措,哭着道:“救大哥!”
苏备撂下茶盏沉了脸:“放手。你自己愚蠢闯得祸,指望他人相救,像什么样子。”
贺氏死后,苏备另有续弦,与新妇育有两子一女。
成了新家后感情生分,苏茵怕他。
“爹爹小声。”
苏雪仪刻薄道:“后娘的子侄办了蠢事,有能耐自己使,别找我。”
苏备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
苏雪仪听完今夜情况始末,抱起苏茵,冰冷地摇头:“您疯了。”
“我不可能打点,说没人查过公主报备的夜行登记。”
“如果陛下知晓,苏家他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至少,陛下现在没想杀我。”
苏茵茫然搂住苏雪仪脖子,眼睛乱眨。
苏备豁然起身,走到他兄妹身后:“站住,家族托举你到相位,就是要让你见死不救的吗?”
苏雪仪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自陈:“身在高位,因为我行。”
苏备险些气背过去。
今日反对派上朝又被嬴曦吓了个半死。
嬴曦花招频出,矛头直指他们手中那点儿权力。
散朝后官员们集结到苏备身边开会,苏备继室的侄儿卢卓,刚好成年,就在这批推举官之列。
卢卓不学无术,眼看就能混个小官,当然比谁都更着急。
于是托了家里的门路,打听到花朝公主将提前两天,夜禁期间回城。
公主当然为躲蛮王,卢卓找狐朋狗友扮做蛮人。
只要救下公主,让公主跟皇帝美言几句,说他们这些子弟都是英才,动摇了皇帝非要考核他们功课的执着,这事儿就成了。
卢卓谁也没吭实施计划,哪知假蛮人遇见了真蛮人!
蛮王使节早已分出五六个,日夜守在官道等公主途径。
两方相见,真蛮人大怒!
不仅那二十多个泼皮当场挨打,卢卓吓得跟着公主的车才入了皇城。
进城后卢卓满心打鼓,唯恐东窗事发。
卢卓告诉卢氏,卢氏告诉苏备,苏备来找苏雪仪。
想来以苏雪仪的手段,能与嬴曦较量,必能可以保住卢卓,乃至整个反对派不受牵连。
苏备没想到苏雪仪这种态度。
“你是中了嬴曦的蛊,还是让他蒙了心?”苏备厉声道。
“自你拜相以来,打压不分敌我!为父姑且以为,你想得到嬴曦的信任。”
“如今嬴曦对你信赖有加,他不在时,几乎许你监国!你倒是越发沦陷,实实在在跟他站到一起了。”
无论苏备语气多么恶劣。
苏雪仪习惯性充耳不闻。
他在父亲责备的话语里拣到个“信任有加”,像从刀尖上抠下块糖。
他血淋淋地品着这份信任,眼前又呈现出嬴曦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
苏雪仪:“您说完,茵茵该睡觉了。”
苏茵紧紧抱住苏雪仪。
针扎在棉花上。
身为父亲的威严,败给了越发长大的逆子。
苏备道:“你放肆!”
苏雪仪笑道:“您愚蠢。”
苏备喉咙顶上一口老血,苏雪仪容貌随他,性格却像极了亡妻贺氏。
贺家女貌丑刻薄,苏备则是苏氏旁系子弟,他咬文嚼字费了两年水磨工夫,这才娶到贺家嫡女,在苏家地位拔高许多。
夜风骤起,厅堂的中门大开,幽暗厅室内烛火闪烁,时明时暗。
苏备额头渗出层汗水。
那苏福在外面喊:“起风了,火大,抬水缸泼!”“你们几个怠懒的东西,小姐身边哪能离了人?”“别烧着其他屋,救火……”
苏雪仪道:“卢卓早已经暴露了,该捆了他,让卢大人带他去见陛下。”
“卢氏与我家是姻亲关系,陛下看我几分薄面,尚且不至于连坐。”
“父亲再与反对派划清界限,退回银款,毁灭证据,狠狠夹起尾巴。愿意改就让他去改。”
“为何还敢伸手?”
苏雪仪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满腹算计,嬴曦却总是技高一筹。
苏雪仪渴慕地舔唇:“陛下不是元泰帝。父亲的脑子,愚弄不了。”
啪——
苏备挥出响亮的巴掌。
仿佛看到了贺氏,婚后蔑视他愚蠢。
又仿佛瞧见贺氏,带走了儿女上别庄教养,像是唯恐沾惹他的蠢气。
可他陪元泰帝玩耍,给元泰帝挪用国库,一步步赢得地位,将他们这支抬得越来越高,都为了谁?
贺氏却骂他:“国贼也。”
亡妻与儿女皆不可理喻。
苏雪仪抱着苏茵无法抵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面颊肿起老高,已然一片青紫。
脸上指印清晰可辨,次日还怎么上朝?
苏茵扑腾着跳下,抱住苏备大腿抓挠:“大哥好。爹爹很笨很坏!”
至今这娘仨仍是一心!
贺氏虽死,留了两个仇人给他。
贱妇。
苏备再挥出一掌,父打子,子不得还手。
而苏备动手不会让苏雪仪感到愉快,并非情趣,只有耻辱。
一个本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却偏偏身后拖着一群飞不起来的蠢鸡。
苏雪仪狠狠地咬牙。
口腔弥漫着铁锈味,脑袋里不停嗡嗡。
他忽然低头扯起嘴角,牙缝渗血逼视苏备,汗水沾湿额发,宛如美玉破碎,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像随时能把苏备掀翻撕碎。
苏茵的哭声混杂着救火声。
苏茵想把两人分开,拽下了苏备佩戴的香囊。
“我不可能让茵茵陪你去死,”苏雪仪喑哑道,“你也不可能拗过陛下,无论你有什么手段,见好就收,否则我带茵茵立刻到未央宫投降……”
苏备拂袖而去。
香囊束口散开,这是文人风雅之物。
里头内容撒出来:艾草,沉香,紫苏,薄荷,还有一张六丁六甲符——
作者有话说:完工,很饱满的一章。
我最喜欢竹马回忆那段,过个两三章就把老苏送走。
老苏这段主要是为了让小苏更加喜欢陛下,让陛下明确自己的心意,再扯出后续剧情。
六丁六甲符是辟邪的,防止怨魂纠缠。
---
作者有话说:
花花:你知道你输到哪儿了吗?
小苏:本相不知。
花花:那你好好想想啊。
小苏:哼哼。
谢谢阅读,苏雪仪今生大概是来还债的【不[笑哭]
第113章 接着吃醋
晨起花朝公主用过早膳,被秘密安顿进郊外一处皇庄。
嬴曦不太注重产业。这座皇庄没有特别之处,所在的山上穷,破,不好出手,挑不出半点儿优势。
嬴曦在妹妹入住前谆谆叮嘱:“山中居民以采石为业,据说白天叮叮当当,毕竟做得是苦力,虽然入秋了,男子多半仍是赤膊。”
“你在山上可看到,偶尔漫步也有可能遇见。”
“知你不拘小节,皇兄也并非顽固不化。”
“看见便看见了,不必负责。”
甜统:“噗嗤——”
甜统:“您好奇怪!”
嬴曦仍不放心,又让玉镜装满五六个点心匣子,给公主侍女带着。
嬴曦分出几名侍卫,随公主进皇庄护驾。侍卫们大包小包搬走行李。
嬴曦委婉叮嘱:“这几个儿郎家世清白,性情开朗,全部尚未婚娶,若有中意的也要忍到回京禀朕,不可提前取用。”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快笑哭了。
陛下的性教育如此含蓄:取用什么鬼???
花朝饶是内心奔放,也被说得脸皮一热:“知道了皇兄。”
花朝登车,在皇宫角门跟嬴曦告别。
太不舍得嬴曦,所以还在车板跳了几跳,边跳边挥手,衣裙头发全都蓬松地摆动。
她渐渐消失于视线。嬴曦摇头。
甜统建议:“您如果刚才摸摸她脑袋,她会更高兴。”
嬴曦:“她被朕害了。”
甜统一呆:“那不是上辈子的事情???”
嬴曦:“就在昨晚。”
“壮士英雄救美,抵挡得了二十多个蛮兵,却被五六个蛮兵吓跑,必定有诈。”
甜统习惯了:“喔。”
“郎荀。”
“是!”
“你去查昨夜谁救了公主,暗中跟踪那人。别让人发现。”
郎荀去了。
玉镜伺候着嬴曦,从角门走回书房。
玉镜最会察言观色,早发现皇帝从方才对待皇妹时的细致入微,变成凛然如冰。
原因无他,陛下仍在跟大臣们抬杠。
只要陛下坐进未央宫书房,就会有数不清的言官过来劝谏。
这样的英明皇帝也捅了马蜂窝!
玉镜不敢多话。
但不能眼看着皇帝不舒服。
“主子在南方用兵,威震天下,手上最稳的就是军权。”
“长安驻扎有龙武军五万,禁军数十万,朝中说白了是伙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即使聒噪一些,兴得起什么波澜?”
玉镜很少干政,既然想说话,就得起作用。
“奴才斗胆玩笑,请英国公把书房外言官捆起来,各抽几百马鞭。”
嬴曦微凝了凝,露出很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压下心绪,故意板着脸:“师出还得有名呢。”
玉镜:“虽然无名,但解气啊。”
——“我替你杀了他们。”
灯市里的人影,高大又有点呆气。
他正与所有手握人事权的文官为敌,雷霆万钧的军队,是他决定一切的勇气。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我们把桂花饼一人一半。”
“小曦。”
“你是个昏君。”
“小曦。”
“昏君。”
当某件事开始向好时,嬴曦总会考虑它变成最差的情况。
他记起了灯市上的温暖。
也想到了游龙锷的锋利。
嬴曦垂下眉眼。
玉镜这时笑说:“英国公与陛下历经过多少冒险,孤身护送陛下入新都谈判,至今皇城里仍传得津津有味。”
是啊,驹儿今生很温驯。
嬴曦心绪稍安:“你认为,英国公凶悍吗?”
“英国公很温柔。”
嬴曦抬眉道:“他对你也温柔吗?”
玉镜要吓死了,与天子为敌和跟天子当情敌,死得都会很惨。
玉镜不当假想敌:“奴才猜的,据说有耐心养小动物的人,脾气都不赖。”
说着话回到书房,一大早,官员们又在门外跪了一片。
所言老生常谈,齐声道:“——请陛下再次考虑,改革是否动摇国本。”
“知道了,各自做事去。”嬴曦进屋里。
郎荀比想象中回来要早。
只不过一晌,就调查出来复命:“回陛下,是卢卓。刑部卢大人的儿子。”
嬴曦研究过那张名单。
上面有谁,记忆在心。
他只觉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虎父无犬子,儿子没当官,就学会栽赃陷害。”
“也可能不完全怪卢大人。”
郎荀没心眼道:“那废物他大早晨就跑妓院,到里面就叫酒。喝着喝着就没谱了,不等我审,什么话都往外面窜。”
“说什么?”
“说昨夜吓死他了,那伙蛮人真凶残,幸亏他有个好姑父,帮他上下打点,现在谁也不知昨夜他故意与公主偶遇。”
玉镜窥见皇帝的表情很难看了。
且不说花朝公主是陛下宠爱的妹妹,单说卢卓这件事。
公主是个少女,传出去曾被几十个蛮人截住,清誉有损,想不嫁蛮王都不行。
卢卓坏透了。玉镜想。
嬴曦凛冽道:“他姑丈是谁?”
“苏备!”
郎荀肯定道:“他跟妓子们炫耀,前朝宰相苏备。”
又是一番漫长的沉默,将苏备这个名字,再度狠狠镌刻在嬴曦脑海里。
世家贵族,同气连枝。
即便这人已不在朝野,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仍在,反对派仍以他马首是瞻。
擒贼擒王,要铲除苏备!
嬴曦想要杀鸡儆猴。
“命令我,我会献祭苏家来爱你。”
联想到苏雪仪那席话,原来当儿子的早有反骨。
苏雪仪有办法连根拔起苏家,就等着自己妥协。
嬴曦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叉。
这种交换更令人讨厌。
有什么能耐,对面就全使出来吧,嬴曦强硬地想,朕的江山还乱不起来。
***
“特大消息!皇上开恩科取士了!”
“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举荐名单,陛下一个也没任用。”
“今后所有想入官的都要参与科考。科考主考官也确定了下来。”
“皇上真是个英明神武的皇上,这样我们也有机会入朝做官了。”
“还不赶紧回去复习?”
“……”
圣旨从未央宫书房下发,点燃了全城的舆论。
审核期间有朝臣反对,不通过,皇帝坚决执行。
皇帝不再跟任何人拉锯,正常手段走不通,就采用非正常手段。
当皇帝彻底向原有选官制度开战时,朝臣才发现,他们现在必须面对配合或者继续反对两种选择。
要么配合,参与科考安排。
要么反对,接着给皇帝进谏。
曾经模糊的局面,必须一分为二,嬴曦给每个部门都安排了任务。
胆子小的朝臣,背景薄弱的官员,当真出身寒门的臣工们……一个个运转着接下来的考试。
每日来未央宫跟前表达不肯配合的,人数越发稳定。
言官何楼被嬴曦查出惊天秘密。
什么孝子哭丧就会引来飞鸟,其实是他每次大哭前,就会在袖子里揣一把鸟食。
边哭边撒,鸟儿形成习惯,直到他一开始干嚎,鸟儿就在他家盘旋。
何楼举荐出身,真相如此不堪。
有一大部分言官,认为受到了天大的蒙骗!
狗屁举荐的都是道德高尚者!
也许反而是道德败坏,胸无点墨,还想钻空子当小官的人,才会渴望走举荐的路子。
许多言官得知真相拂袖而去。
剩下的顽固反对派,唯有不想失去朝堂话语权的世家贵族们。
这些彼此的熟人,面面相觑跪在未央宫书房外,方才发现被嬴曦剥笋似的,最后脱干净外皮,晾了个彻彻底底。
嬴曦背着手在秋阳下,让玉镜当面念,剩下这些顽固派的出身来历:
“卢芊闰,出身范阳卢氏,举荐入朝,举荐者原相国苏备。”
“王博通,太原王氏,王宛之子。恩荫入官,业已身居高位。齐父师承原宰相苏备,本人师承于现任宰相苏雪仪。”
“贺年,举荐出身。”
“苏青檀,苏氏子弟,苏家第六代排行第十。”
“同辈有苏赤绫、苏白玉,皆在每日进谏其列。”
“……”
念完不需要任何解释。
似有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相互牵连,最后形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网把所有人套住。
嬴曦冷漠地站在网外,注视着一条条扑腾的大鱼。
鱼儿奋力抵抗,却又战战兢兢,居心昭然若揭。
在皇帝没调动一兵一卒的状态下,御书房外,谏官们相互撕咬起来。
“启禀圣驾,微臣全是被别人蛊惑!”
“微臣也并非牵头者,怂恿我来此的是王大人!”
王大人肝胆俱裂,连忙撇清关系:
“陛下,我等曾在苏家集会,共同商量如何阻止取消公荐,臣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胡说八道,我苏家何时招待过尔等?”
“微臣作证!”
“臣也作证!”
“做你妈个证。”
“御前怎可出此污言秽语?”
御书房外谏官们,互咬变成了互殴,本该斯文的大臣扭打成团,时不时飞出来不知谁的佩玉谁的鞋。
郎荀连忙挡在皇帝前面:“陛下小心。”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不仅让玉镜给他搬了个凳子,还就在书房外处理朝务,使来来往往的大臣,将这般丑态尽收眼底。
不够。
这远远不够。
嬴曦想,苏备现在犯下的罪名,往大了说也不过是诽谤朝政。
况且集议的事,单凭人证,没有形成文书,也没相互缔结利益合约,构不成定重罪的证据链。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拿他开刀血祭,苏备仍然够不上台面。
至多打他几十棍子,流放千里,无甚趣味。
嬴曦常遗憾地想,为什么大秦没有监控?
就是总裁小说经常出现的桥段,查监控,就可分辨是非,就像悬在天上的眼。
他需要这只眼,递给他一把杀人剑!
嬴曦残酷地呢喃:
“如果给每户官员家里装上监控,朕这个皇帝当得就安心一点。”
“叮咚,”甜统纠正道,“不可以哦,陛下会侵犯别人隐私权。”
甜统得向嬴曦普法。
它怕嬴曦神通广大,万一真从他们系统里拿到了监控,大秦所有官员还活不活了???
甜统认真道:“除去本统已公开的情报,请陛下以合理方式获取机密信息。本统不支持摄像头售卖,偷拍、录制房事DV,散播更是禁止,请健康使用系统。”
“你们公开了什么情报?”嬴曦问。
实际情况是,有些情报在嬴曦南征期间,就已经下载。
甜统调取资料显示——
苏雪仪全图鉴、全背景故事,福利语音——
作者有话说:完工完工,剧情快推完啦!
这章我最喜欢的是花朝那段,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对,还有小曦吃玉镜的醋,哈哈哈,小曦快开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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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永王每天上蹿下跳捣蛋,让嬴曦非常头疼。
小曦:“还是妹妹好。”
小曦:“给妹妹多装点好吃的带着。”
小曦:“挑选最有潜力当驸马的郎君,保护花朝。”
小曦:“虽然说不可以提前取用,但是你真取用了,皇兄也能赶紧赐婚。”
小曦:“谁能当我妹夫?”
永王:“(跳脚)你以为你妹是什么好东西吗!!!”
谢谢阅读!
第114章 天下为棋
苏家。
苏雪仪脸上挨了两巴掌,指印深重,他自尊心强,当然需告假几天。
苏雪仪注重仪表,嬴曦不想见他,两相契合,帝王准假很痛快。
相府院墙高深,昨晚闹了一夜,今天没听见茵茵哭闹。
苏雪仪难得放心,以为苏茵睡着了,自己也怀着满腔郁闷闭上眼睛。
“你爹蠢笨,贪得无厌,志大才疏,你不准学他。”
啪!
手掌高高肿起一层。
苏雪仪迷迷糊糊,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抬起眉眼,发现自己似乎于冬雪天气,跪在别院的石砖。
再抬头,迎上母亲焦黄皮肤,布满雀斑的脸。
“娘……”
“背《定分篇》,错一句,尺一下。”
苏雪仪启唇,声音泻出。
“错。”
“再背《断事令》,仔细背,不得像刚才!”
苏雪仪挺直腰杆,再度诵出。
“错。”
啪!啪!
两下戒尺狠狠打在苏雪仪手心。青红纵横交错。
贺氏恨铁不成钢道:“世道约束女子从一而终,不准女子回头是岸,我嫁给你爹背尽了骂名,你甘当国贼的儿子吗?”
“他不是苏家的脊梁,你才是。”
“你要有才干,进可身居将相,退可逍遥四海。”
苏雪仪牵扯嘴角。
记忆里的母亲总对他很严格,书背错了要罚,字写错了要罚,罚多而赞美少,使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又急又快又准确。
母亲实在优秀,博学多通,他不如也。
每次罚完,都会对他好生教导,准许他游玩半晌,多加他爱吃的菜。
母亲罚他出于深爱。苏雪仪能懂。
苏雪仪笑着递出手掌,说:“娘,儿刚才故意背错的,儿知晓你已经死了,托梦一遭不易,娘再打我一回。”
贺氏凝着他,面容严厉渐消,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
贺氏眷恋地触摸苏雪仪。
伸出去的手指,变淡成了虚影,贺氏飘渺后退。
苏雪仪跪行挽留,双膝在雪地拖出两条长痕:“娘——”
别庄顷刻化作滔滔火海!
据说那场大火因为炭盆使用不当引起,隆冬天干物燥。别庄遥远,家仆根本来不及呼唤水龙队。
有几个家仆想披上湿衣强行抢救主母。火比想象中更大。
两个忠仆死在火场,没能闯进大火核心。
临终前贺氏用棉被紧紧裹住苏茵,捅开了天窗,将苏茵抛出火场。
竹楼垮塌,贺氏葬身烈火。
那时苏雪仪因为苏备拜相,留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暂时搬离别庄,再回去收到母亲的死讯,留下个半死不活的妹妹。
“娘……”
***
“大少爷!少爷!”
苏福声音不大,狠狠摇晃,方才将苏雪仪从梦魇之中拉出,枕边一张六丁六甲符掉下,他缓缓睁眼。
苏雪仪平时忙于公务,很少有机会放肆地睡,如今已然红日西斜。
“很晚了?”
“少爷刚才做了噩梦。”苏福道,“您睡得时间太长,小的不得不把少爷叫醒,少爷吃完了再睡?”
“去取铜镜。”
苏福暗中好笑,少爷对仪表很是注重,最近好像更加在意。
苏福想,少爷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必有心上人了。
哪位天女能让他家少爷高看一眼?
苏福道:“给。”
苏雪仪打量自己脸颊的指印,轻轻按摩:“我睡着时发生过何事?”
苏福回答:“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彻底推行科举,他强行驳回了所有反对者的意见,据说西市公开宣读旨意时,当场烧毁了举荐名单。”
苏雪仪眼里的光线明亮几分。好陛下。
嬴曦决不妥协,不管是对反对派,还是对自己的求爱。
谈不拢,惹恼他,他便掀了桌子。
再敢惹他,他必定要动兵。
天子唯我独尊,嬴曦是真正的天子。
遗憾使苏雪仪喉咙苦涩,渴望又让他再接再厉,舔唇道:“继续。”
苏福想了想:“后院婆子丫鬟们嘀咕,说各房子弟散朝回来都灰头土脸的。我仔细打听,陛下逼朝臣们站队。”
“谁听旨谁去筹备恩科,谁不听继续进谏。”
“陛下又在未央宫当场拆穿了何楼,一点儿面子没给。”
“跟何楼要好的几个吓尿了,连忙撇清关系,彼此相互攀咬,最后扯出咱们家,还有人检举老爷纠集世家宗主毁谤朝廷。”
“后来大伙儿都这么说。”
苏雪仪坐起身,脚踩中六丁六甲符。
“然后呢!”
苏福:“暂时……没证据……”
苏福结结巴巴:“咱抵死不承认,别家也不干净,真要有双顺风耳,听见那时小会客厅议论的话,就得同下地狱。”
“各家子弟厮打起来,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苏雪仪吸了口长气。
“只是……”
“是什么?”
苏福诚恳道:“您睡着时,老爷跟人有约刚出去,所有人气哼哼的。”
“小的斗胆猜测仍是约那几个世家宗主,因为听说还有最后一计。”
“‘此计以天下为棋,必能使嬴曦让步。’”
“阿弥陀佛,少爷恕罪,小的原样复述,没敢直呼天子名讳。”
苏雪仪豁然站立。
满身冷汗从毛孔渗出,苏雪仪向来仪态不凡,此刻却禁不住踉跄几步。
天下为棋!
——“他疯了吗???”
苏雪仪失声道。
苏雪仪脸色苍白,神情几乎恍惚,这种状态苏福从未见过。
还待安慰几句。
苏雪仪安排道:“你取我的公服,我要立刻向陛下自首请罪。”
大少爷向来目下无尘,唯独对皇帝慎之又慎。
可皇帝确实剥夺了他们苏家的利益,还对苏家没有好脸。
苏福难免有些情绪。
“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毁了老爷的计划?万一老爷他们能成呢?”
苏雪仪匆忙穿着公服,将父亲的如意算盘预见得清清楚楚。
“世家与帝王较量,如果舆论走不通,唯有用财力动摇帝王的权力。”
“他不过就想动盐漕两样东西!”
“盐场虽然官办,任官的都是各世家的自己人,待会儿所有盐场封炉,盐丁放假,关中断盐,长安盐价必然暴涨。”
“江南收粮,他扣下漕舟不得转渭。太仓空虚以后,粮价数日飞升。”
苏福喃喃道:“……长安物价本就上涨了,人还能活吗?”
苏雪仪寒声道:“就是不让人活。”
“要么开官仓,断皇粮断军粮,要么等各世家粮店放粮。”
“饿着肚子的百姓,不会记起放开让他们科举的皇帝,大乱在即,官逼民反。”
“那等于刀架在脖子上,陛下就会跟老爷他们谈判。”苏福惊骇。
这一招涉及数州。
真可以算作天下为棋!
可好像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世家宗族打乱。
苏福有私心也有人性,喉咙滚了滚。
“少爷,老爷会赢吗?”
不问还好。
问起来,苏雪仪皮笑肉不笑,连讽刺竟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风雅优越,此刻却爆出句暴躁的粗话。
——“他赢个屁!!!”
苏福倒退了两步。
苏雪仪凌厉道:“嬴曦有兵!!!”
苏雪仪公服袖摆扬起片清光。
他指向后院:“蠢材对付元泰帝,兴许能把元泰帝吓到,因为元泰帝更蠢。”
“盐场所在,有嬴曦禁军驻地。”
“就算调各家私兵控制漕院,南边有嬴曦刚捋顺了一遍的水师。”
“城中粮价暴增,你以为皇帝不敢派龙武军直接去抢?”
连他都无法逼迫那位陛下就范。
蠢蛋以身犯险!
苏雪仪的指尖颤抖:
“不杀他,等父亲把事情闹大,杀他那时万民称快,苏家鸡犬不留。”
苏雪仪在苏福这里,远比苏备权威。
苏福信然,觉得腿软。
可是苏福仍有侥幸之心,道:“道理不难,总不能所有世家宗主都没发现。”
还要配合老爷布这场局……
“因为他就是出头鸟,未来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能成则成,不能成,则他死。
余者夹起尾巴做人。
到此苏福才明白了,满头徐徐渗出冷汗:“那、那少爷得……赶紧去见陛下……”
苏雪仪:“收拾细软,你带茵茵暂避。”
若是现在的苏家,还有何值得他回护留恋的地方,唯有这个妹妹。
苏雪仪敦促苏福。
苏福摇首:“可是少爷,在您休息的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把小姐带走了。”
“!!!”
“你怎能——”
却不能怪苏福,苏雪仪收起嗓音。
是他还对父亲抱有幻想,觉得妹妹已经失去母亲,不应该再失去父亲。
苏雪仪从未教导过茵茵防备父亲。
可如果父亲拿捏着茵茵,无异于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那他还怎么放手向陛下投诚?
蠢材真是断了苏家最后一条生路!
苏雪仪站在卧房,神色犹豫。
苏福倏然拿不准地发问:“少爷,如果您全力支持老爷,咱们有可能获胜吗?”
苏雪仪微怔。
性格里的争强好胜,使他不由幻想了这样做的畅快,强手过招自有滋味。
兴奋感像电流,在苏雪仪身体游走。
但那也不过一瞬。
苏雪仪提起的那口气,缓慢地泻出。
他不报太大希望。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座相印,以右相的身份临时避险,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可是就连愚蠢的父亲,都知道要控制自己这道变数,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再说那部分人手,除非能刺杀成功,否则对于嬴曦而言,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苏雪仪深深吸了口气。
惶恐尚未驱散。
他的人还没能走出这道宅门。
门房禀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来了,此时已然进了庭院。
苏雪仪只好出迎。
他接旨,明黄色卷轴缓缓展开。
他仰望那层绣着龙纹的帛面。
五爪金龙昂扬振奋,威压慑人。
他不知不觉将视线挪向那条龙的利爪獠牙,再蔓延到龙身背后的赫赫风雷。
苏雪仪抿紧嘴唇。
隔着圣旨,他聆听玉镜尖细的嗓音:
“相爷,您今日未上朝,并不知您已遭到许多道弹劾,按律应当在府上自省。”
“相印即日停用,请您在家好生等待陛下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然是推剧情,剧情不太复杂,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良好的阅读体验呜呜。
下一章,扒拉存稿箱中,有小谢和小曦的糖可以发。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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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要早睡。”
小曦:“真难得。”
花花:“假期用完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穿到我自己写的书里,我要放假,我要改命!”
小曦:“你难道不怕穿进来,变成大反派么?朕不会手软的。“
花花:”QAQ!“
第115章 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卷轴递过去,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跳墙回来后,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长安要乱了!”
***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谢千里在瓦片磨刀,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不应该辜负嬴曦的信任。
他有底气,光明磊落道:“没必要。”
连清大骇:“不能没必要啊,这小子圣眷太浓了!属下猜测,苏家此番率领世家闹事,陛下要搞苏家。然而苏雪仪是陛下宠臣,陛下不想牵连苏雪仪。”
“所以才救下他的妹妹,在人证死绝之前给贺氏平冤!”
“君王施恩到极限,陛下这样做的前例,我只能想到老公爷那回。”
连清手掌托起比了个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谢千里,右端是苏雪仪,连清明显把右手托高了几分,又在谢千里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压下去。
谢千里不打算理会连清。
可脑海却不自主联想嬴曦所做的意义:救苏茵,稚子无辜,然而真要收拾苏家,稚子又怎会只有苏茵一个?
得知贺氏有冤,陛下怎会知晓?
那必是苏府内宅见不得人的阴私,难道陛下对苏雪仪如此留意?
将苏雪仪偷出苏府见驾……
有烈性极强的醋,在谢千里胃里酝酿,酸意使人牙疼。
上一个被偷出的是受困芳兰殿的小曦,偷这个字眼事关风月,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他要替心上人偷人。
把偷回来的人带给心上人。
偷人。
偷情。
偷——
谢千里摇摇头,想揍苏雪仪的冲动与风度交战。
连清居然没心眼地又回旋到最初的话题:“将军您到底亲没亲过姑娘?”
“闭嘴,行动了。”
谢千里把刀磨得吹毛立断,仿佛能直斩谁的项上人头。
月上中天。
***
依照嬴曦所给的情报,贺氏火场葬身,实则为故意杀害。
此冤案时隔太久,坍塌的竹楼早被另起砖房,搜证难于登天。
但谢千里也并非一般人物。
查案查不出,也有特殊手段,黑活照样能办。
龙武军挑选了十名高挑清瘦的儿郎,包括连清在内,在各处房顶相互对视,全都默契地披上了假发床单。
连清皮了皮,身穿女鬼装在谢千里跟前摆动,面条似的。
谢千里皱眉:“还不快去。”
女鬼连清纵身飘掠,于苏家别院掠过一条惨白的清影。
群鬼各自蹲守,院子里依然静得唯有虫鸣。
别庄规模不小,然而住着的全是仆从,据观察不过十几个人。
连清随便挑了个屋子,屋里鼾声如雷,守个偏僻庄子倒是个好差事。
相比于自己整天刀口舔血,连清简直不忿。
他掐尖了嗓子,边徘徊边幽怨:
“冤啊。”
“我……好……冤……啊……”
那嗓音一声八颤,听者能立时满身鸡皮疙瘩。
连清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戏瘾大作,表演入木三分,然而屋内人鼾声未减,反倒还在梦里哼哼几下。
气得连清在窗外张牙舞爪。
谢千里于房顶指挥加戏:“火光。”
两名龙武军拿着火把下去了。
龙武军军纪严格,众多年轻儿郎聚在一起,难得合规地干一件捣乱的事。
两个士兵摩拳擦掌,两把火把同时点燃。
火焰烈烈点亮窗外,更加明晰地映出人影。
交错明灭的火光环绕,光线最能扰人睡眠,那屋里的鼾声霎时停了,传出模模糊糊的嗓音。
——“是谁,大晚上不睡?”
连清接道:“刁奴才,大胆也,我好烫啊。”
“大火烧焦我的皮,一块一块掉下来。”
“尔等将我拼凑起,勿有残片,使我生魂不得安宁……”
屋内人声音骤变!
男仆惊骇道:“贺夫人!”
那男仆慌忙起身,然而不敢出去,连清扒窗摇晃,直把那男仆吓得吱哇乱叫。
连清幽幽道:“我进屋去。”
“夫人饶命!!!”
男仆夺路而逃。
外头的龙武军连忙撤去火把,钻到草丛里捻灭。
连清纵身消失藏匿,被引出去的那个男仆,疯狂在室外乱奔,渺渺然不见鬼影,然后疯狂拍其他人房门。
“有鬼,女鬼来了,贺夫人来索命了——”
“快开门救救我,戴大哥,主母回来了!”
屋内姓戴的家仆顶着头乱发开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你就是睡前黄汤喝多了,发了梦,有好好清静日子不过,乱说什么鬼话,滚回你屋睡……睡……”
睡字的尾音未散,姓戴的也怔住了。
原来他越过男仆的肩膀,见庭院那端有个惨白的鬼影。
女鬼一动不动,死死将他盯住,长发长袖垂着,庄内阴风四起。
女鬼暴起朝他们扑过来了!
“好烫啊——烧死我也——”
姓戴的夺门而跑,惨叫贯穿别庄。
男仆跟着跑,两人边跑边带动全庄,庄内幽暗灯火陆陆续续亮起。
不知谁喊“贺夫人索命”,就像打开了个阴暗的匣子,释放出别庄内部人人心底最恐惧的心念。
庄内男男女女都从自己屋里奔出,有叫的有哭的,有双手合十不停朝天上乱拜的。
十几个仆从全都被驱赶到庭院,迎接了他们此生最毛骨悚然的场景。
仿佛数不清的贺氏,正从别院四面八方飘来,随夜风猎猎到处凄厉的鬼啼。
“冤杀我也。”
众仆从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恐惧传染,人人情绪崩溃,众仆从屈膝向四面八方的女鬼下跪。
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说……我说——”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俺们杀的您,火不是俺放的!”
“是那位,是那位啊!”
“贺奶奶!”
“贺奶奶饶命,贺奶奶!”
已然无需重刑,不消费力,贺氏冤案就有了重要人证。
连清掀了假发,众龙武军褪去装束。
剥开女鬼外皮,里面的劲装露出,原是各个年轻舒朗的汉子。
龙武军从靴筒里抽出兵刃,将局面完全控制。火把点亮中庭。
火苗随夜风攒动,地上人影摇晃。
龙武军分左右散开,众家仆抬起脑袋,徐徐映入个高大肃然的男子。
谢千里令道:“到皇宫说去。”——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这章真的写得我笑死了,连清好可爱噗嗤。
谢谢阅读,开学开工的第一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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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本场MVP结算:连清。
小谢:“所以我身边有正常人吗?”
花花:“大半夜带人装鬼,你已经融入了他们。”
小谢:“……“
下章是睡衣小曦出没!
第116章 争风吃醋
骏马飞驰,载着皇帝要的人入宫,路上颠吐了几个,那也难以避免。
他很少这个时辰见驾。
谢千里想,长夜将尽、凌晨破晓,应该是一个人最私密的时光。
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公事,这段时间理当和最亲近的眷侣共享。
互相看到对方穿亵衣的样子,互相在被窝里拥着,要再睡久些……
就像他父亲娶了小十几岁的公主,凯旋在家时,常对母亲说:“你也别起,早膳晚些传,驹儿睡醒由着他自去玩耍,人总得有个闲。”
“你看你小小年纪,嫁进我谢家,也有操不完的心。”
“臣错了,乱分你我,公主陪臣再歇歇。”
父亲在家是要对母亲称臣的。
只那个臣字,让父亲说得不显卑微,更显出母亲娇贵。
谢千里甜蜜又惶恐。
环绕未央宫的宫门打开,郎荀表情不善,顶着黑眼圈道:“进来。”
“天子在哪儿?”
“宫里。”说了等于没说。
“可好生休息了?”
郎荀皱眉:“刚起。”
谢千里整了整有褶皱的衣襟。
郎荀不痛快,沿途见小太监扫地,故意蛇行把人带进扫帚的范围,身后那人却早已带队将距离拉远。
郎荀在夹道外将龙武军截住。
“就带到这儿吧,人留下,你们走。”
自有宫廷侍卫接管人证和苏雪仪。苏雪仪被连清捆成粽子,堵住嘴。
皇帝的任务就是把人带齐给他。
那便意味着到此龙武军就可以交差。
谢千里让身后兄弟们先回营,独留连清与他,二人未走。
在是否惊扰小曦之间,谢千里问法委婉:“人证和苏相要去往何处?”
郎荀无甚心眼:“寝殿。”
谢千里心中咯噔一声。
似有一根弹簧长在脊椎里,使他想伸长脖子往门里看。
他努力克制,可面前不仅有道窄门挡着,他又怎能窥探天子寝居?
然而他恪守本分至此,苏雪仪却可能被带进小曦的卧房,百爪挠心,并不能忍。
谢千里失了分寸:“请通禀我见驾。”
郎荀嗤道:“陛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谢千里唇线紧抿。
连清福至心灵冒出了句:“将军放心,我路过太监扫地时抓了把土,给苏雪仪抹了个大花脸。”
谢千里慌乱尤甚。
既见不到小曦,还也许给小曦留下个恃宠而骄,容不下人的坏印象。
他越在意越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
“我……”
“你不能见陛下,无事不合规矩,走吧。”
郎荀背后夹道朱门徐徐打开。
门扇开启时,吱呀一声响。郎荀不知情况扭头。
朱门背后是嬴曦,人比他们高度都低半头,皇帝脑后松松挽着头发,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只穿了身明黄色最单薄的亵衣。
消瘦纤细,比他穿龙袍时减少几分锐利。
风一吹,轮廓尽显。腰很细。
像握在掌中就会折断。
谢千里因为见到意中人满心鼓舞,却又想起军帐那晚,闭起眼睛。
“朕亲自出来见你,你倒是困了,好大架子谢卿。”皇帝的嗓音微微挑起,却也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哑意。
郎荀在中间挡道,赶紧避开,无端觉得好大没趣。
谢千里:“臣不敢,臣在非礼勿视。”
驹儿板正,总让人想捉弄。
听闻谢千里入宫,嬴曦没多想就直接出来了,一路轻手轻脚,连统儿都没吵醒。
可那声“非礼勿视”,多少让人失落。觉得不近。
嬴曦眸光暗了暗:“见朕作甚?”
谢千里搜肠刮肚道:“苏相身怀武艺,且平日多有智谋,陛下安全不可忽视,臣请求护驾。”
郎荀有被冒犯到:“英国公以为我连个文官都治不了吗!?”
“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谢千里将话往回圆。
“郎某不领情。”
连清急道:“郎侍卫你解了绳子跟他打一架啊,能赢我当场喊爹。”
“打就打!”
“连清。”
嬴曦身边武官环绕时,气氛总是活跃几分。
人皆有好恶,即便嬴曦表达很不明显,实则他确实与武将更亲近。
“郎侍卫回去。”
郎荀拱了拱手:“是陛下。”
郎荀一走,世界清静大半,连清没了对手也安安静静。
唯独嬴曦隔着门框,手搭在门扇的铜钉,目光向上略微仰望谢千里深色的眼睛,轻声说:“驹儿,你很在意朕吗?”
***
“……”
那般试探似是而非,谢千里一时分不清楚皇帝的心意。
若说在意,他爱意毕显,实则现在不是个表明心迹的好机会。
他甚至不清楚小曦是想进还是想退。
他巩固成果,拣最不出错的答案:“臣在意帝王安危。”
嬴曦半垂眼帘:“知道了。”
“胜过臣自家性命。”他抢了一步补充,迈进门里。
“嗯。”嬴曦转身带他进夹道,二十余盏彩灯摇曳,“先进殿来。”
嬴曦望着那灯彩微弯嘴角,又轻轻叹了口气:“傻话说多了显笨。”
夹道漫长,最多能并排通行不过三人。
三个人前后缀连。皇帝引路。
谢千里抬眸凝望彩灯,花灯今天是各种兔头,他不敢发表评论。
连清也不敢,走在最后老老实实,不太纯洁的脑袋,反复咀嚼皇帝跟谢将军那番对话,不免旁观者清。
威严的天子唯独见将军时显出稚气。
谢将军谋算深沉,却只有在皇帝跟前有点呆气。
最成熟的两个人对话时像是少年。
连清心里又起了疑。
***
“陛下,刑部负责审讯的官员已准备好了,西配殿隔音正常,请陛下旁听。”玉镜过来禀报道。
原来不是进寝殿。谢千里松了口气。
西配殿在寝殿旁边。
元泰帝时是玩乐的场所,嬴曦登基后废弃。
前段时间玉镜建议收拾西配殿,搬空了里面,嬴曦索性先占用,成为了今晚的秘密问询室。
问询室共分内外两间。
内间审问苏家家仆,苏雪仪隔帘旁听。
外间被一层琉璃挡住,那琉璃是透光的,但据玉镜说对面不可看见。
玉镜小声道:“只在琉璃表面寡淡地涂了层金属,是陛下的巧思。”
谢千里暗自欣喜,小曦很博学。
刑部审讯官道:“贺氏之死涉及人命,还牵扯到苏家的清誉。”
“你等若不能对自己的话负责,必定大刑伺候,知情隐瞒者,待会儿分开问讯时,让本官审出来,同样罪大恶极!”
两名书手刷刷做着笔录。
苏家家仆们此刻从惊骇变成恐惧。
他们似乎能意识到当前处于个不得了的地方。
是否能够活命,全在配合程度高低。
众苏家家仆道:“不敢隐瞒大人。”“草民绝对不会欺瞒!”
审讯官道:“贺氏死于谁的手里?”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些的颤声道:“老、老爷。”
“你说清楚!”
——“是老爷谋害夫人,前相爷杀了他的发妻!”
这句供词落地,审讯室酝酿起漫长的沉默。
贺家不算特别有名的大户,但在长安有些影响力。
如果此事为真,简直可以稳站皇都未来几个月的话题榜首。
审讯官道:“仔细说来!”
“好,好。”答话的正是戴姓男仆,以他的年纪,发生谋杀案时,他正当年。
戴明讲述:“烧死夫人那场大火,太像是意外。我们也是后来才断定夫人是被老爷加害的。”
戴明又道:“失火那晚,正值大少爷授官,府上连续庆贺几日,给各别庄都送了不少好酒。”
“酒后睡得沉,酒醒时,火已经烧红半边天了。”
“可唯有亲眼瞧见,才能回味出这事儿不对。”
“酒来得太及时,我酒力最好,当晚被小万子灌的最多,小万子叫苏万,我们认为他被老爷指使。”
“火来得也太旺。”
“您生过柴火吗?竹木烧不了这么快。”
“我们私下琢磨这事,反复想过许多遍,觉得得有两个人里应外合,一个灌酒灌醉,另一个泼油点火。”
“无须有多少桐油,只消把夫人房门泼满,就足以断绝她的生路,还能给大火助燃。”
有家仆补充道:“所以我们猜,动手必须得是两个人。”
“苏万和夫人的婢女芳芳,后来都被调到别的庄子,陆续都死了。”
其余众仆点头。
问讯官道:“那只能说明这两个贼仆不忠,怎能扯上前相国?”
“再招!”
几个仆从相视苦笑。
笑容就像意味着,必定如此,不会有错,解释都只觉费力。
一中年女仆道:“老爷与夫人感情不睦许多人知。但究竟有多恶劣,可能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晓得,就连大少爷都不一定知。”
“夫人要面子,吵架避着大少爷。”
“但别家夫妻拌嘴有来有往,夫人张口,老爷只能张口结舌。”
“夫人身上是有股凌厉劲儿的。”
那琉璃之外,嬴曦端起茶杯,皱眉轻啜了一口。
内宅阴私,听得让人憋气。
尤其嬴曦知晓苏备是个何等品种的蠢材,上位还是出于能跟元泰帝狼狈为奸,厌恶地撂下茶盏。
这时在幽昧的光线里,视野映入驹儿挺拔的坐姿,轮廓鲜明的侧脸。
嬴曦心尖颤了颤。
驹儿很凝重。
驹儿父母关系是很好的。
也许正因为谢府和睦,元泰帝也没能教坏驹儿,才让驹儿自幼满心光明。
驹儿很好。
好驹儿。
嬴曦将谢千里侧影仔细端详,并不知自己看得有些入迷。
他审视烛光投在谢千里身上形成的光晕,被那具身躯吸引,早已驱散了对苏备的恶心。
他把谢千里盯得有点紧张。
谢千里那份心思,再被看,就会全部都抖落出来。
他打鼓道:“陛下有吩咐?”
嬴曦何尝有吩咐?
却总不能说,朕讨厌苏家苏备,所以随便看看你。
嬴曦指向谢千里那边的窗扇,借口说:“冷。”
亵衣不抗风,秋夜寒凉,皇帝穿得是有些单薄。
嬴曦的右腕支撑在茶桌上,是纤细的一截,他将手递出去,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向内勾起。
嬴曦缓声道:“风凉飕飕的,朕指尖冰得很。”
突然闯入视野的雪色,晃得谢千里几乎睁不开眼。
他承认早被小曦迷了心窍,想要用火热的手,抵进对方的指节,十指相扣狠狠为他取暖。
可他那点儿色心再度败给怜爱。
小曦很脆弱,很容易生病。
病中的小曦更有种动人的美丽,可他不欲嬴曦总是病病歪歪。
他早在十年前就对人萌生了责任感,希望他保护的人,活泼几分,爱笑一些,健康一点。
谢千里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那窗框还有漏风的地方。
谢将军探了探风,索性一并拉紧窗帘,到处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玉总管劳烦拿件衣服给陛下披着。陛下手冷,换杯热些的茶水。”
玉镜:“……”
玉镜:“……”
玉镜:“……”
玉镜实在不知道说啥好,想拿金瓜锤开英国公的脑袋。
“不喝。”嬴曦声音清冷,收了手。
此时琉璃镜对面的审讯室里,戴明愤怒失声:
——“升官发财死老婆,那不是每个大官都渴望的好事情!?”——
作者有话说:当时存稿这章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
我去继续写稿子啦~希望你们也喜欢[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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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小曦让你摸龙爪,你居然让他喝热水!”
花花:“可恶!揍你!“
小谢:”……“
谢谢阅读,今天是不解风情的小谢,欠打[笑哭]
第117章 朕喝热水
戴明那声吼罢,所有人目光集中于审讯室。
苏家别院其余几个仆从,也都纷纷露出认同的神情。
还是那名中年女仆补充道:“老爷在苏家只是个支脉庶子,苏府人数众多,子弟之间,相互竞秀,老爷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那会儿奴婢年少,亲眼见到老爷的五伯,也就是苏家原来的家主,知他抄袭文章邀宠,命他跪在孔子像前,狠狠甩了他耳光。”
“而后老爷闭门读书了许多日。”
“再然后,贺家来议亲,阖府惊讶万分,苏十九要娶贺家嫡次女。”
“贺家陪嫁了十里红妆,老爷因为这场婚事,突然在宅院里风光无两。”
“次年过半就诞下大少爷。”
女仆道:“大少爷按说是早产,可我见过足月胎儿,出生时都瘦小,大少爷出生七斤多,至今身体康健,他不可能是早产。”
“那就说明,老爷又用了特殊手段,这才迎娶夫人过门。”
“婚后他们分居数载。”
“老爷做官的运气逐渐起来,嫡妻之位等于空置,就有些狂蜂浪蝶,想要代替苏府正妻。我等猜测老爷早就动了杀心。”
审讯官沉声道:“仔细说来。”
“大小姐才八岁。”
“夫人早就不是生儿育女的年纪了,身体欠佳,夫妻已经失去情分,为何后来能有大小姐?”
审讯官毕竟是男子,转不过弯。
两个审讯官面面相觑。
女仆道:“女子生育如同过鬼门关,夫人生大小姐几乎丧命!”
“大小姐出生,夫人难产快没了气息,听见大少爷在外头哭着喊娘,她说‘不能让我儿女失去母亲’,这才挺过去。”
“生产后,老爷没看过他们娘仨几回。”
“因为老爷此时官拜宰相,权势熏天,那先……先……”
“你大胆说!”
“先皇嫔妃无数,老爷水平相当。失火前,夫妻俩吵过最后一次架,老爷看中了卢氏要抬成平妻,夫人最好面子,讥讽他贪慕权势又无耻。”
“两人没在屋里摔摔打打。老爷冷漠地拂袖而去。”
“再之后,”众家仆们道,“就是大人们熟知那场火灾了。”
依照大秦律例,仅有人证无法断罪。
刑讯官想查出实证,厉声质问:“苏万、芳芳可曾留下证物?证明自己受到苏备指使?”
这是若干年前的悬案。
现场早不存在,从犯已经死绝。
众家仆面面相觑,谁也不能拿出证物,审讯室陷入僵局。
这时有一只手掀开帘子,手的主人收拢指端。
苏雪仪脸色苍白。
大少爷出现在审讯室,别院仆从战战兢兢。本以为只是官府调查,哪知还能在这里看见,与他们相处多年的大少爷。
众仆从皆心虚地低垂着头。
苏雪仪相印停用,并非被皇帝罢相,两名刑讯官站起身:“相爷。”
苏雪仪问道:“为何不告诉我?”
苏雪仪向来风雅过人,如今目光黯淡,面容黧黑,宛如美玉蒙尘。
他压抑道:“我问过尔等许多遍。”
家仆们将头颅压得更低。
女仆细弱蚊鸣:“大……少爷。夫人先孕后婚,内宅不合,大小姐的来历,都是夫人不愿你知道的事。”
“您胜过老爷百倍,夫人也该安心。”
“我等身份卑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承认,少爷没法追查,我等谁也不会得罪。”
“请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审讯室里众家仆哀求。
苏雪仪通晓刑律,刑部的疑案都呈给他定夺。
两个刑讯官不敢擅专,以为苏相要接手查出物证。
苏雪仪却从审讯室走出。
刑部两个官员站着不知所措。
他拖沓的脚步,像被抽走了神魂。
他有直觉生母死因与父亲相关,但没有想到,父母关系更恶劣,父亲不仅蠢而且凶残。
不需要物证。
一个儿子自欺欺人,给过父亲许多次信任,最后被旁观者点醒,告诉他所有的负面猜测都是真相,苏雪仪觉得自己也是傻蛋。
他对生母的眷恋化成滔天恨意。
苏雪仪踉跄打开了内外间相隔的门。
光照进屋子里,苏雪仪视线变窄。
他不由总是把目光锁定嬴曦,他仰望又无法得到的存在。
原来自己所有手段在嬴曦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君王不受威胁,反而如今他要跪在嬴曦脚下,乞求皇帝给他个机会报仇,在天下大乱之前,争取自己和妹妹活命。
“罪臣苏雪仪,检举生父苏备十大重罪。”
“其一,贪赃枉法,在职期间,国库损失不计其数。”
“其二,卖官鬻爵,各级官职皆有标价。”
“其三,纵仆行凶,火烧田庄,害死忠仆两人,两人均已脱籍。”
“其四,苛待妻儿,残忍杀妻,道德败坏。”
“其五,欺世盗名,玷辱门楣。”
“其六,结党营私,纠集世家大族对抗朝廷。”
“毁谤君王,犯下不敬之罪。”
“购买武器,私藏甲兵,苏府的私兵早已逾制。”
“为臣不忠,在翠华山建造桃花源,随时打算避祸逃窜。”
陈述到最后几条罪状,越来越严重,审讯室外间落针可闻。
嬴曦面沉似水。
想到前世苏雪仪在亡国前率领家人逃跑,这件事终于对上了。
早在苏备那代起,就以为朝廷将亡,准备放弃国家,背叛自己,等到时局太平再为新君效力。
嬴曦质问道:“民间私造甲胄者,匠与藏者皆腰斩。”
“龙武军有官方文书,才敢与铁器局合作。”
“苏备吃了熊心豹子胆,在皇城底下私造铠甲!?”
苏雪仪垂眼,顶着嬴曦震怒的龙颜,哑声回答:“即使逃到桃花源,也得有兵甲才能保全自己,它们不是正常来路。”
“所以臣检举的最后一条大罪正是,苏备通敌匈奴,他曾经密遣死士出塞,用大批银两换取军械战马。”
“他曾赢得乌维单于的信任,以为傍上了靠山!”
“怎料任期已满,陛下登基,朝廷蒸蒸日上,他这谗臣只能下野。”
苏雪仪建议道:
“请陛下将十大罪状昭告天下,立刻诛杀苏氏全族,震慑各大世家。”
“只要见血,其余人就会重新听从陛下的号令。”
这些核心情报,就是苏雪仪曾经打算威胁嬴曦的底牌。
***
长安断盐断粮的第二日,市井萧条,民怨四起。
嬴曦从西配殿到书房,今早取消了朝会,只宣召核心武官有要事安排。
书房不大,晨光已明。
嬴曦尚未来得及换衣。
书房站着在京禁军将领,兵部各位职官,龙武军统帅、皇宫侍卫长……都在其列。
见到军队嬴曦才略微感到安心。
他的柔软发丝披在肩头,嬴曦悬腕,冷静地拟写旨意,对底下安排。
“卫戍部队封锁城门,严加巡逻,除士兵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城。”
巡卫领命称是而去。
“禁军立刻控制盐场,重启盐炉,召回盐工,遇到抵挡立斩不赦。”
禁军将领领命。
他又对连清道:
“龙武军分作两股,入翠华山寻找桃花源,此战必将遇到抵抗,留下活口物证,余者斩尽杀绝。”
连清去了。
“兵部配合刑部,无须等证物到齐,封锁苏家宅院,宅院只会剩下些无关紧要人等,如遭到抵抗力斩不赦。”
“微臣领旨。”兵部尚书也去安排。
“将十大罪状写成布告,贴在各坊各市,再以旨意昭告天下。”
玉镜连忙记下来,告知尚书台速办。
“飞鹰传令给谢萌,水师接管漕院,谢萌亲自押运漕米入京,解城中缺粮危机。”嬴曦有条不紊又道,“玉镜到尚书台宣户部主官见朕。”
想必是为了平抑城中物价,防止有商人发国难财。
玉镜小跑着出书房。
“郎荀,把苏雪仪带到殿外。”
苏雪仪仍在审讯室等待发落。
郎荀幸灾乐祸,皇帝待见谁,郎侍卫就讨厌谁,平等地讨厌。
郎荀觉得苏雪仪必然要失宠,连忙点头:“微臣遵旨。”
皇帝安排妥当各路军队,在天下大乱前,基本能够控制住局面。
书房只剩谢千里一人。
情况紧张,嬴曦分明知晓不该多说什么。
可这场反击行动,早在规划的最开始,他就最先委派了龙武军,最早联系的就是驹儿。
驹儿办事漂亮,完成了每件任务。
嬴曦却堵得很。
他怀念灯火辉煌时,驹儿低头眼里盛满了自己。那果然像是场梦幻。
他应该是希望驹儿跟自己近些。
可灯市那晚温驯可爱的驹儿,就像梦醒后,忽然离他那么遥远。
他有点讨厌对方规规矩矩的样子了。
嬴曦目光旁移,调整心情淡道:“朕还有个重要任务。”
“陛下请讲。”
“苏备在幕后操控,主犯聚集的地方,必定不在偏僻的桃花源。”嬴曦道。
“朕命你带上苏雪仪,寻找苏备的下落杀了他,其余人活着押到朕跟前。”
“是。”
原来后两个任务,还真都是为了国事。
谢千里暗笑自己多想,他无形的尾巴摇摆,方才在苏府别庄,他何苦如临大敌?
谢千里示好道:“陛下还冷不冷?臣试试发烧了没?”
手快要探到嬴曦的额头。
嬴曦觑了眼那只手掌,朝自己伸过来。刚刚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这才舒畅了些许。
可作为对坏驹儿的惩罚,嬴曦躲开望着对方。
“不冷,别碰,朕有热水。”
谢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手臂缓缓收回,规矩道:“臣冒犯。”
那些非礼勿视、冒犯、罪该万死……宫廷中的客套话,从没像现在这样,在谢千里口中如此讨厌。嬴曦再度憋了股无名火。
嬴曦磨牙道:“你只会说这几句吗?”
谢千里想了想,很惭愧。
他既已经惹恼了小曦,更不应该贸然行事。
他只好请教公事,然而点漆似的眼睛却闪了闪:“臣以什么身份对待苏雪仪?”
功臣或者罪臣,事关苏雪仪这趟的待遇。
可嬴曦竟鬼使神差地捕捉到,谢千里也许有一点儿心虚。
这使皇帝暗暗掠过抹欢喜。
嬴曦故意含糊其辞:“你就当对朝廷对朕,重要的存在。”
谢千里强行面不改色,喉结滚动,在心里耷拉脑袋——
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周末也要愉快[烟花]——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让你该摸爪时不摸爪,不给摸了吧?”
小谢:“……我是真觉得冷了要喝热水。”
花花:“还说,揍你!”
谢谢阅读!
第118章 被迫联手
长安城。
官兵携圣旨奔驰,一路朝向西市布告栏,边跑边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相国苏备十罪,贪赃、卖官、纵火、弑妻、欺世、结党、毁君、养兵、通敌、谋逆。罪无容赦,即刻族诛,以旨布告天下!”
各街道布告栏周围站满了百姓。
皇都风头紧张,百姓们原本是上街碰运气,看能否买到口粮。
获悉大事,人墙越围越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备死了?”
“早知他不是好东西,杀得好!”
“小苏相也要处死吗?”
闻知苏雪仪被连坐,数名男女露出惋惜的神色。
苏雪仪虽然对待同僚苛刻,百姓却不是他的同僚。
百姓认为苏雪仪有些本领。
有好事的解读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多半是一丘之貉。再说通敌匈奴,犯下这种罪名,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非也非也,我可是听说,是小苏相检举的大奸臣。肯定要被特赦。”
“可那不等于弑父?”
“爹杀了娘,儿告发爹,苏家当真精彩万分。”
“某不关心这个,今天粮店开张了没?”
“……”
众百姓看戏片晌,还是得回归到糊口。
米价五百文一斗,盐价三百七十文一斗。
这是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的数字。
可此前谁也不知晓,长安突然物价飞升,大户们罢市不做生意。
有家里存粮少的,怕今后还会涨价,砸锅卖铁也得凑出几两,从黑心商人手中购粮。
长安百姓又要为生存犯难。
户部侍郎骑马进入西市,与他同行的是负责查抄苏府宅院的队伍。
户部从事手提粮店钥匙,洪声布告道:“苏家财产全部抄没,店铺皆由官府接管,粮店书肆等照常营业。”
“若有哄抬物价,罢市扰乱民心者,当场与苏备同罪!”
话毕从事官下马,率先打开了粮铺。
里头龟缩着几个伙计,战战兢兢抱着头,当场被军队带走。
有百姓大胆问道:“官人老爷,粮食怎么卖?”
户部侍郎镇定道:“米三十,盐三十五。”
这是闭市前的行情。
众百姓面面相觑放了心,开始自觉排队。
户部官员却又镇定道:“漕运即将疏通,晚稻新米就要上市,不必抢粮囤粮。”
新米自然是更香更好的。
众百姓更加放心,谨慎些的继续买,心大的也就到处看热闹去了。
那些慎之又慎的刚买到手粮食,还得详细询问:“漕粮真能到吗?”
“能!”
***
南北咽喉,天下腰膂,荆州一江连三线。
河阴漕院上空阴云滚滚。
无数袋装着晚稻的麻袋,堆积在码头空地,漕船已全被凿沉。
卢家的私兵带刀巡视。
漕运使哆哆嗦嗦,抱着个茶杯坐立不安,一方面想着家里能赶紧把这桩破事平了,否则他吓都得把自己吓死。
另一方面操心长安方向的情况,断了嬴曦口粮,能不能胜过嬴曦?
忽然间天幕骤闪,秋雷阵阵。
漕运使望向窗外,哗啦一下打翻了杯子。
他看见远处有粮袋动了动。
他以为是水鸟,没太在意,就是眼花了。
漕运使坐下继续牙关打颤。
然而那些根本并非水鸟,是身披蓑衣徐徐接近漕运办的荆州水军。
抢夺漕粮任务重要,力求稳妥,漕粮还不能染血。
谢萌耐着性子,跟副将一道缓慢推进,压抑得不行,几乎想掀了蓑衣大刀阔斧地动手。
副将劝道:“将军稍安勿躁,要是糟蹋了粮食,不仅暴殄天物,还让皇上烦心,有损您谢家的声誉。”
谢萌点了点头。
比起苏家满门抄斩,谢氏今年还算出息。
他得稳当点,驹儿还没娶媳妇呢!
兄长如父,谢萌深以为他这个堂哥当得到位。
谢萌匍匐来到了最佳放箭位置,在这个地方,刚好可以看见漕运使露出窗口的脑袋。
“拿弓箭。”
副将递上重弓。
谢萌挽弓搭箭,箭支放出,漕运使应声暴毙!
荆州水师这时才现身呼声四起,瞬间占领漕运码头,装漕粮进战船,直接送往太仓。
谢萌登船大喜。
他又给谢家立下一功,驹儿可得娶个漂亮媳妇,既然不打算尚主,希望驹儿今后说了算。
***
长安城本该一场大乱,然而在几路军队同时行动,强行控制局面的情况下,长安的秩序逐渐恢复过来。
黑隼展翼翱翔水上。
隼是从翠华山飞过来的。
小黑落在谢千里右肩,脚爪带着连清的信:“找到桃花源杀死卢氏及其与继室所生子女,查出刀两千,马五百,甲五百,还与匈奴兵对战。”
苏备是首恶,族灭苏氏不可能留有活口。
谢千里压下怜悯,注视纸条后半段。
如果说苏备只与匈奴钱货交易,那还算好。
他竟然还把一些匈奴人带进境内!
这些匈奴兵仅仅受苏备雇佣,还是另外有探听朝廷情报的用意?
谢千里并不清楚,收起纸条。目前他们身在水上。
大船行驶于渭河。
天色阴沉,船头的龙旗哗啦啦乱响。
凡参与过跟朝廷作对的世家宗主们,一夜之间,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龙武军将京畿全部搜索了一遍,并无所获。
搜查不可谓不仔细,动用军犬,发动百姓,按说没人胆敢窝藏他们,难道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
苏雪仪毕竟深知世家底细:“卢家有船。”
卢家掌管漕运多年,有一两艘私船不足为奇。
长安能藏匿的大河唯有渭水,船入茫茫渭河,岸上便会销声匿迹。
谢千里调取数十艘战船围剿苏备。
河水滚滚,瞭望岗站在高处,寻觅可疑船只。
而在甲板最前面,谢千里与苏雪仪并排而立,身位站成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雪仪往江水尽头远望。
他一介罪官穿不了朝服,从尚书台拿了件孔雀青夹金线的单衣。
初秋烟雨如墨色,这抹青与水天融得极为熨贴,按说人该显得温和低调。
然而亮点在于衣料掺杂的金线。
哪怕并不太强的阳光一照,苏雪仪身上就会焕发出粼粼的光点,引人注意。
谢千里只状若无意瞥了眼苏雪仪,而后目光不为人知落在了自己亮银的甲胄。
银光夺目,金芒璀璨如星。
金辉银辉此起彼伏。
谢千里收敛目光,唇抿了抿。
这时不经意发现,原来正在暗中打量苏雪仪的人并不止自己。
苏雪仪远比范智爱更狠,范智爱害的都是别人,苏雪仪却屠尽了自己的亲属。
时人重忠义,当然也重孝顺。
至于苏雪仪检举苏备,到底出于大义灭亲,还是苟且保命,龙武军完全知晓。
如果再杀死苏备,就是弑父。
军士们目光非常含蓄。
含蓄中带着些鄙夷厌恶,若不仔细瞧,根本体会不到。
但既然发现了,谢千里转头凝了眼那几个军士,双方默会后者站好。
瞭望哨提起嗓门大喊:“谢将军,距此大约两里,有一目标正在顺流而东,疑是贼船!”
谢千里想了想方位。
苏备载着的这船人定是要逃跑。
这些世家宗主一定是听说,皇城里苏家被抄,局面完全被朝廷控制,所以慌了神打算南逃。他们随身必不缺钱。
倘若逃出长安,山河广阔,再想找回来谈何容易?
更何况船上可能有匈奴人!
“全速前进,备战。”
箭手搭箭。
这几艘大船,船上都配备了床弩。
战船奋力前进,弩机绞紧瞄准船体,粗壮的箭支发出去,水面上巨响炸开。
遥远的敌船尖叫声混进了匈奴语。
几个匈奴人穿着中原衣服,却都梳着辫子,胡须浓密。
匈奴兵接连坠入渭水,敌兵张开弓箭,箭雨朝反方向射出,龙武军立刻架起盾牌。
甲板到处叮叮当当。
苏雪仪后退半步,干哑道:“谢将军,把剑还给我。”
龙武军奉旨偷苏雪仪时,摘走了他的佩剑。
八面汉剑悬在谢千里腰间,剑身修长,剑形古雅,剑乃百兵之君。
那样的苏雪仪配上这把汉剑,就像给他原本的姿容,又添了道光彩。
谢千里公事公办:“苏丞相戴罪之身,兵器不宜奉还。”
“我出卖他们,对面必定恨透了我。”
苏雪仪总是精神奕奕,如今唇色格外苍白。
“我不能死。”苏雪仪仰望天穹道,“陛下需要我,妹妹等着我。”
小曦有令,苏雪仪很重要。
小曦不会有错。
可那个“需要”还是让人介怀。
苏雪仪通透道:“这次我回京,会有无数人唾弃我,数不清的冤魂纠缠我,被牵连的各家子弟想杀死我。我只信我自己。给我剑。”
那个意思是,就算打起来,他不需要龙武军掩护。
龙武军小将气道:“苏大人还要拿乔,要是现在把你扔到对面,看他们能不能活撕了你?”
谢千里抬手归还了他的剑。
八面汉剑握在苏雪仪掌心,剑芒锃亮。
若不联想对方的所作所为,单看这人,能想起古书中许多形容男子美好的词语。
可如果苏雪仪为报母仇而亲手弑父,无论何种理由,都会成为他未来被千夫所指的败笔。
谢千里摩挲游龙锷的枪柄。
***
船追上了!
四艘战船绕行封锁住去路,主船强撞将敌船逼停。
双方交兵龙武军登船。
世家的私兵一见到苏雪仪眼睛泛红,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苏雪仪长剑防身,举剑突破,成为跳跃在甲板凌厉的青影。
已经有多次水上实战的经验,龙武军表现非凡,不多时就把甲板上的匈奴士兵消灭殆尽。
军士围上去了!
但见数名匈奴兵围绕之下,苏备穿着皮甲背对人群:“船向左移,穿过两条战船的缝隙,不要怯战,只要离开包围,他们追不上咱们……”
龙武军已将苏备围住。
苏备仍然喊声未停,好像正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
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苏备。
唯独苏备自己,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那彻底喊哑了的嗓子,转身收起声音。
“你们……”
他的同党曾信誓旦旦与他共同进退。
如今世家大族的宗主们,一个个自愿被捆上绳索,等待被带回长安。
苏备表情凝固片晌,最终变成眯起眼睛,深吸口长气。
他忽然在人群中找到苏雪仪,用不知是哭是笑的口吻,对苏雪仪确认道:“你带人来,跟为父共谋大事?”
苏雪仪阴森道:“父亲,我送你向母亲赎罪。”
“仪儿,你要杀我?”
苏备横眉道。
已经丧失了世家盟主的地位,再要失去作为父亲的威权。
苏备提高了嗓音。
此刻想要将苏雪仪完全吞噬:
“是你为给那贱妇报仇投靠嬴曦,揭开了苏家全部老底!”
“也是你料到卢家有船,带龙武军来到此地?”
“你的母亲怎能容许你大逆不道?茵茵怎么在长安立足?我是你爹,是茵茵的父亲,仪儿,我知道你还有办法,仪儿——”
“你出生寄予了为父无限希望。”
“我从没在任何条件亏欠你。你是这长安耀眼的贵公子。”
“苏雪仪!你杀父就敢弑君,必不得嬴曦信任!你不得好死!!!”
“……”
苏备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发颤,哆嗦着瘫倒坐地。
隐约听见苏备嗫嚅:“我也触摸过云端,是长安最风光的人啊。”
苏雪仪原本满腔恨意,然而看到这样的父亲,剑尖斜指,觉得他这一生如此悲哀。
才能配不上野心,贪婪作祟,这才让他步步沦陷至此。
可归根到底,是怨父亲,还是该怨恨,那些父亲也曾经饱受过的不公平待遇?
他做不到亲手报仇。
苏雪仪闭上眼。
谢千里眉心沉了沉,挥手龙武军万箭齐发,瞬间把苏备钉成只金属刺猬——
作者有话说:苏备这边终于写完了!
我,郑重宣布,感情线轰轰烈烈地开始,大孔雀上蹿下跳,大狼狗大献殷勤,修罗场继续搞起来。
追小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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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谢:“(龇牙)”
小苏:“(开屏)”
满地孔雀羽毛,鸡飞狗跳。
谢谢阅读。
第119章 谢卿何在
苏备的尸体押回长安,声势浩大的苏家,几日内让长安近百万百姓人心惶惶。
在军队的强行镇压下,苏家财产全被抄没,苏氏子弟直接杀死上千人。
苏半朝不复存在。
因此,长安再无家族敢与天子为逆。
皇帝要全面推行科举制度,无人再有异议。
恩科考试的时间定下,在中秋往后。
科场题目由皇帝亲自拟写,比起以往考教伦理道德,嬴曦更加心仪治国政策。
出的是什么考题暂且不表。
单说嬴曦出考题的时候,思绪骤起,用狼毫笔在宣纸面工整地书写了四个字。
——“护国改命。”
命字最后的竖提起。
嬴曦搁笔。
紫竹管磕碰砚台,未央宫书房发出道浅浅的声音。
甜统活跃道:“芜湖。陛下已经成功一多半了。”
嬴曦轻声:“怎么讲?”
甜统回答道:“陛下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匈奴就不会打来。陛下不会亡国,就等于改了自己的命。”
凝望那四个字,嬴曦嘴角轻扯。
他今生还是紧赶慢赶的。
但回顾这一路走来,好像他已改变了许多件事情。
他脑海掠过了冯庸、董固,影子,李义隆,苏备……
这些与他为敌的存在,全都变成了巩固皇权的奠基。
曾经关系不睦的许多人,比如老师,比如弟弟,好像也跟他有了新的进展。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陛下在想什么?”
嬴曦凝了凝。
“陛下还恨谢将军吗?”甜统问道。
嬴曦好像忽然被拨了拨敏感的丝弦。
霎时间,嘴角浮起的微笑略微收敛,可是那个人的影像依然萦绕在心间。
他记住了他温柔与狠辣的两种模样。
每种都刻骨铭心。
“……”嬴曦沉默不语。
甜统并不知道宿主在想什么。
甜统乖巧换了个话题。
“那你恨苏丞相吗?”
“不恨。”
“还怨恨老师吗?”
“老师现在很好。”
那永王就更不必说了,那是亲弟弟。
甜统郁闷道:“大狼狗好可怜。只有他现在还被记小本本画圈圈。”
是啊。
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驹儿,却只对驹儿隐有介怀。
他能毫无障碍对待其他人。
“可我不会放弃推大狼狗的。”甜统道,“毕竟相爱相杀在我看来很有爱。”
“陛下,您要的匈奴活口来了。”
传话的是玉镜。
嬴曦曾派遣龙武军攻击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翠华山,另一处是航船。两处都留了活口,嬴曦有话要问。
必是龙武军要押活口进来。
嬴曦不由提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青瓷笔筒自己的倒影,状若不经意打量仪态。
“宣进来。”
连清愉快地觐见:“陛下!陛下!”
“陛下龙威浩荡,不到三日平息长安物价,推行科举,震慑世家!陛下万岁!”
马屁拍得实在响亮。
嬴曦微微摇头,向着连清背后的门框,投去道深长的视线,并无着落,他把目光空茫收回,落在身前苏家雇佣的匈奴武卫。
五六个匈奴卫兵表现各异。
他们有的挺起胸膛,有的神情躲闪,还有些在一直看地。
嬴曦在心里对甜统说:“统儿,你去睡一会。”
甜统呆然,大白天就让它睡。
它直觉陛下要做可怕的事:“那我去看看有没有补丁可下载。”
甜统暂时下线。
其中一名匈奴兵被拖出去,继而御书房传入凄厉的惨叫,剩下的俘虏脸色不同程度变了几变。
嬴曦平静地道:“朕准活一个,谁招得快活谁。”
“你们向匈奴传回了什么情报?”
话音未落,两三个匈奴兵争先恐后地抢答:“河套地图!”“是大秦的边关内部地形,我等两年前传给了单于!”
“在朕登基前?”
一名匈奴兵汉话很熟练:“是!元泰帝时,苏备以职务便利得到了地图的抄本,拿它换取了两百匹马,还有我们这些私兵。”
所以前世乌维才能势如破竹,沿河套南下入关。
今世算起来,决战也快到了。
“乌维为何不趁朕南征时袭击河套?”
几个匈奴兵沉默。
也只维持片晌,因为连清领会精神,提溜了个匈奴兵出御书房。
哀嚎又起!
——“大单于自己有难!!!”
这伙匈奴人能被派进皇都,当然不可能只为保护苏备那个蠢才。
这帮匈奴人肯定就势要当探子。
既然是探子,能探朝廷情报,就得跟王庭保持联系。
想来他们困在翠华山,能搞到什么情报,这回嬴曦反而觉得小赚。
嬴曦阴沉道:“细说。”
“王庭多年盛传,乌维大单于得位不正,他杀了自己的大兄。”
“乌维单于为自证清白,稳住死忠前任单于的族人,他向撑犁起誓,亲手教养侄子,等到哈朗王子成年后归还大位!”
撑犁就是匈奴语的苍天。
匈奴兵招认道:“哈朗王子已成年了,归还王位之声越发强烈,刚刚还爆发过一回冲突。”
“什么冲突?”
“乌维单于送骏马,王子得到漂亮鞍具,畅饮后策马坠山。”
嬴曦挑眉:“他死了?”
“他没死!可他继续喝酒赛马,早晚再次出事,他该继承王位了。”
坠马便是导火索。
原来乌维自己也满头虱子挠不清,当然没空阻挠自己南征的事情。
想到那领出自私库的漂亮鞍具,嬴曦并未多言。
再审也没什么关键信息,几个匈奴人留了活口,暂时关押严密看管。
龙武军分出士兵把人带下去。
又只剩下连清,连清道:“陛下不用担心,虽说沿河套能直下长安,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派兵把守要道,泄露的那张图等于无用。”
嬴曦微微点头,也能想通,却故意道:“有几处要塞?”
连清犹豫。到底他打仗不太动脑子:“末将愚钝,多数是谢将军说冲,末将就带兵往那个地方去,需要问谢将军。”
“谢卿何在?”
照理说龙武军面圣该是主将,副将来也不是不可。
但谢千里那天凌晨,与郎荀对峙都还要见自己。
他似乎习惯了谢千里常常出现,而应该出现时,他不在身边。
这终于使嬴曦惯性无处安放,形成了酝酿开他满心的空虚感。
连清张了张唇:“将军带兄弟们帮漕粮卸货呢。”
嬴曦屏住呼吸。
漕米北上填充太仓,能更加稳住长安百姓,防止后续局势变化。
两样任务比较起来,押送匈奴兵反而是小事,也适合连清去办。
嬴曦手指在桌面收紧。
“……”
那种切中答案般的完全正确,好像进退有度,好像做什么都有道理,总能让人解读的似是而非。
嬴曦心中的不满足感,突然形成强烈的漩涡!
两人间到底缺欠什么?
他郁闷地想揪住驹儿的领子。
可是驹儿很好很对。
他开始再度厌恶起驹儿的规矩分寸感。
从未恶劣如现在,想看谢千里失控的样子。
然而远在谢千里失控以前,嬴曦自己也没能自持。
二十年间养成的从容沉稳,正在由内向外逐渐打破,他幻视自己全身布满裂纹,有股压抑不住的情愫即将爆发出去!
可那种情绪没有着落……
在连清未曾注意的时候,嬴曦湿润了几根眼睫:“他说什么了吗?”
他是真说了的。连清立正。
谢千里委托简短,让连清仔细查看,那些匈奴人有没有得病。
翠华山距长安几十里,山中低温接近深秋,蔓延着风寒时疫。
“若有得病的人,换其他活口带去。”
“漕运这头无事,让他不必操心。”
连清眉心忽然狂跳!
十几年吟唱风月小曲儿的经验,此刻全部派上作用。
连清耳朵里萦回着谢千里的嘱咐,呼应了民谣里的许多桥段:打黄莺儿、寄寒衣……原来对另一个人的深爱,潜藏于生活中最琐碎的细节。
难怪连清总觉得自己的忠诚,永远相差谢将军几分。
因为他只把陛下当皇帝。
谢将军早早就把皇上当成……爱妻。
相识许多年,从小长到大,认准了就不放手的眷侣。
连清冒死试探道:“他说——”
“说什么?”
连清为谢将军的幸福拼了,哆嗦道:“匈奴兵不得有染病者见驾,漕粮入仓进展顺利。”
“谢将军想念您。”
嬴曦:“……”
嬴曦:“……”
嬴曦雪白的面孔凝住。
深灰色眼眸缓缓放大。
帝王坐直了身子,似在竭力控制听完这番话后的反应。
实际上嬴曦心中的触动远超过面容表达,就好像从四面八方,向他击来千思万绪。
每道思绪都像打在他即将破碎的理智缝隙,禁忌越发萌生,叫嚣着必须得做些什么,这具身体才能达到满意。
他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嬴曦皱紧眉心咬住了下唇。
连清则越看越打哆嗦,觉得头悬在半空,有可能咔嚓就没了。
在冒犯帝王的罪名降下之前,连清赶紧把他的胡话和谢将军的心思,美化回君臣之情。
“将军十分忠诚陛下,将军对陛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将军自从那晚入宫就没见过圣驾,三三得九,所以我等都对圣驾有九个秋天那么多的思念之情。”
“哈,哈哈。”话尾是连清的干笑。
嬴曦并没失态,肩膀逐渐松下去,缓缓地一摆手:“你去吧。”
连清连忙滚了。
连清滚走半个时辰,嬴曦加急批了半时辰奏折。处理事务还算清楚。
连清滚走两个时辰,嬴曦在地方官请安折子的“想”字上面凝了凝。
连清滚走三个时辰,天色黄昏。
嬴曦处理完整天的公务,发现手头早已无事可办。
连清滚走不到第四个时辰。
嬴曦终于起身,战略性徘徊于未央宫,他遗憾地望着夹道:“玉镜,城中灯市结束了没?”——
作者有话说:新鲜的更新奉上,宝子们明天后天都是甜甜的感情线与火辣辣的修罗场。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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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玉镜:“陛下,您问灯市做什么?”
小曦:“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哈哈哈,我们傲娇派决不直说稀罕你。
第120章 左右为男
提到中秋灯市,玉镜心头突地一跳。
八月初他在灯市上所见历历在目。
玉镜道:“主子,今儿才八月十七,应该是还有。”
“前天竟是十五吗?”
玉镜称是。
原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皇宫什么活动都没操办。民间想必同样。
那天正是嬴曦大肆调兵,平定长安局势的时候。
嬴曦摇头:“十五没办,今儿又闷了一天,趁着灯会还在,朕平时也爱出门,再去外面走走。”
“奴才给您准备马车。”玉镜小跑着要去。
嬴曦略微凝住:“你……”
玉镜吸了口气,又转身道:“对对对,皇宫外不安全,灯市又乱乎,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顺序好像有些不对?
嬴曦收起疑惑,摆了摆手:“去吧。”
***
马车缓缓驶向灯市。
只到灯市口,车夫就停住。
嬴曦欲下车,玉镜跟在后面。
嬴曦扭头看玉镜。
玉镜欠身连忙嘱咐:“奴才就在这牌楼附近等您,陛下荷袋有银两,袖筒有手绢。”
“游玩时请您尽兴,不宜总拘着自己。”
“可主子也别回去得太晚,要赶上夜禁,恐怕吓着巡夜的卫士。”
嬴曦心中怪异感再次攀升好几重。
他萌生出一些曾经体验不到的情绪,因为玉镜的千叮万嘱,嬴曦的耳尖略微发热。
嬴曦强作镇定失笑:“朕五岁么?”
玉镜低头含笑道:“奴才僭越。”
离开玉镜和马车,嬴曦方才消退耳根的红潮,心在胸腔宛如悬空。
不久前连清那声“谢将军想念您”,既把嬴曦的心绪完全拨乱,但也以毒攻毒,给嬴曦满心的郁闷,提供了导流的出口。
驹儿想念自己。
难道自己就不能想念驹儿吗?
不提前世的仇,今生他与驹儿许多回生死与共。
想念少年的玩伴、想念得用的大臣,想念驹儿……当然也可以说通。
嬴曦轻易给自己的情绪定性,这使他的不安降下去些,多出了几分稳定从容。
他在灯市信步。
驹儿是每晚要来灯市的。
上次他在馄饨摊子,把驹儿逮了个现行,贪吃驹儿能吃五碗馄饨。
嬴曦不由嘴角上扬,也很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钱袋子,去寻找馄饨摊。
可是没走几步,却意外地发现,馄饨摊不在原位了。
嬴曦怔了怔,现在的馄饨摊摆成了书摊。
卖书的人他还认识,正是那卖给他风月话本《何止三千》的张老五。
“劳驾借问,原来此处卖馄饨的祖孙三个呢?”
张老五自然也识得嬴曦,嬴曦的容貌若是见过一次,必定印象深刻。
张老五随意道:“那老太太交了好运啊!”
“她老姐姐过世,膝下无儿女,但攒了几十两的家资,这些天给姊妹操办后事,不愿闲着摊位,十五个铜子儿一晚,便宜租给我几天卖书。”
既然馄饨摊不在,驹儿想必也走了。
嬴曦心里空落落的。
书摊老板还在喋喋不休:“我要有个能给我几十两的老姐就好了。”“几十两银子能在长安买个偏远些的小房子。”“几十两我得卖多少本话本……”
张老五找共同语言:“公子您说是不?”
嬴曦不太适意,淡淡蹙眉:“死者为大,休要胡说。”
怎么也觉得嬴曦身上有股独特的气场。
张老五遵命闭嘴,见嬴曦要走赶紧挽留:“哎,公子,还买话本吗?”
——“那《何止三千》出精装版了,秦宫妙妙子全新修订版本,风月戏加长加浓,大情朝皇帝被将军连捣九个时辰,精彩不容错过!”
“公子!”
嬴曦反而越走越快。
走出去书摊区,嬴曦的脸孔仍然不褪红热。
他的胸膛起伏,鼻尖额角沁出层汗水,他闭起眼睛,努力驱散蜇得他心跳过速得那个字眼儿,民间话本为了销量,当真要多大胆有多大胆。
闭着眼,绚烂的灯市只剩斑斑驳驳的红。
他的思绪穿透朦朦胧胧的红影,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勾,最后竟改为驻足细细聆听。
可远处书摊老板的话,早已经听不清楚。
嬴曦呼出的气息很热。
“陛下。”
嬴曦转身!
他率先想到身份暴露。
幸而闹市声音太杂,除了自己,无人能听清那声陛下。
当他意识到这道声音距离自己很近时,嬴曦一回身紧接着个踉跄,然后整个人全部都陷进了苏雪仪的怀抱。
恋爱系统界面大闪——
系统提示:已觉醒羁绊技能·共生。
系统提示:当前角色与您单向生死绑定,感谢您再次试用羁绊技能,请继续保持活跃解锁更多高级功能。
“……”
白檀香清冷微甜,后调非常雅致。
嬴曦陷入到一片香气森林里。
他的鼻端,被苏雪仪不轻不重地按进胸膛。
两只覆盖着广袖的胳膊,将他密不透风地搂着。
苏雪仪略放开嬴曦彼此对视,灿若花开,忽然魅力十足地一笑。
嬴曦却当即沉了脸,朝他挥过去一拳,让苏雪仪化了力气,绵软地抵在了苏雪仪坚实的胸口。
甜统:“好累,我刚升级完系统。”
甜统:“⊙▽⊙”
甜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您支开让我下线是为了跟大孔雀约会,陛下您太会了,视觉盛宴呜呜呜呜,好磕好磕我先吃为敬……”
甜统疯了。
嬴曦郁闷。
又遇见鬼!
又在乱磕!
***
苏雪仪的手还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苏雪仪手掌温热,力度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嬴曦觉得疼痛,也把气氛维持到暧昧缠绵的地步。
嬴曦深深吸了口气。
失望的落差混合着烦闷。
可他分明知晓,即使再揍对方,再打一拳,落在苏雪仪身上,只会变成更旖旎的效果。
他不想看见这种效果。
“放开朕。”他命令。轻声唯独两人能够听见。
苏雪仪没在闹市上为难的意思。
今日苏雪仪穿了件雪色的衣服,他身材高挑,肩宽腿长,穿白色极为亮眼。
雪白的底色用金线在衣襟绣了牡丹,领口袖口皆作装饰,刹那间使人更加出挑,再加上腰悬长剑,把这身装束的书生气消解得干干净净。
甜统哭泣道:“呜呜呜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
“再看他,多看几眼,贴上啊。”
可嬴曦掉头就走。
甜统:“欲拒还迎?”
果然苏雪仪追上了,拉住嬴曦手腕。
甜统:“哇哦。”
苏雪仪自荐:“灯市人多危险,你当知自己有多重要,我陪你逛。”
嬴曦凝了凝。
他忽然隔着苏雪仪,想到那小小的馄饨摊子,有个长手长腿的驹儿,放下馄饨碗对他真挚地请求,说想保护自己同逛灯市。
驹儿不会故意喊陛下引他注意。
更不可能大胆抱住自己满怀。
驹儿想必会担心,那声陛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驹儿不会抱他。
因为拥抱背后代表的含义,嬴曦缓缓陷入沉默。
苏雪仪恋慕自己。
而驹儿他……
冷静浇灭本不该存在的绮念。
嬴曦从兴奋归于镇定,一点点的,语气变得非常冰冷:“不需要。”
苏雪仪当然是更上劲了,眸底兴奋,他却收起那些会让嬴曦不快的情趣,微笑道:“那我也逛逛,您逛哪儿我就逛哪儿,您只当看不见我。”
甜统叫绝:“陛下好手段!孔雀也好手段!高手过招,妙哉妙哉!”
可嬴曦满脑袋只飘过几个大字——这、个、鬼。
这个鬼这个鬼这个鬼。
总不能在灯市亮明身份,皇帝的命令不太奏效。
他已拒绝苏雪仪,但不能挪走整座灯市。
他与苏雪仪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偏偏后面那个人步伐比自己大,就使两个人若有若无地贴着,恰似结伴游赏,还使嬴曦无话可说。
他拿起一本书。
没看字,只是不打算理人。
苏雪仪只扫了眼封面,便轻松道:“这是前朝遗民顾秋生晚年手批的《江河拾遗录》下卷,这书再版过两回,我瞧着没什么意思。”
“可你若喜欢,我府上有它的初刻本,议事时给你送进宫里。”
“若你只是看看,游记我更推荐那册。”苏雪仪递过去另外一本。
嬴曦瞪了他一眼:“滚。”
苏雪仪丝毫不觉没趣,反而被嬴曦甩了脸子越挫越勇。
为什么会有人睨自己一眼,就能让人骨软筋酥?
将书归回原位,苏雪仪脑海里始终盘旋嬴曦嗔他的目光,又见嬴曦走到卖玩意儿的摊档跟前,故意把玩个拨浪鼓。
小鼓锤布鲁布鲁砸着鼓面。
嬴曦不信苏雪仪还有鬼话。
然而这个鬼更加鬼话连篇:“幺儿喜欢就给娃娃买两个,省得夜里总是闹得你不能安睡。”
卖拨浪鼓的大娘霎时明白,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夫妇,想必是为了在灯市出行更加方便。
大娘忙道:“夫人好眼光,我这小鼓耐玩,给您装两个?”
大娘恭维的话仿佛不要钱:“老爷体贴,夫人貌美,您俩珠联璧合,生下来的宝贝必定是人中龙凤,今后要高中状元的!”
甜统震撼:“卧槽他太会了!”
长安第一通才,恋爱也一通百通吗???
苏雪仪嘴角噙笑,对摊主大娘的奉承照单全收,摸进袖袋就要掏钱。
衣香鬓影,白檀浮动。
苏雪仪迷坏了眼前的大娘。
嬴曦却先于苏雪仪,坚决地递过去锭碎银子,面不改色:“包起来,我这姐姐爱玩笑,我买给他逗孩子喂奶时用。”
大娘:“……”
苏雪仪:“……”
甜统:“……”
大娘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苏雪仪嘴角几乎抽到天上去。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笑成一只尖叫鸡。
***
到头来夜市没见到驹儿,没机会仔细找,反而被鬼缠身,想尽办法躲着鬼走。嬴曦不胜其烦。
而他也并不傻,他发现苏雪仪好像没再像原来似的,总对他说什么“命令”“奴仆”等惹他厌恶的话。
生气归生气,这鬼改变了战术。
换汤不换药,这鬼还想跟他好。
比起这只孔雀鬼今生死缠烂打,嬴曦不免喟叹于这鬼的前世。
那苏雪仪可知自己不过在短短几个月里,混成了这般模样?
灯市生活用品区域。
各色麻布绸布挂上竹竿,随夜风轻轻摇摆。
花灯的光线映着布面,织物散发出不同的光泽,到处绚烂仿佛翻倍。
嬴曦快走到摊前,要钻进布摊内。
嬴曦曾利用视觉遮挡,几次三番摆脱苏雪仪的纠缠,打算穿梭于布帛之间钻到其他地方。
嬴曦出溜进去,像条滑腻的活鱼。
可那个孔雀鬼是个习武之人。
嬴曦刚进布摊,苏雪仪跟进去。
苏雪仪的身法矫健,用上了轻功,与嬴曦一前一后。
嬴曦感到苏雪仪在后,迅速向前,简直猛跑几步,却在观察敌情时,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失足朝前扑去!
他扑进个坚硬的怀抱,磕得人浑身痛楚。
鼻腔满是草木气息,干净得沁人心脾。
熟悉的气息霎时填满嬴曦的胸腔,他心尖轻颤抬起双眸。谢千里下颏线条冷硬。
谢千里忽然威势极重地抬起一掌,掌风直击苏雪仪前心。
看清来人,他不至于硬接谢千里的招势,苏雪仪飘然后退!
嬴曦已被谢千里护住。
冷峻的眉眼,在嬴曦看不到的地方逼视苏雪仪,像在警告他不得冒犯君上。
可苏雪仪通透无比,从这种目光中读出了雄性动物的占有欲,从而蹿升起同样炽烈的竞争心和嫉妒之情。
苏雪仪又往后退了半步。
谢千里放下手掌,扶稳嬴曦。
嬴曦耳尖又是一阵红热,正欲启唇。是驹儿。
苏雪仪这才贴了去,假意脚滑,贴紧嬴曦的后背。
嬴曦浑身鸡皮疙瘩瞬间支楞。是鬼。
前后夹击,三人相抱。
甜统磕傻眼了:“娘嘞天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想写文,思路一直被打断,我去继续写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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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甜统:“陛下,您一定是支开所有人,为了幽会大孔雀!您好爱您好会呜呜呜!”
花花:“统儿你磕错了啊。”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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