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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太欺负猫了!


    阿婵道:“目前感觉是, 但因为在桓安还没有正面交锋过,所以还不确定它的具体情况。


    当时在仙昙村,那个煞气明显还未成气候。而如今这个袭击康母的煞气, 对胎儿和母体的伤害明显变大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它化育得如此凶残,其中必有蹊跷。”


    阿婵接着说道:“而且在我的天象记录中,二月出现的‘月晕围胃, 妊女多死’的天象并未发生在桓安所在的分野。”


    见霍彦先迷惑不解的眼神, 她解释道:“星宿运行是有轨迹的, 在星占中, 所有天空都会被分成东西南北不同的分野, 星宿在哪个方向的天空出现,就代表这片天空下对应的地方可能出现的事情。”


    霍彦先了然, “也就是说,‘月晕围胃’的天象没有出现在对应桓安这边地域的天空中,所以煞气害人之事,本不应该发生在这里?”


    阿婵点点头。


    “或许你看到的天象不准?”


    “更可能是人为干预。”


    霍彦先沉默了。


    他以前并不会完全相信星占卜辞,但阿婵之前水患预言之准, 又让他下意识觉得阿婵说的话有可信度。


    而且, 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直觉,虎妖和煞气等妖物同时出现在桓安, 极少可能是意外。


    既然如此, 那他之前的猜想恐怕会成真, 天子脚下如此胆大,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是真的有人想要搅乱天下太平。


    联想到之前朔勒安插在富州城的细作谭胥生, 霍彦先觉得此事刻不容缓,需要赶紧追查。


    酒足饭饱,二人分道扬镳。


    ***


    霍彦先回到绣衣察事司,杨奉安一溜烟拿着密报过来找他。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这有一份密报您看看。”


    霍彦先却先吩咐杨奉安:“赶紧联系一下荔南府呈溪县令薛世程,问问那边近期是否也经常发生不正常的孕妇流产事件。”


    杨奉安应下,霍彦先又追问了一句:“顺便问问胡三郎的案子有没有办完。”


    杨奉安:“这不是巧了么大人,这份密报就是薛县令那边刚送来的消息,说胡三郎在狱中暴毙了。”


    “什么?”霍彦先神色一变。


    “仵作验尸,确认他是被长恨蛊反噬折磨而死的,但在他身上,出现了奇怪的纹路。”


    杨奉安将手中的密报展卷递给他。


    这形状?霍彦先眼前浮现了玉娘身上的那个印记——


    脖颈处缠绕着一条细长如丝带的青黑色线条。


    到底怎么回事?


    仙昙村的胡三郎案,富州城的江伥索命案,桓安的灵骅寺虎妖案,距离如此之远的三个地方,竟然同时出现同一个印记,此中定有大问题!


    “马上去查一下,当时富州城牢中,陈富仲、陈怀思死亡时,尸体上有没有出现这个印记!”


    “是,大人!”


    ***


    清晨,阿婵回到了灵骅寺。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霍彦先请客吃得太多,她有点撑,睡不 着,于是便决定星夜兼程赶回灵骅寺,继续给高僧治伤。


    虎妖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早点治好,她也能早点继续后面的事情。


    阿婵选了一匹好马,脚程很快,天亮不久便回到寺中,惦念着康益和徐昌,她一回去便到往生殿中上香。


    见香烟形状平缓上升,看样子没有什么异常,她才放下心来。


    这一放松,累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想看看天象,眼皮却开始发沉……


    ……


    忽然,一团金黄毛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奔到阿婵眼前,吓了她一跳。


    “怎么回事?”


    阿婵伸手一把捞过刹不住车的毛球。


    是猫妖。


    “泼皮竖子,无法无天!下次别再让老娘遇见你们!”


    猫妖怒目圆睁,一身金黄虎斑皮毛左一簇右一簇地炸着,活像刚跟七只猫打过群架,模样十分狼狈。


    “你这是怎么了?”阿婵一边将它身上的毛捋顺,一边好奇问道。


    猫妖不让阿婵触碰,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


    “我哪儿知道!真是邪了门儿了!我好好地入梦来找你,谁知道一来就看到两个小孩站在一起咬耳朵,但是一看到我,就哇哇呀呀地冲过来要揍我!天杀的!我什么都没干就挨了一通揍!”


    “两个小孩?长什么样?”阿婵皱眉问道。


    “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一个高点壮点生猛点,一个矮点瘦点文弱点,我都不认识他们,凭什么打我!”


    猫妖暴里暴躁地舔着一身皮毛,可是有一根毛儿黏在它舌头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于是更暴躁了,丢出一个幻境:“你自己看吧!”


    阿婵仔细一看,正是猫眼记录的刚才发生的一切。


    只见两个小男孩站在灵骅寺往生堂外的一棵参天古树下,面露难色。


    矮瘦男孩杵杵旁边高壮男孩的胳膊:“诶,怎么办啊康益,怎么她都不睡觉的?”


    “我也不知道,你读书多,既然知道如何降服虎妖,那知不知道怎么入不睡觉的人的梦境?”


    “这还用看书?睡觉才能入梦,不睡觉怎么入?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她是人吗,哪有人能连续这么长时间不睡觉的!”


    “好了好了,不要念成语,头痛!”


    “孺子不可教也!你多听听也不至于这辈子只会打猎,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要你管!”


    “朽木不可雕也……”


    “哎呀!别念了别念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没法向她道谢了怎么办?”


    “没办法,要不咱们就远远地拜一拜吧。”


    说着,两人对着空气躬身拜谢,口中念念有词:“多谢闻寰居士和成智大师等一众高人收伏虎妖、寻尸超度之恩,小子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这二人拜完,本来准备转身离开,结果好像是看到了对面有什么朝他们走来,高壮男孩忽然脸色大变,喊道:“不好!怎么还没死!”


    矮瘦男孩大喊:“以为变小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而后他们像两头初生牛犊般猛冲过来,对对面的东西一通拳打脚踢,伴着“嗷呜嗷呜”的嚎叫,两人跑远……而后,两缕紫气飞向天边……


    幻境结束,阿婵看到猫妖鼓着腮帮子,一副“你看他们多么不可理喻”的愤怒表情。


    原来是康益和徐昌,阿婵苦笑扶额。


    这两个孩子应该是经过方丈超度,时间到了,要重新回到神仙座下去了,临走前想对她表示谢意,但没想到她这几天一直忙活没时间睡觉,所以入不了梦,只能站在梦外,碰巧遇到了想要入梦的猫妖。


    “如今这些竖子的顽劣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我什么都没干,只是路过,凭什么打我!欺负老娘太善了?!老娘还说不打小儿和老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下次见一个咬一个,挠死他们!”


    猫妖瞪着菜刀眼,见自己精心护理的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惨遭乱薅,心中只想杀人。


    “你……”


    阿婵忽然从上到下打量猫妖,左看看,右看看,随后恍然大悟。


    “看什么呢!”猫妖被她盯得有点毛骨悚然。


    阿婵摸着下巴道:“你最近……是不是太胖了?”???!!!


    见对方又要炸毛,阿婵赶紧安抚猫妖:“误会误会!你别怪他们,他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童子,被虎妖害死了,死后执念一直是除掉虎妖保护家人,所以可能一看到你身上的虎斑花纹,一下子心理阴影就出来了,有些激动,毕竟你叫金丝虎,太像了,你懂吧……”


    懂什么懂!


    荒谬至极!


    猫妖呲着牙爆裂咆哮!


    不就是最近伙食太好又吃胖了点嘛!不就是最近宫中圣物灵气外溢有点多它吸收得快了点嘛!


    那两个小子仗着自己有功德在身,就能不问青红皂白一照面就打它嘛!要不是它跑得快,可不只是被薅毛那么简单!


    太欺负猫了!


    阿婵见它伤了自尊,也不好说太重的话,于是旁敲侧击:“那什么……你还是注意点身体,要不然也妨碍修炼不是?宫里的东西再好吃,也要有个节制!”


    “住口!我心里有数!”猫妖这个委屈啊,气呼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地晃了三晃。


    “就算他们是童子也不能这么不讲理!”


    “好了好了,等他们回到神仙座下,自有因果决断,神仙会替你教训他们的,你大猫有大量,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了。”


    猫妖抖抖胡须,轻哼一声,表示我才不屑跟他们一般见识。


    见它气消了,阿婵才问:“这回找我,是有新消息了嘛?”


    “没有干嘛找你,入你一次梦这么难!”


    “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睡一会儿,你别浪费时间。”


    猫妖十分不耐烦地左右扫着尾巴,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幻境。


    “最近我在宫中找到了一只皇后以前养的孔雀的魂魄,你看看有没有用。”


    阿婵看着幻境,陡然睁大双眼。


    画面中,是霍彦先和逝去的嘉善皇后正在谈话。


    嘉善皇后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有纹样复杂的花押,赫然与十年前乱葬岗密林中霍彦先在她父亲坟前烧掉的那封信上的花押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为她撑伞


    嘉善皇后将手中的信递给霍彦先, 霍彦先跪地领命而去,二人没有太多言语交流。


    画面从这里开始,料想是孔雀刚刚飞到皇后身边才看到的。


    饶是在幻境中, 也已经明显能看出嘉善皇后此时过分消瘦, 面容蜡黄,再多敷粉也掩盖不住的憔悴的病态。


    这难道是……皇后病逝前夕?阿婵心中推算,此时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以前只听闻嘉善皇后仁德无双,曾建议圣人推行了许多惠及民生和女子的政策。但阿婵从未曾设想过, 嘉善皇后竟然和父亲之死有关。


    十年前那个夜晚, 圣人要霍彦先镇煞, 霍彦先却违背圣旨, 秘密安葬父亲, 难道一切和皇后有关?这是阿婵十年来未曾调查过的方向。


    “帮我继续查关于嘉善皇后和霍彦先的一切。”


    忽然,幻境被隆隆声打断, 猫妖消失。


    阿婵蜷在石阶上,侧头伏在双膝,还未完全睁开眼,便嗅到了潮湿的草木泥土气息。


    周围在落雨。这雨下得悄无声息,地面已全部打湿, 若不是一声雷将阿婵惊醒, 她似乎会在睡梦中被浇成落汤鸡也不自知。


    但奇怪的是,她坐在往生殿前的石阶上, 头顶没有屋檐, 身上却一点雨都没有淋到。


    她眨眨惺忪睡眼, 摇晃摇晃脑袋坐起来,视线变得清晰,忽然发现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抬头看, 头顶还有一把撑开的伞。


    她整个人突然如炸毛的猫一激灵,彻底清醒,这人竟是霍彦先!!!


    前一刻她在梦中还在怀疑霍彦先和父亲之死有关,下一刻这人竟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阿婵惊得一下站了起来,脚下一个石阶踩空,步步踩空,身子向后连退几步,顷刻间整个人便向往生殿的木柱磕去!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只大手及时撑在了她的脑后,将她与木柱隔开。


    霍彦先人高腿长,一步跨过三个台阶,一手护着她的后脑,一手还撑着伞。


    细密的雨丝将周遭一切变得模糊,但二人距离陡然拉近,霍彦先的脸在阿婵面前放大,精致锋利的眉眼中带着些许不解:


    “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霍彦先用手将阿婵的头轻轻往前一带,让她站稳,随后抽手。但另一只手仍稳稳举着伞罩在阿婵头顶,将她和雨水隔绝开来。


    阿婵看着他肩膀湿透的衣料,有一瞬怔愣。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是不是当她梦到嘉善皇后递信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但随即她眼神又泛狡黠,靠近他“温言软语”:“若不是在这里睡着,又怎会知道大人如此面冷心热……”


    她盯着霍彦先的眼睛,似要直直透过去看穿他的心底。


    “……伞大而已,路过的蚂蚁和猪都能遮得到。”


    听到对面的冷硬揶揄,阿婵却一点不恼,勾起唇角视线从他的脸游移到他的肩头。


    倏忽握着他撑伞的手,将倾向她的伞反过来朝霍彦先倾斜,遮住了正落在他两肩的雨水。


    “……”


    她这一下又出乎霍彦先的意料,眼神也意味深长,直看得霍彦先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咳了一声。


    “你……不要多想……”


    他抽出手,收了伞,和她一起并肩站到了屋檐下。


    阿婵笑问:“大人觉得我在想什么?”


    霍彦先:“……”


    阿婵这才满意收回促狭视线,正经起来:“霍大人今日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霍彦先也恢复正色道:“虎妖和虎伥之事我已跟煜王殿下说过了,他为了感谢康益给煜王妃和楼娘子指路的善意,以及他和徐昌二人拯救村民的英勇之举,决定捐赠一笔善款给康益和徐昌的家人,以及在寺中往生堂长期为他们供奉打虎英雄的牌位。”


    “煜王殿下深明大义,是桓安百姓之福,还请大人转告殿下,刚才康益和徐昌托梦给我,他二人经过方丈超度,已顺利返回天界,继续做童子去了。”


    听罢,霍彦先放下心来,又道:“既然遇到你,正好跟你说一下,胡三郎日前在狱中遭长恨蛊反噬暴毙,但他脖颈处也出现了和玉娘一样的印记。”


    “有这等事?”阿婵神色一凛,随即想到什么,问:“那陈富仲和他儿子……”


    “已经在查了。”


    “若是陈富仲父子二人也有,那这些人的共同点便是都曾遇到游方道士。这道士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出自同一个组织。”


    “而且包藏祸心。”


    二人对视,均在对方脸上看到深深的忧虑。


    霍彦先道:“我这次来就是来找方丈,最近大家都要严加防范,煞气随时可能再出现,也要提防其他妖物和歹人在全国范围内作乱。”


    阿婵:“我和你一起。”


    说罢,二人朝着方丈房走去。


    ***


    煜王府内,阮云薇这几日神色恹恹,感觉通体不适。


    “殿下呢?”


    “殿下一早就出去了。”


    “可曾问起我?”


    “殿下让您好好休息。”


    从灵骅寺回来,接连好几日,煜王都是同样的早起外出,同样的说辞,这令阮云薇好不气闷。


    本想趁夜遇虎妖这件事好好在煜王面前示弱求怜惜一番,结果回来之后连个照面都没见到,话都不曾面对面说一句!


    阮云薇冷声问:“殿下现在在何处?”


    “还在皇城,但眼线回报,殿下说公务结束之后,会去……”


    婢女犹豫了一下,声音怯怯:“会去西郊那处偏僻的别苑……”


    又去!


    楼映真这个贱.人,不知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接连几日煜王履行完公务就往她那儿跑。


    这样下去还得了!


    一个爹不疼娘不在的寡.妇,妄想踩在她头上,简直是倒反天罡!


    气冲上脑,她又开始头痛。


    婢女给她揉了半晌,窗外蝉鸣燥热,她厌恶地侧瞥一眼窗外,视线刚好瞥到了梳妆台上的木盒,定住。


    她挥手让婢女退下,起身取过木盒。


    如今木盒中空无一物,想起那夜寺中之事,她便恨得牙痒。


    那可是她花重金从云疆求来的噬心蛊,就这么被人收了去!


    一想起那个女居士的那句“如果他不计较呢,我就收下啦!”阮云薇眼中戾色更盛。


    但是……


    忽然间,她灵台一瞬清明,似乎想通了什么,唇边又泛起微小的弧度。


    “来人,更衣。”


    思来想去,不管是阿水还是楼映真,就算再来一百个女人,她需要的也并非晁元肇对她死心塌地,她只需要一个儿子。


    她无法栓牢男人的心,但嫡子可以。


    那个女居士,虽然收了她的蛊虫,但似乎手段也很高明,或许可以帮她一把?


    阮云薇从不是遇事只知抱怨的性格,如果对方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敌是友,她都会尝试接触一下。


    毕竟,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是耐着性子等待,但如果可以多一种实现目标的可能,何乐而不为呢?


    思及此,阮云薇迅速命人去打探闻寰居士的所在。


    ***


    蓬莱春,宾客如云。


    楼映真被引入上等雅座。


    “居士治好了我的脸,还帮我驱除了体内的噬心蛊,两番救命之恩,不能言谢。”


    说着,楼映真起身,对着阿婵深深施了一礼,并奉上厚厚一沓银票。


    “不必客气,惩恶除害,是我们玄门中人应该做的。”


    阿婵将其扶起,嘴上客气,但并没有推拒银票,接过来直接收下了。


    “居士,映真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居士能多给我一些护身平安符。我在桓安办事还需要些时日,不知还会遇到什么……”


    楼映真眼中浮现担忧之色。


    “的确应该有备无患。你中蛊之后比较虚弱,最近养元符都要贴身带着,可以助你尽快恢复元气。你要的那些符我现下已不多,先给你两张,之后我制作好了,你再过来拿便是。”


    “多谢居士。”见阿婵应得爽快,楼映真这才眉头舒展,又付给阿婵厚厚一叠银票,起身道别。


    门关上之后,阿婵瞬间敛了笑容。


    少顷,谢慕游房中。


    看到阿婵放在桌子上的厚厚一沓银票,谢慕游啧啧道:“这楼映真,这些年发了多少不义之财,竟然这么有钱!”


    阿婵已取出黄纸开始画符,手中笔走龙蛇,冷声道:“能花尽量多花一些,省得过些日子没命花了。”


    “那你如今还要再去灵骅寺吗,这两边跑也太累了。”


    “不用了,高僧的伤已到收尾阶段,我留了药膏,人就不用过去了,正好得开始盯着楼映真和阮云薇这边的动向。”


    谢慕游还没来得及跟阿婵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小厮过来禀报,煜王妃邀请闻寰居士到府上一叙,说是仰慕居士道法高明,想请一些符箓。


    谢慕游眼中多了些兴奋:“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排着队上赶着来送钱?”


    阿婵笑道:“还是斗起来好,她们斗得越厉害,咱们进账就越多。”


    她起身往外走,临走时谢慕游还给她比了个“要价狠点”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英雄救美


    煜王府。


    “不知煜王妃今日请在下前来, 有何贵干?”阿婵正襟危坐,问道。


    二人互相见礼,一番寒暄过后, 阮云薇也并不遮掩来意, 开门见山道:


    “不怕闻寰居士笑话,我成婚多年未有身孕,看遍天下名医,乃至宫中御医, 都不知是何缘故。那日在寺中, 见居士捉妖手段高明, 似乎还精通岐黄之术, 故此前来请居士看看, 我这不孕之症,是否有救?”


    阿婵不置可否, 只是示意她需要先把脉看看情况。


    阮云薇将手腕抬起放在脉诊上。


    阿婵号脉,心中奇怪,按理说阮云薇脉象中生机旺盛,应该是易孕体质,但看下来,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 硬是把生机从中拦截下来,导致她不能怀孕。


    但那生机似乎也没有放弃, 还是暗流涌动, 极力想要突破阻碍。


    阿婵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脉象。


    “居士, 如何?”见对方表情面沉如水,阮云薇小心翼翼问道。


    “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阮云薇曾经历过数次被各种名医当场宣布“死刑”的诊断,这一次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 但对方竟然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实在让她喜出望外。


    “居士是说,可能有治?”阮云薇极力按捺心中的激动,但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阿婵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又仔仔细细盯了她的脸半晌。


    直看得阮云薇为了维持体面保持的笑容发僵,心里发毛,阿婵才说道:“按道理,你的脉象和面相都应是易孕的,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反应,可曾做过什么德行大亏之事?”


    阮云薇笑容顿时消失,一时间室内死寂,空气仿佛凝滞。


    “居士……我不太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婵依旧面色无澜,平静地望着她道:“王妃别介意,我们玄门道医的望闻问切,不仅遵循医理,更会从命理等各方面加以评判。”


    阮云薇面色稍霁,再次从僵硬的脸上挤出得体笑容,“居士说笑了,我乃煜王妃,代表皇室威仪,平日需处处谨言慎行,怎会做德行大亏之事。”


    阿婵深深地看向她的眼睛。


    饶是阮云薇最擅察言观色,也无法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任何东西,只觉那双眸子似漩涡,深邃莫测,却又犀利如剑,似要洞穿她的一切,看得她脊背生生起了一层薄寒,哪怕她觉得被冒犯,也不敢在言语行为上有任何造次。


    或许这就是玄门高人?阮云薇见过的玄门方士不少,德高望重有之,仙风道骨有之,但像闻寰居士这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气场的,她却从未见过。


    阿婵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便好,在下只是例行问诊,王妃目前的状况,若无因果报应,便还有一个方子,可以尝试一下。”


    阮云薇坐这片刻,心中跌宕起伏,如今总算听到了一句想听的话,喜出望外,急切问道:“是什么?”


    “荔南府附近的灵岫山深处,有一种化瘿木,此木入药可增加生机,助疗不孕之症。如果王妃愿意,可先付定金,待我找到这种化瘿木,便可尝试帮你配药。”


    “可以,要等多久?”


    “化瘿木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比较难寻,在下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


    阮云薇满怀的欣喜一下又泄了几分,但仍坚定道:“不管如何,我定要试试,麻烦居士了。”


    阿婵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再给你写几味药引,也是珍贵之物,需要你自己提前备齐。”


    阮云薇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居士,这定金……”


    “纹银两千两。”!!!


    对方语气毫无波澜,似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阮云薇只好安慰自己,舍不得银子套不着狼,只是这支出,自是不能从府中.出,只能从她自己的嫁妆中拿了。


    稍后,阮云薇告诉阿婵,会将定金按时送到府上,阿婵便欲告辞离开。


    阿婵起身之际,阮云薇又想到什么:“居士,传闻近日城中屡有煞气作祟,残害孕妇,我想求些护身符。”


    阿婵有些意外:“你尚无孕,何必害怕?煞气就算要找也不会找到你。”


    阮云薇:“……”


    但她坚持道:“有备无患,居士可方便给一些?”


    阿婵无所谓:“自是可以,不过符箓已用尽,赶制需要时间,你两日后送定金到蓬莱春,顺便取走护身符即可。”


    阮云薇这才心满意足,放阿婵离开。


    阿婵出府这一路,心思一直在阮云薇的古怪脉象上,并没有在意对面街角有个不起眼的身影见到她出来,立马返身消失在街巷……


    ***


    等阿婵出了王府,阮云薇唤来亲信柳盛:“刚才的药方,分别拿给成智大师、桐风道长、钱御医看看,是否有诈。”


    “是,王妃。”


    阮云薇轻抚自己的小腹,她其实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闻寰居士,尤其是那天她还帮了楼映真,但如果她真有两把刷子,自己也绝不能放过这个翻盘的机会。


    她的人生,每一次面临改命的选择,万幸都赌对了。


    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


    绣衣察事司。


    “回大人,煜王妃邀请闻寰居士到府上做客,王妃对她十分礼遇。”


    霍彦先正在看密报,闻言抬头奇道:“阮云薇?”


    自灵骅寺那晚之后,阿婵承认自己和楼映真认识,他派人查过,楼映真是她的主雇,阿婵没有说谎。


    这也可以理解,煜王好美.色,楼映真为了接近煜王,免不了要在头面上做文章。


    只不过,如此一来,阿婵应该和楼映真是同一阵营,灵骅寺那晚她帮楼映真抓蛊虫,看起来也是这样。


    但如今,怎么才隔没几天,阿婵就又变成了煜王妃的座上宾?


    难道真像阿婵所说,她不认识阮云薇,只是单纯捉妖卖药?丝毫没有任何倾向?


    霍彦先一时想不透,但总觉得哪里有古怪,便道:“继续盯着。”


    “是。”


    ***


    过了两日,按照约定护身符应该已经制好,阮云薇左右无事,便想着出去逛逛,顺便亲自去蓬莱春送定金。


    阿婵早已在蓬莱春备好符箓,恭候大驾。


    阮云薇咬牙交了定金,取了符箓,但这次前来,其实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顺便打探一下楼映真那边的消息,上次在寺中,楼映真和阿婵明显是认识的,这让她多少有些顾虑。


    但阿婵只说楼映真也是她的主雇,具体买卖的东西是要替主雇保密的。


    阮云薇心下难免生疑且不甘,但左问右问,阿婵油盐不进,滴水不漏,她见实在打探不出,也只好作罢,告辞离开。


    没想到,马车刚走没几步,突然一顿,阮云薇无意透过绛色纱帘往窗外瞥了一眼,立马变了脸色。


    只见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从药店拿着一提药包出来,脚步虚浮,门口下台阶时,一个没踩稳,整个人便要跌倒。


    万幸,被从斜刺里冲出的高大男子拦腰稳稳抱住。


    二人当街对视。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种话本中才有的英雄救美之事!


    路人也不禁啧啧艳羡。


    但阮云薇却葱甲紧攥,陷入肉中,直看得咬牙切齿。


    旁边婢女也看到了,立马汗毛直竖,心道完了。


    因为这话本一般英雄救美的主人公,竟然是——


    楼映真!


    和煜王殿下!


    车夫也是看到了自家煜王,握着缰绳的手才一顿,但没想到这一顿,顿出大事来了!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煜王一早就默默守在楼映真旁边,不然哪能出现得如此及时!


    而就算没有眼睛,阮云薇也能看出来,楼映真那股子弱柳扶风根本就是装的!


    那夜楼映真将她推出去喂老虎的时候,身形不知道多矫健!


    纱帘之外,煜王小心翼翼扶着楼映真上了自己的马车,还让侍从给了楼映真一些像是礼物的东西,两人有说有笑。


    路人望着马车远去,眼神艳羡,好一对郎才女貌恩爱非常的壁人。


    纱帘之内,只留下阮云薇一张愤怒到扭曲的脸。


    煜王体贴,这人人都知道,但可怕的是,他对所有女子都这般体贴!


    如今更可怕的是,他对楼映真的体贴,不仅带了小心翼翼还有些敬畏在其中!


    这就是救命恩人的光环加持么!


    阿水……想到床榻间这个男人睡梦中的呓语,阮云薇只觉得怒气从头顶直冲云霄,脑仁嗡嗡的。


    “停下!去炎合酒楼!”


    ***


    蓬莱春内。


    “精彩啊,精彩!”谢慕游拍手进门,意犹未尽,“刚刚一出大戏,你没看见简直遗憾。”


    “哦?什么戏,给我说说。”阿婵一面把.玩着手中的木头,一面问道。


    谢慕游展开一副戏精架势,水袖一甩,惊堂木一拍,吊高嗓门道:“咱们这回书说——


    煜王当街英雄救美传佳话;


    煜王妃火冒三丈怨气冲天!


    然后将她所见所闻绘声绘色讲给阿婵听。


    阿婵听完,意味深长笑道,“不错,好戏才刚开始而已……”


    谢慕游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块布满瘤子状似婴儿的木头问:“这就是化瘿木?”


    “是啊,我找了四五年都没有找到,多亏在荔南府附近遇见了木客,才让它帮忙找到的。”


    阿婵道,“上次从你这里买的那个陈年窖藏,木客很喜欢,你再给我搞点,下次我有机会路过荔南府,再给它送点去。”


    “没问题,木客这精怪久居深山,估计看啥都是好东西,你再多带点吃的用的呗,万一它能搜罗点别的奇珍木料,咱也能赚一笔。”


    “对了!”阿婵被提醒,又从房间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


    “可能那酒确实合木客的心意,它还附赠了我一块玉音木,也是稀罕物,有金石之声。我将它炮制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阿婵敲击木块,木块发出玉石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加之木纹类似风动竹影,只要谢慕游略加包装个什么轶事传说,桓安的文人墨客肯定抢着要。


    谢慕游喜滋滋接过泛着一层乌木光泽的玉音木,“行,我去找找买家,狠赚它一笔。你别说,跟这木客做生意还挺实惠。”


    阿婵点点头:“木客虽是上古深山精怪,避世而居,但以物易物,童叟无欺,很讲公平。况且它们也不害人,就是靠替人进入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找木、伐木换取些生活所需品,算是独善其身的典范了。”


    “要不是它们避不见人,我都想跟它们喝酒交朋友了。”谢慕游遗憾,随即又好奇,“不过你说那木客平时孤僻又避世,真的会撒酒疯吗?还跑到酒馆去念诗?”


    “会啊,装得可像个人呢。唯一的弱点就是爱喝酒,喝醉了脑袋发懵才会独自跑出来撒酒疯念诗。


    不过它们从上古就隐居避世,几乎不和外人交流,所以醉酒念的也都是上古诗词,发音也是上古音律,和一般的方言不同,乍一听很像谵妄发疯,不然我也不会发现那些酒馆客人口中的‘酒疯子’就是木客。”


    谢慕游纳闷:“不过你明明已经拿到化瘿木了,刚才干嘛不给阮云薇?”


    “不急,先等她跟楼映真那边斗一斗,狗咬狗才有意思。”


    “你准备吊阮云薇多久?”


    阿婵盯着桌上的化瘿木,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等到楼映真以为她快要得手之时,我们再去给阮云薇添一把助力,不是很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笑不出来


    炎合酒楼, 雅间。


    阮云薇伸出皓腕,“如何?”


    对面一位中年方士抬眼看了一下她,沉声道:“快成了。”


    “何时?”


    “再等等。”


    “能不能再快一点, 时间不多了!”阮云薇语气不耐。


    “王妃切莫心急, 此次用药需要一定的时间,贫道已经感觉到气息逐渐凝聚,待到时机成熟,必有好的结果, 请耐心等待, 经常动气不利于聚气。”


    阮云薇听了这话, 强行把心头火下压去, 可一闭上眼, 眼前全是刚才街头那一幕,叫她如何平心静气!


    她压着火道:“桐风道长, 上次你说的那种药,不是回炉重新研制了新方子,成了吗?”


    “成了,上边已经试过药了,这次用药的方法比之前更加方便隐蔽, 药效也比之前更猛烈持.久。”


    “尽快给我一些。”


    “王妃放心, 贫道这就取了送到王府去。”


    阮云薇得到答复,离开酒楼, 路过前堂, 看见换了一位琴姬正在抚琴, 不禁又气上心头。


    上次她来这里找桐风道长,恰好遇见殿下,他看那个叫什么彩鸢的琴姬看得痴迷, 如今才过多久,又被楼映真迷得晕头转向,每次来这酒楼都是因为这种原因,真是晦气!


    她恨不能这酒楼早日倒闭!


    ***


    煜王府。


    “殿下,之前您去禾阳县、荔南府处理各种紧急公务,好不容易回桓安后边关又不太平,您为了给圣人分忧,这半年几乎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王妃知道您今日早回来,特意亲手给您炖了两个时辰的参汤,您尝尝。”


    婢女将参汤摆到煜王面前,十分熟练地为阮匀薇邀功。


    “云薇辛苦了。”晁元肇沉声道。他最近确实有些繁忙,头部隐隐作痛。


    “哪有殿下辛苦。”阮云薇贴心地将汤匙递给他。


    晁元肇舀了一勺汤,扫了一眼桌案上摆着的吃食,鲤鱼羹、翡翠豆腐、水晶龙凤糕、泡儿油糕、蒲萄酒,全是他爱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室内香气氤氲,也是他平日里爱燃的香。


    是用了心的。


    若是平常,哪怕他没有什么兴致,也要称赞阮云薇几句,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些,他总是会想起楼映真。


    想起她那偏僻清冷的别苑,想起她那陈设简陋的卧室,想起她尽力拿出招待他的简单吃食,还有她身上清冷质朴的草药香气。


    造化弄人。


    一想到楼映真本也是桓安贵女,和阮云薇一起长大,如今两人境遇却如云泥之别,真是造化弄人,他更没了兴致。


    连带着口中鲜浓滋补的参汤也多了一丝苦涩。


    “殿下,可是参汤不合口?”


    阮云薇见他没喝几口便皱眉放下了汤匙,桌上的菜也不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没有,很好,只是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吃吧。”


    说罢,晁元肇便起身往门口走。


    门外,一下午的无风闷热被一阵隆隆滚雷打破,天将雨。


    “殿下今晚不在我这儿过夜吗?”


    “不了,你好好休息。哦,对了,去把日间我给王妃买的东西拿来。”晁元肇突然想起 什么,对侍从说道。


    侍从一愣,随即看到煜王殿下朝自己使眼色,他恍然明了,轻车熟路地领命出去。


    “你先歇着。”晁元肇转头拍拍妻子的肩,留给阮云薇这四个字和一道匆忙离开的背影。


    雨前的闷风,热得令人窒息。


    又是这样!


    阮云薇心中气闷,她张罗半日,将屋中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他的喜好,哪怕是自己一闻便头晕恶心的熏香,也强忍着为他点燃,只是因为他喜欢。


    以前哪怕是去别的院子,他也会做做样子,多说几句好听的话。


    如今这是,开始只买点东西敷衍她了?


    ***


    晁元肇走到连廊,忽然发现院中仆从怕下雨,正在抓紧洒扫,扫帚下面,是一片散乱枯黄,他瞟了一眼,却十分眼熟。


    这是菊草,晋南山中特有的草药,可缓解头痛。


    他想起那纤细劲瘦的赭色身影在雾气中.出现救他时,身后就背着这一篓菊草。


    “这是哪来的,你在干什么?!”


    晁元肇突如其来充满怒意的问话,让仆从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回殿下,小人不知这草从何而来,是下午王妃聚会之后拿来的,说要扔掉。”


    “王妃下午与何人聚会?!”晁元肇又问。


    “是王妃和闺中密友庄大娘子一起为远道而来的楼娘子接风。”


    仆从回禀完,不敢抬头,感觉对面沉默但又透着比刚才更盛的怒意,赶紧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把这些立刻放到书房去!”


    “是,殿下。”仆从立马用扫帚拢起草。


    “用手捡!”


    “是、是,殿下。”


    煜王殿下对待下人一向和颜悦色,仆从从未见过如此冷硬的语气,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将一地枯草一根根捡起来。


    天边乌云压顶,仆从抬起头,那道扬长而去的愤怒身影,比这头上的乌云还要威压沉抑。


    ***


    阮云薇房中。


    “什么?你说殿下命人把那捧草捡回书房去了?!还放进了锦盒珍藏?!”


    “是的王妃,我打探到殿下在晋南那边巡察之时,水土不服,经常头痛睡不好觉,那个草叫菊草,就是当地人专门用来缓解头痛的,殿下用了十分有效。回桓安之后,偶有头痛,也会专门托人去找这个草。”


    “呵,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阮云薇怒极反笑。


    下午楼映真上门做客,她忍着怒意接待。


    楼映真说自己带了些晋南特产来,盒子里有一些山珍,这草本是用来垫在下面的。


    当时楼映真只是不经意地说这个草可以放在院中,用来驱赶蚊虫,不值什么钱。


    阮云薇看过之后并未在意,只是些普通山珍,连盒子都粗鄙不堪,怎能入她的眼,便叫下人拿走了,整个王府从上到下没人在意这草。


    结果,原来这个草才是主角!


    今日是这草不知被仆从扔在什么角落,被猫叼下来散落一地,才被殿下发现。


    若是没有被殿下发现,楼映真日后再来,还不知道要再借这草搞什么名堂。


    就这么想登堂入室么!


    正想发火,门外传来通报,是晁元肇的侍从。


    “王妃,这是殿下日间给您买的糕点,说是桓安城新开的糕点铺,味道很是不错,因此殿下特意给您买来品尝。”


    “殿下有心了。”阮云薇笑意盈盈接过,“好生照顾殿下,别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侍从领命退下。


    阮云薇的笑容维持到侍从的脚步声走远后很久才消失。


    她静静看着桌上摆着的精致糕点,隔着油纸包也能闻到香气,但阮云薇眼中只剩下怨毒。


    因为,日间她偶遇自己的夫君当街“英雄救美”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就是这个糕点!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将这盒糕点塞进了楼映真的手中!


    不知道这一份,是她的煜王殿下不小心多买的,还是刚才侍从得到提示才急忙出去买的。


    好好好,现下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还不将香灭了,把药拿来!”


    阮云薇被这接二连三的烂事搞得浑身邪火直冒,恨不能生吞几个人。眼前香烟袅袅蒸腾,她看着更加心烦。


    人都走了,还燃什么香!


    她将香炉掷到地上,手指因太用力不小心被香炉的尖锐纹饰扎到。


    疼痛使她一瞬清醒,而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身上的躁动不止是被气的,还有燃香的缘故。


    她本想着近日晁元肇在桓安时日长些,试试在他喜欢的香薰中掺些新研制的催.情.香,看看效果好不好。


    这男人的心在不在她身上她根本无所谓,但孩子总还是得努力要的。


    谁知最近晁元肇的魂儿已经被那贱.女人勾得远远的,连燃香都留不住了,亏桐风还说这香是新研制的,掺在之前的熏香中方便隐蔽,药效迅猛又持.久,什么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


    第二日。


    楼映真在自己的别苑中,打开从接头点取回来的锦书阁信函。


    上次在灵骅寺偶然听到阮云薇提到亡夫的事,语气不太正常,因此她回来后便重金向锦书阁买相关的消息,看看其中是否有蹊跷。


    虽然距今已经八.九年时间了,她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她是素来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不会放弃的性子,因此还是想试试。


    而锦书阁这封确认信函,也是同样的意思,时隔太久,不敢保证能不能查到线索,让她耐心等待。


    “娘子,煜王妃来了。”


    她正在院中看信,婢女过来通报,着实让她吃了一惊,没想到阮云薇这么快就找上门。


    来者不善,她只好收起信函,打起精神来应战。


    ***


    “没想到姐姐今日前来,我这里太过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姐姐的,这是我从安密镇带来的果脯,是桓安没有的,姐姐尝个鲜。”


    楼映真亲昵地拉着阮云薇坐在院中。


    阮云薇纤手拿起一颗果脯放入口中,笑道:“果然是桓安没有的好味。”


    她口中称赞着,眼神却打量着院落,寻找着有无晁元肇的痕迹。


    “姐姐不嫌弃就好。”


    “妹妹在这里住得惯吗,我记得你以前很怕院落冷清,每日都要邀请闺中好友上门热闹一下,我想着如今你孤身一人,怕是寂寞,所以今日无事便过来陪陪你。”


    楼映真无所谓地笑笑:“如今我能有个地方栖身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门庭若市,人家都觉得我是扫把星,克父克夫,也就只有姐姐贴心,还记挂着我。”


    “哪里的话,门庭若市也有门庭若市的烦恼。你是不知道,自从嫁给煜王之后,我整日在府上就没闲着过,宾客盈门,接待这个接待那个也是麻烦事,既怕不小心得罪这个,又怕不周全疏忽了那个,烦恼得很。还是妹妹这里环境清幽,落得自在。”


    两姐妹相视一笑,各自在心中暗骂对方虚伪。


    “我给妹妹带了些罗衾被褥,都是宫中年节赐下的好料子,天气热,妹妹用些轻薄贴身的料子,也舒服些。”


    二人说着,便到楼映真的闺房之中看料子,像小时候那般拉起布料,比比对对,说说笑笑。


    “妹妹,你当真变了很多。”


    阮云薇仔细环视着楼映真的闺房,“心疼”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把房间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吗?”


    楼映真的闺房,甫一进入简直和村野客店的客房没什么区别,几乎没有任何女儿家多余的点缀装饰。


    楼映真幽微叹气,“经历了这许多,感觉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了。最近真离不开的,就只有这个药香了,我看姐姐眼下有些青黑,可是近日府中太过操劳睡得不好,这个药香对睡眠很是不错,姐姐可以拿回去用一用。”


    阮云薇一进房中便觉有股幽微的草药味,待见到楼映真从床榻边上拿出来的药香,脸色立马僵硬。


    这正是那天楼映真拿来的菊草,被她随手扔掉结果惹的煜王大发雷霆。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但上面为什么还挂着煜王的贴身玉佩?!


    这是她前天为他更衣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为何如今竟然出现在楼映真房中的香炉之上,还放在床榻上!


    这间房中,这个床榻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回想起路边偶遇二人“英雄救美”的场景,以及昨天被晁元肇接二连三的敷衍。阮云薇只觉一股恶气涌向头顶,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崩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难搞


    在这间陋室中, 香炉上的玉佩尤为显眼,日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映衬得玉佩愈发晶莹剔透。


    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阮云薇心中冷笑。


    怪不得楼映真说什么花花绿绿的陈设都是身外之物, 不在意, 敢情早已有人来帮她在意过了。


    她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昨日在外暗中保护楼映真送回家,留下玉佩,回了王府又为了楼映真大发雷霆。


    下一步呢,给她换个别苑?


    还是, 干脆把楼映真接到煜王府上, 和自己姐妹相称?


    关于自己夫君这方面的行动力, 阮云薇从不啻以最快的速度去揣测, 因为府中那些莺莺燕燕就是这么来的!


    “姐姐, 怎么了?”楼映真“贴心”地问。


    “无事,房中有些闷热, 我想出去透透气。”


    “是了,我这房间朝向不好,西晒严重,姐姐别中了暑气,快随我去院中透透气。”


    阮云薇哪里还有心思随她到院中坐着, 怒气之大直恨不得踏碎地砖, 心中又生算计,面上却不显, 只微笑道:


    “不了, 突然想起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得回去了,今次就是来看看妹妹这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不可太委屈了自己。”


    “姐姐放心,不委屈。”


    楼映真尾音上扬,听在阮匀薇耳中,更显得是在耀武扬威。


    阮云薇握住楼映真的手叮嘱:“妹妹有空,可以经常到府上去找我。”


    “不会不方便吗?”楼映真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当然不会,你是煜王殿下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方便,你若来,我还要盛情招待呢。叫上庄菡,咱们三姐妹也多聚一聚。”


    将阮云薇送走,楼映真回到房中,捋着香炉玉佩的流苏,对婢女道:“准备一下,我要再去一趟煜王府。”


    阮云薇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煜王府这一趟也算鸿门宴,不过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等着挨刀子,不如主动出击。


    ***


    两日后,楼映真便登门造访煜王府。


    阮云薇依言把庄菡也找了过来。


    三人坐在院中乘凉,磕着瓜子,聊着天,让楼映真又想起了往日时光:


    “遥想咱们三人未出阁那时一起玩乐,一起捉弄人,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啊,不用为生活琐事烦恼。”


    阮云薇道:“那时候还有个庄菀可以让咱们戏耍一番,如今她死了,连乐子也没得看了。”


    庄菡嗤道:“我就说她不配享福,什么命啊,还敢嫁给虞屹安?”


    阮云薇斜睨她一眼:“哎呦,瞧你这酸溜溜的,这么多年了,你心中不会还放不下虞屹安吧?”


    庄菡嗔道:“别乱讲,我儿子女儿都八.九岁了。”


    楼映真艳羡,“你也算命好,娘家夫家都没有什么可操心的。”


    庄菡这些年过得比较顺遂,嫁了门当户对的夫婿,子女双全,衣食无忧。


    夫婿段子岳靠着父亲的关系,在军中谋得了个折冲都尉的职位,负责府兵训练和小规模战事,地位稳固,也没什么性命之忧,过得很是滋润。而她自己保养得宜,看着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比起对面一个寡.妇一个生不出的难姐难妹,庄菡心中自是得意的,但表面还是谦虚道:


    “哪儿有,不过就是平平淡淡过日子罢了,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最近,我阿耶也是烦得很。”


    “哦,庄伯父怎么了?”阮云薇问道。


    庄菡看看她,又看看楼映真,欲言又止。


    阮云薇呷了口茶,拈了颗瓜子放进嘴里,打趣道:“你看她,像不像小时候被庄菀气得半死,找咱们出主意那个样子。”


    楼映真一愣,回忆起什么,也跟着轻笑出声:“还真是,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听听,咱们三姐妹出的主意,就算比不上诸葛亮,也比臭皮匠强多了。”


    庄菡:“哎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麻烦。”


    “有多麻烦,说来听听。”阮云薇漫不经心地问。


    庄菡气闷道:“是我弟弟,闹出了个官司。”


    “戴英?他的事情,庄伯父还摆不平?”阮云薇奇道。


    庄菡叹气:“唉,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我弟弟看上一个女子,玩了几天,她丈夫找上门来,我弟弟把他腿打断了。


    我们已经说了把那女子放了,给一笔钱,他们夫妻回去好好过日子,就当和我弟弟这事没发生过。


    你说说有什么能比女子的名节还重要,但她丈夫连她的名节都不顾,非得要去告官,一定要把我弟弟送进大牢,真是死脑筋!”


    阮云薇和楼映真一听便明白了,这是庄菡的弟弟庄戴英跟民间有夫之妇扯上了不清白的关系,现在人家不干了,非要讨个说法。


    庄菡道:“我弟弟也是被惯坏了,平日里虽然干了不少混账事,但基本用钱都能摆平,可是这回,他不小心闹出人命了,是那个女子的弟弟,偏巧还是嘉善书院的学子。”


    楼映真虽然不在桓安多年,也知道嘉善书院是当年嘉善皇后跟圣人提议兴办的书院,里面的学子都是各府县选拔.出来的尖子,圣人重视得很。


    若是一般的人命,或许桓安府尹看在庄戴英父亲是户部尚书的份上,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但偏偏圣人怀念嘉善皇后,对其兴办的各种机构都很重视,尤其是嘉善书院学子的成绩,是连圣上每年都要亲自过目的。而且因此,桓安坊间对于读书人很是敬重,如今闹出人命,确实不好办。


    庄菡继续道:“主要也是我弟弟蠢,手下没处理干净,把那女子的丈夫打断腿就扔出去了,也不说把嘴堵严实点,结果那女子的丈夫愣是不知道从哪里爬到了府尹跟前告状,幸好是天黑,周围没人看见,府尹先把人送到我父亲面前了。”


    阮云薇:“那庄伯父搞定不就行了?”


    庄菡:“本来是的,可是谁知道府尹周围有没有绣衣察事司的人,他们神出鬼没的,现在就祈祷,不要被那个霍彦先知道,要不然我阿耶也不会那么愁了。”


    朝臣风纪也在霍彦先的管辖范围之内,怪不得这么麻烦。


    阮云薇仔细听着,心中突然一动,面上却劝说庄菡:


    “没关系的,虞屹安那么受圣人垂青,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圣人也不会动庄伯父的,顶多你弟弟受些皮肉之苦。你可以去找虞屹安打个招呼,万一霍彦先知道了,看看虞屹安能怎么周旋一下。”


    虞屹安是庄孚义的女婿,这么多年,庄孚义能在朝中顺风顺水,跟他这个平步青云的中书侍郎女婿脱不开关系。


    虞屹安十年前中了状元,在朝为官期间,为人处事深得圣人的心,十年时间从状元郎到中书侍郎,升官升得那叫一个稳。


    人人都说虽然现在中书令告病还乡,仍旧空缺,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圣人看虞屹安那满意的样子,不久的将来,虞屹安很可能会成为大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也就是右相之职,位极人臣。


    而虞屹安的亡妻庄菀已经去世十年,但无论谁说亲,虞屹安都拒绝再娶,依旧与庄孚义翁婿相称,二人关系亲如父子。


    虞屹安对亡妻这份情谊,圣人很是欣赏。朝臣都觉得,可能是圣人对嘉善皇后也是如此故剑情深,将心比心,因此虞屹安才深得圣人青睐。


    也是看在虞屹安的面子上,圣人连带着对庄孚义家族许多灰色地带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莫大的荣光,庄孚义死了庶女还能沾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朝中谁人能不羡慕。


    庄菡抱怨:“怎么没找?但虞屹安那倔驴脾气,这回怎么说也说不通,叫戴英去投案自首,说霍彦先他也搞不定,连我阿耶也不敢再说话。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天天看着戴英就来气。”


    “这事确实难办。”阮云薇喃喃道。


    “煜王殿下不是刚和霍彦先联手破了贪墨水患案嘛,万一要是霍彦先找事,这边不知能不能疏通疏通……”庄菡乞求地看向阮云薇。


    “行了,等殿下回来我探探口风,但你可别指望我真能帮你什么,这次对面可是霍彦先那沉命阎罗,和以前对付庄菀不可同日而语。”阮云薇敷衍道。


    “知道知道,你帮我问问就成。”得了这话,庄菡似是吃了定心丸,不再那么六神无主。


    反倒是阮云薇开始魂游天外。


    三人再说会儿话,也觉得乏了,正好天边飘来乌云,起了风,楼映真和庄菡便趁落雨前告辞。


    临走时,楼映真又送给阮云薇和庄菡一些西北边陲的特产,便散场。


    ***


    “王妃,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二人走后,婢女问道。


    “找个没人的库房,藏严实点,别被殿下再看见!也别碰,谁知道有没有毒!”阮云薇现在看到楼映真送的东西只觉晦气。


    楼映真敢上门,不可能不玩点什么猫腻,只是今天插了庄菡这档子事,可能没施展开。


    婢女应下,转身欲将东西送去库房。


    “等一下,叫柳盛过来。”


    “是。”


    柳盛过来后,阮云薇道:“你去告诉那边,庄氏嫡子庄戴英最近好像是犯了什么事情,可以试着接触一下,把焦点转移到那边,这样不会太显眼。”


    “是,王妃。”柳盛应声而退。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大雨倾盆。


    ***


    阿婵外出办事,冒雨回到了蓬莱春,浑身湿透。


    换过衣服,谢慕游将楼映真的确认信函拿给她看。


    “楼映真竟然真的认为阮云薇和她的亡夫之死有关,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之前我查了那么多,从来没往这边想过。”


    阿婵仔细看过信函,“这确实是新的入手点,但就是时间隔得太久了,她亡夫当年好像是病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疑点,估计就算有线索,也很难找得到,跟宫里的消息一样难搞。”


    “你可以去找霍彦先打探一下。你俩关系搞得怎么样了?要是能进绣衣察事司的档案库看看就好了。”谢慕游一脸向往。


    “他?绣衣察事司的档案库?你不如躺下现在开始做梦!”阿婵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默契配合


    两日后, 霍彦先从外地公务回城,回来时还有半里地到城门,看见担着扁担的挑夫一路小跑往前冲。


    霍彦先抬头看看天色, 距离城门关闭还早。


    已经人心惶惶到这个程度了……


    他在外地收到消息, 桓安太平没几日,又开始频繁出现孕妇遇煞气流产的传闻,加上之前灵骅寺虎妖出没的事也在坊间秘密传播开来,现在桓安百姓都害怕遇到妖怪。


    不仅有孕妇的人家害怕, 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天黑便回家, 闭门不出。


    正想着, 突然, 他身.下的马匹喘.着粗.气, 徘徊不前。


    天气太过闷热,许是中暑了。


    霍彦先连忙将马牵到附近的小食摊, 给马喂了些水。


    等它的暑热之症有所缓解,就慢慢将其牵到河边,让马在河边洗澡降温。


    此时天色已渐暗,河边树木丛生,显得黑压压的。


    霍彦先忽听闻离他不远处有动静。


    不像是鸟鸣鱼游, 但有树遮挡, 光线太暗,透过交缠的枝叶也看不清。


    他悄悄穿过树丛靠过去。


    发现竟是一个蓝衫女子, 在将另一个绿衫女子从水中拖上来!


    霍彦先连忙过去帮忙。


    “是你?!”


    霍彦先眼看那蓝衫女子用一根极细的丝线将一团绿影从水里捞出。


    这熟悉的身影, 和心里咯噔的感觉……


    是阿婵!


    “霍大人?”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我就去了一趟灵骅寺查看高僧的伤势进展,顺便送药,见今日天气不错, 准备找个地方夜观天象来着,哪知道半路遇到她要寻短见。”


    霍彦先看阿婵非常丝滑地将山蜘蛛丝甩出缠在绿衫女子腰间,提起、收线,绿衫女子像鱼一般轻盈平稳地落在了河滩上。


    阿婵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人已经半个身子进了水里,一看她这小身板,就不像是大晚上夜游乘凉的,所以就先捞上来再说。”


    “……”


    霍彦先查看绿衫女子气息,没有溺水,但呼吸散乱虚脱,面色惨白,表情痛苦,连道谢都断断续续:“谢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阿婵和霍彦先等她能喘顺了气之后才问:“你为何这般想不开?”


    “不是,我是遇到了妖怪,是妖怪将我拖下水……。”女子说着,浑身还止不住地颤.抖着。


    “妖怪?”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了一眼,“什么妖怪?”


    “天色暗了,我没看清,只记得走到水边遇到黑色的一团东西将我往下拖……”


    绿衫女子声音很小,眼神不敢看两人,也不敢看水面,只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泫然欲泣。


    黑色的一团?


    难道又是煞气?!


    霍彦先和阿婵立马警觉地查看四周。


    但除了越发黑暗的密林,什么都没有看到。


    “别怕,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的……”阿婵将绿衫女子的手腕捉过,给她把脉。


    这脉象……


    霍彦先见阿婵的表情沉了下来。


    “流产之兆……”阿婵靠近霍彦先耳语。


    霍彦先立马眼神询问她,阿婵会意,摇摇头小声说,“没有妖气。”


    随后阿婵便故作轻松道:“看脉象没什么问题,你这是惊吓过度了。”


    女子听到这话,抬眼看了阿婵一眼,似乎有点惊讶。


    “怎么?不信吗,我可是附近村里有名的全能赤脚郎中,什么都会一点。”阿婵说完捅了霍彦先一胳膊肘。


    “啊……对……她医术还可以……”霍彦先翻了个白眼接茬道。


    今日他回城,为了行路方便不打眼,没穿华服,只做平头百姓打扮,阿婵更是朴素偏穷,这样的说辞似乎也说得过去。


    绿衫女子狐疑地看着二人,眼神还是有些不信,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挣.扎着起身,给两人行了大礼,“多谢二位贵人救命之恩,我没事了,天色不早,听说城中最近闹妖怪不太平,二位也早些回去吧,奴家这便先告辞了。”


    “你这样……当真能自己回去?”阿婵摸着下巴表示质疑。


    霍彦先拉了阿婵衣角一下,说道:“如此我们便不相送了,慢走,注意安全。”


    绿衫女子点头应好,两人便回头离开。


    走了没两步,两人便默契地迅速隐身入密林,暗中观察女子。


    只见她沿河往另一头走,但走了一段,听到没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后,便回过头警惕地查看,等了许久,见四下无人,又缓步走到水边,神情凄恻。


    这回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非常坚定地快步往水中走去。


    突然,背后一股力量袭来,绿衫女子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拦腰拖回岸上。


    她定睛一看,边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半蹲着看她,表情十分无语。


    绿衫女子:“……”


    阿婵:“放心,今天有我们两个在这儿,不管是你想死,还是别人想你死,还是有妖怪想你死,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霍彦先:“……”


    “我刚才没说完,我是赤脚医生,也会捉妖,这水中和周围根本没有妖怪,你身上也没有妖气,所以,你可是有什么苦衷,被逼到只有这一条路可走?”阿婵问。


    绿衫女子被戳穿,但也不言语,只是眼圈迅速变红,嘴唇紧抿到发颤,似是怀揣着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


    “别怕,如果你遭遇了不公,可以跟我们说实话,我们两个小有些人脉和手段,说不定可以帮帮你。”阿婵柔声安抚她。


    流产加轻生,想也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


    “不愿说也没关系,我们两个就在这儿陪着你。”


    对方是女子,霍彦先本想换一下语气,但是办案久了,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眼神还是冷了一点,语气还是硬了一点,听起来还是有点像在审犯人,好端端的夏天突然就冷飕飕。


    绿衫女子被他冷硬强大的气场和锐利的目光吓到,本就脆弱的情绪此时更加委屈,如惊弓之鸟瑟缩成一团,似乎这里若有地缝,她瞬间就能整个人扎进去。


    阿婵:“……”


    霍彦先一脸无奈地看着阿婵,自己不敢靠近,示意“还是你过去劝劝”。


    阿婵不得不好言哄着,半晌绿衫女子才略松口,然而声音比蚊子还小,含含糊糊听不清楚,阿婵使劲听才听到她说的是:


    “我被糟蹋了,本也没脸活着,只要能救我丈夫,我就是死了也无妨……”


    努力挤出这句话后,绿衫女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像是瞬间断了,崩溃地放声大哭,直到崩盘的情绪渐渐全部释放出来,才和阿婵袒露心声。


    她说自己叫梁秋月,和丈夫从外府到桓安探望弟弟梁秋敏,偶遇一个纨绔公子,不知为何竟将她强行抢去拘禁占有。


    那时她刚怀有身孕,被那纨绔欺侮过后便流产了。


    后来梁秋月才知道,原来那纨绔是她弟弟的同窗,她弟弟在书院中成绩很好,夫子很看重他,那纨绔不学无术,一直对他嗤之以鼻。


    不久前,夫子又用梁秋敏的文章教育找人顶包写课业的纨绔,纨绔听烦了,放学后专门找梁秋敏的茬儿,两人发生口角。


    梁秋敏一番话劈头盖脸引经据典无比流利地怼了那纨绔,文绉绉听得纨绔直发懵,因为他听不懂。


    后来还是经人提醒,才知道梁秋敏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不过就是仗着家世才能到这里念书,实则根本就是一团草包。


    纨绔看周围同学明面不敢言语,但暗地里都在说梁秋月怼得有水平,越发嫉恨他。


    后来,梁秋月和丈夫到了桓安,安顿好后,她独自拿着衣物吃食到书院去看弟弟。


    因为她和梁秋敏有说有笑,关系亲昵,让那纨绔误以为她是梁秋敏的心上人,才萌生了歹意,后来发现误会一场,她其实是梁秋敏的亲姐姐,但这却并没有打消那纨绔占有她的念头。


    因为他打听后得知,梁秋敏一直非常敬重姐姐。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有好吃的都留给梁秋敏,但是他觉得这样不公平,反而将吃了偷偷省下来给姐姐吃。


    而梁秋月这个做姐姐的也十分疼爱弟弟,父母双亡后,她拼命做工挣钱,将弟弟拉扯大,送进桓安最好的书院读书,梁秋敏拼命读书也是为了能够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所以,那纨绔为了让梁秋敏后悔,丝毫不管梁秋月已经嫁做人妇,并且有了身孕,强行占有了她,把她拘禁在自己一处远郊私人别苑中,当做玩物一样羞辱。


    得知梁秋月被强占后,她丈夫红着眼找上门要人,结果被那纨绔打断了腿。


    梁秋月当时哀求对方,只要放了她丈夫,自己做什么都可以,那纨绔笑着答应了,让人把丈夫拖到外面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后来她弟弟也知道了,为了救她,报官不成,也豁出命上门抢人。


    结果当着梁秋月的面,那人.渣竟将她弟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踩在脚下碾压,还一边嚣张大笑一边说:“夫子不是夸你文章写得好吗?来,再写一个我看看……”


    他揪着梁秋月的头发,让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的好弟弟是怎么写出一手精彩文章的。


    然后叫下人拖着梁秋敏血肉模糊的手指,让他沾着血写了一地的字……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在重修文,卡卡的很崩溃,更新时间有点晚,但会日更的,请大家放心~


    第67章 他的地盘


    梁秋月差点哭晕过去。


    她弟弟写得一手好字, 小时候,弟弟抢着帮她干粗活,她都舍不得, 他的手天生就该拿笔墨, 写文章。


    可如今,弟弟的双手却被极其粗暴地踩在那人.渣脚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为了救弟弟,声嘶力竭地哀求对方, 结果因为刚刚流产, 气力不支便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 她发现弟弟重伤, 只剩下一口气, 和她一起被塞到了柴房里。


    她抱着弟弟瘦弱的身体,拼命呼唤他, 好在,梁秋敏醒过来了。


    他看到姐姐没死,长出了一口气,又哭又笑,对她说, 当时他以为她死了, 整个人都懵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那纨绔拼命, 结果被那纨绔打成这样。


    他抬起手想去握姐姐的手, 可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部被折断, 已经肿.胀变形成了棒槌,根本握不住。


    梁秋敏气若游丝,哭着不停地跟她道歉:“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我不仅没考上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把你和姐夫连累成这样,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放心,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她的弟弟就这样,带着无尽的歉意和恨意,哭着咽气了。


    梁秋月痛哭失声,一度没有办法继续讲述,阿婵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才继续抽泣着说:


    她就这样和弟弟的尸体待在一起,丈夫当时生死未卜,那时她想不如死了算了。


    但那纨绔后来把弟弟的尸体搬走了,过了几天,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丈夫竟然也被关了进来。


    丈夫的双腿也已因被打断肿.胀溃烂,万幸的是,人还清醒,夫妻二人哭做一团。


    梁秋月告诉丈夫,弟弟不久前死了,丈夫却说他已经知道了,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关进来的。


    原来,她丈夫被那纨 绔打断腿后扔到了郊外密林,他装死骗过了那些家丁,随后装作流浪汉,硬是爬到了府尹门口,想要报官,但没想到,府尹却趁夜把他交给了纨绔的父亲。


    对方好像是朝廷重臣,连府尹都对他和颜悦色。那朝廷重臣说要给他钱,让他们夫妻俩隐瞒弟弟的死讯,远走高飞。


    但梁秋月的丈夫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明明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却招来一身无妄之灾,他报官不成,就告到圣人面前去,他就不信,难道这桓安的大官真能只手遮天!


    后来,那朝廷重臣就把他关到了这里。


    到这里,梁秋月也心知如果不屈服,可能真的没有活路了。


    半夜,果然有个家丁过来,趁他们夫妻二人熟睡,要杀了她丈夫。


    梁秋月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一直没敢睡,扑过去阻止家丁,家丁下手失了准头,只打晕了丈夫。


    她不断央求那家丁,只要丈夫能活着,她做什么都行。


    那家丁看着她,一脸阴恻恻的黑夜里活像个鬼,吓得她直哆嗦。


    家丁道:“其实我家公子本没想杀人,只是想小惩大诫一下你弟弟出出气,都是你们姐弟俩不自量力,公子一激动才下手重了点。


    现在又因为你丈夫,非要把这件事闹大,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一件事,搞得一团糟。我家大人也很生气。


    要我放过你丈夫也行,我们把你和你弟弟伪装成意外死亡,让这件事平息,你丈夫到时候只会被当成报假案,打一顿也就放了,否则的话,你丈夫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让她自杀……


    女子看着昏迷的丈夫,心中急得一团乱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家人不能全没了,只要丈夫能活着,她做什么都行。


    绝望之下,她便真的答应到城外河边伪装成意外落水自杀。


    家丁将梁秋月放出来,远远地盯着她履行自己的诺言。


    她拖着刚刚流产的身子,浑浑噩噩走了好几里地,走到了这里。


    刚准备投河,便在河边遇到了一团黑雾,但那黑雾只是从她身边掠过,当时她绝望至极,也没心思管是不是有妖怪,只想着自己只要一了百了,丈夫就有救了,结果就遇到了阿婵和霍彦先。


    梁秋月不敢说自己是被人胁迫的,只好装作失足落水,等两人走了之后再自行了断,结果没想到他俩又折回来了。


    阿婵冷声道:“你真的相信,只要你死了,他就会放过你丈夫吗?他们只会把你丈夫也一起毁尸灭迹,假装失踪!”


    梁秋月身子本就极其虚弱,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讲述整件事的时候,一直断断续续,脑子根本转不过弯,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煞白,“那我丈夫现在……”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在梁秋月讲的这件事中,二人内心都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


    如果那纨绔父子真的足够在桓安只手遮天,其实最方便的办法是将他们一家子全部弄死,而不是搞这种威胁梁秋月去死才放过丈夫的迂回手段。


    她还自述遇到了一团黑雾,但身上并没有沾染妖气。


    此外,刚才霍彦先在旁边等着阿婵安抚梁秋月的时候,已经快速查看过四周,若那家丁刚才在周围,看到霍彦先和阿婵估计也早都跑了,抓不到现行。


    目前只有梁秋月的一面之词,还需要更多证据。


    霍彦先问道:“那纨绔父子是谁,你可知道?”


    梁秋月回忆:“我好像只在弟弟被他折断手指的时候,听到弟弟叫他庄代荫,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后来我夫君说,那府尹管他父亲叫庄大人……”


    “庄戴英。”霍彦先面色冷硬吐.出三个字,“户部尚书庄孚义的嫡子。”


    他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对于朝臣及其亲眷姓名如数家珍,这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放眼整个桓安,姓庄、称得上朝廷重臣的,就只有庄孚义了,而他的嫡子庄戴英,正是有名的纨绔。


    阿婵听到这两个名字,拳头顿时握紧。


    梁秋月听到霍彦先的话,似是心中堵着的一块大石被掀开,内里惊涛骇浪登时翻出,眼中隐忍半天的泪猛地如决堤一般再也止不住。


    户部尚书,她一介草民,怎么惹得起啊!


    霍彦先面色冷了下来。


    庄孚义这两年在朝中风头正盛,圣人很是看重他。所以庄戴英平日里狐假虎威,也无人敢有异议。


    庄孚义能力很强,一路从掌管仓库的太府寺底层小吏,做到了如今户部尚书的高位。而且他运气好,当年寒门学子虞屹安中了状元后,一眼相中他的庶女庄菀。


    虽然庄菀成婚后没多久就死了,但虞屹安也没再娶,一直和庄孚义翁婿相称。


    如今中书令致仕,中书省实际的大小事务暂时都是由身为中书侍郎的虞屹安在牵头执行,圣人对他很是倚重。


    庄孚义这些年能顺利升迁,和他这个中书侍郎女婿绝对脱不开关系。


    有这两人在,毫无背景的梁秋月和丈夫、弟弟,想要与庄氏父子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庄孚义极其看重家族声誉,平日虽然子女行事跋扈,但因着他的管束,都没有太过分,也因此绣衣察事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次庄戴英虐杀学子,欺民霸女,传出去就是大大的丑闻,为了不让外面发现,他们父子俩做出梁秋月口中那一系列事情并不奇怪。


    只是不巧,这件事既涉及人命案,也涉及朝臣家族风纪,便也在绣衣察事司探查的职责范围之内。


    他得管这件事。


    霍彦先将梁秋月扶起来,尽量温声说道:“你不必着急,我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专司朝廷官员违法乱纪之事,你可以先随我回去配合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帮你出头,救你丈夫,为你弟弟伸冤。”


    梁秋月近日经历了太多事,此时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霍彦先还是个男子,让她本能地抗拒。转头又想到自己惹的竟然是那么大的朝廷官员,浑身禁不住有些发.抖。


    阿婵揽住她的肩头,给了她一个平安符:“你将这符贴身带着,可以帮你恢复元气。”


    梁秋月接过符,一股暖流从手心沿着臂膀传至周身,顿觉好受多了,不由得惊奇地看向阿婵。


    阿婵柔和道:“我之前不是说了,我们两个小有些人脉和手段,我会捉妖和医术,可以帮你调理身体。这位霍大人呢,看着虽凶,但是专杀不干好事的狗官,我陪你跟他一起接受调查,好不好?”


    梁秋月抬头看阿婵,眼神中充满感激,又看看霍彦先,后者并无半分强迫催促,只是退后半步安静站着,等她做决定。


    她定了定心神,对阿婵和霍彦先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


    ***


    霍、婵二人和梁秋月一起去了绣衣察事司。


    霍彦先令司中女医和阿婵一起,给梁秋月检查了身体,开了补养身体的药方。


    待杨奉安给她录完口供,安排好临时住宿,阿婵承诺有空会过来看她,才同梁秋月告别。


    这是阿婵第一次进入桓安绣衣察事司的地界,她作游客状好奇地四处打量,疯狂压抑心中想去档案库的念头,毕竟这种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


    传闻中,一进绣衣察事司大多有去无回,是堪比阎罗地狱般的可怕地方,可如今一见,也不过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三进院而已,和富州都督府的府衙差不多,一点也不恐怖。


    只不过已经接近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


    “怎么样?我绣衣察事司如何?”


    霍彦先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突然响起,阿婵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他离自己很近,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霍彦先身形高大,阿婵自诩在寻常女子中也算高挑,饶是如此,霍彦先也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刚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不知道站了多久。


    以前阿婵从不觉得霍彦先有如此威压,至少大部分时间,她都能和他互相抗衡。


    可能因为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地盘,或者是她心虚,阿婵忽然觉得他冷脸不笑的时候,确实有些令人喘不过气来。


    阿婵干干地笑:“挺好挺好,多热闹,比传闻中温馨多了嘛……”


    “温馨?”霍彦先乐了,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词形容绣衣察事司。


    他挑眉,犀利的眼神中透着戏谑:“那不如,我请你去牢里坐坐?”


    阿婵讪笑,连连摆手:“啊不用不用,这个牢我就先不坐了……霍大人留步、留步,我自己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打赌心动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绣衣察事司大门口, 阿婵跟霍彦先道别,转身离开。


    而霍彦先一直目送阿婵直至身影消失,才回身入内。


    他向正堂走去, 两侧悬着的一盏盏灯笼晕染出昏黄的光, 他的脸色不断随光线明暗起伏。


    周围不断有人跟他问好,他应得心不在焉,因为他脑海中都是阿婵的眼神。


    那种装作好奇的、漫不经心的,实则是非常认真地在收集各种信息的眼神。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这是他做绣衣行走伪装刺探时最常做的一件事。


    她送梁秋月只是借口, 借这个机会进入绣衣察事司, 若不是自己紧盯着寸步不离, 或许她又要搞事。


    但是, 她想要查探什么?


    绣衣察事司里,有什么是她在意的?


    ***


    绣衣察事司内的一个角落, 几颗头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看见了么,刚才那个蓝衫女子就是那天让霍大人陪着吃了一整条街的小娘子!”


    “什么什么?吃了一整条街?好家伙!石头开窍了!”


    “咱们大人哪次吃饭不是跟尾巴着火了似的,居然有耐心陪着小娘子吃了一条街?真是邪了门儿了!”


    “我刚偷偷撇了一眼,小娘子身段容貌都好看,大人动心了也是应该的。”


    “你看错了吧, 霍大人面对女子从来都是铜墙铁壁, 怎么可能陪她吃饭!”


    “看错个屁!我当年考核可是全司最厉害的鹰眼!”


    “我作证,当时我在旁边执行任务, 看见霍大人陪她吃饭了, 然后我就走了, 没想到居然吃了一整条街!啧啧啧……”


    “不应该啊,咱们大人从来都以事业为重,陪她吃饭估计也是想获取什么情报……”


    “或许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


    “哎呀怪不得你俩这么大岁数了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啥也不懂,走开走开!”


    “我敢打赌,霍大人这回春心萌动了。”


    “跟一个。”


    “呸,我赌大人是为了获取情报。”


    “我信你。”


    “你俩值夜班值疯了吧,没看刚才她走后大人还盯着看了那么久,明显是动心了啊!”


    ……


    忽然其中一个挤眉弄眼,疯狂比划着让众人噤声。


    杨奉安一声咳嗽传来,众人才察觉背后有冷意。


    霍彦先黑着脸像一座山从夜色阴影里中走出来,凛冽的眼刀无差别扫射他们:“我看你们还是太闲了!”


    “……”众人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回来!准备出任务!”


    霍彦先一声吼,杨奉安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到正堂前。


    “赶紧列队,赶紧列队……”


    几个人一路小跑到正堂前,发现其他人已经列队站好听从差遣。


    怪不得被抓包了,真倒霉!


    霍彦先将庄戴英的案件言简意赅说了一下,将众人分工一一部署好。


    “趁夜行动,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霍彦先走后,杨奉安带队出任务。


    出了绣衣察事司,转过街角,几人一边飞速前进,一边小声嘀咕:


    “看清楚了么?”


    “很明显啊!霍大人刚才左脚先迈出门槛的,我鹰眼绝不会看错!”


    “每次他认为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的时候,就是左脚先迈的!”


    “刚才咱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动心了动心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总结出来的?”


    “审犯人的时候总结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大人当犯人!”


    “我这是为了精进业务!”


    “这还用你说,大人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女子明显不一样啊。”


    “我就说嘛,给钱,给钱!”


    “滚滚滚……”


    ***


    日上三竿,蓬莱春内。


    “你别说,这霍彦先做事还真挺雷厉风行的。说抓就抓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不愧是绣衣察事司最年轻的副察事。”


    谢慕游一边嗑瓜子一边啜了口茶。


    阿婵道:“朝中人人都害怕绣衣察事司,自然是有原因的。”


    “哎对了,你昨天不是混进去了么,里面怎么样?档案库好不好进?”


    阿婵想想昨晚霍彦先那居高临下的样子,又苦恼起来,“想都别想。”


    “唉,没事,慢慢来吧,先让霍彦先给那对狗父子一个教训,也不算没有收获。”


    她们二人所说的,正是今早刚传开的消息。


    户部尚书庄孚义的嫡子庄戴英虐杀嘉善书院学子、欺民霸女,庄孚义包庇嫡子行凶的事情败露,被绣衣察事司检举,在朝堂中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当今圣人重视科举,士农工商,士排第一,尤其是像梁秋敏这种成绩在嘉善学院都一等一好的学子,竟被虐杀,这是戕害国之栋梁!


    尤其是庄孚义的女婿、中书侍郎虞屹安本就出身寒门,正是靠读书出人头地的,是多少学子寒窗苦读的动力,可如今他的大舅哥竟如此不拿学子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百姓对于权贵欺民霸女更是痛恨,这庄戴英简直五毒俱全,仗着自己老子是户部尚书,竟做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阿婵本以为霍彦先调查还需要几天时间,没想到这天刚亮,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说庄孚义连夜被叫进宫中,挨了圣人一顿痛骂,骂到天亮,直接去上朝,继续挨骂。


    下朝的时候,庄孚义老大没面子,走路都没走稳,在群臣面前跌了一跤,帽子都摔丢了。


    这种朝堂私密之事,岂能这么快被坊间知晓,肯定是有心人放出来的。


    “这霍彦先还挺会扎心,明知道庄孚义最看重自己的脸面,专门放这种消息出来让他没脸。”


    “霍彦先估计也早想整他们俩了。”


    那晚阿婵看霍彦先说出庄氏父子的名字时,神情就不太对。


    “庄孚义荣耀一辈子,没想到快要致仕的年纪,却被儿子闹出这种丑闻,还不得呕死。”谢慕游幸灾乐祸。


    阿婵:“呕就呕呗,反正是霍彦先捅出来的,庄孚义不服也得憋着,不然霍彦先那脾气一上来,难保不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缠他一辈子,直到捅出个能抄家的来。”


    谢慕游:“活该,庄氏坏事做尽,欺负阿菀,让他们风光这么久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阿婵眼中尽是嫌恶,“不过真犯事的是庄戴英,像庄孚义这种朝廷重臣,又是虞屹安的老丈人,圣人肯定会护着,可能只罚一罚俸禄,不会真正撼动他的地位。”


    霍彦先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搞出这种传言,能多恶心庄孚义一会儿便是一会儿。


    二人说着,便打算下楼看看坊间对此事都是什么态度,于是走到蓬莱春一楼大堂,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么?害孕妇流产的幕后凶手找到了!”


    “啊,不是说是妖怪作祟?”


    “煞气啊,不就是庄戴英在搞这件事!真是禽.兽不如!”


    隔壁一桌的客人正好在议论此事。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继续竖着耳朵听。


    “什么?我听说他只是虐杀学子、欺民霸女,怎么还有这一出儿?”


    “哎呀,你说这些事那纨绔不是天天都在做,只是这次被发现了而已。重点是,那些害孕妇流产的黑色煞气,好像就是他搞出来的!”


    “那这回他可是摊上大事了!上面很重视啊,没听说煜王殿下夫妇之前还去灵骅寺祈福来着吗?”


    “可不是,这回就算他老爹包庇,上面也得彻查。”


    “绣衣察事司还是有本事,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件事。”


    “嗐,那可是‘沉命司’,谁进去不得脱层皮?庄戴英就是个靠爹的怂货,进去估计都不用怎么用刑就直接招了。”


    隔壁宾客嗤笑着。


    再转去另几桌,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愤怒有之,震惊有之,松了口气的也有之。


    因为庄戴英本身在坊间名声就不好,只是大家平时敢怒不敢言,这回绣衣察事司抓了他也算为民除害,平时被欺压的百姓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而能抓到残害孕妇的凶手,属于意外惊喜,毕竟没人能把庄戴英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如今凶手既已落网,家有孕妇的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算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谢慕游奇道:“煞气居然和庄戴英有关?这次庄戴英肯定逃不了了,影响这么恶劣,圣人不可能只小惩大诫一下。”


    可是……怎么有点奇怪?阿婵心中暗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操纵煞气的凶手了?


    昨晚梁秋月虽有流产之兆,但并没有中煞气的迹象,她也跟霍彦先说了,怎么一.夜之间便查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本想去找霍彦先了解一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此时小厮来报,楼映真求见。


    阿婵和谢慕游对视一眼,这个时间,她又来干嘛?


    谢慕游回避,阿婵回房准备好,让小厮引其入内。


    只听得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楼映真找上门来颤声求救!


    “闻寰居士救我!”


    看得出楼映真的步态尽力在维持体面,但声音已有哭腔。


    “楼娘子这是怎么了?”阿婵问道。


    “我已经很小心了,不曾想还是着了那个贱……那个人的道。”


    楼映真恨恨说着,一边将帷帽摘下,下面还有一层蒙面纱巾。


    她将纱巾摘下,真容才显露出来,只见自鼻梁下方的半张脸,布满了蚯蚓一般的纹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刀子割过,又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阿婵惊讶,“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用药出了问题?”


    “没有,居士你之前给我的药已经将脸上的胎记去得干干净净。这是我的仇家为了陷害我,给我故意下的药。”


    “什么仇家对你这么记恨?”阿婵故作不解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夹带私货


    楼映真恨恨道:“别提了, 她知道我的心上人最讨厌女子皮肤不好,便专在这上面做文章。


    之前在灵骅寺之时,便在我身上放了噬心蛊, 欲置我于死地, 幸好居士你在,救我了,如今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我已经万分小心, 吃喝入口的东西基本没碰, 却还是着了她的道!


    居士, 你两次救我, 这一次也一定要帮帮我, 无论花多少钱,受多少罪, 我也一定要治好,决不能让那人得逞!”


    “那人还真是狠毒,别急,我帮你看看。”


    阿婵一面附和楼映真帮她骂人,一面将她的脸侧过来仔细查看伤口, 以及号脉。


    从楼映真脸上的蚯蚓纹路看, 应该是“蚀颜蛊”所致,并不需要饮食入口, 可能只是靠在衣服上便可趁人不备钻入体内。


    但是这个蚀颜蛊, 相比起上次灵骅寺的那个噬心蛊, 却又是厉害了不少。


    脸部蚯蚓纹看起来可怖,但其实只是有碍观瞻,不伤性命, 但对楼映真来说,却是致命的。


    民间有药可以将其蛊毒暂时压制,也就是平时可能暂时看不出来,但每当情绪激动,尤其是男欢.女爱之时,普通药物便无法压制住蛊毒,蚯蚓纹就会再次显现。


    试想煜王晁元肇这样的人,虽然见一个爱一个,但前提也得有一副能入得了他眼的皮囊。


    否则每当卿卿我我浓情蜜意到忘我之时,眼前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可怖蚯蚓纹,他就是再多情也遭不住。


    彼时,哪怕楼映真仗着“阿水”的身份,死而复生,就在他眼前,他永远爱慕的也只是记忆中的那个惊为天人的“赭衣侠女”,而不是眼前这个看着就倒胃口的丑八怪。


    除非和晁元肇只做心灵伴侣,但显然他对“阿水”不是那样的心思。


    为了接近晁元肇,楼映真已经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而如今这一下,轻易便将其所有的努力一下击垮。


    楼映真再苦心经营,一切也都没有意义。


    这样的攻心,看起来比那个噬心蛊又高级阴毒了不少,关键是,更少见,更难治。


    也不知道阮云薇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阿婵心知这明摆着就是阮云薇所为,只是她不想明面插手她们之间的争斗,也不打算跟楼映真深.入打探到底是谁下的蛊,表面上,她还是只当个旁观的局外人比较方便。


    奇怪的是,阮云薇到底是从哪儿认识了这么厉害的蛊师,这根本不是寻常后宅争斗的普通下毒手段,看起来,阮云薇野心不小。


    虽然这件事并不在阿婵算计之内,但也问题不大。反正楼映真虽然煎熬一点,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斗争还会继续。


    只要两边人都还在,晁元肇的心还在摇摆不定,那就有的经营。


    一边想着,阿婵检查完面部,又给楼映真把脉,面色严峻,一直不说话,看得楼映真心凉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问:“居士,如何?可以治吗?”


    “唉……”阿婵长长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楼映真。


    直看得楼映真眼中希冀的光黯淡下去,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大热天里手指都变得冰凉无比,阿婵才幽幽开口:“怎么说呢,说治也能治,但是很难。”


    “怎么讲?”楼映真听到“能治”二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


    但随即听到“很难”,这心又高高地吊了起来。


    她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要遭这些罪!


    阿婵有些为难地开口道:“其实这是一种叫做“蚀颜蛊”的慢性蛊毒,它长得很像寻常的小飞虫,会钻进你的面部,在面部经络之中游走,啃噬其中气血,游走得多了,会让面部经络变得明显,看上去就会显得好像是蚯蚓纹,只是有碍观瞻,但其实并不致命。”


    听到蛊虫在面部经络游走,楼映真简直是头皮发麻,跟之前听到要吃焰炁饕妖的涎水一样恶心!


    但此时她只能强忍住反胃的冲动,问阿婵:“那居士说的能治却很难,是什么意思?”


    “这是上古蛊虫,比之前的噬心蛊更加罕见,我所掌握的道医方术,如果要治疗,也需要上古精怪做药引,但找到这个精怪的难度,可比找焰炁饕妖难上百倍……”


    听到这里,楼映真又轻轻地崩溃了。


    但随即,她直接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塞在阿婵手心,语气坚定发狠:


    “多难也得找!哪怕我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治好,居士您道法高明,焰炁饕妖都找得到,这个精怪也一定可以帮我找到的对不对?”


    “这……”阿婵一脸为难,想要婉拒一下,无奈楼映真塞钱赛得太真挚,一点不给她推拒的空间。


    她只得说:“你先别急,我给你写个方子,这段时间先将蛊虫暂时麻痹,或许可以先减轻一下蚯蚓纹,但你也会稍微有些昏昏欲睡。


    目前我只知晓道医的方子,但我觉得你应该等不了那么久,或许民间也有能治疗这种蛊虫的法子,我会帮你尽快打探一下。”


    这一番话十分真诚贴心,戳中了楼映真的心坎,她情绪稍被安抚,一再向阿婵道谢才离开。


    ***


    楼映真走后,阿婵一直在翻看医书。


    过了几日,谢慕游就拿着锦书阁传来的消息来找阿婵。


    “这个楼映真,还真是行动迅速,多方打听,这不又给咱们送钱来了。”谢慕游嗤笑着将信封递给阿婵。


    阿婵打开一看,楼映真多管齐下,除了来找她,还写信给锦书阁,问有没有药可以治脸上的怪病。


    只是托辞说“我有一个朋友得了这个病”,还详细描述了脸上的症状,把脸上的蚯蚓纹路事无巨细都画了下来。


    “画得还是不错的。”阿婵淡淡评价道。


    谢慕游问:“你真的要帮她吗?这个药引不是不好找?”


    阿婵道:“我说上古精怪做药引能根治是骗她的,中了这种蛊,根本治不好,最后她的脸会慢慢全部烂掉。


    只不过,阮云薇还没除掉,自然不能让楼映真落了下风,还是要帮她暂时治好脸,继续跟阮云薇斗。


    民间应该有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且让她先在晁元肇面前演一演清冷禁欲的把戏。”


    “也对,蛊毒随时可能复发,楼映真还不得夜夜煎熬睡不踏实?但如果她最后发现治不好……”


    “管她发不发现,照现在阮云薇这手段,你猜楼映真能活到知道真相那天吗?现在帮她不过是不想让阮云薇太过得意。


    但楼映真也别想好过,这些日子她在晁元肇那里讨到不少好处,太过春风得意,是时候让她多吃些苦头。”


    “还得是你!”谢慕游竖起大拇指,眼中全是兴奋恨意,“阿菀死不瞑目,凭什么她们过得这么舒服?我这就帮你去找药!”


    谢慕游快速消失在门外,阿婵低头,敛去眼中阴霾,继续翻找医书。


    ***


    过了两日,阿婵从医书中找到一个古方,和几位桓安有名望的郎中探讨过后,大家一致认为将这个古方做一些改良,可能对蚀颜蛊的毒性有压制作用。


    只是这其中也涉及到一味难找的中药药引——紫鳞髓。


    但只要不是精怪而是药材,哪怕是悬赏,钱足够多,都能找到。


    所以阿婵便让谢慕游放出消息去找药。


    很快,谢慕游便回来告诉阿婵有眉目了。


    “禾阳县知道吗?离桓安不远,有个禾阳县主名唤叶逢君,是嘉善皇后亲封的‘女医圣手’。


    她本是民间女子,因专门给女子治病,医术高超,救了许多人,包括嘉善皇后有一次微服出巡遇到危险,也是她救的,因此得到了皇后的封赏。


    这是大桓唯一一个不因皇室血脉或是祖辈蒙荫,而是完全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得到封号的异姓县主,整个大桓建国以来的独一份。


    只不过叶逢君为人非常低调,经常在坊间化名行医,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的事迹。”


    谢慕游激动道。


    “这么说来,她医术、医德应该都不错,为人应该也不难接触。”阿婵若有所思。


    “关键是,她有很多替贵族看病的机会,经常能接触到一些贵族才用得起的罕见名贵药材,你要的这个紫鳞髓,她那里便有。”


    “可以直接买吗?”


    “不行,要亲自找她制作,因为她师承比较神秘,咱们也不知道是哪一派,但制药的手段和寻常的不一样,经过她亲手炮制的药,药效会更加好一些,当年嘉善皇后遇险,身边跟着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全靠她妙手回春。”


    “这么厉害,那她怎么没被召入太医院?”阿婵好奇。


    “啧,人家县主格局大,说进了太医院只能给贵族看病,可是她的医术是从民间学来的,所以要回馈民间,让普天下的女子都不再受疾病困扰,嘉善皇后感念她的胸怀气度,因此没有强制她进太医院。”


    “倒确实是个好人。女子看病不便是自古以来的弊病,若是多些这样的女郎中,天下女子也不至于受那么多苦。”阿婵感慨。


    她当即决定动身去禾阳县,这样也可以给楼映真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让她更加信任自己,方便后续她安排部署其他“计划”。


    此外,她也能亲自去找禾阳县主了解探讨一下药性,方便给楼映真暗中“夹带点私货”。


    出发时,她骑马路过桓安府尹,看见里面的官差,突然想到了霍彦先。


    本来她还想去找霍彦先问问煞气的事。似乎操纵煞气的幕后凶手不该是庄戴英,又或许有什么隐情她不知道。


    但这两天,煞气之事确实没有再发生,大家都当案件已经解决,而她当下也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决,所以这念头只是骑马的时候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飞扬的尘土之间。


    ***


    皇城,勤政殿。


    下朝后,圣人单独留下了霍彦先。


    “彦先呐,明日.你送玥宜去一趟禾阳县吧。”


    禾阳?


    霍彦先一愣,本以为圣人召见自己是为了庄氏父子的事,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护送玥宜公主。


    “本来护送她的人马都已选好,但你也知道,近日桓安不太平,什么虎妖煞气的,虽然煞气案已经破了,但还是你陪她去,朕最为放心。”


    “那庄戴英的事……”


    “你不必操心,梁秋敏的命案朕已交给大理寺去审,不会放过他,你近日只需负责玥宜的安全。煞气案牵涉甚广,等你回来,再会同大理寺一起定夺。”


    “是,臣定护公主周全。”


    “赶快去准备一下吧。”


    霍彦先躬身告退,看圣人的态度,庄戴英罪责难逃,但庄孚义,提都没提,说明还是要保的。


    但圣人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身为臣子,也不能再说什么。


    毕竟,朝廷是圣人的朝廷。


    他向皇城外走去,直奔公主府。明日便要出发,时间紧急,虽说圣人已经安排了人马,但他毕竟也要一一查问,做到心中有数。


    说到玥宜公主,最近事情多,他差点忘了公主自嘉善皇后去世后,每年都要效仿母后去禾阳,故地重游一趟。


    十几年前,嘉善皇后为了准备每年一度的亲蚕礼,亲巡民间农桑之事,归来时在禾阳遇险,停留当地修养了好一阵,结下了一些善缘,并顺便将当地涉及贪墨问 题的安慈堂和安孤堂重新整治了一遍。


    待伤好,她也依旧挂心那些老人和孤儿,每年都会回去看一看。


    自十年前嘉善皇后去世,玥宜公主便接替母亲做这件事,到今天,已经成为了惯例。


    只是,要面对玥宜公主,他不禁有点头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掏心


    翌日, 霍彦先启程护送玥宜公主前往禾阳县。


    此地距离桓安不远,快马加鞭也就一日行程,但因怕公主车驾颠簸, 一行人走得很慢, 两日后才赶到禾阳县的成贤客栈下榻。


    本来公主出行,应宿在驿站行宫,但公主说当年母后微服出访,体察民情, 都是乔装成百姓住在客栈, 所以她也要效仿。


    这样一来, 压力就给到了霍彦先。


    本就是微服出行, 总不能把客栈的住客全部赶出去, 但闲杂人等一多,安全就成了大问题。


    玥宜公主又不许扰民, 霍彦先不能一一.大张旗鼓排查客栈住客,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布防,今夜又是个不眠夜。


    玥宜公主赶路累了,早早便回到客房睡下。


    霍彦先和乔装侍卫在客栈内外按部就班巡逻。


    客栈的廊道中间有一个柜子,霍彦先打开查看, 柜中一侧是放置灯具布草的, 另一侧有很多隔板,放着香炉等杂物, 他盯着看了很久, 若有所思。


    ***


    夜深人静, 客栈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一个店小二在客栈的账柜值守。


    霍彦先一个人待在三楼的回廊,俯视整个客栈的情况。


    忽然, 一楼把角的窗户有些微动静,霍彦先一下警觉起来。


    只见半开乘凉的窗户缝隙里,先露出了几根颤颤巍巍的胡须。


    原来是一只老鼠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只仓鼠。


    那仓鼠一身紫灰皮毛,油润光泽,小小一只,毛茸茸胖得像个球儿。


    霍彦先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心中暗想,明明这个客栈掌柜跟他说清洁做得非常好,居然还招来这么大的仓鼠。


    他紧盯着仓鼠的动作,只见它鬼鬼祟祟穿过客栈大堂,轻车熟路钻进库房,不一会儿又钻出来,身上背着个大袋子。


    那袋子洒出两粒白色的东西,霍彦先目力过人,认出那是大米。


    这仓鼠背着一袋子大米跑到值守的店小二边上,店小二正在打瞌睡,他手边有一个小碟,里面放着没有吃完的夜宵糕点。


    糕点发出香气,仓鼠一溜烟跑过去,两只前爪刚要伸手抓糕点,碟子竟凭空往后退了一下。


    它有些发懵,摸不着头脑,继续伸出前爪去拿这个糕点,碟子又往后退了一下。


    霍彦先皱眉,谁这么无聊,在和一只仓鼠恶作剧?


    他藏身三楼暗处,居高临下俯视,加之目力过人,一楼的全部场景一览无余。


    仓鼠被小厮的身体挡住视线可能看不到,但他看得到。


    一根丝线在账柜那边,瞬间顺着窗缝抽离到外面。


    这丝线,泛着一点点蓝光。


    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


    霍彦先心中那个词呼之欲出,下一刻,便看到半开的窗户缝隙外,有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正在往里看。!!!


    那根丝线,不是山蜘蛛丝是什么?


    那双狡黠灵动的眸子,不是阿婵的又是谁的?


    霍彦先扶额……


    怎么会这样,她大半夜跟仓鼠玩,这么闲吗?


    霍彦先心中又泛起不好的预感,继续看楼下的动静。


    只见那紫灰仓鼠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如此反复了几次,有点恼羞成怒,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感觉有点晦气,最终还是放弃了糕点,一溜烟转身跑了,透着气恼。


    而阿婵在窗外躬着身子,眼中带笑,逗仓鼠的样子还真像一只游刃有余戏耍老鼠玩的狸花猫。


    霍彦先发觉自己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勾了唇角,随即下压恢复严肃,继续盯着楼下。


    下一刻,他又陡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仓鼠背后,竟突然出现了一道虚空漂浮的黄纸符箓,似乎是从账柜下面飘上来的。


    他近日见符箓不少,都是阿婵卖给他的,心中顿觉不妙。


    难道这紫灰仓鼠,竟是精怪?


    只见仓鼠背着米袋子,沿客栈廊柱窜上楼,那黄纸符箓便一路在后面跟随着它。


    很明显,这符箓在跟踪仓鼠,想要贴在它的背上,但它似乎无所察觉。


    而每一次符箓马上要贴到仓鼠脊背的时候,却都会差一点。


    因为这符箓背后,还有一根山蜘蛛丝牵制着它,正是阿婵在操控。


    阿婵手中不时比划一下,山蜘蛛丝就跟着她的手势动一下。


    每当黄纸符箓往前一点,快要贴上仓鼠脊背之时,阿婵就会像放风筝似的,用山蜘蛛丝把符箓往回拖拽一下。


    所以每次这道黄纸符箓都不能得逞。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突然,已经顺着廊柱攀爬到三楼的仓鼠,耳朵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机警起来。


    然后,便是霍彦先的一小块视线盲区。


    只听得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霍彦先藏身在暗处,眼前忽然一下豁然开朗,有光透进来。


    原来是那紫灰仓鼠“嗖”地一下闯进了柜子,但他胸.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饶是霍彦先的反应速度,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霍彦先和阿婵,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了。


    场面一度沉默。


    “霍大人……?你怎么窝在柜子里……?”


    “……”


    原来,三楼放灯具香炉的柜子,正是霍彦先挑中的暗中监视藏身之所。


    而阿婵昨日就到了禾阳县主府,府中下人说县主去外地出诊了,明日才会回来。她便住在成贤客栈等待,结果无意中听到客栈来了个道士,在跟掌柜的部署夜里捉鼠妖的事。


    本来这不关阿婵的事,但她听到那道士言语中要将鼠妖赶尽杀绝,觉得有点过分。


    一般正经道士捉妖,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要让妖物直接灰飞烟灭,她好奇这是有多大的仇怨,反正闲来无事,便半夜过来瞧瞧。


    刚才她见这仓鼠上了三楼,以为它要作乱,便催动符箓让仓鼠自乱阵脚,仓鼠受到惊吓,钻进柜子里,阿婵闪电出手,结果没想到竟然抓到了霍彦先。


    准确地说,是一个黑虎掏心,正中霍彦先的胸.前。


    硬硬的,很结实……阿婵甚至为了确认手感又摸了两下……


    “???”霍彦先的大脑一瞬空白。


    “咳咳……”阿婵反应过来,触电般缩回手,手忙脚乱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啊霍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霍彦先:“……”


    藏在柜中的霍彦先看到阿婵,先是一脸莫名其妙,待意识到阿婵的手放在哪里,他耳根瞬间红透,正想质问阿婵这是在搞什么,结果那仓鼠趁他俩不注意,疯狂逃窜。


    两人扒着三楼廊道栏杆往下看去,仓鼠沿廊柱爬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滋溜”一下,便化成片状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霍彦先虽不知道房客具体身份,但有事先跟客栈掌柜了解过,知道里面住的是一位女客。


    下一刻,却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啊啊啊——有老鼠!”的惨叫。


    这声音是男人发出的!


    然后就听见房中传来叮了咣当一通乱响,随即传来一句“啊啊啊——你是谁!”


    这是一声女子的尖叫!


    “不好!”


    “不好!”


    阿婵和霍彦先同时心中暗道。


    来不及走楼梯了!


    阿婵和霍彦先从三楼直接飞身下到了二楼,刚冲到那间房门前,那只仓鼠竟突然从打开的房间中飞出,冲霍彦先劈头盖脸直扑过来。


    霍彦先当机立断,用外袍兜头将仓鼠直接卷进自己的衣角,将其结结实实罩住。阿婵“啪”地一下将一张黄纸符箓贴在包住仓鼠的衣料上,自己冲进房间。


    只见房中一个彪形大汉从衣柜中滚出来,阿婵冲上去将正在尖叫的女子护在身后,打得那彪形大汉呜嗷乱叫,抱头鼠窜。


    房间里似只骚乱了一瞬,等到霍彦先安排外面角落里涌出的便衣侍卫保护公主安全、维持客栈秩序之后,他抱着胡乱顾涌的一团外袍进去接应阿婵,房间里已经安静如鸡。


    只见阿婵坐在茶桌前,一只脚踩着一个被山蜘蛛丝五花大绑的彪形大汉,抱头如鼠缩。


    而霍彦先怀中的外袍此刻终于被咬烂,从里面奋力顾涌出一颗小脑袋。


    霍彦先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怀里的这个更像仓鼠,还是阿婵脚底下的那个更像仓鼠。


    旁边靠墙角的位置,站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子,眼神迷茫,似从睡梦中惊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间一角衣柜柜门大敞,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霍彦先:“……”


    他预料到阿婵能一个人应付这个场景,但阿婵这姿势,倒像她才是那个入室抢劫的女土匪。


    阿婵看着一团仓鼠在霍彦先的外袍里胡乱顾涌,眉毛一挑:“霍大人你这架势很是专业啊,给我留点活路吧,以后别把我捉妖的活儿都给抢了呀。”


    霍彦先一头黑线。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阿婵脚下一用力,那彪形大汉立刻瑟瑟发.抖地求饶,鼻青脸肿的样子,看得霍彦先撇了撇嘴。


    从阿婵冲进房间,到他进去,不过片刻的事,能把一个男的打成这样,手速不容小觑。


    “你是什么人,她刚才说她不认识你,那你为什么半夜三更在人家陌生女子的房间里?”阿婵问。


    “小人,小人是来求药的……”大汉抱头躬身,虚声说道。


    阿婵脚下发狠一压,“还不老实!”


    “等一下……”


    旁边花容失色的女子终于缓过来,理了一下鬓发衣衫,仔细辨认那男子,说道:“原来是你,我不是说过没有药了,你晚些再来问诊吗?”


    阿婵的视线在一男一女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了女子身上:“你是说,他真是来求药的?”


    女子便解释说,自己是大夫,每月会有几天住在这间客栈,白日客栈在一楼专门给她一间雅间,让很多周围县城的百姓前来问诊,晚间便住在楼上。


    对于这男子,她有印象,前几天来找过她,但她刚好没有药了,便让那男子晚些再来,岂料这男子竟不知何时,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半夜躲在衣柜之中。


    更没有料到,堂堂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然怕鼠怕成那个样子。


    阿婵从霍彦先怀中拎过仓鼠,在那男子眼前晃悠,男子双眼紧闭,仿佛仓鼠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只见那紫灰仓鼠蹬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刨,一道尖细的声音自仓鼠喉咙发出--


    “放开我!”


    它会说人话???


    所有人愣住,除了阿婵。


    随后,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发出惨烈的嚎叫,阿婵皱眉,看他如山一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随时要崩塌……


    “啊啊啊啊,娘咧,老鼠成精了——”


    作者有话说:


    鼠妖长啥样?搜索“紫仓仓鼠”,收获一堆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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