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接连下了几天,雨水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自从被安排系统任务,遭到追杀,然后晕倒,嬴曦一直昏昏沉沉到现在,仿佛做过无数个长梦,刚刚睁开眼睛。
他的人应该身在一个还算是见过的地方。
他很头疼,喉咙也有点疼。
不过身上是干燥的,有些温暖,鼻端嗅到了种熟悉的草木气息,嬴曦的眉梢轻轻一跳。
谢千里。
应当是在他的帐子里。
嬴曦垂眼瞧见盖着的被子,贴身的东西很干净,自己穿着亵衣,里外都是换过了的。
嬴曦的指端在被沿略微收紧。
“醒了?”
帐外吹进一道流风,谢千里掀帘进帐。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食物,他把食物放在案台,是半盆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胡饼。
“陛下用早膳吧。”谢千里道。
帐子里有摆放碗筷的细碎声响。
嬴曦掀开被子起来,御足清瘦,只覆盖了薄薄一层皮肉。
他的靸鞋竟也在这座帐子里,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嬴曦脚底无根,晃晃荡荡站起又坐下,觉得旁边穿便服的谢千里,很高大。
嬴曦让他坐下。
“朕睡了几天?”
“两日。”谢千里回应,盛好粥,将筷子递给嬴曦,分碗筷的动作流畅,食物蔓延香气。
“睡着时发生过什么?”
谢千里眉心轻轻一跳,他唇线绷紧。
他缓了缓,压抑下心慌意乱:“臣告知连清,已诛杀了两名叛将。投诚过来的人员,也进行了一番审查,不会再出现行刺的事情。”
嬴曦垂下眼帘,并没多说。
他嘴里发苦:“朕记不清病中的经历了。”
嬴曦凝滞片刻:如果硬要回忆,他好像看见了光。很明亮的光芒,温和地将他包围。
谢千里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遗憾。
“驹儿。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嬴曦先咳嗽起来,喉咙如塞刀片。
他再仰起脸时,额头浮起一道热意,皮肤碰到粗糙的茧子,嬴曦挑起眼帘。
谢千里温声说:“有点烫。还没有康复。”
嬴曦略显茫然,病中尚余几分头痛。但被手掌轻贴,左右试探温度。竟然还有点舒服,嬴曦不由闭上眼。
热意从额头缓慢烧到脸颊。
他微微侧头:“这两日,众将都以为朕去了哪儿?”
避开的动作让谢千里心神一紧,谨慎地退回君臣本分。
谢千里道:“臣传出消息,秋收将至,陛下跟苏相拟定征税事宜。暂时无暇顾及军务。”
“众将军也信?”
“信了,至于不信的,臣拿陛下印鉴作为信物,强迫他信了。”
那方印鉴当然不是国玺。是嬴曦的私章。
尽管嬴曦有许多私章,但这毕竟是皇帝的东西,一定程度代表皇帝的权力。
如果谢千里拿他的私章调兵造反,矫诏说前线有紧急军情,信物加上谢千里本人的威势,嬴曦相信他能调得来上万人马。
到时候,恐怕陆鹤羽一支徐州军根本没法护驾。
所以嬴曦龙颜不悦:“你胆子不小。”
可是活动手腕时,感觉袖管里系着东西,有点沉,嬴曦放下筷子捏了几捏,正是他那枚帝王私章,早已经物归原主了。
不悦的龙颜渐渐舒展,防备顿时减半。
嬴曦没有吭声。
谢千里已经叩首:“臣有罪,请陛下惩罚。”
谢千里今日确实比平常异样。
嬴曦的感觉敏锐,能体察出什么。
然而表面看去,驹儿依然还是那个驹儿,板正且有分寸,嬴曦描述不出来。
嬴曦凝眸道:“你应对得当,处事朕挑不出毛病,朕无法罚你。一起用膳吧。”
食物本就准备了两份。
嬴曦并没看见谢千里低头时,微弱勾起的嘴角,这是他的一份心机。
至于皇帝没追究擅用私章的事,谢千里暗中将此举归因为,嬴曦的信任比以往更甚。
他已不自知扬起声音。
“遵旨。臣谢恩。”
两人遂一起吃饭。自幼的教养严格,问完公事不怎么说闲话。
吃不多久,谢千里建议:“陛下,我们把粥分完,不然就浪费了。”
嬴曦病中胃口欠佳,但怎能浪费军粮?
就只有多吃一些,又眼见那碟小菜朝自己跟前推了几分,让他联系起永宁王府的小犬,找他示好,想要被摸,就推给他骨头……
嬴曦怔了怔。联想奇怪,眼帘再度垂下去,他长睫轻颤。
那帐外忽然传来人声,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
年轻军医提着药箱熟练地掀帘,直接进门禀道:“谢将军!下官照常来给陛下请脉!”
可是陛下醒了,正在用早膳。
军医视野映入营帐宁谧的画面:
皇帝身穿亵衣,发丝披散,捧着瓷碗缓慢喝粥,谢将军用木勺盛粥,周到地递过去一碟小菜。
分明君臣和谐,可军医却以为自己,再次来得依然不是时候。
***
军医给皇帝请脉。
嬴曦将手腕放在案台。
军医一边号脉一边询问:“脉象已无大碍,服药也有效果,陛下身体可还有不适?”
嬴曦答道:“喉咙不舒服。”
“陛下积病日久,治愈非一日之功,汤药还得再多喝几天。夜里咳嗽否?若是夜间咳喘,微臣还得加些止咳定喘的药物。”
嬴曦昏睡两日,并不清楚。
“偶尔咳嗽,没有上不来气的情况。”谢千里代为回答。
军医:“好好好,那微臣少下几分药。”
这般对话,再度勾动嬴曦心里那一抹奇异感觉。
可他依然说不出什么,打量谢千里,嬴曦道:“军医再给谢卿瞧瞧,看他伤好了没有。”
谢将军伤在腹部,被徐有义临死前捅了一刀。军医知晓,正要查看。
谢千里:“谢陛下恩典,不过臣血痂都已经掉光了。”
嬴曦狐疑:“当真?”
“不敢再欺君。陛下可以检验。”
嬴曦喝粥的勺子,在唇边略微凝住:“……”
一道红潮浮上耳尖。
他不动声色,继续吃早膳。
而帝王的沉默,使谢千里后悔得意忘形,他狠狠按捺,本分地乖回去,按住扬起的尾巴。
“臣全凭陛下做主。”
军医看不懂情况,只好打哈哈:“谢将军体魄胜于常人,他多次受伤,恢复得一直很快。”
嬴曦点头:“朕信了。”
想了想算上沉睡的两天,如今包围新都城,已三十余日。
嬴曦安排道:“谢卿伤势康复,朕有场仗安排给你。朕瞧李义隆也快撑不住了,你去给新都城最后一击。”
***
今日天晴,观战台下光芒明彻。
嬴曦率领各军将领集结观战,擂鼓声震破天穹。
战局推进至新都城——
攻城士兵奋勇杀敌,守城的叛军不断将石头从城上砸下。云梯、冲车皆向正门冲去。
李义隆所封二十四名将星,所剩不过半数。
七八员敌将围住谢千里。
他是今日攻城主将,杀之不仅扬名天下,还可以振奋军心。
众敌将各凭本事。
所以攻城战打不多久,就在城外形成将领对决的战局。
游龙锷在谢千里手中举重若轻。
挥舞长枪时,只见银芒乱闪,枪杆的清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感知不到它的重量。
然而谢千里发力,游龙锷拍向敌将,倏然将一人击下马背飞出数尺,方才能让人感受到重武器的可怕。
观战台响起欢呼!
呼声未绝时,近身的两名敌将趁着谢千里枪势未收,两人递出关刀。
两把关刀来势汹汹。
观战台一片寂然。
嬴曦已不自知,掌心紧紧扣住了龙椅扶手,眉峰蹙紧盯死了战局。
谢千里腰身下压,后仰紧贴马背,两把关刀相击,雪白战马将他带出圈外,起身反手又是一挑。
敌将被挑下马背!关刀坠地!
观战台所有人松了口气。
叛军成名的大将让谢千里连斩了两员,包围圈骤显稀疏。
敌军士气锐减,远远看去,已有马匹裹足不前,打算等别人先消耗一阵,然后坐收渔利。
嬴曦沉声道:“速战速决,擂鼓。”
帝王令下,鼓声齐发。
千万道鼓点密集地奏响,带着进军旨意传入战阵。
谢千里催马再战,几乎与鼓声同频,找准目标举枪便刺,枪落马背上再度跌下一员武将。
游龙锷染成血红!
谢千里挽缰勒马,枪杆一横。
同时在他身前四员敌将胆寒地散开,相互对视不敢靠近。
太可怕了,一员敌将甚至掉头逃跑,嘶声道:“范先生开门,范先生……”
连清大声道:“叛贼休走!”
那名逃跑的敌将让连清截了,连清可算逮住个战绩,若打得太平庸,回去都没法给他爹交差。
连清手起刀落,逃跑的敌将早已没了战意,叛军将星再陨落一颗。
眼见是战是逃都无用,剩下的将军索性大喊:
“并肩上阵。杀了他!”
城上范智爱双眸紧眯,那三个大将已见颓势。
小兵颤声道:“范先生,是否开城迎接将军们回来?”
鼓点频急,范智爱看出那些将军们早想归城,边打边往城门方向撤。
“范先生,城中已没有将军了!”
“神箭手准备。”范智爱冰冷道。
小兵一怔,范先生是想引谢千里过来,冷箭射杀。
城中神箭手能开千钧重弓,那弓的射程胜过其他的弓箭,神箭手已来到城头,重弓拉满。
如果能成,能杀了嬴曦的大将。
若不能成……
谢千里打过来了!
谢千里进入狙杀范围,三员将星让他杀了两员,最后一人依然且战且退。
范智爱寒声:“放箭。”
箭羽却未射出,眼前黑影急掠,鹰隼的速度快于世上所有鸟类,爪子奋力抓挠,重弓掉下城楼。
“唳——”
范智爱迅速蹲身。
小黑怎能把他放过?
黑隼将范智爱血淋淋地破了相,城楼尽是范智爱的尖叫声:“把它撵走,快,把这只扁毛畜生打死……”
城上士兵乱糟糟地轰鸟。
城下叛将再死一员。
谢千里枪尖指向城门,扬声道:“开城受降!”
秦军士兵亢奋大喊:
“打开城门!大秦万岁!”
“打开城门!大秦万岁!”
那声浪排山倒海,几乎能用声音将城楼震塌,亦足以振奋朝廷军队每一个人。
范智爱嚷道:“闭城,城外的士兵不要了,休要放秦军进来,放箭……”
城上箭雨又岂能认人?
叛军的箭支射杀了无数自己人,那是新都守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放箭时军士脸色灰败,这样一座城,纵使现在围而不打,崩溃只在旦夕,他们已输定了。
***
“你带干净巾帕了没?”
连清被问得一愣,两人凯旋后要去面圣,可是身为将军,立下战功,连斩了数员敌将,那身血迹才是邀功请赏的本钱。
谢将军却要把它擦干净。
连清惊呆。
即便他知道谢千里爱洁,但他以往也没做到过这种地步。
连清从袖口抽出帕子,今天轮不到他怎么动手,手帕并未浸上血:“给。”
谢千里打开水囊淋湿帕子,匆匆将银甲擦成了锃亮,让人看不见血,也看不见新添的几道细碎的伤口。
观战台在前面,皇帝在观战台正中。
嬴曦仪容尊贵,日光映照他下巴微尖的脸庞,白得几乎透明。
龙袍缎光潋滟,如同围绕着嬴曦一层明亮的月华。
小曦在发光。
谁都不知道昨晚那个秘密,他曾触及过月亮的轮廓。
谢千里被蓬勃的喜悦填满,忽然回身,将游龙锷抛出几丈之外!
方才沾满血迹的凶器划出道光弧,宛如银龙腾跃,落地枪尖朝下,斜斜地扎入泥土。
连清更为瞠目:“将军,你这是要干啥?”
也许谢千里有过年少轻狂时,但他释放激烈,总体来说都在战场。
一旦离开战场,谢千里循规蹈矩,他身上有父母若干年刻意雕琢出的分寸感,冷峻冷静,怎会无端扔出游龙锷呢?
连清自然不敢置喙。
但感觉谢千里有了某种改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开冰霜般的外壳。
他在亦步亦趋,拥抱那轮月亮——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喜欢,昨天收到了长评,好开心。
我最近脖子疼,所以存稿会慢一点,不过每天也都在写,鼓励自己赶紧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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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没看出来吗小曦,奇怪的根源在于,小谢越来越把你当将军夫人了。越来越护着,并且有了更强烈的占有欲,还有周到的服务意识。
花花:我说人话,他想跟你好。
小曦:……
统统:斯哈斯哈斯哈!
游龙锷: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第102章 和谈风波
新都城内。
王宫沉沉死寂,主殿到处是披甲的重兵,士兵脸孔已无血色,只是勉强扶刀站立,各自思念着他们被国主关起来的家人。
明仁堂事件过后,李义隆越发对谁也不信任。
他处理了一些人,开辟了新的宫殿,关押了更多将士家属,直到王宫全被盛满。
新都王宫成了座巨大的囚笼。
饿死、热死,或者因疾病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能逃命的人,想尽办法逃向城外,每日有数不清的人跳出宫城,跳出新都……
逃不出去的死在城下;
能逃出去的,投入了嬴曦的江北军,得到自由和田地。
然后带来因果循环,招引更多人叛逃新都。
而这些,都加重了李义隆对所有人的怀疑。
他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不敢吃饭,不敢睡觉,不敢有任何一刻离开护卫,更不敢放松控制,还要对护卫们的家眷们死死拿捏。
“范先生,您来了。”大太监见范智爱的脸,露出诧异,他收敛表情,压低了嗓音凑近,“国主刚刚睡着,这些天一直是坐着就寝。”
范智爱满脸抓痕,心中不仅是慌乱,还有对那扁毛畜生的怨恨。
城破已成定局,如今该想怎么逃生?
范智爱不想触这个眉头,李义隆睡得浅,有动静就会醒,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在这儿等。”
大太监垂目。
远处能听得见哭声,但不知是哪里的哭声?也许来自宫妃,也许来自皇子,听不清。
李义隆坐在御座,撑着腮小睡,身体颤抖了瞬。
他没醒。
江南国主是个很高大的汉子,年轻时操劳于农事,使他的皮肤晒成再也缓不回来的棕色,哪怕现在正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量胜于旁人。
他在做梦。
梦境回到了多水患的故乡。那时田税沉重,年年不减反增,官府还要向底下层层摊派。
朝廷向各地索要钱财,无视生民性命。
村里的人病死,饿死,有不堪重负吊死,活着的还要面对朝廷一次次征役。
起先官府来村里,说征徭役为修水坝,服役管饭。
村民为洪水所苦,踊跃报名,实则被拉去给元泰帝建造行宫。
行宫砖缝皆为糯米汁浇筑,上好糯米浓浓的熬浆浇墙,不吝成本,墙体坚固无比。
剩下的米渣大量兑水,则是劳役们的口粮。
吃这样的饭,人怎能顶得住?
李义隆亲眼所见,不知多少役夫,突然从墙上摔下。
丁男粉身碎骨,家眷被官府草草给几钱银子打发。
钱换不来命,要命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李义隆冒死逃回家乡。
幸而妻子贤惠,每顿饭省下半把粮食,米缸藏在地洞,上面盖着杂草,这半缸余粮成了他们夫妻活下去的底气。
可后来,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他不忍看徐小郎死,掏出粮食,给人几顿饭吃,救活了一条性命。从此徐有义对他死忠。
救活一人,便想救更多个人,身边环绕着人多了,饭就不够吃,去偷去抢去争去讨……为在乱世得到口救命的粮食。
妻子饿死前,骗他说吃过饭,将粮食留给自己,夜里晕过去再没醒来。
柔顺的妻子常说:“男子为贵,义郎比我重要,义郎要活下去,今后才能庇佑更多百姓。”
柔顺的妻子做出最刚强的事情。甘心赴死。
妻子死后,李义隆了无牵挂,杀县官、开粮仓,割据城池,直到占领扬州各郡,成为一方霸主。
可为什么现在,人人离他而去,成了孤家寡人?
“瑞娘。你告诉为夫。”
“你在那边还好吗?”
——“瑞娘!”
忽然李义隆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眸,豁然从宝座起身。
起身后浮起一阵心慌,李义隆狠狠定了定神,发现正殿之内,全部是重甲武士,可那些面孔都生疏而又对他疏离,区别于梦中的生死兄弟。
李义隆额前渗汗:“什么……时辰了……”
“禀国主,快子时了。”大太监轻声道。
李义隆疲惫地合上双眼,哑声说:“城外今天战况如何?”
大太监不敢回答。
范智爱带着满脸抓痕靠近,跪下行礼:“参见国主。”
李义隆:“战况如何!”
范智爱已没有隐瞒的必要,直言道:“江北军破城,只在旦夕。我等已完全没有胜算了。”
李义隆诧异道:“不可能!朕还有七员大将,朕……”
他跌回座位,只能接受这七员将星陨落,全都被江北将领杀死的事实。
“范先生,”李义隆苍白道,“朕还能怎么办?朕的江山基业,还未代代传承下去,朕就要被嬴曦送上断头台。”
范智爱眼眸一亮,躬身跪地,示意李义隆将所有侍卫先行撤去。
李义隆也只能照做。
那些重甲护卫,可算有片刻喘息之机,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正殿。
范智爱抬起视线,凝然道:“臣还有最后一条,起死回生之计!”
“成则天下归一,国主登顶人极!”
“败则毫发无损,国主从此隐遁山林!”
“臣之计策嬴曦必会上当,请国主立刻行动!!!”
***
夜晚,嬴曦回到了自己的龙帐里。
龙帐宽敞,更为明亮,每个角落都清晰可见。
嬴曦坐在床沿,空茫地凝望床下,他低垂浓密的眼帘,不知为何心绪浮起一丝怅惘。
“呜呜呜,陛下抱抱~”
是小甜统。
恋爱系统并没离开自己,反而以更华丽的界面出现在他眼前,泛着晶莹的流光。
平心而论,如果系统和主脑消失,他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如果与小甜统就此分别,他会失落。
无人能确实做到绝对的理智。
甜统好像在他的身边绕来绕去,庆祝一场久别重逢,这让嬴曦不由自主莞尔。
“你去了哪里?”嬴曦问道。
“我一直在沉睡。直到现在才跟您重新连接上信号。”甜统回答,“陛下,最近过得好吗?”
嬴曦无法回答。
若说好,他险些死在野外。
若说不好,他没有死,他即将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验证任务不用做了吗?”嬴曦岔开话题。
甜统语气迷糊:“我也不知道。我能连上您时,任务已经显示完成了。”
嬴曦觑了眼界面,已完成的任务不再显示,而他确实什么也没有。
嬴曦淡声:“也许是朕失去意识的缘故。”
他最近看了不少总裁文,现代有一种事物叫做电脑。断电重启,就会运行顺畅,还有可能出现了bug。
甜统觉得有理:“嗯嗯嗯!”
可是甜统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朕睡了两天。高烧不退,没离开过帐子。”
甜统失落地小叹口气。
不过也习惯了。
它与陛下相处日久,陛下都没能垂怜过谁,建立什么亲密关系。
眼下主脑无异于威胁他就范,他不可能屈服,细想想也是主脑吃亏,干嘛要得罪这样一个超级有钱的天大客户?
笨蛋主脑!
甜统小声替嬴曦骂自己的领导,乖巧给嬴曦播轻音乐听。伴随着《献给爱丽丝》的轻柔钢琴曲调,嬴曦躺下合上双眸。
却想起一只温暖的手。
——难道您就不能是把任务给完成了吗?
嬴曦心脏漏跳了几拍!
瞬间的心慌感使他睁开眼,视野投进空荡荡的龙帐,他露出个自嘲的笑意,也许是在驹儿的帐子里躺习惯了。
他的床太大,一时不适应,摇摇头睡下。
神志尚未归笼时,凌晨被一封来自新都的书信惊醒。
“陛下!陛下!”
徐州军统帅陆鹤羽的嗓音。
陆鹤羽鲜少会做出慌张姿态,所以嬴曦不得不提起警惕。
谢萌的声音,连清的声音,还有一干武将的议论声,纷纷传入嬴曦耳中,最后被一道沉着的嗓音提醒:“陛下在休息,应当是听见了。”
嬴曦披着衣服出来。
陆鹤羽递上前:“国书——叛军两个时辰前在城中屠杀百姓,李义隆请求陛下入城和谈,否则就要杀光全城居民殉国。”
“城中住民约十万人。”
“李义隆已经杀死上千,新都防备已经大不如前,斥候潜伏在城边查探,城中流血成河,百姓哀嚎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定是那范智爱的计策。
此人真是阴损无比。
嬴曦的考虑不过片晌:“朕答应。”
群臣则在同时全都炸了锅。
“陛下!!!”
“可是陛下,李贼的意思是您不得带兵入城,一旦进入新都,等于进入贼窝,您的生死将全凭李贼说了算!”
“叛军出了个大难题,就是要令您为难。”
“陛下,请下旨我等全面攻城,立刻突破城门,解救新都百姓,陛下万不可亲身涉险。”
“对,我等四门齐攻,打下城池不过需要一日。可陛下如果在新都有三长两短,仗不仅白打,大秦江山危矣。”
所有人劝他都没错。
但嬴曦疲倦得不想解释,他在城门口分田,优待新都叛逃向他的百姓。他向天下宣布,优待追随他的臣民。
而当百姓的命和自己的命放在一杆秤上衡量时,他没有退路,这便是范智爱恶劣的居心。
“不必说了,朕知晓。朕也不是不顾惜自身安危的人。”
既明言惜身,又能做出奋不顾身之举。
嬴曦的决定,无疑是先在江北军营里收割了一波好感。
众将军纷纷道:“陛下若是入城,臣等就在城外重兵列阵!”
“李贼想和谈,说明他还想活,李义隆敢动您一根毫毛,末将杀进王宫血洗新都!”
众将军振奋起来。
嬴曦想到了回城手段,既然恋爱系统重启,再用用它也未尝不可。
甜统:“体力不足。”
甜统补充说:“就是您现在生病了,我不保证您能不能成功发动。”
这点甜统早对他强调过。
既然没办法用系统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只能用人来保证。
他唯有一个最优选择,最先想到了谢千里。
这趟入城极有可能送死。
嬴曦完全可以降旨命令谢千里保护,却在那瞬间犹豫,像是冥冥之中,想验证什么事情。
他不愿强人所难,更不喜欢自己面临大事时,倏忽间陷入无端的猜测。
“臣随陛下同去。”
这份杂念只在脑海盘桓几息。
嬴曦的思绪缓慢收紧,又如花瓣般徐徐打开,谢千里果然已叩首在他的膝下。
驹儿很高,可是这角度,嬴曦恰能看见谢千里发顶,他顶着半湿半干的头发,朝自己抬起一双黑润润的眼睛。
“臣保护陛下的安全,报答陛下信任,宁可粉身碎骨。”
无可挑剔的措辞,恰到好处的请命。
既不会让人觉得自恃勇武,更在帝王最需要时,献上宝贵的忠诚。
即使是心思玲珑如嬴曦,亦不能料想,这份心意里夹带了私货。
实则是有个想要接近他的男人,正在试图温柔地溶解帝王最牢固的心防,步步为营。
甜统突然打岔:“陛下,夸夸谢将军诶。”
嬴曦微凝:“为何?”
“他刚洗澡了吖!喷香狗狗!他好干净!”
“……”——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对喷香狗狗毫无抵抗力。
希望大家喜欢这章,周末愉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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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接下来就是小曦不断自我怀疑,然后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会对竹马在意。小曦要动心啦。
花花:幻视一下今后小谢上龙床前,肯定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花花:干净狗狗!
小谢:汪呜!
第103章 南征全胜
“你听说了吗?陛下为营救新都城百姓,答应了李义隆的和谈条件,陛下只带着谢将军进城了!”
“圣驾这一举动,不亚于单刀赴会。古往今来,几个皇帝敢做?”
伤员处帐篷里,永王艰难地侧了侧身。
前段时间豁出去的报应就是,要像块膏药似的躺很久。
不过永王很会享受,养伤养得像大爷一样。
这会儿听见兄长的消息,方才恢复些神志,眉梢挑起来,提起嗓门向门外喊:“喂,过来个人,我哥牵着条狗进城了?”
门外的龙武军不稀罕理他。
龙武军敬仰谢将军,稳重可靠像神明。
但也禁不住永王一直在屋里“狗啊狗啊”的喊。
龙武军小兵掀帘:“殿下都躺板板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永王挑眉:“你扶孤起来!孤要去帐外!”
小兵不得不从,将永王扶起。
永王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嚷嚷:“你扶孤轻一点儿!!!”
小兵不快:“殿下怪会碰瓷,我就根本没碰到您伤口。”
永王从帐内来到帐外,晨光已明。
远望龙帐,看不清动静。
可他牵挂兄长的安危,更加深了恐惧。
尤其是在他养伤之前,于兄长帐外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势力,使永王认为军营的成分并不单纯而很复杂。
永王闭眼极力回想,又极力感受,想要琢磨出些实在的东西,又无法分辨当初是不是幻觉。
永王心里打鼓:“你带孤去见皇兄!孤也进城!”
小兵无情嘲笑:“您进城给我们谢将军添乱吗?真打起来,护陛下还要护您吗?”
永王罕见地被噎了一噎,身上痛得更狠。
这条狗对兄长的觊觎,明晃晃惹人厌恶,他从小就烦到透顶。
直觉不是什么好狗,负面印象无需求证。
永王撇嘴:“你们谢将军行不行?”
小兵仰头:“只说南下几场战役,广陵破城夺得头功,单杀徐有义,新都连斩七员战将,吓得李贼兵败求和。他不行您行?”
永王没理会,狗狗相护。
一切靠近兄长目的不纯的人都得死!
反正仗打完了,狡兔死走狗烹,得抽空宰了这条狗。
***
“陛下应允与江南国主和谈!”
“打开城门!释放百姓!”
城外传讯军士大喊。
上万江北军严整地列阵在新都门口,望不到头。
残破的正门向两边开启,吱吱呀呀,这座叛军都城向嬴曦敞开,皇帝离开了稠密的军队,踏入城中主道,向里走。
日光拉长了嬴曦修长的人影。
他极目远望,前头一片空旷。脚下青石板路,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
尸体有不同死因:饿死、病死、被杀……
尸身皆表情痛苦。
但凡是嬴曦走过的地方,因他现身,叛军军士放下屠刀。
那些即将被杀害的百姓,突然被江北皇帝所救,各自注视嬴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谁也不会想到,嬴曦真会进新都和谈。
且他只带了一名将军,走在皇帝的右后侧。
有皇帝敢孤身入城,也有将军敢深入敌营,便只凭这两份同等滔天的胆气,就换来嬴曦所到之处,城中居民聚于夹道两侧,叩拜得不约而同。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吾皇万岁万万岁!”
“……”
甜统:“陛下,你好帅。大狼狗也好帅。”
甜统:“你们现在是全城瞩目的核心,是不是很激动?我预感这件事今后会被写进话本里,你是不是在想波澜壮阔的事情???”
不。
在这段通往王宫的路,嬴曦反而想起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干年前他被驹儿偷偷带出芳兰殿打猎,两个孩子跑到深山很危险。
他吓唬驹儿:“山里有狼。”
“狼打不过我。”
“有老虎。”
驹儿举了举游龙锷:“老虎也打不过我。”
“有熊。”
“我努力一下。”
“两只小熊。”
驹儿伸手:“给你抱一只。”
“两只公熊!”嬴曦比划道,“巨大的,那么大。”
“难道我捅了熊窝吗?”驹儿认真考虑,“那我们让小黑报讯,骑上小白快跑。”
“驹儿笨死了,冬天熊在睡觉呢。”
少年的嬴曦笑起来,音犹在耳,今生极少会跟谁开幼稚的玩笑。
成年嬴曦掠过记忆的吉光片羽,不觉莞尔,踏入新都王宫。
嬴曦能看见江南国主的身影。
他在兵士守卫森严,剑戟重重的正殿正门回头:“李义隆不为和谈,肯定要杀朕。”
谢千里冷峻道:“动手之前,我先要他的命。”
嬴曦嘴角又扬起两分。
记忆与现实重合,光阴徐徐交错。
好像再度跟驹儿经历一场冒险,驹儿永远可靠。
嬴曦叹道:“李义隆也打不过你。”
“江……江南国主,向陛下叩拜求和——”
正殿里,有一名身材很高大的男人,双手捧着叛军印玺,朝两人走过来。
他的双腿在哆嗦,嗓音并不太稳,此人抬起眉眼,然后习惯性低头,走路抬不起脚似的。
双方相互接近,变化只在瞬息!
游龙锷挑起叛军国玺,挡住嬴曦与“李义隆”拉开了距离:“假的。”
国玺被甩出去,匣子打开,浓密的迷烟爆出匣子,迷晕了一片带甲军士。
“李义隆”还没接近,就已经露了馅儿。
赝品一屁股跌坐下去,胡子掉了,尿了裤子,双腿不断后缩!
是个太监,阉人的嗓音尖声大喊:“包围他们,将两人杀了……”
***
原以为李义隆要在和谈期间动手,却没想到此人竟将自己完全择了出去。
正殿沉重的大门合起来了。
重甲叛军齐发,光线霎时幽暗。
而在王宫城墙上,远远见到正殿门锁,一名身法极快的高手,匆匆爬上宫城城楼。
高手掏出短刀斩了一名守卫,面朝正门上空,爆射出三枚信号弹。
红光大盛直冲天际。
城外的守军眼见王宫窜上火光,心知不妙,各自集结道:“怎么回事?陛下有难,冲进王宫救驾!”
无数朝廷军奔涌进城如洪水。
新都城一片惊惶!
才刚获得安宁的百姓,没想到战事又起,尖叫声此起彼伏。
但好在嬴曦早有安排,朝廷军队边入城边喊:
“李义隆背信弃义,杀戮百姓,破坏和谈!”
“叛军放下武器者免罪,城中居民无须恐慌,朝廷军正在接管城池!”
新都各门打开。
荆州军、徐州军、龙武军,各支队伍占据街道。
有一名百姓踉跄着摔倒在军队前面,不慎将队伍挡住,恐怕让人当成叛军,战战兢兢捂住脑袋。
却被两个士兵拉起,军士放开他继续冲向王宫。
彼此只打了片刻照面。那百姓怔怔的,目不转睛凝望远去的士兵队伍。
这座新都,有人漠视生民破坏,也有人不遗余力地保护。
城中百姓稍有安定。
城内外没了壁垒,城中到处来来往往。
范智爱身作平民打扮,拉着他从后宫捞出来的相好,两人都背着包裹。
“快!趁着城防薄弱,得赶紧逃出新都……”
“范郎,王宫里……”那美姬上气不接下气,哪受过这么大的罪,边跑边道,“国主……他能杀得了嬴曦吗?”
“那是他的事,管不了这么多!”
“杀死嬴曦,天下大乱,李义隆最多再撑几年,”范智爱道,“即便杀不死,他可以跑,我等也已经先跑了!”
美姬惊骇:“原来你把国主给算计了?”
范智爱满脸不屑,脸上的爪痕更显狰狞:“他不把城弄乱,咱们怎么出城?城中士兵都火急火燎去救嬴曦,谁能顾得上你我?”
这对男女,正在逆向混出城外。
***
王宫正殿。
“一、二——”
有十几杆枪,重压在游龙锷枪杆之上。
双方竞逐角力,身前是数不清的叛军,身后是沉重的正门。李义隆不知所踪,嬴曦两人被困殿内。
谢千里银甲之下,肌肉绷紧,用力向前一撞!
十几把枪杆被掀起,叛军后仰。
谢千里猛地将游龙锷扫向叛军,重甲轰然破开,在军阵中扫出了个半径接近两丈的扇形。
嬴曦站在刀枪波及不到的范围,那道扇形内外犹如天堑。
谢千里寒声道:“王宫开战的消息传到城外,大军正在入城,尔等以为能成功吗?”
众叛军全都有人质在国主手里,虽然胆寒,依然再上。
“杀啊!!!”
血色的扇形又叠几层。
鲜血将银甲泼得斑驳。
面朝熟悉的背影,嬴曦紧紧咬牙。
他曾伪装成弱者在谢千里身边寻求保护,而他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人,他身前的护盾,手中的利剑,依然是眼前这个男人,十年前不期而遇的少年。
像有颗深埋于心的种子,早在嬴曦心田发芽,终于用力地探出头来。
那些滴在谢千里身上的血,他奋力挥舞游龙锷的举动,使嬴曦眼眶酸楚,视野隔了层雾。
他意识到最近那些不可理喻情绪的来由。
——不希望对方再为自己受伤。
这副病躯总是需要另一个人,替他承受,敌军本该施加给他的全部力量。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25%)
后背几乎贴上门板,嬴曦身体僵硬。
主脑果然不敢得罪大客户,它必须得给陛下补偿。
甜统兴奋:“呜呜,我预感大狼狗快要有救了……”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45%)
谢千里喝道:“若是新都被朝廷军光复,谁来赦免尔等的家眷?”
叛军迟疑一瞬。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65%)
正殿四周窜起滚滚浓烟!
殿门早被锁死,殿外早被泼了桐油,李义隆没想让任何人活,火苗向殿里烧进来了。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中(85%)
叛军尚且能因劝说动摇。
然而水火无情,木质结构遇火即燃,火苗立刻暴涨成火蛇!
倘若殿宇坍塌,上万斤的殿顶就会砸下。
届时朝廷军再来救援,就要给皇帝收尸了。
对面的叛军正在犹豫,开打之前是家眷可能死,现在是自己马上就要死,如果害死了江北的皇帝,他们的家眷在愤怒的江北乱军刀下必不能活。
李义隆卖了他们。
所有叛军六神无主!
谢千里放下游龙锷,抱紧嬴曦闪开正门,声音响彻大殿。
——“还不赶紧逃命???”
若干人从内向外砸门!
系统提示:验证任务奖励,接收完毕(100%)
魅力值+
甜统根本没能数清这是几个零,难怪接收了这么久。
魅力值沿嬴曦向四周扩散,层层递出宫墙,顷刻波及全城。
天子有难。
天子前来拯救新都,却快要死于新都城里。
知晓此事,无数因为嬴曦而得以活命的男女老少,齐齐奔向新都王宫。
而王宫内部被关押的护卫家属,早已不甘挟制。
负责看押的士兵也没了战意。
两厢一拍即合。
一座座殿门打开。
人质蜂拥而出,涌向正殿救人,所有人表情显现出十足的狂热。
范智爱逃出城门以前,被奔走的百姓认出来,与那相好让人按住,狠狠揍了一顿,两人鼻青脸肿地被扭送进王宫。
李义隆暗中操纵刺杀,失败后想要逃跑,可是无人再追随他。
李义隆无奈,打算自己脱身,近卫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绑了献给江北朝廷。
灭火破门,大殿轰然洞开!
正殿阶下站满军民。
人们仰望殿宇,迎接君王由殿内脱险现身。
来自不同地域,拥有不同身份的百姓,却无人指挥,完成了不约而同的一场营救。
得民心者得天下——
作者有话说:花花:终于写完南征剧情了。回长安!回长安!
花花:我最喜欢里面那段儿时回忆,小时候的驹儿和小曦相处好可爱,幻视驹儿要抓只小熊给嬴曦抱[狗头]——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嗯哼,回长安后,接下来头号情敌要上线了!
花花:你们猜猜是谁?
小谢:我不想猜,可以没有吗?
花花:不可以[撒花]
谢谢阅读!
第104章 动歪心思
破城之后占领新都王宫,嬴曦用最快的速度推进各项任务。
首先昭告天下,江南江北一统,叛军政权不复存在,旨意从新都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是城中人事调度安排。
需要嬴曦处理的大概有三类人:百姓,官吏,叛军皇族。
这其中百姓最好安置,所有百姓恢复生产,对于一些因为战乱毁坏掉的房子,朝廷派遣军士帮助百姓修缮。
这一路征战,朝廷军向来如此,部队轻车熟路。即使是身在新都王宫里,嬴曦办公时,也能够听见远远近近施工的声响。
官吏安置则有些复杂。
官员们谁还追忆旧主,谁会不会因为待遇变更,而对朝廷滋生不臣之心,嬴曦无法保证。
他必须狠心把一些官员派出故地,也要裁汰许多能力不足的官员,这是很招人恨的事情,然而别无选择。
最后要处理叛军的皇室。
如果说李义隆庞大的后宫,成为新都天大的累赘,现在这累赘不折不扣落在自己身上。
四十余位嫔妃,诸多皇子皇女,各宫还养着嬷嬷太监……
江南叛军的皇室花名册,放在嬴曦案头,厚度已能砸人脑袋。
全杀了有伤天和,全放走要留后患。
他可不想哪天再有什么反叛者,随便抓个李义隆的皇子,就要立山头造反,不能给贼子这个机会。
嬷嬷太监就地遣散,养不起。
至于皇族,嬴曦决定,姑且全带回去,装在一艘船。
***
龙武军驻兵的地方留在城里。
返程在即,谢千里整理军务。过不多久皇帝一声令下,他就得带皇帝返回长安。
今日龙武军还有位特别的来客,谢萌将军。
往后回了长安,就又得天南海北见不着,兄弟俩约在军中小聚,让火头营炒了俩菜。
谢萌能吃能喝,尤其喝酒十分爽气,就算是一只胳膊受了伤,不耽误他另一只胳膊提起酒坛,左脚踩着矮凳。咕嘟咕嘟。
屋内酒气蓬勃,谢萌声如洪钟:
“兄弟,再干!”
“来来来,再提一坛——你不知道,这江南的黄酒就只有个酒味,劲头跟长安的差远了,这边讲究什么……对,醇厚绵柔,”谢萌哈出口酒气,“就是不如辣喉咙的过瘾。”
身在军中,哪有不能喝酒的?
谢千里酒力过人,但他还是按住谢萌的酒坛:“兄长身上有伤,不宜多饮。”
屋里唯有两人,谢萌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往后省媳妇操心啊,自己就把自己管好了。”
谢千里凝住,他确实比别人多几分自制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兄长绕不开这个话题。
成亲。
谢萌放下坛子,嗐了一声道:“长安的姑娘没有貌美的吗?竟全都不合眼缘???”
“以你公爵的身份,满身的战功,再加上陛下对你的厚爱,条件不够硬?”
“若是觉得你面冷凶狠,那就让媒人透给她们,说英国公对自家的人和物都好得不得了,随身那只鹰,都是从鹰房外捡了士兵扔出去的病鸟,非要把它救活。”
“咕咕咕。”
被提及黑历史,隼大爷翅膀盖脸。
谢千里微微摇头。催人成亲好像是已成亲的长者,无师自通的事情。谢千里沉默。
“驹儿!”
“大哥。”
谢萌酒劲儿上来,酒意上脸,隐隐有嘴上失去把门的架势。
“你……听好,”谢萌含糊地低声道,“咱们谢家历经几代,军功已到极致。陛下封无可封,难不成给你封个王?”
“你再满心扑到军务,孤家寡人一个,赤条条无甚牵挂,兄长怕你适得其反,反而——”
谢萌把嗓音压得更沉:“你反而要让陛下怀疑,你有其他心思。”
谢萌勾住谢千里肩膀:“你有歪心思吗?”
谢千里喉咙轻滚。
……可能,也算有。
他嘴角不为人知提起来。
谢萌质问:“有没有!”
“没有。”
谢萌大笑地拍了拍谢千里宽肩:“好儿郎,不能有!咱们谢家几代忠良,不能反叛皇上!”
“所以为了长远之计,让帝王信任稳固,咱与皇族代代联姻。”
谢萌讪讪的嗓音又响起来:“陛下没给你赐个公主?陛下的妹妹想必是好颜色。”
“并未能成。”
谢萌大骇:“为什么???”
本想说不动心,但花朝表妹的名声重要。
他揽锅:“姿容秀美,我配不上。我常年离家,惹人担忧。”
“哎呀!!!”
谢萌气得只想拿酒坛子抡他。
但这是龙武军驻地,即使是兄长,也得给兄弟留面子。
毕竟龙武军十个有九个不知晓,他们威武的主将一旦剥开那身银壳,里头就有些呆呆的。
谢萌跌足道:“我没回长安也听说,陛下有位特别宠爱的妹妹。陛下不愿她远嫁,几次三番撅了南蛮王的面子,把南蛮王气得嗷嗷乱叫。你要娶了小公主,岂不多道免死牌?”
话毕谢萌再度列举了无数条尚主的理由。
谢千里知道不给他说完,他必心中不痛快,反驳也会引来更多句劝说,在谢萌铺天盖地的言语诱导之下,实则不为所动。
如果哪天小曦想要我的命……
那便死了好。
内心活动唯独自己知晓,不足为外人道。
他亦知道他喜欢的人也在乎自己,想到嬴曦就像这间房室,照进了月华。
谢千里再度勾起嘴角。
谢萌突然捶桌:
——“你难道相中皇上了吗?!”
谢千里咯噔一声。
酒坛大蹦,霎然间满心惊骇。
谢萌这才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开玩笑开到皇帝身上,连忙低下嗓音,改为总结立场。
“皇上能给你一切,唯独不能当媳妇,还是得娶媳妇。”
“你说说你不娶,陛下也不娶,你两条光棍。今后怎么办?”谢萌带着酒气哼哼着小曲,推开坛子,“算啦,你还要在陛下身边当值,留着喝你未来的喜酒。”
谢千里及时地收起坛子。
兄长喝得不少,他开门派连清把人送回去。
门扇打开先听见城中一件大事,陛下要把李义隆的嫔妃都带回长安。
***
“那四十多个嫔妃,其中可不乏绝色美人。”
“难怪陛下不娶妻。原来征服别人的女人更有价值?”
连清架着谢萌小声议论,不停观察谢千里的反应,好像直觉能看出什么。
谢千里清冷道:“你也喝多了?”
连清被这一眼看得后背渗汗,连忙低头:“属下送谢萌将军回营地。”
谢千里处理妥当事务,赶在夜幕渐沉之前,进入新都王宫。
“谢将军!”守门的士兵向他问好。
“嗯,陛下还在处理事务吗?”
“下午休息了半个时辰,在王宫里面转了转。现在听小陆将军汇报呢。”
士兵低声:“小陆将军说李义隆美妾众多,全带走充入后宫,返航的船只应该不能太小。”
谢千里拧眉:“知道了。”
他已跟前段时间心境完全不同。
以往他的恋慕有悖伦理,被暗恋的对方拥有绝对的自由。
如今他清楚嬴曦对他有一点喜欢,哪怕就一点儿。
他开弓没有回头箭。
至于这种喜欢能达到多少,是否独一无二,得自己挣。
“你让医官端来汤药。”
“是。”那小兵去了。
隔不多久小兵回来。
屋子没关门,谈得不是秘事,陆鹤羽犹在继续,兴冲冲的:“陛下身边需要个贴心人啊,否则您累了病了,连个端汤送药的都无。”
谢千里这才进屋。
措辞婉转,他嗓音温沉:“臣今夜在门口值宿。把陛下的汤药也带进来了。”
嬴曦抬起眉眼,眼底波光流动。
陆鹤羽微凝,话语前后关联,他莫名被噎了一噎,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眨巴几下眼睛。
嬴曦:“朕不日返程,徐州地理位置重要,鹤羽需好好镇守,不得辜负朕信任,下去吧。”
“是。”小陆含泪道,“再见就是年底述职,请陛下保重。”
小陆擦干眼泪告退。
嬴曦心思细腻,品着刚才那番话,低垂眉眼看这碗药,药水表面倒映出嬴曦精致的轮廓。
他不知为何起来个捉弄的心思,淡淡说:“谢卿,朕欲带走李贼的嫔妃了。”
谢千里黑漆漆的眼睛闪烁。
“李贼因为后宫庞大导致亡国,陛下并非李贼,带回去这些宫妃,想必另有作用。”
“嗯,是有用。”嬴曦调羹舀着苦药,尾音挑起来,“赐你几个?”
谢千里怔住:“臣……”
他实在是僵直了片刻。他那意中人还惦记着赐婚的事,谢千里绞尽脑汁措词拒绝。
嬴曦却嗓音渐冷:“是否想要?”
谢千里叹气,小心翼翼:“臣不要。”
嬴曦微弯嘴角:“早知如此,与你玩笑,门外将李义隆带进来吧。”
书房外两名龙武军卫士,将曾经的江南国主绑好推进屋里。
李义隆身怀武艺,也算诡计多端,故而等谢千里在身边方才召见。
“跪下!”
曾经的江南国主,被按在新都王宫书案前,李义隆满脸感慨。
“陛下……”
“朕曾听说你以仁政起家,想到为何众叛亲离么?”嬴曦问道。
李义隆最近在牢房里总梦见瑞娘,还有他那些共同征战的兄弟们。
斯人已去,辉煌不再,李义隆叹道:“陛下兵精粮足,手下有诸多名将。”
“你的名将刺了朕的爱将一刀,车成仁杀死朕无数麾下,答案在此吗?”
李义隆默然。
灯影里那张美丽的面容,透着威严凛冽。
嬴曦抬了抬花名册:
“因为你贪心不足。”
“事业未成气候,分封八大王爵。”
“你有近百名子女,数十位嫔妃,托辞死了江山也有所传承,怎么就不承认自己好色?”
“杀功臣,囚军属,重用小人,事事围绕自己考虑,朕真觉得可笑。”
那时在临川城外,李义隆差点将他气死。
嬴曦的报复从不缺席。
“大船将载尔等进京,朕筑起高墙,自会有人给你安排活计,你多妻多子多福,自行养这几百号人。家宅和睦与否,生灭与朕无关。”
“李爱卿,吃干净自己种的果。”
甜统:“噗嗤——”
“他会被小老婆们给撕了吧?”甜统啧啧。
无须皇帝再对他有任何惩罚。
李义隆返京以后,将面临庞大的经济开销,从此陷入无尽的疲劳、妾室的数落,想死又不能死的绝望,直到短寿。
李义隆脸色灰败,瑞娘的话再一次响彻耳边:“义郎活下去,才能救更多百姓于水火。”
是他变了,发达后,他成了百姓的水火,最后成为自己的水火。
而他能怨恨嬴曦什么?
嬴曦并未杀他。
天下无人会因自己累死而惋惜,只会交口称赞嬴曦圣明。
李义隆像具活尸般,被龙武军拖出门外,廊道回响着似哭似笑的呼声。
小曦在发光。
谢千里想。
他爱的那个人,有冠绝天下的美丽和智谋,只有微小的可能,今后属于自己。
他必须摸着石头过河,近一点,再近一点。
时候不早了,谢千里俯身对嬴曦道过安寝,觉得小曦心情不错,随手帮他整理了书桌。
试图中止陛下的办公,这事儿连玉镜都不敢做。
而他谨慎地减少介入感,一本一本地合上奏折。
“休息吧,新都琐事处理好,我们该回长安了。”
嬴曦望着他举止,略微歪了歪头。
君心难测,爱人的心更难猜,谢千里的心高高悬起,小火慢熬是最甜蜜的折磨。
可他能怎么办呢?
就像是接近容易飞走的蝴蝶似的。
“驹儿,给。”
嬴曦从桌膛下拿出枚完整的,叶尖圆圆的叶子,递给谢千里。
“这是乌桕叶,只生长在江南,长安不曾有。秋天乌桕会变红,可惜你看不到了。只好想象它长满树林,到处犹如燃火。”
想必是小曦王宫散步时捡的。
谢千里接过那片叶子,捏住叶柄转了几圈。
一个北方人因为心上人的垂怜,而提前领略到了江南的秋。
已然身为帝王的小曦,似乎重新流露出几分,初见那会儿的天真姿态。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抱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这章把小谢吓得不轻,下一章就回长安啦!
那大家猜出来小谢最大的情敌是谁了嘛[加油]——
作者有话说:
神秘嘉宾:“哼哼。”
神秘嘉宾:“我在长安恭候陛下很久了。”
谢谢阅读!
第四卷·竹马之好
第105章 再修罗场
“陛下,快到长安了。”
“陛下,您送他礼物这种行为,还要我多说,您会跟大狼狗好么?”
“陛下,我也喜欢大狼狗,会疼人的,肯定是房事时您怕痛,会低头亲亲的那种。”
“……”
嬴曦脑瓜子里面嗡嗡地响。
甜统就像个小喇叭,无论水路还是陆路,一路上因为送乌桕叶子,跟他叭叭个不停。
他看到叶子,想起北方人的驹儿,捡起来让对方瞅瞅。
这是十年前就会做的事情,只是有段时间不做了。
甜统以为是定情信物。
可这种东西,他从小到大送过驹儿很多个,包括不限于自制竹蜻蜓,奇怪的石头,晒干的松果……
几个月以前,驹儿送给他丹心石佩。
他略感欣慰,却并没惊讶太多,曾经的交往常态逐渐恢复。
礼尚往来还算是晚的。
要是真把这些都当定情信物,岂非他十年前就应该嫁给驹儿了?
嬴曦头疼地揉揉耳朵。
“你少看些总裁文。”嬴曦说,“里面有一些不适合你,你还小。”
甜统撒娇道:“抓包,您要不看怎么知道不适合我,陛下难道并非跳着看的?”
嬴曦无语。
对小女孩向来束手无策,他教育:“跳着看也得发现有问题才跳。那些书有很多全篇描述房事的文字,你这个年纪心还不定,脑袋里不要装太多邪念,对气血不好。”
越说越板正了。
不符合年龄!
甜统不允许陛下像小老头,因为陛下确实还很年轻。
“那要是喜欢谁,不可以和他行房吗?”
甜统快要把嬴曦噎死了。
嬴曦的面色泛白,然后变红。
他不能理解,它怎么能毫不考虑说这话,还是对未来女子的思维抱以基本的尊重。
“能。但你还小。”
他转念一想,十五六岁的女子在大秦也是当成婚的年纪。
是他总把甜统当小孩。
就像他不喜欢蛮王觊觎花朝,这是他泛滥的保护欲。
嬴曦提醒:“那要找合意的。对你好,哪怕贫穷些朕可以贴补。”
甜统狂喜,界面闪烁:“呜呜呜,陛下我单方面更喜欢你了~”
甜统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合意的人选。
但经它对人类世界的观察分析,至少有些嬴曦需要了解,无论他是否执行。
“锵锵——”
系统提示:高清无损《春宫图》已下载。
《风月宝鉴》《品花宝鉴》《金瓶梅》……正在下载中。
嬴曦更加头疼了。
但甜统好意,认真地敲黑板:
“也许我还小,但陛下不小了。这不是干坏事,确确实实有好处。”
它圈化起“优质性/行为可以增加幸福感减压”,试图大力打开古人的思维。
但古人好像也不怎么落后。
嬴曦:“朕看过。”
甜统:“⊙▽⊙”
“那是朕所受教育中很重要一部分。”嬴曦淡淡,“只不过,朕不习惯别人碰我。也不习惯,主动去触碰谁。”
甜统刹那间酸涩起来。
假如,设想陛下所处的环境,他的少年时代如履薄冰。
他不可能有任何逾矩的举止,表现出念想也不行。
否则,他这个太子就当不成了。
——“陛下抱抱!!!”
***
早秋风起,空气清爽。
长安城正门敞亮,谢千里打开车门,嬴曦步下金车。
百官正在以苏雪仪为首站成几排。
苏雪仪哪怕不站在中间,别人的目光,也会吸引于他宰相公服明丽的刺绣。
苏雪仪熏了香。香气馥郁,行走时缓缓弥散。腰间的玉佩,是时下长安流行的单品,出自名匠定制,基本有市无价。他无论走在哪里都仿佛被重点圈划。
“臣苏雪仪率领百官接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耳欲聋,嬴曦让他们平身。
“谢万岁。”
近来处理过许多人,朝官出迎总数不算太多。
嬴曦回京前就告诫不准铺张浪费,苏雪仪执行任务向来不错。
仪仗向着皇宫。
朝中千头万绪,嬴曦取消了庆功宴,改为将奖赏发给随驾将士,各自放他们长假与亲人团聚。
龙武军不宜再入内了。
与嬴曦并肩作战数月的龙武军将士,呈扇形状驻足在皇宫门口。各自眸光显出留恋。
毕竟像嬴曦这样能与兄弟们同甘共苦的皇帝,很难得。
小黑的翅膀可怜地张了张。
小白刨了刨土。
嬴曦的背影逐渐渺远。
谢千里小心呵护着的存在,从他身边,再度走进了密不透风的宫廷。
他们也许有段时间要见不到了。
谢千里心跟进去,手上却得收紧缰绳,死死勒着。因为马儿已养成习惯追随这个人,如果放手,战马必定跟皇帝进宫。
那不仅坏了规矩,反而让嬴曦戒备。
他唯有剑眉蹙紧,欲把那道纤薄的背影注目到极限。
贴在银甲内部的乌桕叶子,跟随谢千里的心跳一起嘭通嘭通。
“将军,从今往后,咱们就只能朝堂面圣了吧。”连清忽然道,“朝廷并非你我主场,近来可要清闲喽!”
连清寥寥几句,勾勒出武将回朝之后的窘境。谢千里后背一僵。
“但你还好,”连清道,“您担着公爷的身份,算起来也还是陛下的堂哥,私下能见得着。”
谢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你少说两句。”
“不能少说!”连清突然炸了,马鞭遥指,“您看看苏雪仪真他娘眼高于顶!刚才一见面,他根本没招呼你我,只顾谄媚陛下,他何时变得这么黏了???态度令末将很不舒服!!!”
谢千里心又乱绞起来。
他反复咀嚼苏雪仪熏香浓郁,玉佩明洁。姿态潇洒风流。
他能读出对方略显刻意,哪怕连清也能看出,确实与以前不同。
谢千里觑了眼自己握紧缰绳的,既有伤痕又粗糙的手。
连清重拍马背:“娘的!他拉陛下的手!!!”
谢千里仰头。
极目望过去,苏雪仪倏然将嬴曦的手臂牢牢握住。
君臣似乎言笑晏晏,苏雪仪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妙语连珠,畅叙久别重逢。
小曦身边从不缺风流人物。
“哎,原来龙武军对相爷有意见吗?”
“嘘,小点声。官家的事,岂是咱们能参与的。”
连清这番口无遮拦,引来围观仪仗的百姓议论纷纷。
宫城之上侍卫警告:“陛下进宫了,不必再看。都散了散了!”
那些百姓匆匆而去。
宫墙底下,谢千里低声警告:“将相不和是大忌,别乱说。”
连清撇了撇嘴。
他二人这暇侧目时并未看见,皇宫甬道另一端,嬴曦顿住脚步,转向谢千里深深地回眸。
***
苏雪仪握着他左手:“陛下?”
那手如玉明洁,指骨修长有力,手背透出不深不浅的筋络。很完美。
可嬴曦并未注意,压下难以捕捉的一抹失落,略感不适,但却不能从苏雪仪掌中抽出手。
他的态度代表君臣是否和睦。
刚回京,总不能给稳固后方有功的丞相下脸子吧?
嬴曦在袖筒里收紧指骨。
苏雪仪沿着宫廷道路向他介绍:“尚书台、御史台等地,在您离京远征时都进行过修缮,陛下应该能看得出。”
嬴曦远望,到处整齐,点头:“江山一统,万象更新,该拨银子修。”
苏雪仪长臂一展,邀功道:“没花银子。”
“工部每年有积压的漆料,各部分走涂墙,众朝官自己动手,不用拨款。”
日光朗照,苏雪仪有几分得意。
而嬴曦越过苏雪仪,观察他们身后,等待差遣的各部朝官,面露疲态,各自低垂着头。
嬴曦:“不必跟着了,近日没有朝会,散值后早些休息。朕若需谁觐见,自会派人传召。”
众朝官立刻提起几分喜色:“谢皇上。”
朝官们散了,御道只剩下嬴曦跟苏雪仪两人独处。
苏雪仪眼睛里光芒更盛,从握着嬴曦的手臂,变成轻轻托着,微笑道:“陛下气色不佳,远征期间病了吗?”
“好了。”
苏雪仪黯然:“怪那帮军中糙汉,没个心细的。”
嬴曦:“倒也不是。”
两番显出对他越界的冷淡,从尚书台拐弯继续游览皇宫。
身为王者总喜欢巡视领地,嬴曦刚回来,总要到处看看才能满足。
上林苑秋阳高照,人迹寥寥。
长安没有乌桕树叶,绿叶未衰,百日红快要开败了。
嬴曦关心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朝中官员为何又少了许多?”
苏雪仪委屈:“整顿贪腐在前,南下扬州补缺在后,帝王总命令臣抓人派人,自然人少。”
如此说来倒也没错。
嬴曦暗中摇头。
此时随秋气传来苏雪仪身上一股白檀香。香味仿佛带着蛊。
苏雪仪止步:“陛下。”
他从袖筒里掏出个卷轴:“陛下看看这个吧,您从登基以来动了这么多人。臣也早预见过人手不足。”
那卷轴嬴曦接过并展开,视线在帛面流连,上面是推荐给他的人才,已标注好人员所在,各自姓名,擅长事宜。
密密麻麻让人震撼。
甜统:“哇哦~”
“他好厉害,我有点变心,不,我有点花心了。”
“您难道不能同时拥有大孔雀和大狼狗?他放在总裁文里,至少得是个苏特助。”
“陛下?”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将名单仔细阅读。
眼帘看似平静地垂下,一根刺已然顶上喉咙。
因为那些数量庞大的名字里,有许多姓氏高度重复,其中的居心不言而喻。
嬴曦语气如冰:“你也敢将这样的名单递到朕眼前?”
苏雪仪摇头:“臣万死,可臣也是其中之一啊。”
“崔、王、卢,范,这些老牌的世家,人人府邸里教养着百八十个子弟,还有我们苏氏,坊间几十年前就流传开‘苏半朝’的诨名。”
“臣是宰相,前方打仗,臣只能照单全收。”
“臣要是说出个不字,”苏雪仪挑眉,“恐怕您的后方,就要被这些人给掀了。”
他也许说得没错,可嬴曦的气场压得更低。
皇帝眉梢眼角里蓄满了锐利,像玫瑰露出荆棘。
苏雪仪笑起来,爱死了嬴曦露出獠牙。
他的笑颜如繁花盛开,卷轴落地。
他缓慢把嬴曦完全抵进树干,炽烈的目光里燃烧起烈火,熏香气息逐渐变浓。
嬴曦不可能逃过对方的力量,故而等到反应过来时,白檀香已将他包裹,苏雪仪半抱着自己轻抚脸颊。
他嗓音既不同于永王华丽高亢,也不像谢千里磁性低沉,是一种极致的优越美好。
“陛下,臣想念你。”苏雪仪道。
嬴曦凝立着逼视,在苏雪仪看不见的地方,鸡皮疙瘩起了几层:“苏丞相,你疯了吗?”
“将你的手拿开。”
可得到的回应却是苏雪仪,颤抖着指背,轻轻刮蹭他的脸颊。
嬴曦那身鸡皮疙瘩在跳动。
“滚。”
苏雪仪:“您总是这样,推臣一把,再勾臣一下。永远对臣不在意,却又要用臣。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太迷人了。臣做梦都想被您踩在脚下。”
嬴曦离京之前,苏雪仪尚未如此过分。
如今好感度刷到顶点,嬴曦方才意识到现在的苏雪仪,早已经区别于此前任何一种状态。
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种极致的狂热。
他的目光像是对自己仰望,又像要将自己吞噬。
执念太强,嬴曦错开视线。
可在茫然的瞬息,他被苏雪仪的手掌牵引,缓慢接触到他身上一件带着体温的坚硬物事。
“……”摸出那是什么,嬴曦变沉了呼吸,立刻欲抽出手指!
却被苏雪仪将手掌紧紧按住。
手压着手,指腹反而完全贴合,指节紧紧地将它包裹。
苏雪仪咧嘴而笑:“陛下,久别重逢,奖励臣吧。”——
作者有话说:花花:别想歪啊。
花花:不准想歪。
下一部分,是小曦在小苏和小谢之间,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撒花]
谢谢大家阅读到这里,昨天不太舒服,写得不多,今天也不太好,但尽量把手头那一章写完——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苏:“开屏[烟花][烟花]”
小苏:“接着开屏[烟花]”
小谢:“[白眼]”
第106章 爱好特殊
那指节所触到的事物,缓慢从苏雪仪衣服里被拉扯出来,是一道长长的金色锁链。
锁链的一端勾在嬴曦指尖,另一端缠绕在苏雪仪的脖颈。
金色的链条与对方皙白的肤色相映,苏雪仪咽了口口水,喉咙滚动。
嬴曦后面是树。他无路可退。
他更不愿意在苏雪仪面前露出惧色,尤其他了解这个人得寸进尺的脾性。
嬴曦冷漠地扯了扯链条:“你知道朕的侍卫就在不远处,若是让郎荀瞧见,苏丞相这副英姿就要全长安皆知了。”
锁链金芒一闪一闪。
嬴曦并不知晓,他现在的应对,让本就兴奋的苏雪仪更加来劲。
苏雪仪从站着变成跪下,仰首说:“那不就是您期望的么?”
“朕什么时候期望你这副德行了!”
苏雪仪眼帘微垂,眼波流淌,勾动锁链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一脸了然,知道嬴曦又不打算认账,低笑道:“您暗中派人送过臣许多次东西,外面严实地包裹着礼盒,里面是项圈、锁链,马鞭,绳索。”
“陛下远比臣还了解自己,却总能故作不知,让臣相当佩服。”
“朕……”
疑团在嬴曦脑海堆积,最终豁然开朗。
脑雾拨散后只剩下几个大字——许芳心礼盒。
“统儿,许芳心礼盒装的是这些东西吗?”
甜统一阵干笑:“陛、陛下,嘿嘿嘿。”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是因为苏丞相需要,许芳心礼盒就会满足他的渴望,这才是真实好感值的奥义啊。”
嬴曦只觉得一阵头疼。
原来花上千上万两银子购买的礼物,居然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甜统:“江山稳定基金!江山稳定基金啊陛下!”
“苏丞相为您带来的收益,早已远远超过买礼盒的银两了……”
话虽如此,可嬴曦不打算接受。
苏雪仪就算渴望越王剑、金缕衣、和氏璧,他都不嫌他逾制,这几十万两银子花得肉痛。
“那如今朕该怎么办?”
“鞭打他,责骂他,扯他的锁链,他会很舒服。”
嬴曦嘴角抽了抽:“那如果朕都不想呢?”
甜统说:“我不觉得他能轻易把您放过。在苏丞相的世界里,陛下既是他的挚爱和执念,也是他情/欲发泄的出口……”
嬴曦凛冽道:“他想发泄什么?”
自从被总裁文熏染,嬴曦知晓有些社会精英,会暗中存在渴望被惩罚凌虐的念头。
但他不是主要看这个的,自然了解不深入。
甜统比他多懂不少:“我是说,他爱您,希望您惩罚他。而如果您惩罚他,会给他助兴。”
嬴曦不至于再不明白了。
他所做会激发苏雪仪生理冲动。
——苏雪仪想跟他行房。
锁链滚烫,嬴曦似被烫得厉害!
他松开两人之间的链条,想到露骨的画面,记忆里的元泰帝,搂着姬妾在他跟前亲热。
毫不遮掩的器官,白红交错的肢体……
儿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养父的元泰帝,挥退了众爱妾,独处时邪笑着跪在了他身前。
原来那也是元泰帝一种被虐的情趣。
那张脸曾紧贴在他底下,嬴曦用力要将元泰帝拽起,却挨了一巴掌,被骂作不识好歹。
接着他挣扎时摔碎了帝王佩玉,弄出动静,彻底扫了男人的兴致,最后被推倒满身划伤。
最不堪的经历因此触动。
嬴曦不会也绝对无法满足苏雪仪的渴望。
他空茫地退后一步,苏雪仪便前进!
苏雪仪是世上最会得寸进尺的人物,一旦展露出弱势,他便会如弹簧般变强。
苏雪仪摇摇晃晃,将嬴曦更紧地按在树上。
温热的嘴唇摩擦脖颈,突破安全距离使嬴曦紧绷,他的声音递过来:
“您一定在想怎么阻止世家子弟瓜分权力,为何不命令我?”
“支使我,差遣我,让我为您做任何事情。”
“强者肆无忌惮,弱者会被吞噬,你要把他们斗到昏天黑地,片甲不留……这才是我独一无二的陛下……我愿用整个身心永远侍奉你,做最忠实的奴仆。”
树冠几片叶子零落。
嬴曦已然失去了先机。
他扯下苏雪仪那块明洁的玉佩扔进泥土,却不可能喊出让侍卫救自己脱离困境。
上千两的美玉跌进污泥,苏雪仪却更愉悦地将嬴曦抱住。
他满身的白檀香味道刺鼻:“对,就是如此!臣冒犯君上,您要狠狠的扇臣巴掌!”
可嬴曦记忆里是挨打的画面,反而将右手颤抖着止住。
他无法接受这种情趣。
因为他曾深深被它伤害过。
而他每进一步就恰中苏雪仪的性癖,退一步就会受对方侵犯诱导。这人死死黏上了自己!
苏雪仪远比元泰帝难缠百倍!
嬴曦喉咙干呕、胃里翻搅到无比想吐。
他只能强行搜索总裁文里面的相关情节,扯下了苏雪仪的发冠。
代表着礼义廉耻的头冠坠地,就好像被帝王羞辱,苏雪仪已然振奋得只差一步就能飞升。
而接下来嬴曦扯下他的发带,再用发带蒙住苏雪仪的眼睛。
头皮火辣辣的痛感过渡成快感,眼前沦陷于昏暗。
苏雪仪双手颤抖着捧起嬴曦的脸,腿关紧紧相贴,视觉剥夺带来无穷的幻觉臆想。
苏雪仪唇碰唇哆嗦道:“征服我。”
“陛下,征服我……”
“回城。”
嬴曦乘着一道明亮的金芒消失不见。
苏雪仪大口喘着长气,双臂舒展,并没有得到嬴曦,也未能够彻底满足渴求,独自贴紧乱啃着一棵百年老树。
***
“陛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落地,玉镜讶然一声。
他是个有原则的太监,不能影响陛下与朝官们议政。
他在未央宫等候,也就回个身的工夫,陛下竟已经坐进书房了。
玉镜脑海里没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东西,赶紧凑过去给嬴曦请安,又见嬴曦肩上全是碎叶,想必与大臣们去游园了。
玉镜忙道:“奴才先给您拿件舒坦衣服,宽了衣,用些点心睡一觉,去去征程的疲劳。”
嬴曦疲惫道:“准备沐浴。”
玉镜一怔。
帝王的嘴角下撇,眉宇间满含不悦,所以玉镜根本就不敢追问,游园时曾经发生过什么。
“是。”玉镜去了。
汤泉蒸腾,汤池就在未央宫内。嬴曦将自己关在里面。
被外人触碰时的恶心触感,仍然交杂着儿时回忆,嬴曦喉咙滑滚:“郎荀。”
郎侍卫听见水声哗啦,隔着殿门,心中一悸,鼻尖也冒起水珠:“陛下。”
“把苏雪仪——”
嬴曦本想说把苏雪仪打一顿。
但转而一想,反倒是满足他。
嬴曦改口:“把苏雪仪递来的奏折放到床头!”
郎荀领命,不晓得皇帝也有无可奈何。
嬴曦要在甜统注意不到的时候,狠狠把苏雪仪的名字戳漏。
“统儿。”
小甜统赶紧冒出来:“陛下。”
“商城里有孟婆汤、忘情水这类的道具吗?”
甜统呆然,阅读使人进步,皇帝实在比它想象的更能接受新鲜事物:“没有。”
“陛下,我们是个恋爱系统,怎能让用户轻易就失恋了呢?”
“这种道具都属于稀有掉落——比许芳心礼盒还稀有。”
别提许芳心礼盒了。
礼盒给他带来个天大的麻烦。
水汽蒸得嬴曦肤色乳白,水滴沿着发梢骨碌滴落。铜镜映出嬴曦若有所思的面庞。
小甜统荡漾:“贴贴~”
嬴曦将肩膀也浸入水中,男女有别:“那也就是说,这道具有。”
“您要断掉苏丞相的好感嘛?”
“嗯。”
“但我觉得不值得。”甜统解释,“除去人在字母圈,苏雪仪实在是个好帮手,况且您只看到他暴露性癖的那部分,这也不属于病态的行为。”
话毕甜统还给嬴曦呈现出了几份科学报告。
圈划道:“您看,苏丞相这种情况,并没影响正常工作生活。”
“可他影响朕,”嬴曦道,不适感爬满后背,胃里像开了个空洞,“朕能尊重,无法配合。”
但苏雪仪只渴望他配合。
“……”甜统沉默了几息。
有心理学研究表明,热爱字母圈属于一种心理补偿。
而对字母圈无感甚至抵触的人,很有可能认为它属于暴力,这让甜统再度专业地猜测,陛下儿时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智能助手不会问不礼貌的问题。
所以,它从不敢深入探询芳兰殿的往事。
甜统减轻嬴曦压力道:“陛下,其实他已足够痴迷您,不想陪他玩,这也并非不能引导。今后可以慢慢帮他戒断,次数由多到少。”
甜统把方案跟嬴曦说了。
嬴曦锁眉,一次也不想。
***
次日。
朝中人手短缺,组织大朝会可能导致整个长安停摆,嬴曦只找各部尚书,开了个小朝会。
议题自然还是要选拔一批新的官员,补替各地空缺的职位。
其实只要待遇不调低,扩编向来是件好事。
毕竟衙门里多个干活的同僚,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担子就少。
长安这些官员,整顿了一批,派出了一批,剩下的让苏雪仪折腾得,各个都快累到殉职。
添人话题刚刚亮明,交口称赞的就有一大堆。
尚书台几位主官,他们各自已筹划好,想向皇帝要多少新人。
皇帝的手上应该是有张人才名单的。
陛下杀了那么多人,又刚收回扬州版图,还是得用人给他干活。
那张人才名录,可以说是在皇帝南征期间,各世家各师门,乃至一些个有关系的散户,伸长了手想要够着,费尽心机往里塞人。
才兴起的廉政之风,几乎要被这张名单毁个干干净净。
众朝臣并无意见,斗法都在前面,这是各方推手形成的定稿,只等待皇帝批示最终结果。
嬴曦主动提出道:“苏相给了朕份名册。”
众朝臣等待下文。
可嬴曦将那份名册稳稳拿走,放在了案头一角。
众朝臣倍感茫然。
就在面面相觑之际,皇帝道:“朕打算开恩科取仕。”
科举考试制度已在本朝拥有,然而常年与另一种制度并行,正是这种举荐做官的公荐制。
两种方式选拔官员,属于朝廷常态。
故而朝臣们并未多想,全部拱手道:“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学子之幸事也。”
可是,他们不知晓推荐名单,因为明晃晃的居心不良,引来皇帝彻底的反感。
嬴曦宣布道:“朕想名单所推荐的,都是有能之士,今后就一并参与科举,按名次授官。”
“如果这样可行,从此也不劳烦列位臣工,忙碌公务之余,还得替朕给朝廷延揽贤才,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
朝官们给帝王的名单早有准备,皇帝拒绝接单却猝不及防。
嬴曦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他所做要动一盘天大的利益。
他在这厢沉默里补充道:“朕本人自从南征以后,也不会再就地封官了。”
嬴曦在李义隆兵败事件里,总结了宝贵的经验。
一旦利益只属于小部分群体,大部分百姓就不会拥护这个朝廷。
如今他身为君主都能按制度办事,拉满了改革的诚意。嬴曦自觉应该能成。
但这也是他难得的政治幼稚。
因为大多数官员,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花花:完工!
花花:搞毛事业,只想谈恋爱,太累了。
花花:未来预告,小谢跟小曦要逛夜市了!!
---
作者有话说:
花花:存稿要完结了,搞个番外调查。
花花:目前想写的番外,芳兰殿往事,永宁王世子与谢小公爷if线。
小苏:写本相与陛下的番外吧。
永王:孤与兄长在一起的番外,难道不安排吗?
帝师:我觉得……我……
郎荀:我报名晚还来得及吗?
小曦:你们拱,给朕拱啊!
谢谢阅读!
只恨身在绿JJ,否则陛下你完辣![狗头][狗头叼玫瑰]
第107章 雷霆万钧
几位尚书的沉默只在片刻。
就好像海浪狠狠向后倒退,然后重重拍打沙滩,几名朝官相互对视了眼,答得不约而同。
“兹事体大,臣等不敢擅专。”
“臣等认为应该广泛听取诸位朝臣的意见。请陛下召开朝会。”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拉锯没有硝烟,问答都丝滑圆转。
嬴曦撑着腮觑了眼底下的大臣,感慨万千。
他欲快刀乱斩促成此事。
他们也能集体拖延。年轻的年长的都是狐狸成精。
嬴曦也不能撬开他们的嘴,他提出方案,引来沉默的僵持。若干双眼睛望向皇帝不说话。
名单留中不发,嬴曦摆了摆手:“朕会找机会再议此事,下去吧。”
“是,皇上。”
几位尚书倒退着出门。
本以为此事要告一段落,嬴曦想在书房缓一口气。也就是偷偷看了几页话本,那口郁结之气勉强平复。
玉镜就在书房外禀道:“陛下,烛照先生来了。”
自从剿匪事件过去之后,烛照不仅安分守己,还立下了小小功劳。并且打败李义隆后,嬴曦也没在新都王宫发现烛照再与江南叛军勾结。
于情于理,他不当再冷落烛照,所以刚回朝就恢复了讲学。
烛照今日仍是身穿了仙鹤纹官服,玉冠束发,他脚步轻缓地接近,师生二人互相见过礼。
“久违了陛下。”烛照难掩激动道,“陛下率领大军收服江南失地,夙愿得偿,山河无缺,陛下真乃圣明之主,臣为万民感到由衷地高兴。”
“先生过誉了。”
几声照例问候过罢。
烛照这才从招文袋里取出一本《司马法》,另一本《淮南子》,还有本藏蓝色封皮的札记,这都是今日讲学需要用到的物事。
娓娓道来,他开始讲这两本读物。
嬴曦洗耳恭听,暗中将话本藏得更深了几分。
《司马法》是本兵书。
《淮南子》是部综合性百科读物。
两本书都久负盛名,但嬴曦时间有限,比起阅读晦涩的古书,闲暇时他更喜欢看话本,还有在总裁小说里读商战,了解未来人类世界。
所以烛照的博学,刚好弥补了嬴曦没时间。
烛照会介绍给嬴曦书中大意,还会把精彩篇章,直接在原书中圈划出来,书就留在宫廷。
烛照讲完两本读物,就开始讲他带来的那本札记,所记录的全是皇都趣事。
譬如收回江南,竟导致长安胭脂脱销,却并非江南女子明艳胜过北方,女郎们竞相斗艳,而是打仗使得物价略涨。
“物价越高,购买成衣就贵。”
“几十文到几两不等的一盒胭脂,相比于金银珠宝首饰,拿得出手还实惠。”
再比如,城中前段时间,多有酒醉闹事违反夜禁的官家子弟。
醉酒时丑态百出,并且屡禁不止。
巡城士兵想了个主意,城中设置若干猴笼,凡遇到醉鬼驱赶至此处。
夜里关猴,白天为人瞻仰,抓捕时一拥而上,公子哥们想报复都找不到人。
只能气得嗷嗷乱叫,更像猴也。
另外。
中秋节前,灯市已经开幕了……
烛照将他的所见所闻描述给嬴曦,宛如让嬴曦多长了一双观察长安的眼睛。
比起古书里记载的故事,这些身边的小事倒是更加鲜活有趣。
甜统慵懒道:“夸夸,真有意思。”
时间过得很快,烛照把准备好的内容全都讲述完毕,已经快到午膳时分。
烛照没提在宫中用餐,这场会面遂到了末尾。
烛照临走前状似不经意问赢曦道:“臣听说陛下今日集议群臣,宣布了件有趣的事。”
嬴曦眉心轻跳。
那股郁气才刚散去,不快的心思立刻浮上来。
嬴曦挑眉道:“朕曾亲眼见到李义隆逐渐丧失民心,也正在真切的感受到,世家贵族不仅与朕争权,还与百姓争利。”
“朕不信他们当官是为实现抱负,若有能耐考场较量高低。”
“先生来当说客吗?”
嬴曦敲响了警惕。
烛照却微笑起来,摇头道:“为师只会说服他们顺从您。”
嬴曦暗中松口气。
烛照道:“为何科举能与举荐人才多年并行,陛下考虑过吗?”
嬴曦并未考虑,不耽误立刻想通。
“因为妥协。”
烛照欣然:“正是,起初推行科举也是遇到了困难,当权者不欲受阻,让出一部分利益。公荐就此保留了下来,同样成了定制。”
“这种缓慢的改革,犹如春风化雨。”
化了几百年。
嬴曦暗自一哂。
烛照道:“它的优势在于稳定。而您要打破平衡,就会不稳定。”
嬴曦提起音调问道:“城中已把朕要取消公荐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烛照微微点头。
而这距离嬴曦放出去消息,甚至都不足两个时辰。
嬴曦眉心渐拢。
烛照又道:“还有另一种改革方式,臣也曾经跟陛下讲过。”
“商君改革,徙木立信。”
“孙武练兵,立威斩吴王宠姬。”
“匈奴曾经有位单于训练部队,鸣镝一发,敢不听令者有死无生。”
尽管在讲严酷的事例,烛照却仍是平静的,引导道:“这种改革雷霆万钧。”
“是最迅速起效的改革方式,但有个基本前提,主张改革者有绝对的威权。”
人们总说青出于蓝,那个曾经说要带朝廷走出长夜的少年皇帝,他确实做到了。
烛照掩饰住自己的一瞬黯然,目光充满了嬴曦正在若有所思的脸。
他温和地鼓励道:“老师是个擅长读书的书生,所做也只能像递给你工具,把书本的知识带给陛下。”
“但到底哪种改法更适合大秦,谁也并非先知,老师也无答案。”
“陛下,您是打算春风化雨,还是雷霆万钧呢?”
问他手腕软还是硬?
嬴曦并未多做思考:“春风化雨。”
烛照倏然笑了起来,从嬴曦美丽的面容背后读出了深深的心机。
烛照也不是个傻子,怎么能听不出,他的好学生根本就没打算向他透任何底。
甚至还想借助他虚晃一招,暂时安抚外头快要沸腾的物议。
“陛下,你真的成熟了。”烛照道。
昔年芳兰殿的秘密太子,音容犹在。
十年前嬴曦刚入宫时,还会流露出几分稚气,像个小瓷娃娃。
小瓷娃娃认真做功课,奶声奶气地提起纸页,给他看默写经义全对。
还会提条件:“先生,请帮我保守小秘密,我交到了好朋友。”
“好朋友府上管得很严。我不能连累他,所以要偷偷的。”
“那你们真是对难友。”
现在的帝王霜雕雪砌。
“先生,朕打算春风化雨。”
烛照自愧不如。
烛照想,这应该是他最欣慰的时候,身为老师因为学生的功绩必将青史留名。
但他也觉得遗憾,嬴曦并不太快乐。
精于算计的人难以快乐。
***
烛照走后不久,因为他带出去春风化雨的虚假情报,朝臣们暂时安分了些许。
直到下午,嬴曦都还是清静的,还在想如何推进取消公荐制度。
但傍晚时分,有名言官求见。
言官人微言重。
因为古时候人们就有“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的觉悟,皇帝接待他们,态度往往都不赖。
来觐见的言官很年轻,兴许刚刚上任,急于表现又或者真的是为朝廷考虑。
年轻言官扑通一声跪到嬴曦面前:
——“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什么?
嬴曦按捺下不可思议的眼神,尽量平和地打量,仰脸注视自己的愣头青。
嬴曦可以不跟对方论金口玉言与否。
但上来就提要求的人,即便他们不是君臣关系,而只是朋友,也难让人忍受。
嬴曦冷声问道:“哪道成命?”
如果对方正常,至少能听出自己语气不善,那样他们之间还能减少几句龃龉。
但偏生碰见头犟驴!
年轻言官道:“公荐入朝与科举取士,并行百年不悖,自有其道理。”
“若世上做官与否,全都由科举决定,当世学子必定死盯着那张考卷。”
“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求取功名。”
“届时许多有道德者落选,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木头,岂非全部进入了朝廷?”
“江山交给他们引领,那岂不可怕!”
言官向前进了一步,未央宫书房充斥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嗓音,令人耳朵嗡嗡。
甜统道:“他好像说的也有道理诶。”
甜统偶尔也参与几句嬴曦的公务,但实在不是治国的材料。
嬴曦说:“他错了。”
甜统一呆:“错在哪儿???”
“难道推选上来的人就有德有才,科考入仕的学子就都是书呆子吗?”
甜统想了想,好像陛下说的更对。
这个坏言官暗中偷换了概念!
甜统愤然:“陛下惩罚他(▼ヘ▼#)”
嬴曦摇头:“不必。”
“不必?”
年轻言官犹在叩首:“微臣为大秦基业稳固谏言,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免朝廷从内部崩毁。赤胆忠心,恳请天地明鉴!”
皇帝不表态:“知道了,你叫什么?”
言官没想到皇帝有此疑问。
年轻言官上任不久,还没有单独面过圣驾,以为是嬴曦认可了他的建议。
年轻言官激动道:“臣,臣陈万敬。”
嬴曦点头:“朕记住了。”
“容朕考虑,爱卿下去。”
“是……”
小陈言官倒退着走了。
甜统不太理解。
有的时候,陛下龙威浩荡,说发脾气就发,能吓趴满屋子大臣战战兢兢。
还有的时候,陛下高深莫测。为何没惩罚说错话的大臣?
在甜统的视野里,嬴曦目光凝聚着书房某处,在想那些难以理解,而陛下每天都要面对,稍有不慎就会损失重大的朝政。
小甜统又想抱抱陛下。
“谢……”嬴曦及时收住了音节,“郎荀。”
回朝以后,守在门外的当然是侍卫长。
口误及时纠正,所以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然而嬴曦意外地发现,当发出谢字时,会有道浅浅的声音,好像缠绕在舌尖。
嬴曦觉得有趣,心跳瞬息间被打乱。
他想起谢千里,不自觉勾起嘴角。
遐思被他压下,语气转淡:“郎荀你调查一番,陈万敬见朕前,他都见过谁?”
郎侍卫被皇帝的笑颜晃得完全迷离,黑皮发亮,愉快道:“微臣遵旨!”
郎荀去了。
甜统:“小狼狗也很可爱嘛~磕磕~”
系统的大吃特吃,亦或者是浅尝辄止,嬴曦没法控制,已然无所谓了。
嬴曦说:“陈万敬背后必有主使。”
甜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职场新人敢跟顶头上司叫板,肯定有谁怂恿了这个二愣子。
甜统哀然:“陛下好棒,但,当皇帝真的好累。”
“陛下,”玉镜敲敲门进屋道,“蛮王听说您回朝,又遣使节造访问公主近况,使节又至鸿胪寺,您是否又接见来使?”
合理怀疑玉镜故意使用了三个又字。
甜统噗嗤。
嬴曦艰难地捏着眉心:“不见。”
玉镜为难:“这……”
直接拒绝恐怕不妥。蛮王虽说是个藩属国之主,朝廷也不宜拿大。
嬴曦站起身:“朕出去。”
使节爱上哪儿找上哪儿。
“陛下去何处?”玉镜连忙追上。
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应对过很多人,嬴曦早已经坐不住了。
嬴曦想了想,远目书房外的层层殿宇,不经意浮起个念头。
他想到烛照老师所说的长安盛景,道:“中秋灯市。”——
作者有话说:花花:逛灯会啦!
花花:下章感情线大大的进度!!!
蟹蟹大家的留言和喜欢,还有营养液,今天收到了好多,开心的不得了[烟花]——
喜闻乐见小剧场:
关于过中秋节。
永王(前期版):“孤在花楼赏月。”
帝师:“对酒当歌,吟诗作对。”
苏相:“看月亮,呵,本相与明月孰美?”
小谢:“豆沙月饼太甜了,你尝尝这个,你刚批完奏折,不用擦手,我喂你。啊——”
小曦:“云腿馅儿的还行。”
众人:[白眼][白眼][白眼]
第108章 逛灯市啦
灯市就在西市之内,纵横蔓延了几条长街,长安人总比别处住民更喜欢热闹,尽管物价略涨,游人毫不见少。
谢千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
到处欢声笑语:
“明郎等等我,我刚从家里拿到钱!”
“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皮影戏有啥好看的,你二伯是杀猪的,猪皮一大摊一大摊,咋不见你稀罕?”
周围的声音混合成一片白噪音。
谢千里有点茫然。
像是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瞬移到灯火辉煌、盛世康平。
哪怕这些天一直都在放长假,他从灯市开幕起就每晚光顾,至今仍不太习惯。
谢千里往灯市深处走。
他比寻常人高大,擦肩而过时,总有人回头打量自己,这让他不适,他微微蹙眉。却吓得许多人加快脚步。
他站姿笔直,即使未穿甲胄,也与嬉游众生格格不入。
他本人确实也多年没逛过灯会了。
少年时,谢家家规严格,从小被寄予太多希望,他出来得少。
成年后,军务繁杂,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耽于享乐的浮浪姿态。
二十二年生命中唯有一段时间,谢千里很关注长安的世情。
哪里添了新铺子,点心好不好吃,哪条街能通往城外著名的景点,走什么官道人最少,能最快逃离长安……
如今谢千里回忆起,自己竟在十年前,就有了带小曦私奔的想法。
他后知后觉,虽未能成,也足够让人感慨。
少年轻狂并非孤身破城。
偷偷有了心上人,护着嬴曦,把跟小曦要好的事,隐瞒着所有长辈。
这才是他难忘的少年。
“郎君来了,还是要馄饨嘛?”
脚步停在小吃摊前面,谢千里高出摊顶,两个小娃懂事地搬凳子擦桌子。
男娃招呼道:“阿奶煮馄饨,肉馄饨!”
女娃帮老太太掀锅,小胳膊吃力地抬起重重的木板。馄饨入锅一起一伏。
谢千里与祖孙三个素不相识。
可吃馄饨能端着碗,静静地注视人潮,使他的寻觅,不至于太过刻意与狼狈。
他在碰什么运气?
他也不知道。
嬴曦放给他长假,近期不宜觐见,也不想让嬴曦觉得腻烦,然而等待偶遇,宛如大海捞针,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依然选择尝试。
“吃完了?”
“嗯,再来一碗。”
男娃举勺将热腾腾的馄饨续上:“郎君每回给得都多,阿奶说这碗不要钱。”
***
“陛下,英……”
马车低调地驶进灯市。一路甜统叽叽喳喳。
车厢擦过个毫不起眼的馄饨小摊,玉镜眼前一亮,发现谢千里正在吃馄饨。人高马大,而凳子太矮,长腿无处安放。
玉镜莫名欲邀宠道:“英……”
嬴曦坐在车厢另一侧,揉着额角,似是还沉浸于冗杂的公务,气压很低:“鹰?灯市怎会有猛禽?”
皇帝完全蹙起的眉头,使玉镜拿不太准。是否应该告知英国公在车外?
皇帝的眼睛完全闭住。
小甜统叭叭的劲头也没那么大了。
玉镜诚惶诚恐,难道两人南征期间发生了什么矛盾?
玉镜不敢多问,只好按下了禀报英国公消息的念头,沉默了许久,马车静静徐行。
又走了有很长一段路,玉镜才道:“主子,灯市快到尽头了,您是否出去走走?”
嬴曦深沉地皱眉:“停下吧。”
玉镜连忙喊停车,马车止步。
嬴曦下车,转过身对玉镜道:“你回去,朕想自己走走。”
玉镜只能以为皇帝是心情不快,他又哪敢多问:“是。主子怎么回?”
“自己回。”
主子不是一般的主子,雄才大略,主意颇多。
玉镜只好领命,让车夫先走,自己找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偷偷护驾跟随。
“统儿。”嬴曦用他的眼睛,先带甜统领略了遍灯市概况,问道,“你们内部开不开例会?”
——“您连例会这个词都学走了嘛!?”
嬴曦未答:“朕想问问充值是否算汇率。”
甜统吓傻了:“怎么个说法???”
“大秦的银两精纯,目前处于通缩,商城货品按这个标价。”
“你们服务其他客户,如果以同样价格,朕会吃亏。所以需你向公司里面问明。”
很好,这几个词,成功又将甜统镇住。
甜统觉得他俩看得不是一种霸总文。
仔细想了想,宿主说得还确实挺有道理,这样真挺亏。
甜统立刻道:“我会下线去问,现在就去。”
甜统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小姑娘。
嬴曦按住莞尔,有惭愧但不多,对它道:“感谢。”
“呜呜呜陛下不谢不谢~”
恋爱系统暂时关闭。
以主脑的办事效率,甜统得很久才能跟自己断线重连。
嬴曦微微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车中瞄见驹儿,心头突地一跳。
他有段时间没见驹儿了,理论上说,勾勾手指就能叫谢千里上车觐见,却要大费周折,支开了玉镜,支远了甜统。
他想干什么呢?
嬴曦在秋气里走向馄饨摊。
馄饨摊热气腾腾,驹儿坐小凳子,显得好大一只。
他走近,驹儿抬头。明亮的眼睛宛如盛满星星。
谢千里凝固片晌。
剑眉星目微闪,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两道影子,将嬴曦收入眼底,好似以为出现了幻觉。
谢千里害怕把幻觉打碎。他想念小曦。
嬴曦却因为对面过于真挚的目光,窘然地视线回避。
——“你们是朋友嘛?郎君也来吃馄饨嘛???”
小男娃见人来,热情地招呼生意。
小女娃搬来凳子,请嬴曦坐在对面。
两个小孩等着他点餐。
嬴曦颔首入座,这才稍微驱散了尴尬,他不想显得刻意:“我见到熟人打个招呼。他的馄饨我请。多给茶水钱。”
男娃童言无忌道:“奶奶请啦,这位郎君每晚来吃五碗馄饨,今天不能收钱。”
嬴曦目光未能掩饰诧异。
深灰色的眸光潋滟,略微歪头凝望谢千里的碗。
这副样子使谢千里由兴奋变得心弦一紧,以为自己遭到嫌弃。
现在不打仗了。
那么,吃太多的将军会被扔掉吗?
谢千里谨慎地放下馄饨碗,捕捉着嬴曦的反应,就好像被识破什么。
嬴曦不知为何心慌了瞬:“你每晚都逛灯市?”
谢千里板凳坐不住了,偶遇变成了刻意。
他笨拙地经营着浪漫。更何况小证人就在旁边,无法抵赖:“是。”
“馄饨好吃,吃完散步看看灯展。”
嬴曦这才眉宇渐舒,有九分相信。
那小男娃喜悦极了:“嘿嘿,我阿奶包的馄饨最好吃啦!”
此时馄饨摊来了其他客人,两个小孩跑去招待。
谢千里心思岂在馄饨碗里?
喜欢早已填满了他五脏六腑。
他状似看着碗沿,实则目光落在嬴曦的鼻端,那一定是尖尖凉凉的。
他加快喝汤的速度,又唯恐自己吃相难看。
久历军旅的谢千里,早已经不习惯长安贵族多礼的吃法。
那么苏雪仪陪陛下用餐时,是否很优雅呢?
小曦对苏雪仪也有好感吗?
一碗馄饨吃得谢千里诚惶诚恐,满腹猜测,满身是汗。
嬴曦就在他对面等,并不催,轻轻撑着腮。
这样的小曦很温柔,或许当今天下谁也不敢,将温柔这个词用给皇帝。
而小曦自幼至今,对他一直很温柔的。
谢千里正在奢侈地珍爱着这份特例。
今晚灯盏相见,既是谢千里强行创造出来的机会,也是上天赐予的宝贵巧合。
谢千里鼓足勇气,轻轻地再进一步。
他拿出早就琢磨好的理由,因为曾在脑海预演过太多遍,措辞烂熟于心。
谢千里在秋夜中耳尖变红,耳廓泛起热烫。
他强压激动道:“灯市鱼龙混杂,小曦不能有闪失,我今晚无事,可以保护小曦逛灯展。”
嬴曦:“……”
***
自他继位以来,乳名呼唤已成单向。
却没谁敢呼唤皇帝的乳名。
反倒是他,可以对身边的人,驹儿荡儿统儿,这样肆无忌惮地称呼。
他的心中某处,很深又很柔软的地方,像又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几下。
性格中竭力隐藏下去的天真慧黠,因为那声乳名,正在浅浅地浮现。
可他好像也无法认为驹儿僭越。
或许驹儿考虑得周全。叫自己“公子”“主上”什么的,加上驹儿这副身材体魄,他俩身份就得暴露一半。
难得没有小甜统乱磕,他可以放松自我。
嬴曦道:“辛苦了,驹儿。”
“我确实是想给你放长假的。”嬴曦低声。
眼前浮起总裁文里,两名男主出游的场景,他暗道了声胡思乱想,转身融进灯市。
举目花灯万盏。
整条街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千点万点星斗坠入凡尘,将眼前的真实,升华成瑰丽缥缈的一场梦幻。
灯唯有形成规模时才算热闹,孤灯只会助长冷寂。
未央宫寝殿夹道的灯,数量亦远远不够看。
今日嬴曦的眼睛里,这才盛满了富有生命力的强光。
为何光与驹儿,总是一并出现?
难道驹儿是太阳么。
才刚刚压下去的胡思乱想,再度探出头,又再度被嬴曦按住。他无由感到心虚。
嬴曦指引道:“先逛那边。”
“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千里仔细地替他阻隔人潮冲撞,眼中全是他。
光阴溯回,十年如故。
会结伴逛灯市的依然是彼此。
谢千里小松了口气,满心温柔,暗自将笑容浮上颊面——
作者有话说:花花:完工。
花花:下章摸脸!小曦要继续胡思乱想了!——
作者有话说:
花花:“采访一下某人现在的感受。”
小谢:“曦——————”
小谢:“……”
花花:“好吧,因为某人脑回路发直了,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谢谢阅读!
第109章 是小坏曦
长安的灯市填满整个八月,街市内商贩类别不同。上面挂彩灯,底下做生意。
谢千里提前来灯市好几天。
虽之前没好好游览,但无论到哪里先查看地形,对他来说是习惯。
他给嬴曦描述。
“从这条街向前走,先路过的是书摊。”
“卖艺,卖小玩意儿的还要再远一点。”
“灯市两端与主街交叉的小巷,皆卖吃食。”
他想了想,严谨补充道:“唯独食摊分布零散,所有区域都有。”
嬴曦:“汇报得详细。”
“……”
茫然又爬上心田。
谢千里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怔了怔。
眼前浮现出皇宫甬道,苏雪仪高谈阔论,引得嬴曦探身回应。
那他是否应该幽默一些?
谢千里绞尽脑汁:“如果搭起一座临时望楼,伫立在主街中点,就可观望整座灯市,掌控这条长街。”
“……”
不仅没把话题聊活,反而聊死。嬴曦彻底沉默了。
沉默使人煎熬。
谢千里直觉出宫散心的皇帝不爱听。
如果哪里能租一张嘴,那他得租两张,换着哄小曦。然而不可能。
小曦审判道:“傻驹儿。给你放假太长吗?”
谢千里无形的尾巴低垂。
他觉得嬴曦是嫌自己无趣,太闲了,所以总想着军务。
他卖乖:“小曦的恩典。”
嬴曦凝着他,却似是而非低声道:“朕觉得太长了。”
声音清浅。
书摊区。
一本本厚书打着旋儿飞向长街。
谢千里伸手阻挡,嬴曦止步,群书落在街心。
人潮稠密,惊动了不少正常游逛的百姓,怒骂道:“长眼了没有?往哪儿扔?”
愤怒声还未消歇,有个穿青袍的书生,被推出人群一屁股坐在地面。
文人好面子,书生脸颊涨红,哆哆嗦嗦道:“汝既是卖书的地方,乃清净圣地也,怎可如此有辱斯文?”
“我的书,我的大作……”
那书刚好掉在嬴曦脚下,嬴曦捡起来一本。
《<尚书>新注辨义》
他就着灯光翻看,并没能阅读仔细,书生字迹工整,考据得还算详细,是本学术性读物。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尚书》自古以来有名的难读。
嬴曦锁了锁眉。
围观百姓有好心的,七手八脚把书捡起来。
有人劝道:“张老哥,你这就不地道了,你经营卖书摊儿,打了写书的人,岂不揍了自家衣食父母?”
还有人把书生拉起来。
张老五叉腰道:“灯市总共就这几天,我包下这个小摊,只为糊口赚钱。穷书生写的破书,老子一个字儿也看不懂。他纠缠我寄卖,老子凭什么发这善心?”
摊主大概平时口碑不错。
事情说开,围观的百姓散去。
也有些人拿起书生自荐的作品翻了翻,摇摇头,不感兴趣。各自继续逛街。
那书生捧着自己一摞书,在秋夜里灰头土脸。
嬴曦拉了拉谢千里的胳膊:“让他过来。”
谢千里心尖一跳,小鹿撞死几头:“……好。”替书生搬了书,引到嬴曦跟前。
书生眼含期待道:“公子要买我的书吗?”
嬴曦问他:“朝中有兰台,有秘书省,还有密藏处,都是负责典藏图书的衙门。我朝并未局限民间献书,你的书不适合在灯市卖,也可以拿到这些地方自荐。”
书生见嬴曦对他尊重,恭敬拱手一礼:“公子不知,那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下家中前几代有人做官,为官清贫,但攒下些藏书。”
“我校对整理得到这部作品,觉得应该对世人有用。也想献出它换些家用。”
书生顿了顿,摇头道:“公子所说的这些衙门,尤其是兰台和密藏处,在下都去过,然而无人理会。”
嬴曦语气转冷:“他们欺压你?”
“他们看不懂。”
嬴曦微凝。
“保管图书的衙门,哪有博学鸿儒,就是安置世家子弟的宝地。”
“怎么讲?”
书生语气愤懑:“没有实权,不必上朝,还有俸禄拿,岂不尽是膏粱子弟?”
嬴曦想起了贺宣。
那位差点儿把朝廷情报全泄露了的密藏监。
嬴曦敛眉道:“听说天子要开恩科,你可尝试参与科考,能分配到兰台,也可实现抱负。”
穷书生眼睛亮了亮。
他早从嬴曦的谈吐气度,觉得嬴曦不凡,拱手道:“若能科场一搏当然为好,多谢公子提醒。”
嬴曦点头,瞧见对方满身补丁,想要委婉资助,这时才发现把玉镜支走了,没带钱。
谢千里:“买两本。”
书生惊诧,这位仁兄英俊威武,不像读书种子,像个杀人阎王。
嬴曦淡淡解围:“卖吧,他看得懂。”
钱货交易两本书到手。
书生去后一回身,张老五笑容可掬:“嗐,两位公子爷,他的书没意思,你们来看看我这儿啊,全是长安的时兴话本。什么类型都有,包合口味,包您满意。”
嬴曦喜欢看话本,遂过去翻看。谢千里跟过去。
摊主介绍道:
“二位看公案吗,这本《铜钱传》精彩无比。”
想看公案,倒不如去刑部读案卷。
嬴曦摇头:“有别的吗?”
摊主立刻改换方向:“《盛世江山南征演义》,刚出的话本,写打仗的。紧跟一下时局,我看这位兄弟应该有兴趣?”
谢千里摇头。
嬴曦微弯了嘴角,凑近半步轻声评价:“说不定将军的原型就是你。”
身边气息撩动,谢千里被拨弄得满心慌乱,低声说:“那,主角是你。”
“那当然。”嬴曦小小得意。
“还不中意,那我推这几套神魔小说,《白云山义虎下凡》《灵马救主》《东游列国见闻录》……可有您看中的?”
嬴曦略微合眼。大秦的书太保守了。
他要是现在把一本《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摆到摊主面前,这摊主兴许得质疑自己狭隘的眼界。
“还有没有?”
摊主保证道:“公子爷,我这儿是整个灯市最全的话本了。”
嬴曦:“不够特别。”
那摊主抬起两条粗眉,豁然领会。原是在暗示他拿出最刺激的话本,公子跟他绕圈子呢。
摊主神神秘秘,从摊位底下摸出本读物:“给。”
嬴曦无端感到很慎重,接过话本,见粉色洒金的精美封皮。
摊主低声介绍:“这是长安最流行的风月话本。不好拿到明面卖。”
风月话本,写恋情的,多半带点儿香艳。
嬴曦指端一沉。
谢千里抿了抿唇,在旁声音干哑:“要看么?”
“先瞧瞧封面。”
嬴曦认读道:“《何止三千》……秦宫妙妙子,原著。”
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嬴曦翻开了扉页,谢千里凑过来。身材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二人谨慎地分辨那扉页上两行小字,写着:“朕何止后宫佳丽三千,前朝还有两千……”
胡说八道!
嬴曦一口气没上来,萧萧秋夜里不停咳嗽:“咳,咳咳。这是写得谁?”
谢千里拍了拍嬴曦后背,亦是皱眉相对:“皇城脚下岂能卖这种有损圣驾清誉的读物?”
摊主嘻嘻道:“两位公子别怕嘛,这书写得不是今上。主角是大情朝皇帝。并不违规也。”
嬴曦:“这大情朝皇帝干甚了?”
摊主眉眼含笑,起了韵:“霞绡半褪香肩软,玉指勾来御榻霞。这大情朝皇帝是位绝色美人。不仅风姿卓越,还有千般手段,无论名利场还是情场,都能够游刃有余。”
“身边的臣子对他牵肠挂肚,不仅对美人效忠,还想挨着美人的龙体……”
谢千里打个喷嚏。后背一紧,心里又有点浅浅的介意。
他酸酸道:“皇帝的身边都有谁?”
摊主回答说:“可多人嘞!”
谢千里道:“这种书不好看。”
“怎的不好看?”
摊主大力推荐:“就单说美人皇帝跟丞相。珠联璧合,床笫畅谈国事。云雨巫山,翻过巫山指点江山,岂不美哉?”
谢千里又酸又气:“不是好丞相。”
摊主乐了:“风月话本你较什么真。”
嬴曦觉得驹儿好笑,驹儿心思单纯,哪看过什么风月话本?
嬴曦拉他道:“丞相不好。将军好。”
谢千里眉心一跳,凝望嬴曦牵他胳膊的玉色手指,嘴角不自觉上提。
摊主嗐了声:“将军又哪里好了?”
“正经八百,木头似的!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不过看点在于将军能干,马场,秋千,野外……将军威武雄壮,有力气。”
那瞬间,嬴曦头皮发麻。
他与谢千里紧挨着胳膊,徐徐传来驹儿身上的热意。
驹儿是很英武的。
摊主见他两人有兴趣继续发挥:“不止将军跟丞相,还有其他人!什么王爷啊,侍卫啊,太监啊,身为皇帝,怎么能不是众臣簇拥的核心?”
嬴曦头痛:“……行,别说了,买。”
谢千里微红着耳尖掏钱,指尖滚烫。
心里又因为那个众臣簇拥的核心,感到吃味。
真不知为何嬴曦要买这书?
也许出于嫌摊主絮烦,也许是他的小曦也长大了。
想,佳丽三千,众臣环绕……
他拿书生的注解,压在话本前面,夹着书挡住《何止三千》。
“驹儿。”
“嗯。”谢千里忽被点名。
“为何把话本压在最底下?”
谢千里:“……”
分明看穿自己的窘迫,还偏要把话题拿到明面。
那么,小曦买书肯定是为捉弄他了。
谢千里僵着脸回复:“保护书皮。”
“驹儿笨蛋。”
两次被说笨了。
然而嬴曦似笑非笑,又不像真心责备自己,嗔怪的口吻让人心里毛茸茸的。
小坏曦。
嬴曦止步回眸,谢千里险些撞上。
嬴曦向他扬起小脸,深灰色眼睛闪动着光,话语带了彼此都不自知的放松自然。
“驹儿,灯市的百姓只在这段时间做生意吗?”
谢千里倒是知情,每晚五碗馄饨没白吃:“小曦知道集市吗?”
乡村百姓每隔若干日,定在一处地方,售卖交换货品。这就是集。
谢千里道:“灯市也算集。”
每逢年节,百姓交摊位费,占地出售东西。
“平时没有出摊的机会。”
嬴曦叹道:“也许多赚些银两,可开一家店铺,那么就能随时做生意了。”
“长安寸土寸金,开店岂能容易?”
话毕两人视野向两边打开。
那些摊位背靠着的街道,林立着高低不同的商肆。
茶楼雅洁、绸缎庄明艳,酒家外往往挂着几串红灯,圆滚滚的灯笼随风摇曳。
嬴曦突然注意到一家书坊,规模庞大,楼宇少说得有三层。
他止步,随意问跟前的摊主:“老者知这是谁的产业?”
卖书的老丈拈须:“这是苏家的书坊。”
谢千里仰了仰头。
老丈笑道:“苏家书铺遍布长安,这谁人不知?科举考试谁不买几本旧题,桂枝书坊兼卖纸笔,日进斗金呢。”
嬴曦的眉宇蹙起来。
又遥指道:“酒店是谁家所开?”
“酒店可多了,有王家的,有卢家的,还有崔家,小公子若无需宴请宾朋,老朽还是觉得灯市小吃花样更全。”
嬴曦谢过那老者。
再往前询问,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
这使嬴曦不由想到个利益循环:做官,积累财富,子弟做官,再次积累财富。
使得贫者越贫,富者相互帮扶直入青云。
虽然看似并没贪污受贿,实则田产代代积累,士族子弟稳固地做着人上人。
难怪朝臣拒绝把科考作为唯一进入官场的手段。
嬴曦后知后觉自己幼稚。
很郁闷地自言自语:“朕倒像替他们打工的。难怪朝官没几个响应。”
嬴曦不太高兴,希望有更多支持他的人。
驹儿是否支持他呢?
可是朝政改革,与军方并不相干。
他试探着询问驹儿的意见:“我近来要做件大事。”
谢千里顿了顿,说:“我支持你。”
嬴曦暗暗流淌过一道温暖:“也许得罪许多人,对方必然反对我。”
谢千里冷道:“那我杀了他们。”
嬴曦:“……”
嬴曦:“……”
嬴曦的沉默蔓延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驹儿的意思不是要轻易大开杀戒,而是想要表达,军队誓死稳固朝廷。
——臣会对陛下永远忠诚。
这样的驹儿,前世杀过他,今生竟如此善待自己。
嬴曦的心思百转,泛起几分委屈,又压下轻笑感动莫名。
万千盏灯辉映照下,驹儿很高大。他像被笼罩在驹儿的身影里。
他直视驹儿宽阔的胸膛,鼻尖不觉轻嗅了嗅,驹儿身上很干净的草木气息。
“好驹儿。”
最后出灯市前,两人路过那条卖吃食的巷子。
那巷子里太热闹了,新烤出炉的桂花饼,正在散发着桂花独有的香气。
桂树是江南的普通树种,广陵种植有许多金桂。
想必是商贩从南方运来桂花,给皇都的人尝鲜,卖个稀罕,摊前挤着很多人。
嬴曦因桂花的味道想起了故乡。
——想吃桂花饼。
他难得会有口腹之欲,想要违反宫廷规矩。
他在对谢千里目光示意,如果谢千里不傻,肯定会买的。
然而谢千里打量过罢摊位,谨慎地提醒:“你不能外食。”
“坏驹儿!”——
作者有话说:花花:呜呜呜居然没到摸脸!!!
花花:下章摸脸跟出柜一起!
花花:小谢在一声声“好驹儿”与“坏驹儿”之中迷失了自己。
花花:陛下在谁跟前都不这样,他就在小谢跟前撒娇,今后会变成娇娇龙[撒花]——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白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底谁写的这话本?”
小谢:“长安应该严打一番。”
花朝:“(不敢吭声)”
第110章 小鹿奔腾
谢千里展颜,嘴角向上提起几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这使嬴曦感到奇怪。
说他笨,他呆了。
说他坏,他笑了。
嬴曦只觉驹儿变成个傻瓜。
当然看不见自己刚才责备谢千里很坏时,他的神态如此自然,天真烂漫,与他十年前无异。
谢千里心头的鹿已撞翻不计其数。
若是能回到十年前,他必定会在嬴曦芳兰殿受困之际,就向对方表明心意。
而他懵懵懂懂地,拖到了十年以后。
似乎仍不晚,有殊途同归的意思。
可现在的谢千里只能克制,放下拥抱嬴曦的手臂。
他可以等。等嬴曦开窍,等嬴曦长大,等他们的感情,能弥补中间几年的裂隙,等对方能接受自己不良的居心。
他也可以教嬴曦。
即使对于情爱,谢千里自己并不太会。
“我有办法让你吃到桂花饼,但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谢千里道。
“……”
嬴曦飞扬起来的心思降落,一刹那间,心弦收紧。
帝王的许诺牵连江山,太过重大,他不能答应。
他意识到了越界。
当谢千里想拿鲜花饼跟他交换条件时,嬴曦刹那间像从夜市回到了谈判桌。
理智骤然回笼,放松一扫而空。
嬴曦绷紧嘴角,警惕道:“不必了。”
谢千里微微摇头。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知道嬴曦自幼经历过的全部磨难,因而他能够理解,对方满身敏感多疑。
谢千里排队去买回两块糕饼。
他把两块饼垫着油纸,各自从中间掰开,糕饼桂花味散开,掉下雪白的碎屑。
掰开的点心一人一半。
谢千里垫好油纸递给嬴曦,并不再提条件的事。
嬴曦接过桂花饼,鼻端已被桂花的清新馥郁气息填满,桂花香气透着种治愈。
谢千里道:“我先吃,你后吃,就能知晓这饼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在替自己尝毒。
尽管嬴曦清楚地知晓,桂花饼有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嬴曦心尖倏忽一颤。
防备消减大半。
嬴曦手里捏着温热的糕饼,视线里盛满他还挺能吃的将军。
驹儿很好养活,只是费饭。
嬴曦这才抿唇咬下一口桂花饼。
甜而不腻的滋味沿唇齿漫开,他的口腔里充满了香气。
香气带嬴曦回到了广陵,南方的初秋时,他散步在永宁王府,他一手一个,拉着父王母妃。奶娘在身后抱着弟弟。
“小曦,要看脚下的路。”
“你头顶全是桂花瓣,小曦变成金娃娃了。”
“……”
他没有家了。
长安并非他故乡。
即使已登顶人极,身边至亲寥寥无几。
咀嚼着桂花饼下咽,后味带着几分清苦。
嬴曦低头小口慢吃,将难过的情绪敛于眸底。吃桂花饼倒不如不吃了。
“不好吃么?”谢千里问,“可以再买别的,一样能分着吃。”
嬴曦木然地回答:“还行,香味浓郁。下次再买。”
谢千里无形的尾巴摇摆:“下次。”
嬴曦吃掉最后一口点心。他托起油纸,舌尖舔干净渣。
这使他的脸上有碎屑,他感到了,怔了怔,却并没把糕点碎屑弄下去。
灯市已然夜阑,夜禁即将到来,陆陆续续有人收摊。
嬴曦该回去了。
然而今夜无论花灯、话本,又或是糕饼,都足以让嬴曦流连忘返。
他自在地玩耍,舍不得宝贵的玩伴。
“长假还得放一段吧?”
“小曦仁慈,让我歇得久。”
嬴曦视线旁移,话里隐约带刺:“不想回可以再歇。”
“想回。”
嬴曦抿紧要扬起的唇。心中悄然绽开出一朵花。
谢千里道:“我没有骑马,需要给你雇车。夜禁前马车难找,如果去往皇宫方向的人多,小曦就能体验拼座。”
那他们就不再独处了。
嬴曦心里悬空,忽然叫住谢千里。
“驹儿。”
谢千里寻觅着马车的踪迹,霎时回头,无比温柔:“怎么了?”
嬴曦的心在胸腔不受控制地搏动着。
嘭嗵。
嘭嗵,嘭嗵。
何尝如此执着地想挽留过一个人?
又为何想要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嬴曦被这种情绪占据,嗓音泛了哑。
他朝谢千里扬起下巴,明知故问道:“我脸上……有点心渣吗?”
***
谢千里凝了凝。
走过去,距离嬴曦再近几分。
他就着夜市的残灯凝望嬴曦的面容,将心上人整张小脸盛在眼睛里。
嬴曦的心弦更加发颤。
对视使嬴曦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有没有?”
谢千里道:“有一点。”
“在哪里?”他的手指指向自己。
谢千里歪头说:“在脸颊上。”
嬴曦用自己的指背抹了抹脸颊:“还有没有?”
糕点渣在左边,嬴曦抹的是右脸。
点心渣和一点点细碎的桂花瓣,依然还挂在嬴曦脸上。
谢千里微微摇头:“在那边。”
垂眸用指端指给嬴曦,手指距离嬴曦很近很近。
指腹的热度、指尖的茧子,似乎对嬴曦来说都变得清晰可感。
嬴曦暗暗咽了咽口水,心上像挖出个洞,睫毛轻颤:“现在呢?”
嬴曦拨弄了一下左侧脸颊,点心渣掉落,桂花瓣还粘在上面,像给嬴曦贴了片金色的花钿。
谢千里变沉了气息:“还有……一点点。”
“在哪里?”嬴曦挑眉看着他。
谢千里长长地呼吸,被那片桂花吸引,被眼前的心上人,狠狠将他隐忍打乱。
谢千里可以等,但对方的诱惑无法形容。
他是君子,不是圣人。
他曾拿捏着与嬴曦之间的远近,没想到突然迎来接触的机会。
他反而惶恐不安,暴露太多恐引人生厌。
他颤抖着用指腹摩挲,将花瓣抹掉。
触及到嬴曦柔软的脸颊,肌肤触感细腻,他唯恐自己拇指的茧子,会不经意间弄痛了对方,又控制不了本能的想法,想要就此侵占下去,让小曦独属于自己。
动作浅尝辄止。
谢千里立刻收了手。冷峻面容,紧紧绷住:“现在没有了。”
嬴曦则因为被温暖的指腹描摹,几乎失去呼吸。
所有感知都凝聚在彼此接触的地方,回忆着对方干净的味道,指端粗糙,力度温柔微痒,仅仅一触即分。
嬴曦处于浅浅的放空,目光流连在谢千里匆匆撤回去的右手,眸光暗了暗,皱起眉。
“我去叫车。”
“……好。”
“别乱走。”
“知道了。”
***
大总管玉镜刚才要被吓死了!
简直当场魂飞天外,玉镜折返到另一个方向,匆忙上车,匆忙催促:“快快快,赶紧回宫,赶在皇上之前回宫……”
车夫是他们未央宫的侍卫,哪见过玉镜这种模样?
“玉总管,您撞邪了?有鬼缠着您?”
“休要胡言乱语。”玉镜抚着心口,本来就不好的心脏,打鼓似的乱跳。
哪里是撞了邪?
分明是撞破了惊天秘密。
玉镜哪能想到,英国公被偏爱,是陛下与英国公互生情愫。
并且至尊无比的天子,被英国公呵护有加,就刚才低头摸脸的那一下,怎么看天子都是个被动方。
就是……底……底下的……那个……
玉镜混乱无比。
再往之前联想,两人似乎桩桩件件都有征兆,更遑论宫中捕风捉影的传闻,英国公跟陛下自幼交好。
也不知是该恭喜陛下铁树开花,还是忧愁陛下花开错了。
陛下的决定,他当然都会认同。可是今后未央宫的内务不好办啊!
陛下娶嫔妃吗?
陛下娶英国公吗??
陛下要嫁英国公吗???
英国公住哪里????
龙床用了快两百年,不算大,多睡个妃子不成问题。
可那是英国公啊,比陛下高出多半头,再在夜里……未央宫的龙床会塌吗!!!
今后怎么称呼……
皇后的凤袍也得特制吧,那要是陛下当皇后,谢家这算造反成功了吗……
所谓皇上不急太监急,太监这个群体就容易多操心。
玉镜怀揣着满心不安,失魂落魄地回到皇宫里,换了衣,没喘气儿的工夫,陛下就从皇宫外回到书房。
“给万岁请安。”
“你为何满头汗?”
“奴才……奴才秋夜里燥热,谢主子关怀。”
嬴曦微微摇头:“朕不抠门,要是秋老虎回来,别不舍得用冰。”
玉镜心里熨帖得很。
分明听出了皇帝心情不错,又从皇帝身上,读出点儿怅惘。
玉镜冒死询问了句:“皇上,蛮王来使没找着您,这次使节还送来几个姑娘,能歌善舞,还有些擅于驯兽。”
“有合适的女官职位,任用她们便好。”
“您不收用入后宫?”
“不用。”
玉镜不敢再多问,觉得这事儿,皇帝还挺认真的。
那咱们就往下一步考虑?
“西配殿空置已久,奴才今晚路过时,觉得可以收拾收拾,陛下想改成什么功能?”
“都好。”
也许没进展到这一步。
玉镜暗暗琢磨,怎么继续展开服务皇帝的工作,双手搭在嬴曦带回来的闲书:“奴才替您收起来?”
“朕自己收,准备就寝。”
玉镜诚惶诚恐地点头,道了声是,徐徐后退安排人伺候皇帝洗漱。
在掩住书房门的那刻,玉镜不由往里最后窥探了一眼。
帝王没有收拾书桌,也没在办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玉白色的指端覆盖在话本表面,细腻地摩挲,像是要汲取书皮上残存的温度。
嬴曦垂眸微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花花:出柜成功,感情线有重大推进。哈哈。
花花:接下来继续走走剧情。
花花:放心,本单元剧情不长,也不复杂,不会跟南征一样写四十章的——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其实你本来想让陛下答应什么条件呢?”
小谢:“让他答应,别今后再独自冒险了。”
花花:“好可惜。”
小谢:“是的,他误会了。”
小谢:“我还要再耐心一点才可以养到龙。”
今天是坚持不懈想养龙的小谢。[烟花][撒花]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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