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薇恨得咬牙切齿。楼映真那眼神虽稍纵即逝, 却逃不过最会察言观色的阮云薇之眼,她这是想,借虎妖之手除掉自己!
转瞬, 楼映真已奔至阮云薇身侧, 作势将她拽起逃走,实则是将她推到自己身前,为自己抵挡片刻虎妖的扑袭。
阮云薇一只手死死拽住楼映真,一副非常害怕、只能依靠楼映真的样子, 袖中木盒却已打开。
刚才一路上阮云薇几次心生动摇, 而今却觉得自己太过可笑, 怎么竟会好几次犹豫心软错过了下蛊的大好时机!
如今自己性命垂危, 既无法看着煜王入主东宫, 自己成为储妃,甚至看不到楼映真那贱.人的下场, 只恨老天无眼!
袖中木盒已完全打开,一个浅银丝线忽闪一下,从木盒缝隙中跃出,隐没入楼映真的后颈。
与此同时,阮云薇被推向虎妖, 眼神怨毒不甘, 手死死拉住楼映真,势要拉上她一起垫背。
“退——”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娇叱从二人身后传来, 那虎妖的狂扑之势竟硬生生被震退十尺。
阮云薇和楼映真只感到后心衣物被人大力抓住, 然后被拖向旁边。
她们眼前一花,便看到一道琥珀色流光划过眼帘,向寺中藏经阁方向呼啸而去, 身后缀这一个纤细的身影。
而她们二人劫后余生,惊魂甫定,定睛看去,才发现救她们之人竟然是——
“霍大人?”阮云薇和楼映真齐齐震惊。
十年前,霍彦先从将门世家贵公子一朝成为圣人破格御赐龙首金杖的绣衣察事司新锐苗子,那时候,她们就听说,这人表面看似君子,实则狠似蛇蝎。
霍彦先并未跟她们多做寒暄,只对二人低声说道:
“煜王妃,楼娘子,妖物进入寺中作祟,跟紧我,我带你们到安全之地。”
不知为何,平日里常听霍彦先在绣衣察事司如何残忍嗜血,而如今看到眼前这人说话做事,却莫名让她们感到心中安定了不少。
但很快,她们就明白霍彦先这“沉命阎罗”是怎么来的了。
她们跟着霍彦先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但没过多久,便遇到了蛇阵。
这蛇阵是午后在寺庙后山所见的百倍之多,浓稠如墨的夜色下,仿佛所有的杂草全部化身吐信毒蛇,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向他们三人涌动过来。
太多了!
阮云薇被蛇阵吓得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生怕这些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上自己。
她已经顾不上刚才和楼映真有生死恩怨,紧紧贴在她身侧。相比起对这些冷血毒物的厌恶和恐惧,虎妖都变得面目可爱起来。
楼映真也不遑多让,她午后是在煜王面前抓了毒蛇,但百倍数量的蛇阵在眼前缠绕、匍匐、蠕动,让她险些呕了出来,饶是前一刻还想让阮云薇去死,此刻也全然抛之脑后,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而更可怕的是,令她们几乎昏厥的恐怖蛇阵,霍彦先好似熟视无睹,直直踏进去,将蛇群的注意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霍彦先被蛇群围攻,缠住脚踝,寸步难行,却依旧任群蛇趴在他身上噬咬缠绕,他只挥起贯苍刀,左挑右砍,瞬间蛇群血肉横飞,他在其中一往无前。
看得阮云薇和楼映真目瞪口呆,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蛇群更骇人,还是这“沉命阎罗”更骇人。
片刻后,在她们惊骇的注视之下,霍彦先不仅没有死,反而是蛇群好似畏惧了他的贯苍刀一般,向两侧退去。
竟真给霍彦先劈出来一条路!
“跟上我。”霍彦先脸上沾溅黏腻蛇血,面沉如水,转身眼神示意阮云薇和楼映真随他走。
两人大气不敢出,忙从群蛇让出的空隙小心翼翼穿行。
两侧全是厚厚的蛇尸,从尸体中不时钻出幸存蠕动的活蛇,怨毒地吐着信,却不敢越雷池半步,上前攻击他们。
“我们这是摆脱了妖物的阵法吗?”阮云薇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地问,这一晚上,她真的觉得已经够了,心中祈祷这噩梦般的夜晚赶紧结束。
而让她绝望的是,他们好似又回到了寺庙后山,一路向上攀行,月色暗淡,浓雾潮湿粘稠,转身一看,身后群蛇正虎视眈眈在不远处尾.随他们。
“不,它们是在逼我们上悬崖。”霍彦先冷静地说道。
阮云薇:“……”
四周没有退路,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山上走。
“啊——”阮云薇突然被向后猛地一扯。
“姐姐小心,看清脚下!”
她听到楼映真在旁边语气不善地“好心提醒”,才发现原来面前的浓雾之下,竟然是悬崖。
自己差一点就掉下了眼前的悬崖,还好她死死拽住了楼映真,后者为了保命,不被她殃及,才“好意”出言提醒并把她拽回来。
在霍彦先面前,两人都收敛了许多,争斗也仅限眼神和言语。
而霍彦先对她们话中的暗流涌动充耳不闻,只将两人让进了一旁山巅赏景的凉亭。
凉亭被浓雾笼罩,一片诡谲漆黑,刚才阮云薇只顾低头看路,竟没察觉到它的所在。
这是整个寺庙的最高处,也就是午后众人结伴想去欣赏绝妙风景之地。
此刻,却成了他们的绝路。
霍彦先面容严肃地看着悬崖,旋即转身向后。
残存的蛇阵依旧数量庞大,从山下一路匍匐向他们逼近,厚厚的几层,筑成了蛇堤,数以百计的幽绿眸子中满是将他们“逼上梁山”般的得逞恶意。
霍彦先感到一阵眩晕,海量的蛇毒在他体内乱窜,握着贯苍刀的虎口已经灼烧发黑,那是阿婵给他的护身符。
“她的确有点东西。”霍彦先心中暗自感叹。
这些银斑环蛇是剧毒,随便咬上一口都能直接见阎王。如今他在蛇群穿行砍杀,腿上身上被咬了大大小小百来个洞,阎王见了他都得同情地让他在投胎队伍里往前插个队。
但阿婵这几张符箓居然让他现在还能爬到山顶看风景,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但随后他心中也不禁发出疑问,不知道这几张护身符能不能再护佑他在蛇阵中斩杀一次?
主要是,怎么感觉眼前的蛇阵,如烧不尽的原上之草,甚至死而复生成了之前的两倍数量还要多?
若他再砍杀一次,蛇群再重生,就冲这蛇群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劲头,怕是阿婵再给他三千张黄符摞成的砖头往蛇阵里扔,也破不了这妖物的阵法。
也不知阿婵追着那虎妖而去,现在战况如何了……
忽然山体耸动,阮云薇和楼映真在亭中几乎站立不稳。
山间石阶断裂,好似古树气根从地下拱出,二人抱住亭柱,眼睁睁地看着地面断裂开来,一条巨大的古树气根从断裂的缝隙处拱出来。
“啊啊啊啊——”两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眼前这一幕令她们极度恐惧。
就连霍彦先也脸色骤变,顾不上虎口灼烧的疼痛,又紧紧握住贯苍刀,因为——
那根本不是古树的气根,而是一条三人才能合围的巨蟒!
随着巨蟒浮现出来,地面的断裂越来越宽,他们三人在凉亭中,眼看山体慢慢被拱裂成两半,凉亭与下山的小路隔绝开来,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裂缝像一道天堑,无法跨越,遑论其中还有巨蟒毒蛇!
原来刚才那些蛇群不过是为了躲避巨蟒才逃窜下山,在霍彦先眼中变成了拦路。
但如今,蛇群还是没能逃脱巨蟒的掌控,它们缠绕在巨蟒身上,变成了任它驱使的走狗。
这下局面更加糟糕,霍彦先一时间也想不到可以破局的办法。
“映真、云薇、霍大人!”
忽然,远处传来了煜王的声音。
霍彦先回头,发现煜王带着两个侍卫,匆忙赶来。
三人都非常狼狈,衣服到处都是破口和血迹,感觉是一路从密林披荆斩杀上来的,可能就像刚刚霍彦先经历的一样。
“霍大人,你们还好吗?”煜王隔着裂缝问霍彦先。
二人一番交流得知,整个寺庙都已经被虎妖所控制,那诡异的雾气就是虎妖放出的障眼法。
虎妖不知为何能突破结界进入寺中,它用障眼法四处分身,杀害了很多人。方丈和寺中一众高僧合力施法,拼死杀出一条路,才勉强将煜王和一众贵女夫人护送到大雄宝殿。
只是方丈和高僧如今也性命垂危,不知他们在大雄宝殿设下的结界能抵抗虎妖多久。
煜王清点完人数,发现王妃、楼映真、霍彦先三人不见了,便用方丈给的护身符,带着两个侍卫赶紧过来找,一路找到这里,途中发现不止是虎妖,还有群蛇也趁乱出来作怪。
原来楼映真和阮云薇遇到的只是虎妖的障眼法分身,比本尊道行低得多,怪不得能纠缠一阵。
霍彦先不禁又担心起阿婵,她知道那是虎妖的障眼法分身吗?
煜王道:“我现在就想办法让你们过来,然后带你们回大雄宝殿。阿水……不,映真、云薇,你们别害怕……”
阮云薇听到煜王每次开口都将楼映真放在她面前,心中极度恼怒,但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只得将这口气咽下肚子里,非常识大体地和楼映真一起点头应和。
霍彦先观察着裂缝四周,断裂面五丈有余,下面还潜伏着巨蟒和蛇阵,随时上来吃人,光凭他的轻功,也很难一次将煜王妃和楼娘子两个人安全送到对岸。
眼下只有将他和煜王两边的古木分别砍倒,横在裂缝前,缩短两端的距离,到时候他再借力用轻功,应该就可以成功越过去。
于是,霍彦先、煜王和侍卫二话不说,马上开始用刀剑砍伐古木。
可邪门的是,几个人砍得额头冒汗虎口发麻,周遭这些粗壮的古木竟连个缺口也没砍出来。
霍彦先的贯苍刀砍到树干之上,竟有一种砍击金石之感,直冒火星。
他只得喊停,“这恐怕又是妖物所施的术法,为的就是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筹码二选一
阮云薇和楼映真初时以为有救了, 结果没想到连霍彦先都说出这种话,那可能真的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煜王累得满头大汗,颓然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见霍彦先将一块石头抛入裂缝, 瞬间无数条蛇涌上来, 以为有食物,纷纷上来争夺,而巨蟒粗暴地将所有小蛇全部拱开夺食,但随即发现被骗, 又重新落回裂缝之中。
巨蟒身躯异常庞大, 这一落下, 两边的山体又重重地晃了两晃。
众人看得胆战心惊。
“霍大人可有别的办法?”煜王见他这样, 以为他有新的想法。
“用人。”霍彦先语气淡淡, 但眼中嗜血的本性显露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只见霍彦先看向煜王身边那两个侍卫, 很明显,是要他们做垫背的。
煜王瞬间明白了霍彦先的想法。
他是想让侍卫跳崖,借众蛇上来夺食的一瞬,用群蛇或者巨蟒的拱形身躯当做空中的脚踏支点,这样的距离, 应该可以用轻功将阮云薇和楼映真带过来。
只不过, 这需要极好的轻功、超强的胆量、冷静地把控时机,算准力道, 在场只有霍彦先有这样的功力和头脑。
“这样不会被蛇咬到吗?”阮云薇问。
霍彦先盯着裂缝:“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 这里只有两个侍卫。
霍彦先显然没办法同时带两个成年女子一起越过去, 那太重了,蛇涌上来可以借的力没那么大。
但如果每次只能用轻功带一人过去,第一次, 需要一名侍卫垫背。
霍彦先还得再次返回来,再将另一人带过去,则又需要一名侍卫垫背。
但两个侍卫肯定没命生还,那霍彦先第二次带人越过去,就还缺一个垫背的,总不能让煜王去当这个脚踏板。
煜王很清楚,阮云薇和楼映真心思玲珑,又哪会看不明白。
心中刚燃起希望,瞬间又遭打击。
现在的情况是,只能有一个人跟霍彦先过去,怎么选?
煜王看着对面的阮云薇和楼映真。
一个是自己的王妃,一个是自己魂牵梦绕的救命恩人。
身前是裂缝巨蟒,身后是悬崖。
怎么选?
而煜王身边的那两个侍卫,心中更是绝望。
他们早就听闻绣衣察事司的霍彦先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沉命阎罗,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如今见他把叫他们去送死说得那样 云淡风轻,果然没冤枉他!
但他们若拒绝霍彦先的要求,想必结局一样是死。
刚从大雄宝殿护送煜王杀出一条血路的侍卫,心死如灰。
一时间,只剩静默。
“谁先来?”霍彦先出声问道。
这话既是在问两个侍卫,也是在问楼映真和阮云薇,更是在问煜王该如何选择。
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
霍彦先看向阮云薇。
煜王急忙说:“霍大人,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势必要护她周全。”
连装都不装了!阮云薇听到这话,差点吐血,可立马泪眼朦胧地说:
“殿下说的是,霍大人,你一定要护映真妹妹周全。待我死后,烦请你回去跟阮贵妃也就是我的姑母说,云薇不孝,再也不能进宫陪伴她了。”
煜王舍得阮云薇,却舍不得能给圣人吹枕边风的阮贵妃的势力,闻言又对霍彦先说:“霍大人,云薇是王妃,也是皇室的一员,万望护她们二人周全。”
没用的废话。
“决定好了告诉我。”霍彦先自是不会替他们做抉择,让他们自己纠结去。
此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最后一张阿婵给的符箓已经滚烫。
他走到裂缝边缘,看看两个侍卫,又将石子丢下山崖。
再一次,群蛇骚动。
那两个侍卫看到无数细小毒蛇缠绕在巨蟒之上,再次跃上来哄抢食物,已然面如死灰,双股战战,只求一会儿被扔下去之后,能快点死掉,不然不知道会有多么痛苦!
霍彦先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巨蟒和群蛇,心中测算一会儿越过去需要的距离和力道。
煜王、阮云薇、楼映真还在用眼神无声纠结拉扯,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向霍彦先。
只见,他脸色骤变,面上出现了他们前所未见的暴虐神色。
此刻,霍彦先眼前的巨蟒幻化成了一个人。
那竟是曾经和他一起上马共同杀敌,下马把酒言欢的杜时衡!
杜时衡披头散发,笑着走上前来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看到同袍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的样子?当年朔勒一战,你用假情报害我战死沙场……”
杜时衡一把将胸.前的盔甲拽开,露出被扎成筛子的胸膛和血淋淋的心脏肺腑。
群蛇突然变成了和杜时衡一同浴血奋战、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也用同样的动作,将盔甲拽开,露出千疮百孔的血肉。
十年前,朔勒一战,杜时衡带领的大桓精锐全军覆没。
朝堂之上风言风语,传言霍彦先情报不利导致杜时衡领兵中了埋伏。
霍彦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拿了圣人御赐的龙首金杖,秘密前往战场,替好兄弟收尸。
因为被整个大桓讨伐的罪人杜时衡,其实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嘉善皇后的侄儿。
圣人念他是皇后家族的血脉,还是秘密派遣霍彦先去将尸首运送回来安葬,这件事不能为任何人知道。
霍彦先化身商人,带了几百张草席,亲自与朔勒方秘密谈判,用十万两金换回了杜时衡和战死将士的尸首。
几百人的尸体,全部都是大桓军中精锐。圣人不许别人插手,霍彦先一人独自处理。
这是他被圣人选中进入绣衣察事司之后,首次破格以职级很低的绣衣暗侯身份获得至高无上的龙首金杖,代表圣人秘密执行任务,这是史无前例的荣耀。
可没想到,是去给杜时衡收尸。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将这几百具血肉模糊、腐烂生蛆、部分烧成焦炭的将士一一收敛。
因不能大张旗鼓,他只能按照圣人要求,在与朔勒接壤的堑金山脚下,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他们秘密下葬。
当地绣衣察事司的人被征调过去帮他运送“货物”,龙首金杖一出,没人敢问那一车车被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到底是什么。
下葬前,他将几百名将士身上插着的刀箭拔出,尽量将断肢残臂拼凑成全尸,将掀翻在外的肠子塞进腹中。每一个人的尸首,他都处理得很仔细。
杜时衡战败,身首分离,是他亲自从朔勒将军手中接过他的首级。
霍彦先一边将杜时衡的头接回身体,一边不断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情报真的出现了错误?
腐烂的尸体、肆无忌惮到处乱钻的蛆虫,浓重的尸臭,霍彦先被包围其中,不分昼夜地掘土、掩埋,他不允许自己休息,只有累晕过去时和尸体睡在一起。
一个月后,当霍彦先重新回到朝堂中,每个遇到他的朝臣乍一见他都会倒吸两口凉气——
怎么一个月不见,这人竟像刚从地狱走了一遭一样,瘦到脱相,看人的目光锋利得似要将人一刀一刀剜皮剔骨?
朝臣愈发觉是霍彦先受不了错误情报的良心谴责,故意躲了出去,因此性情大变。
但圣人完全不顾朝野四起的流言,擢升二十岁的霍彦先为绣衣监侯,这是绣衣察事司有史以来最快的升迁,甚至连绣衣总察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流言愈发凶猛,说他是为了上位才故意提供错误情报,完全罔顾逻辑。
而后的十年,霍彦先沉默寡言,神出鬼没,日夜办案,许多风头正盛的朝臣因为他一.夜之间锒铛入狱,满门抄斩,许多已退休致仕的老臣因为他不得善终。
他从鲜衣怒马风度翩翩的将门霍氏五公子,渐渐变成了朝臣口中闻之变色的“沉命阎罗”,成为绣衣察事司史上最年轻的绣衣副察事。
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说笑,哪怕是朝中老臣,也对他敬而远之。
而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杜时衡,正笑着对霍彦先说:
“好兄弟,我们约定,要彼此为对方做助力,要驰骋疆场,要马上封侯,要权倾天下。
霍五郎,好兄弟,不愧是你,不过进入绣衣察事司几个月,就踩着我们几百人的尸骨血肉,拿到了龙首金杖,成为圣人心腹。
如今,你得再狠一点,才能更上一层楼!”
杜时衡凌乱不堪的发丝被鲜血黏在脸上,扯出僵硬扭曲的大笑,浑似错位的木偶人,嘶哑的声音从他错位的脖颈中挤出:
“煜王手中不是有你需要的情报嘛,万一他真的包藏祸心,你正好可助圣人平乱,或者,你也可全力拥护煜王登基……”
杜时衡笑得越发阴狠:
“一边是圣人,一边是未来圣人,以你的手段和魄力,他们的未来如何定夺,还不全在你一念之间?
现在获取情报的好时机来了,左边是王妃,右边是红颜,你手中有足足两个筹码!
只要拿到情报,无论你怎么选,都是平云直上,啧啧啧,真羡慕你,到时候就算是绣衣总察事,也会被你踩在脚下……那两个侍卫、几条无辜的人命在你眼中算什么?几百条不也都死了?你得再狠一点!”
“不要……再说了……”霍彦先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全是猩红,握着贯苍刀的手恨不能将刀柄捏碎。
“怎么了?我说错了嘛?你得再狠一点!”杜时衡嘶吼着向他逼近。
霍彦先的忍耐已到极限,周身杀意喷薄而出,下一刻,他举起贯苍刀,用尽全身内力向面前的好友劈去!
顷刻间,杜时衡消失,眼前是溢着浑浊黏液的一双黄眸,巨蟒正吐着血红的信子,张开血盆大口向霍彦先挑衅。
阮云薇和楼映真同时打了个寒颤,因为霍彦先忽然转头看向她们,眼中是无尽的暴虐杀.戮之意。
“现在获取情报的好时机来了,左边是王妃,右边是红颜,你手中有足足两个筹码!”霍彦先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阮、楼二人眼见霍彦先提着刀,慢慢向她们走来。
煜王也看出他整个人都很不对劲,不由得大喊:“霍大人!你怎么了?霍彦先!你要做什么!”
“啊啊啊啊——”
一阵天旋地转,阮云薇和楼映真只觉眼前一花,二人竟同时被霍彦先拽住,三人一起跃下裂缝,跳入巨蟒口中!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此时此刻,霍彦先在和好兄弟杜时衡血乎呲拉地叙旧,阿婵在干嘛呢?答——此时此刻,阿婵正在树屋上(做梦)和好姐妹阿菀一起观星,看77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就是新闻上那个)!二月初一,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美丽,原来我的男女主都是蛇精病(bushi……
第53章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那一瞬, 巨蟒的黄.色双眸犀利怨毒得似一片刀山,要将他们三人千刀万剐。
被霍彦先硬拉着往下跳的阮云薇和楼映真惊恐万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苦没有袭来。
下一刻, 二人便感觉自己掉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面。
她们睁开眼睛, 定睛一看,竟然是大殿中打坐用的黄.色蒲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人向四周望去,这熟悉的佛像和大殿,原来这里竟然是大雄宝殿!
霍彦先那边没有蒲团, 直接掉到了地上, 幸好他身手敏捷, 就地一滚便稳住了身形。
他双眼通红, 真像经历了刀山火海的熬煎一般痛苦疲惫, 令人看着揪心。
心中仍有余悸,霍彦先心下感叹, 还好听从了阿婵的话,硬撑着破了幻境。
原来从阿婵给他抬手指月亮、塞给他护身符开始,他便已心中有数,应该是有什么妖物出没了。
直到遇到那个一直对阮云薇和楼映真说“快回去”的小男孩之后,阿婵又在身侧戳了戳他, 在他的掌心写下“幻境”二字。
霍彦先不明所以, 但阿婵的眼神表明一切来不及解释,随后又塞给他一些符箓。
这下情况似乎变得更严重了。
当阮云薇和楼映真被小男孩惊吓得只顾狂奔之时, 阿婵附在霍彦先耳边非常轻地说:
“寺庙布局你记得吧, 一会儿不管遇到什么, 直接去大雄宝殿!守住本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虽然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 但情况危急,霍彦先也不可能真让阿婵一一给他解释清楚再行动。
经历了仙昙村和富州城两次联手的经历,霍彦先已经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他知道阿婵不是在开玩笑。
当下他便点点头,也不多问,拿了符箓,做好准备,果不其然,虎妖闯进来,阿婵引开虎妖,他便趁机带阮云薇和楼映真一路前往大雄宝殿。
路上先是遇到蛇阵,霍彦先这种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自然是不怕蛇的。整个寺庙的地图已经深深刻在他脑海里,只要不被蛇咬死,肯定能走到大雄宝殿。
趟过了蛇阵,本以为出了幻境,直到巨蟒出现,化作杜时衡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眼,霍彦先便心知那绝不是杜时衡。
直到杜时衡说出那些话、做出那样的表情,他便更为确定,因为他十分清楚,真正的杜时衡是不可能跟他那样说话的。
但不知为何,杜时衡出来的一刹那,霍彦先甚至希望他不要消失,哪怕言语之间字字句句对他攻心,哪怕他是真的恨他,霍彦先也还是希望能够再多听一听杜时衡对他说话,好过身首异处,永远长眠在西北。
毕竟,霍彦先年少时期曾一度阴郁非常,没有任何朋友,只有杜时衡同他说话,一起喝酒,那时候杜时衡也郁郁不得志,两人甚至有种同病相怜,相见恨晚的感觉。也是那个时候,杜时衡对他说,以后他们二人一定要互相帮衬,凭他们二人的头脑和身手,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建功立业。
那时大桓战火不断,二人也约定,无论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一定要以为国为民、保家卫国为底线。
就凭这一句,杜时衡绝对不可能说出要他踩着自己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话来。
杜时衡说话时,霍彦先握紧贯苍刀,将刀尖戳进脚背,痛楚袭来,他强迫自己清醒。
凡人要抵抗妖物设下的心魔,果然很难。但霍彦先知道,这样沉.沦在幻境中是没有用的,杜时衡已经死了,是他亲自将身首分离的他拼凑起来下葬,总不能一辈子走不出来。
因此,他用刀劈向杜时衡,实则是劈向巨蟒。他十分确定寺庙的布局,这个位置,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大雄宝殿的后门。
就像阿婵说的,守住本心,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跳就是了。
于是,霍彦先毫不犹豫地拉着阮云薇和楼映真跳下裂缝,果然冲破幻境,进入了大雄宝殿中。
***
“云薇、映真、霍大人!”
煜王听到声响后,从大殿前面绕过佛像,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夫人贵女。
阮云薇和楼映真还在惊疑不定,刚才的经历实在太过真实,但看向四周,大殿也很真实,一时间不由得有点发懵,不知道什么能相信,什么不能相信。
二人回头看霍彦先。
霍彦先道:“我们已经冲破了幻境,这回不用担心了。”
她们这才有了实感,被众人簇拥着哭作一团。
楼映真扶住后颈,刚才从蒲团上站起的一瞬觉得有些眩晕,好像自己也没受伤,但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后颈处不舒服。
“映真,你怎么了?”
煜王见到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个回来,忙对她们嘘寒问暖,虽然碍于众人在侧,一直在关切阮云薇,但眼神还是紧紧盯着楼映真的一举一动,见她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出言询问。
“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刚才跌倒时扭到了脖颈。”
“快到前面休息一下。”煜王扶住她。
后面,被一众夫人贵女簇拥着的阮云薇暗暗咬牙,但也起身道:“劳烦大家担心,都去大殿前面休息吧。”
霍彦先跟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尽量不掺进这三人的纠葛之中。他找到霍夫人,关切地问:“母亲,你没事吧?”
“放心,大殿中是安全的,方丈和一众高僧舍身救了我们,设下结界,如今那些妖物是进不来的。只是他们,哎……”霍夫人叹气,愁眉不展。
众人绕过佛像回到殿前,霍彦先看到地上躺着方丈成智大师以及数名高僧、数十名沙弥,他们面色发青、双目紧闭,周身是血,似是受了重伤,状况非常惨烈。
这一点,刚才遇到的巨蟒幻境中,那妖物幻化的煜王也讲过,想必方丈等人的伤,就是妖物造成的。
此时真正的煜王道:“方丈和高僧们拼死将虎妖和虎伥拦在大殿外,这才给了我们一线生机,现在只求虎妖不要破了大殿的结界。”
霍彦先走到门口,看到窗外,有很多人在大殿外面“行走”。
说是行走,其实是像僵尸一样,一步一步非常僵硬地挪动,根本不似活人。
“大师说,这是虎伥,虎妖杀人之后,这些人的魂魄尸体会被虎妖所利用,变成唯他马首是瞻的伥鬼,虎妖能够进入寺中,就是靠这些伥鬼的帮助。”煜王解释道。
阮云薇和楼映真也看向窗外,众多“僵尸”令她们非常惊恐。
“那不是!那个小沙弥!”
而更惊恐的是,她们看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个不肯给她们开门,虎妖袭击她们时却自顾自扫地的小沙弥。
只见那小沙弥背对着她们,还在拿着扫帚扫地,虽然地上什么都没有,他还是依旧非常认真地、麻木地在扫地。
如若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但诡异的是,他整个人虽然是背对着她们的,但脚尖却冲着她们!
他的双脚已被血水浸.透,脚尖和脚跟好像是非常生硬地被扭断,整个人虽然朝着寺庙门口的方向,但她们看到,他的脚尖还是想要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鬼附身,又像是被鬼拽住了双脚,阮云薇和楼映真瞬间毛骨悚然。
“这就是虎伥,已经死了。”仅存的一位受伤不严重的高僧过来告诉她们,“结界从外面攻不破,所以这些虎伥便引诱活人自行将结界打开,好让虎妖进入寺中。”
“死、死了?”阮云薇花容失色,所以刚刚,她们是在跟死人对话?果然上了虎伥的当!
“那是什么?”霍彦先问高僧。
只见大雄宝殿前有一面影壁,不断有石头越过影壁上方掉落进来。
“那是外面的虎伥在敲门。”
“敲门?”
高僧点点头:“引诱寺中的人听到动静出去,如果被虎伥勾了心智,便也会化作虎伥,给虎妖开门,方便它进入寺庙作祟。”
霍彦先思忖,如此看来,这虎妖早就豢养了很多虎伥,企图进入寺庙。
灵骅寺确实是风水宝地,不然也不会成为桓安香火最旺盛的寺庙,许多显贵都到这里来祈福。
况且它也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寺庙,寺中方丈和高僧法力都货真价实的高强,一般妖物都不敢靠近,这虎妖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力,强闯寺庙,它到底想要什么呢?
还有那蛇妖巨蟒,和虎妖是一起的吗?
正想着,一声巨响传来,什么东西冲破了大雄宝殿的大门,闯了进来。
众人皆惊。
霍彦先在门口处,眼疾手快,接住一道纤细的身影,将其揽在怀中。
那竟然是阿婵!
只见阿婵面色惨白,周身布满一道道血痕,衣物到处是被虎妖抓挠的破口。
怎么会这样?!
霍彦先心中大骇。
他何曾见过这样狼狈的阿婵,无论是仙昙村捉鱼妖,还是富州城钓江伥,她永远都是一副眼含笑意胸有成竹的样子。
所以当阿婵飞身去追虎妖,他认为理所应当,因为他下意识地认为,阿婵一定可以应付。
但眼前的阿婵,面白如纸,孱弱地倒在他怀中,还猛地呕出一滩鲜血。
难道,这次虎妖的法力之高,是连阿婵都对付不了的吗?
只听得一声猛虎长啸,大雄宝殿前蓦地闪现了一道琥珀色的身影。
虎妖在殿前逡巡,迟迟没有上前,只是冲着大殿中说:“快点将佛舍利交出来!否则你们全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殊死一搏
听到虎妖的威胁, 大雄宝殿内的所有人都惶恐万分。
阮云薇、楼映真和众贵女夫人紧挨着瑟缩在煜王身后,往大殿的角落里挤,生怕虎妖进来第一时间拿自己打牙祭。
“你怎么样?”霍彦先问阿婵, 声音中都是急切。
阿婵睫毛轻颤, 摇摇头,从霍彦先怀中强撑着站起来,看向大殿内。
方丈和众多僧人昏迷不醒,只有一位高僧还能行动自如。
“看来, 只有殊死一搏了……请大师保护好殿中的人, 其他的交给我。”阿婵对着那唯一一位高僧说道。
高僧双手合十, 将煜王夫妇和一众夫人贵女拦在自己身后, 严阵以待。
阿婵站在大殿门口, 直面虎妖,颇有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气势。
但霍彦先看得到,她背后满是鲜血,显然已伤及肺腑。
虎妖看着风一吹就倒却还在逞强的阿婵,嗤笑一声:“全部过来!”
此话一出,除了大殿前行走的“僵尸”, 还有许多虎伥也从大殿周围各处出现, 齐齐朝着大殿呈包围之势。
包括那个脚尖冲后的小沙弥,正以非常恐怖怪异的姿态, 和其他虎伥一起朝大雄宝殿逼近。
“怎么会有这么多?!”霍彦先问。
“寺外结界已破, 虎伥可以随意进出。”阿婵虚弱道。
“还有符箓吗, 我帮你。”
阿婵凄然一笑,“没了,刚才都给你了。”
“那也无妨,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霍彦先依旧站在阿婵旁边,没有退缩。
阿婵看了霍彦先一眼,有些意外。
虎妖轻蔑地嘲笑霍彦先:“肉.体凡胎,也敢逞能!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们的,我只要佛舍利。”
话是这么说,但它眼中尽是贪.婪阴狠,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剥皮拆骨,吃干抹净。
大雄宝殿中的众人忐忑异常,一对多,这怎么打得过?这下不会只能闭眼等死了吧。
阿婵忍着内伤,捏起了诀。
虎妖眯起双眸,“当真执迷不悟?”
阿婵道:“痴心妄想,佛宝也敢觊觎,就算拿到你也无福消受!”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虎妖也不再废话,冲着身后十数个虎伥大喊:“破——”
众虎伥合力围攻,与虎妖一起攻向大雄宝殿外残存的一点结界。
阿婵目光瞬间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嗤嗤嗤嗤……
霎时间,只听得十数个尖锐物体刺破皮肉的声音同时传来……???!!!
“怎么会!!!”
一阵剧痛袭来,虎妖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瞬间被十几个虎伥一起围攻刺穿,一时间惊愕得都忘了挣.扎。
利齿间血流不止,虎妖恨道:“你……使诈!”
刹那间,虎妖眼前似掀开一层纱帘,场景变幻,这才看清,原来那些虎伥身后,正站着寺中方丈成智大师和一众高僧、沙弥。
他们排列好阵型,个个面色红润,眼神讽刺地看着它,口中念念有词。
而虎妖之前号令的那十几个虎伥,已然被众僧和阿婵一起用符箓控制着,齐齐用金刚杵刺入虎妖周身。
阿婵一改先前孱弱的模样,身上血迹尽消,像没事人一样朗声道:“刚才就跟你说过了,又不是只有你会障眼法,我也会啊~”
***
阿婵当年被父亲送入炁云洞修习,父亲让苍衍道长重点教她保命技能,所以阿婵精研各种“隐藏之道”,除了易容伪装术之外,她最擅长的还有“障眼法”。
今晚,她和霍彦先偷听阮云薇和楼映真谈话之时,看到天上颜色不同寻常的“月晕”,以及当时周围种种诡异状况,判断此种天象预示着妖物出没,因此,她特意给了霍彦先保命的护身符。
虽然当时她还不知道是哪个愚蠢的妖物,到底是有多想不通,才会想要突破重重阵法防御,进入灵骅寺这种高僧云集的寺庙中,但早做防备还是要紧的。
及至后来,他们遇到了那个一直在说“快回去”的小男孩。他只剩骨架的身躯让阿婵觉得非常不对劲。
因为她不是通灵体质,天生看不见魂魄,而如果她可以看到,霍彦先、阮云薇和楼映真这些毫无道行的普通人都能看到小男孩,那么可以推测,这一定是幻境。
因此,她又给了霍彦先保命的符箓,后来楼映真打开门,虎妖进门与其周旋,阿婵才确定,那是虎妖的分身,自己上前引开它,趁机让霍彦先带楼映真和阮云薇往大雄宝殿走。
那里是下午遇蛇风波后,方丈亲自设下的结界,整个寺庙最安全的地方。
虎妖来路不明,阿婵便一直跟着它的分身,观察其动向,再做打算。
这一路上,阿婵想起之前受方丈邀请给烧伤的高僧治疗时,他们的谈话内容——
“成智大师,最近寺中怎么似乎比我上次来时布阵要更为严密?”
阿婵被方丈引着,一路从山门走到禅房,她感受到了层层阵法严阵以待,不由得十分吃惊。
方丈道:“不瞒居士,几天后煜王和煜王妃将要前来祈福,所以寺中戒备等级有所提升。”
阿婵正是为这事来的,但还是故意问道:“这事我有耳闻,但祈福而已,多派些侍卫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布这么多阵?难道是为了防传说中的那个黑色煞气?”
“不止如此,最近我们都感到桓安妖气增多,许多以前安分守己从不越界的妖物,最近好像都蠢蠢欲动,企图进入寺中抢夺佛舍利弥补修为,我们也十分苦恼。
寺中好几位年事已高的高僧因此重新出山,借云游讲经的机会,四处打探原因,但目前尚未有结果,慈胤高僧还因此而严重烧伤,老衲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方丈叹了口气。
又是弥补修为?
阿婵心中暗道,猫妖入梦和她讲过一次,药犀大妖也和她讲过一次,现在方丈又提起,看来这件事并不只局限在桓安,整个大桓都有这个趋势。
“这些妖物胆子够大的,连灵骅寺的阵法都敢闯,看来修为确实受损严重。”阿婵道。
“是的,这也是老衲想不通的地方,它们宁愿突破寺中层层禁制,身负重伤也要抢夺佛舍利,看来一定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阿婵皱眉:“我师傅曾经算到,不久后苍生会有一劫,因此闭关修炼,以备应劫。贵寺的妖物异象可能与此有关,大师还得多多提防,明年初的玄门大会,也可以和我师傅多聊一下这件事。”
“多谢居士,苍衍道长心系苍生,老衲佩服。”
当时,阿婵在给高僧治伤之余,还和方丈推演了一下寺中阵法布防的合理性,如果妖物来犯,如何预防更为得当。没想到虎妖正好撞上来,那就别怪他们拿它当练手!
阿婵追着虎妖分身,这厮果然铆足了劲冲向藏经阁。
虎妖本尊早已在那里。
不知道它是搞了多少分身和虎伥,才突破结界进入寺庙,总之虽然有点厉害,但还在阿婵和方丈的预料之内。
阿婵到的时候,方丈已经按照他们之前所推演的那样,自行将真正的佛舍利拿走,和一众高僧护送客宿房中的煜王、贵女、夫人们前往布防最严密的大雄宝殿。
阿婵顺势将守护假佛舍利,和虎妖本尊在藏经阁周旋的重任揽在肩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抢佛宝!”阿婵假意怒道。
虎妖一个猛扑,企图从藏经阁外部栏杆直接爬到最顶层,结果阿婵一个冰魄凝水符,瞬间夏日夜间的水汽凝结成冰帘铺在藏经阁外,虎妖抓在光可鉴人的冰面上,直接滑了下去。???!!!
虎妖大怒,认为阿婵是在羞辱它,冲着阿婵一声长啸猛扑。
阿婵闪身轻盈躲开:“蠢货,难道就只有你会障眼法,我就不能会吗?”
如此几个来回交手,虎妖几番三番被阿婵戏弄,恼羞成怒,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也不是和尚尼姑,为什么要阻止我拿佛舍利,替那些秃驴办事!”
“没什么啊,我就是看你脑门儿上的王字不好看不顺眼,不行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抢佛舍利?”阿婵一边激怒它,一边套话。
岂料这虎妖倒是会做生意,“我修为受损,所以需要佛舍利弥补,你将佛舍利给我,等我弥补完,剩下的灵气你自可拿走修炼,如何?”
当然不如何,这虎妖满眼阴谋诡计,阿婵会信才怪!
只不过它这说辞倒是和方丈所言一致,看来妖物普遍修为受损这件事的确为真。
她一副可以考虑考虑的表情,顺着虎妖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你修为怎么损的?损了多少?补完还能剩给我多少?”
虎妖不耐烦:“问那么多干嘛,快把佛舍利给我,不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阿婵假意与它打斗一番,装做失手受伤,让虎妖将佛舍利夺走。
虎妖得意,但打开一看,顿时大怒:“敢拿假的骗我!”
阿婵不管那么多,继续装作重伤逃跑,引得虎妖前往大雄宝殿。
算算时间,方丈和一众高僧应该已经在殿前布好了障眼法。现在只等她将虎妖和所有虎伥引过去,一网打尽。
***
“如何?被自己豢养的虎伥围攻,滋味很不错吧?”
阿婵看着大殿前,被金刚杵扎成筛子的虎妖问道。
“你又骗我!”虎伥难以置信,破口大骂。
听到骂声,霍彦先眼前忽然变化,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大门前,而是和煜王夫妇他们一起在大殿内打坐,众人也都是一幅如梦初醒的样子。
他立时起身看向门口,阿婵正和众僧一起压制虎伥,原来刚才的一切,竟然也是幻境!
看阿婵神采奕奕的样子,霍彦先不禁感慨,果然会骗,亏他还着急来着……
阿婵笑嘻嘻指着虎伥和殿内所有人:“别伤心,又不止骗了你一个,我和方丈联合设置的障眼法,骗了所有人,怎么样,好受点了吧。”
虎妖:“……”
霍彦先和众人:“……”
虎妖不服,还想挣.扎,大骂一众虎伥:“没用的东西,竟敢背叛我!”
阿婵和众僧齐齐口中念咒,手中施法,声声颂念之中,虎妖被压制得结结实实,不能动弹分毫。
方丈对虎妖道:“佛弥陀佛,孽畜不要再执迷不悟,今日它们可以为你作伥,明日也可以为其他人所用。你作为始作俑者,这便是你的因果报应,快快放下执念,赎清罪孽……”
阿婵嫌和尚啰嗦,手中施加的法力越来越大,厉声问虎妖:“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虎妖起初咬牙硬抗,但渐渐承受不住来自阿婵的威压,只得承认:“十七人。”
阿婵抬手一张符箓直击它命门,虎妖长啸一声,终于缓缓倒下。
“我悔过……我承认所有的杀孽,只求你们可以救救我的妻子,她是凡人,得了怪病,急需我的修为来弥补,我是迫不得已才进入寺中抢佛舍利的。”虎妖心气已不在,伏在地上苟延残喘。
众人惊讶,原来虎妖竟然还有个凡人.妻子?
阿婵冷声道:“在场这些虎伥,原本也是活生生的凡人,他们难道就没有妻儿老小?”
虎妖伏地磕头:“你法力高强,只要你愿意救玉娘,我可以将内丹给你赎罪。”
阿婵和方丈对视一眼,内丹是妖物最重要的东西,这虎妖杀了一十七人,触犯天道,就算死后投往修罗炼狱,苦修一千多年之后也可转世投胎,重头再来。
但它开口便将内丹祭出,相当于放弃轮回,以灰飞烟灭的代价救它的妻子玉娘,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读者“wlk”,灌溉的营养液~
第55章 以身相许
据这虎妖讲, 它本在山中修炼,不曾与人发生冲突,但有一次遇到了猎户的陷阱, 那陷阱十分阴险, 它被缠住竟 动弹不得,一连好几天都挣.扎不出来。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路过,看到虎妖受伤落入陷阱,便帮助它逃脱。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虎妖从陷阱中救出来。
一人一虎对峙而立, 面面相觑。
少女眼巴巴看着虎妖, 惊讶地问:“你不饿吗?为什么不吃我?”
虎妖也很诧异:“你救了我, 我为什么要吃你?”
这老虎竟会说人话!
少女非但不怕它, 还叹了口气, 愁眉苦脸地说:“哎,你比人好……”
后来, 少女还给它采来草药,替它敷药治伤。晚上,她就睡在它旁边,柔软的虎皮枕头十分舒服,还很温暖。
虎妖好奇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女一提这个就委屈, 卷起袖子, 全是被打的痕迹。
原来,她叫玉娘, 继父嗜酒好赌, 一喝酒便会打人, 还把她阿娘的嫁妆都赌光了,阿娘哭着说了他两句,他便把阿娘打死了。
她恨继父, 但自己年纪小没处去,还得忍气吞声,按照阿娘以前那样侍奉继父,挑水煮饭,洗衣打扫,挣钱养家。
但是,饭煮得太硬要挨打,叠的衣服有褶皱要挨打,地扫不干净要挨打。
继父把她替人洗衣服挣的钱全部赌光,没钱买米下锅,她到山上挖野薯野菜充饥,继父嫌难吃也要挨打。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要挨打,似乎只要她存在就会让继父觉得碍眼。
但继父从来不打她的脸,因为要把她嫁出去换彩礼。
可这一回,继父找媒婆给她说亲,媒婆嫌她太瘦不好生养,又因为常年给人洗衣服,腰劳损很严重,说害怕到时候生不出儿子,也不能下地干活,不划算,不肯介绍给那些彩礼出得多的人家。
继父见她被媒婆一顿挑剔,十分气恼,晚上喝得酩酊大醉,大骂她是赔钱货,让她把以前吃的饭都吐.出来,拖着她在地上打。
她实在受不了,便逃了出来。
见到陷阱里的虎妖,觉得它和自己同病相怜,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被套上恶毒的枷锁,一天天活受罪。
她知道猛虎一旦逃脱陷阱,一定会吃了自己。
但那时,她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与其每日累死累活,还要被继父又打又骂,还不如直接被老虎吃掉。
结果,这老虎倒是比继父对她还温柔。
虎妖听完大怒,和她回去教训了那继父,继父害怕又记恨,找了道士上山捉虎妖。
那时玉娘已经不回家了,继父甚至先让道士算了玉娘的方位,趁她在山中找食物时将她绑起来,威胁虎妖现身,逼它就范。
虎妖不想玉娘受伤,忍着被道士符箓损伤修为的痛苦,卑微地求继父放了玉娘,任继父对它拳打脚底出气。
看虎妖被打得遍体鳞伤,玉娘一边哭一边求继父不要再打了,继父根本不理,一脚将玉娘踹到一边的树上。
玉娘瘦弱,哪里禁得住这一脚,后背抵在树干上直接吐了血。
虎妖一气之下也不管不顾,直接将继父和道士全吃了。
这之后,玉娘是真的不能回家了,她害怕邻里回来询问继父去哪儿了。
虎妖说,山中有个猎户以前住的废弃木屋,你住在那里,我守着你,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玉娘便开始和虎妖一起生活。
她发现,离开了继父的生活,全是平静自由,甚至美好。
有一天,玉娘头枕着虎妖柔软的肚皮看夕阳时,随口说道:“你知道吗,在书生写的传奇故事里,你救了我,我便要报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虎妖说:“是你先救的我,我应该先以身相许。”
玉娘“噗嗤”一声笑了,虎妖却很失落:“可惜我不是人。”
玉娘翻了个身,一把抱住它柔软温厚的皮毛:“你比人好。”
一人一妖便按照凡人的礼数,拜了天地,结为夫妻,相敬如宾。
虎妖很喜欢玉娘,只想快些修炼成人形,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和她一起去山下逛她口中热热闹闹的集市和吃酒肆里馋人的美食。
它有时候还会忧心,万一自己幻化的人形比不过传奇故事里的俊俏郎君,玉娘会不会不喜欢它了。
可好景不长,不久前,玉娘下山用野味山货换钱采买物资,回来便病倒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她本来就清瘦,变得越来越形容枯槁,就像气血被吸干了一样。
晚上虎妖睡在屋外,很多次,它听见玉娘在屋里小声啜泣。
玉娘越来越不开心,甚至不想让虎妖看到她的样子,“你别管我了,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太丑了。”
虎妖靠在她身边,用头拱她:“你都没有嫌弃我是虎,我为什么会嫌弃你难看呢?况且你只是生病了,好了就会恢复美丽的。”
它将自己的修为渡给玉娘,玉娘真的恢复了原来的少女模样。
虎妖说:“你看,这不就好了嘛。”
玉娘这才眉头舒展,抱着虎妖睡去。
但是第二天,玉娘起身,大惊失色,原来自己又恢复成行走的骷髅样。
虎妖再给她渡修为,如此反复,每次只能持续不到半日。
玉娘绝望,阻止它:“你不要管我了,这样下去你也会耗尽所有的修为,不值得。”
“不,你值得。”
虎妖开始瞒着玉娘四处吃人,弥补修为,并且骗她说自己找到了提升修为的灵药。
吃完的这些人,就成了它的伥鬼,它命令这些虎伥到处给自己物色精元充沛的人,一部分是山下的村民,一部分是取道山中的旅人。有两个大补的童子,是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但奇怪的是,虎妖吃了许多人,还是不足以弥补耗损的修为,不知为何,它的修为好似被什么东西大力吸走似的,它问过周围的妖物,也是这样。
眼见玉娘一天比一天衰弱得更厉害,而虎妖的修为也耗费得一天比一天多,迫不得已,虎妖才冒险闯灵骅寺。
它制造雾气,设下蛇阵巨蟒的幻境,迷惑寺中人,趁机让虎伥从各处进入寺中,助它直闯藏经阁。因为藏经阁顶有佛舍利,是大桓所有妖物都觊觎的法宝,可以大幅提升修为。
众人听完,沉默唏嘘。
阿婵道:“感人,但你死得不冤。”
十七条人命,实实在在的杀孽。
虎妖已只剩最后一口气,吐.出内丹,对阿婵道:“你拿走吧,我只求你能去救救我的妻子,她快不行了。”
阿婵与方丈对视一眼,方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我答应你。”阿婵接过内丹。
虎妖闭上了眼睛,已经气绝。
***
“劳烦闻寰居士助我寺伏妖,剩下的交给老衲处理即可。”方丈道。
阿婵也没多说什么,以方丈和众高僧的能力,将这些虎伥收服并超度绰绰有余,她乐得将这些琐事甩出去,还得赶紧去找虎妖的妻子。
霍彦先也出去安排侍卫,出了这样的事,众人都决定天亮之后立即启程回去,一刻都不想多耽搁。
“等一下!”
就在众人打算结伴先回客房之时,阿婵突然叫道,“不对劲,还有妖物。”???!!!
众人闻言惊诧回头,只见阿婵走到楼映真身边。
楼映真的脸霎时一片惨白,紧张地检查自己周身,“在哪里?”
阿婵不语,只是摸着下巴,绕楼映真周身不停地搜寻,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阮云薇眼中暗起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和女居士认识?
众人起初以为楼映真周围有什么妖物, 纷纷后退躲避,但看阿婵的表情,大家联想到虎伥, 看着楼映真的眼神流露出惊恐, 不约而同想,该不会她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吧。
楼映真被阿婵搞得手足无措起来,强自镇定。
但煜王此时更加不淡定,也没空追究为什么富州城钓江伥的女高人会出现在这里, 急切地问:“闻寰居士, 请问映真到底有何不妥?”
阮云薇闻言眼神一黯, 众人恨不得立时原地消失, 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
阿婵忽然一副了然神色, 伸手从楼映真后颈鬓发处一抹,手中便瞬间多了一只泛着淡金色泽的小虫。
这便是她背囊中的玉鳞蝶一直躁动不安的原因, 因为此蝶以噬心蛊为食。
楼映真只觉后颈一阵酸胀刺痛,但周身那种沉重疲惫眩晕的感觉却似乎霎时间被抽离。
“这是何物?”霍彦先问出众人心中疑惑。
“这是噬心蛊,云疆才有的毒虫,被种入人体内可导致绞心之痛,但不会马上死亡, 而是钝刀子割肉, 累日经年让人陷入无法治愈的痛苦,如果不是遇到懂得术法的方士, 药石无医。
而且, 培育这噬心蛊很是不易, 要花重金才能得到,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婵说着,视线扫过众人, 在阮云薇身上略作停留,凉凉道:“当真有些古怪,不知道什么人会下此毒手,但是如果他不计较呢,我就收下啦!”
说着,阿婵摊开掌心,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符箓从上方覆向金色蛊虫,蛊虫立马燃烧起来,顷刻化为灰烬。
楼映真此刻终于感到通体恢复正常,于是赶紧向阿婵道谢:“怪不得我刚才从幻境中.出来就一直感觉周身不适,原来是中了这个蛊,现在感觉好多了,多谢居士救命之恩。”
众人在一旁担心起来:“施蛊之人不会还藏在我们之间,伺机下手吧?”
阮云薇瞬间垂下眼眸。
“各位贵人别担心。”阿婵立马从随身背囊中抽出厚厚一沓黄纸符箓,“我这里有平安符可保大家平安顺利回家。”
众人已见过阿婵是如何将虎妖收服,此刻再见阿婵轻轻巧巧便施展手段除掉蛊虫,对她的话自然信服不疑。
尤其是楼映真,刚才的不适感以及阿婵说这蛊虫会致人绞心之痛的话,都令她脊背发凉,心有余悸,于是她立刻问道:“敢问居士,可以请几张平安符么?”
阿婵和颜悦色道:“自然,不过我这里符箓不多……”
煜王立刻道:“劳烦闻寰居士多制一些平安符,分给在场众位贵宾,各位怎么说也是应本王夫妇的邀约前来,本王理当保各位平安。”
众人立时松了一口气,本来大家都不差钱,但刚才煜王一出声,众人便害怕煜王将平安符全部包圆。
如今听到煜王行事如此体贴周到,众人发自内心由衷感谢煜王夫妇。
只是……不知为何煜王妃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苍白,或许是刚刚受到惊吓还没恢复?
“煜王殿下和王妃真是慷慨!请大家放心,虽然我这里平安符不多,但是也够大家分了。”
阿婵眼神扫过闷闷不乐的阮云薇,脸上笑意更盛。
“当然,成智大师的护身符也是开过光非常灵的,大家如果觉得我这里的用着不放心,也可以从方丈这里直接请符回去。”
阿婵拉过方丈顺便给灵骅寺推销一波,没有忘记自己这到底还是在人家佛门的地盘,不好太嚣张。
方丈自然不会推拒,笑呵呵应允。
煜王一听,从善如流,慷慨解囊:“也好,烦请方丈和居士先将平安符分发给诸位,之后本王会立刻派人将功德金和法金送至。”
“煜王殿下客气了,来来来,大家将符收好……”
阿婵满眼笑意将平安符分发给众位贵人,细心地叮嘱大家要放在衣服的什么部.位。
“……”霍彦先看着阿婵左右逢源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连那背影也笑开了花,心中再次感叹,不愧是她。竟生出一股“她不会是故意来这里就等着卖符箓大赚一笔吧”的荒谬之感。
不过到底是谁下的蛊,幻境中当时难道还有别人?其实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答案呼之欲出……只不过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霍彦先也不好提出调查。
“煜王妃,请收好。”阿婵恭恭敬敬将平安符递给阮云薇。
“多……多谢居士……”阮云薇脸色由苍白转暗沉,强打精神保持端庄仪态。
阿婵听着那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多谢,如听仙乐耳暂明,笑道:
“看煜王妃的脸色不好,似乎是刚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如果需要,我这里还有安神符、回血符、养颜符……”说着她又掏出一.大叠符箓。
阮云薇:“……”
“都来一些!”煜王立刻道,“今日云薇也受苦了,快些回去修养吧。”
阮云薇:“……”
众人赶紧再次赞叹煜王与王妃伉俪情深。
但是没看错的话,怎么煜王妃的脸色竟比刚才更差了?
霍彦先将一切尽收眼底,走到阿婵身边轻咳一下,眼神提醒她快一点结束,让众人赶紧回到房间中,再次暗自祈求早点结束这糟糕的一晚。
煜王和煜王妃做足主人姿态,请大家早些回去休息。
楼映真独自一人落在后面,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更添破碎之感,煜王眼神中有些心疼,但碍于煜王妃和众贵女夫人在场,也不能单独去跟她说什么,心中更添愧疚。
阮云薇刚才被阿婵闹了一遭,如今又见煜王脚步一顿一顿,眼神不时飘忽,心中恨极,面上却不敢显露,生怕他再塞些什么符箓给她,只得满腹憋屈地强行保持端庄姿态,一路看着煜王魂不守舍的样子,和他一起回去。
***
霍彦先护送母亲回到客房中,欲将自己的平安符也给母亲。
“我不要,你收着吧。”霍夫人推拒,面露焦虑,“待会儿还去巡防吗,会不会再出事啊?”
“没事的,您留着吧,我这里还有一些……”霍彦先顺口一敷衍,只想让她安心收下平安符。
“还有?也是刚才那个女居士给你的?什么时候给的?刚刚吗?还是你们早就认识?刚才在大雄宝殿前,你和她眉来眼去好像很熟的样子?”霍夫人瞬间嗅到不寻常的意味,目光炯炯看向自家儿子。
“……”霍彦先有时候真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母亲要是干情报侦查这一行,或许比自己还要强上些许,怎么一句话能发散出这么多疑问!
看着母亲投来的八卦目光,他的头更痛了,鬼知道他们今晚经历了什么,他根本没法解释!
于是只得含糊应道:“是,之前一起查过案子,算是认识吧,她给了我一些平安符……”
“怪不得,我就说为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对!”霍夫人大喜。
是啊,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是感觉哪里有点可疑。
霍彦先知道自己或许是过度焦虑了,明明方丈已经帮阿婵澄清了她来寺中的目的,她也帮助自己破解幻境,收服虎妖伥鬼力保众人平安,但不知道为什么,霍彦先还是直觉阿婵有点可疑。
尤其她看向阮云薇和楼映真的时候,那个眼神,有股说不上来的微妙,他惯会从细微处捕捉人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但从理智上……或许是自己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他心中苦笑。
看着自家儿子愁眉苦脸、满腹疑云、嘴角翘起又撇下的样子,霍夫人感觉此中必有蹊跷,于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对她是不是……”
“都是公务上的事!”
霍彦先一点儿不给母亲继续审问的机会,示意婢女服侍母亲歇息:“不早了,阿娘早点歇息吧,天一亮咱们就回去,我已飞鸽叫了杨奉安带人过来,也该到了,现在必须要出去部署了。”
霍夫人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审讯神功,霍彦先便忙不迭化作一道闪电逃之夭夭,徒留老母亲在房中一声叹息:这小子,老大不小了,怎么整天满脑子就是公务公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爆炸
距离天亮已经不远, 众人说是回客房休息,其实只是略作整顿,便马上令婢女侍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杨奉安收到信号马不停蹄带绣衣察事司的人前来护卫, 天亮后,霍彦先护送队伍进入桓安城郭,便折返回山中。
因为,他要和阿婵一起去找虎妖的妻子玉娘。
阿婵本想自己去, 但考虑到玉娘命不久矣, 要真出个什么好歹, 自己在深山也没个人证, 说不清楚。于是便让霍彦先和她一起, 免得他俩再见面,阿婵又被人绑着说:“霍大人, 我冤枉啊。”
霍彦先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于是便带几名绣衣监察和阿婵一起进山找玉娘。
这处深山离灵骅寺有一段距离,按照虎妖提供的地点,他们找到了废弃的猎户木屋。
屋前的死寂使他们预感非常不好。
就在他们推开门进屋看到伏在桌上的人时,忽然从木屋地下传来一声伴着火光的巨响!
“砰——”
不好!是爆炸!
火光一下从屋中直接爆冲出来!
爆炸的一刹那, 霍彦先伸手护住阿婵, 直接侧身用手臂挡住屋中被炸飞的桌椅板凳!阿婵瞬间出手甩出一物,两人和几名绣衣监察赶紧撤退出来。
身后, 爆炸却没有波及到周围的林木, 原来阿婵甩出去的东西居然将火势包围住了, 是凌焱双珠!
两名绣衣察事从未见过阿婵,看到眼前瞬间膨胀变大的一个巨型半透明蚕茧样的东西竟能将屋内火势与屋外完全隔离开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凌焱双珠最宝贵的用途是保魂续命, 虽然已经在仙昙村救鱼妖小宝的时候就废了,但亲水隔火的基础功用还在,对于这种小范围的火势是可以完全控制住的。
“有人要毁尸灭迹!还想让他们一起陪葬!”
此时,霍彦先和阿婵心中均是这样的想法,所以看到火势被控制住,两人一刻都没有犹豫,便直接返身冲进火场,将玉娘救出来。
冲进去的同时,霍彦先不忘一边放信号弹,一边对身后的绣衣监察喊:“通知其他人,搜山!周围可疑人物一概不要放过!”
***
玉娘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摆在地上。
因为阿婵及时用凌焱双珠扑灭了火势,所以玉娘的尸体虽被炸但没有被充分灼烧,还保留了一些皮肤血肉骨骼。
霍彦先通知桓安府尹派仵作快马加鞭过来处理尸体。
仵作检验完毕:“回霍大人,此具尸体遭遇爆炸之前已经死亡约三个时辰。”
算算时间,便是虎妖出没之前的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虎妖离开玉娘没多久,她便已经身亡?
“大人,在尸体脖颈处发现了这个。”
仵作将玉娘脖颈处黏着的血液及头发碎渣等清理干净,露出残存的皮肤,霍彦先和阿婵一看之下,均皱起眉头。
她的脖颈处有一条细长如丝带的青黑色线条缠绕着。
“霍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江伥索命的传言?”
霍彦先当然记得,当时传说被江伥索命的人脖子上便会出现这种印记,他还让杨奉安去调查,为什么短短几天之内就会出现编排如此详细的传言。
最后证实是陈富仲找人散播的谣言,便以此结案。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当时他俩冲进去抢救玉娘,阿婵用凌焱双珠扑灭火焰之后,发现火药是从木屋底下的一条很长的通道被塞进来的。
他们顺着通道查探,发现通往一处悬崖峭壁,周围没有人的痕迹,如果是人为将火药装在木屋地下引爆,需要非常快地往悬崖跑,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爆炸的冲击力炸死。
而就算跑到悬崖,除了往下跳,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逃出升天。
霍彦先仔细检查发现,周围没有人为的凿壁痕迹,熟悉的感觉一下又出现了。
“霍大人,你觉不觉得,这很像富州城妖道搬运火药的粗陋版手段?”
霍彦先闻言看向阿婵,“你是说,当时我们搜山找出的人体残骸,不是妖道本人?”
那个妖道不仅没死,还跑到桓安继续作案?!
霍彦先觉得自己的头疼是好不了了,他不怕人犯案,但是玉娘背后涉及虎妖,现在又与妖道扯上关系,细思极恐……
***
这之后的两日,霍彦先一直在调查玉娘爆炸案,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将所有大桓玄门翻个底朝天,但是碍于玄门不受俗扰的规矩,清查进展缓慢。
阿婵则继续住在灵骅寺,用焰炁饕妖的涎水配药,给高僧治疗灼伤,不久便可痊愈。
这一天,煜王如约给阿婵和方丈送来请平安符的功德金和法金。
意外收获,阿婵满意收下。
她这两日时不时看到霍彦先派遣的绣衣暗侯在寺中鬼祟出没,但只要霍彦先不来找她,说明妖道之事就没有进展,她便安心办自己的事。
不过,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
阿婵站在往生堂中,看着方丈为超度虎伥魂魄立的牌位。
这里一共十三人,是当时大雄宝殿前虎妖召唤来的虎伥。
失去虎妖控制的虎伥,会变成“僵尸”,没有自主意识地攻击人,因此不能任由它们自生自灭,方丈决定帮助这十三个虎伥的魂魄摆脱控制,将其超度。
但阿婵记得,虎妖临死前说自己一共吃了十七人,就算算上玉娘的继父和他请的道士,也还差两个。
她不由得想起阮云薇和楼映真那晚遇到的小男孩。
虎妖当时承认自己设置的幻境只有雾气和蛇阵巨蟒,并没有提到那个小男孩。
但阿婵很确定,小男孩确实是他们那晚遇到的第一重幻境,如果小男孩是虎伥,他应该帮虎妖把楼阮二人往巨蟒蛇阵引,但小男孩当时指路,却是往大雄宝殿的安全方向,她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虎妖还提到它曾让豢养的虎伥帮忙物色了很久,才找到两个大补的童子,或许那个小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童子,即命格为童子命的人,前世属于神仙座下仙童仙女,投胎为人,常会经历各种坎坷灾祸,若渡劫不过,便会早亡。
但因为曾受神仙庇佑,童子命的人死后魂魄也不受寻常妖物控制。
但是没有找到这两个人的尸体,阿婵也不能确定,目前这十三个虎伥之中确实没有童子命,所以她还得去调查一下。
正打算去找找线索,便遇到了霍彦先。
“霍大人,有什么进展吗?”阿婵主动上前打招呼。
刚刚部署完搜查新方向的霍彦先,此时眼中红血丝更加严重,看着十分憔悴。
“搜山的时候顺便找到了玉娘继父和他请的道士的尸体残骸,被虎妖吃完将骨头掩埋了。”
阿婵道:“这两人连虎妖都没能召唤他们过来,显然死后执念极强,确实要让方丈好好‘送走’,免得为害山里。”
“嗯。”霍彦先看她,“你这是要干嘛去?”
“还有两个遗落的虎伥没有寻到,我怕再出事,想去找找。”
“有线索?”
“大人还记得咱们那晚遇到的小男孩吗?”
阿婵将脑海中的思路一一讲给霍彦先听。
“你是说,那小男孩是童子命,不受虎妖控制,不是在害人,而是在救人?”霍彦先总结道。
“嗯,因为他一直在让煜王妃和楼娘子赶快走,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我们看到他那样,会习惯性地觉得他要害人,所以或许可以转换一下思路,也许他是在救人。”
阿婵继续说道:“不过这只是我浅薄的想法,也许它是什么更高级的虎伥,而且算上他也还差一个,所以担心再出什么岔子。”
霍彦先点点头:“确实马虎不得,我跟你一起去查。”
二人便一路结伴往当晚遇到小男孩的地方再次查探。
霍彦先揉揉干涩的眼睛,继续走着。
阿婵刚才就见他眼中布满血丝,于是问道:“霍大人,那晚在幻境中,是否遇到了心魔?”
霍彦先的手蓦地一下攥紧。
他看向阿婵,对方一副十分关心他的样子。不知为何,他以往都是不想回答便不答,反正以他绣衣副察事的身份,寻常人也奈何不了他。
但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如实回答:“是。”
“是什么?”阿婵抬眸,按捺住心中的急躁。
这心魔,到底是不是与十年前的父亲之死有关?
沉默。
霍彦先很想只埋头走路,但一旁阿婵关心的眼神太过炽热,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哈,也对,霍大人毕竟是绣衣察事司的,很多事情,不能对外人道。”阿婵见他不想说,便自己找台阶下。
没想到,霍彦先却讲起了蛇阵的遭遇。
但这一次,他却没办法将当时自己所有的遭遇全盘托出,只挑了砍杀蛇阵的部分讲了。
他精通审讯,什么信息想要隐藏他便立时可以隐藏得天衣无缝,因此在幻境看到杜时衡以及众将士的事即使被他略过,整个故事看起来依旧是顺畅的。
总之最后就是他靠着她给的符咒,和他对寺庙地形的精通,以及坚定的心智,最后成功劈开幻境走了出来。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却没有阿婵想要的答案,看霍彦先的表情,她心知他一定有所隐瞒,但他若是不想说,自己此时肯定是没办法逼问出来的,这人老奸巨猾得很!
阿婵心中叹气,只得再找机会探究,面上敷衍道:“哦,那心魔还是会对元气造成一定的伤害,尤其大人这两天如此辛苦,不能好好休息,还得多多注意。”
说着,她便掏出一张符箓:“这个安神凝息符你拿着,有助元气恢复。”
霍彦先知道她给的符好用,也很自觉地掏了钱。
“上道儿啊大人!”阿婵竖起大拇指赞道。
霍彦先趁阿婵毫无防备,突然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你和楼映娘子还有煜王妃,认识?”
阿婵神色蓦地一僵。
霍彦先要的就是她这下意识的变化。其实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一直没顾上,如今看她试探他,他也礼尚往来。
只是见到阿婵这幅样子,不知为何,他的心也蓦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老奸巨猾cp~最近没榜没曝光,好冷好冷,求各位走过路过,留个言,收个藏叭o(╥﹏╥)o
第58章 献身
阿婵瘪瘪嘴, 这是又审上她了?于是便也故作轻松道:“楼娘子我是认识的,霍大人还记得焰炁饕妖吗,就是她花钱从我这里买它的涎水作药引。”
“她买来做什么?”
“自然是美容养颜, 焰炁饕妖的涎水作药引, 可祛除皮损,令皮肤更加白皙。女子嘛,爱美也很正常吧。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她。”阿婵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那煜王妃呢?”霍彦先继续盯着她的眼睛问。
“那确实不认识, 不过我还是挺想结交一下的, 毕竟一旦打通了这个人脉, 桓安那些贵女夫人肯定也会有生意找上门的。”阿婵一副财迷样。
“不过您……”她瞬间又满眼委屈:“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大人还是怀疑我, 一定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霍彦先对她这种“真诚”已经习惯,也陪一副表演姿态,郑重其事抱拳:“抱歉,公务上的习惯,一时改不了, 多担待。”
不过, 楼映真买焰炁饕妖涎水这件事,阿婵确实早在富州城就跟他说过, 对得上, 言语神态间她和楼映真似乎也就是主顾关系, 没有什么破绽。
和煜王妃……阿婵也说过会结交显贵捉妖卖药赚钱,属于正常。
想起煜王夫妇和楼映真三人的关系,楼映真从阿婵这里买药的动机也很容易看得出, 这其中涉及女眷之间的争斗,本来就很复杂,但只要没有出人命,他便不欲再纠缠这个话题,陪阿婵演一演也无妨。
“没事没事,有霍大人这样认真负责的官员,是我大桓之福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互相敷衍着,已然走到了那晚遇见小男孩魂魄的地方。
一番仔细搜查,但没有找到尸体和其他线索,两人只能另想他法。
末了,霍彦先问阿婵:“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孩子的容貌?我们画一幅画像,去户籍中找找看。”
阿婵应下,为求稳妥,霍彦先和她各自按记忆单独画了一副画像,两幅画像结合起来,最终合成了一副,两人皆认为,这是最接近幻境中小男孩的模样。
与此同时,霍彦先着人去问了楼映真和阮云薇对小男孩容貌的记忆,综合起来,在桓安以及周边各县排查小男孩户籍。
绣衣察事司办事效率很高,因为最近刚好调查虎伥的身份,从这些虎伥的住址附近入手排查,第二天便查到小男孩的姓名,叫做康益。
霍彦先便叫上阿婵一起,找到他的家里。
康益就住在灵骅寺附近的梁平村——寺庙最高峰背面的山沟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被方丈超度的虎伥中,有一些人就是住在这个村里。
二人沿着山沟一路找到康家,沿途有很多人家门口贴着黑白挽联,村中没什么人,连鸡犬声都没有,透着一片萧索。
他们找到康家,门口也贴着一副挽联。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上前敲门表明来意。
应门的是康益的父亲,看身形十分精壮,应该是猎户,此刻却面容黄瘦,像是熬了很多通宵,整个人被打垮了一般,心力交瘁。
听霍彦先说是官府办案,虽然不愿意被打扰,还是客客气气将二人引入堂屋。
准确地说,现在还是康益的灵堂。
此时正值午后,夏风本是闷热的,但康家灵堂,却有一股难言的阴冷凄恻。
“大人见谅,内人正卧病在床,恕不能出来接待。”康父沙哑着嗓子,抱拳说道。
“无妨,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康小郎君到底为何出的事?”霍彦先温声问道。
康父的眼睛本就通红,一提到这个眼泪便止不住,粗糙的手掌擦去泪水,哽咽着讲述起来:“我儿半月前被虎妖吃掉了……”
原来,村子里一直有虎妖的传说,但很多年不曾出没,村民 也就不以为意,只有夜里小孩子不睡觉,大人才会拿出虎妖吃人的故事来吓唬一通。
但前一阵子,不知为何,村里一连好几个人失踪,后来在山上找到了他们散落的衣服碎片,大家说这些人是进山被猛虎吃掉了。
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很害怕,不敢随意进山,每日干完活也是提早回家,夜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谨防猛虎下山窜入家中伤人。
但饶是如此小心,猛虎吃人的事竟不减反增,哪怕是村里最有钱的富户,家中篱笆墙搭得高高的,猛虎根本进不去,还是出事了。
大家不知道是何缘故,家人出事的村民悲痛欲绝,想要上山设陷阱杀虎,结果无一例外也被猛虎吃掉了。
后来出事的人家找了法师前来超度,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虎,而是虎妖。
它不仅自己作祟,还能将吃下的人变成它的伥鬼。夜里,虎伥发出人声设法引诱村民出户查看,虎妖便伺机将人吃掉。
这下一众村民绝望了,如果是普通的老虎,还能想想办法改进一下陷阱,将其捕获,这成了精的虎妖,还有伥鬼帮忙,这可如何是好?!
法师说,这虎妖修为不浅,他也仅是能看出其中原委,但要解决,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过多久,康益跟家人说最近老是做梦,梦中有个猛虎追着他跑说要吃掉他。
那时康父觉得儿子是被吓得做了噩梦,但也没真的出事,所以就没当回事。
结果半月前,康益真的被虎妖吃掉了!
“都怪我!怪我没能救他!”康父说着,老泪纵横,眼中尽是悔恨。
阿婵忽然想起虎妖说的一句话,那两个童子是它物色了很久才找到的。
所以,虎妖在吃掉康益之前,就已经入过康益的梦了么?
康父继续讲道:
康益今年只有十一岁,从小就跟着父亲进山打猎,身强力壮,精力旺盛,脑子也灵,不过十岁出头,射箭百发百中,精通设置各类猎物陷阱,人们都说等他长大了,一定会青出于蓝,是个比他父亲更好的猎人。
半月前,他午后出了家门,便没回家。
起初,康父以为是儿子贪玩,还生气来着,都说了最近危险,这小子居然不听话还出门,想着等他回来定要臭骂他一顿,结果左等右等,都没回来。
康父着急了,眼看要天黑,不顾大家的阻拦,冒着危险进山去找,却在山上发现了康益的衣物,有被拖拽撕咬的痕迹,以及血迹,却没能找到尸体。
康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虽然没找到儿子的尸身,但身为猎人,看那大量的血迹,便心知己凶多吉少。
他浑浑噩噩回家,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妻子这个噩耗,怕怀孕三个月的妻子因此伤了胎气,只能一个人躲在家门口的大树下偷偷的哭。
他抱着儿子破烂的衣衫,看着上面搏斗撕咬的痕迹,心痛如刀绞,也不知道儿子死之前受了多少罪,是不是念着让阿耶来救他。
虽然平日里邻居总夸儿子勇猛强壮,但他毕竟只有十一岁啊!
而他这个做阿耶的实在太无能,孩子都出事了,他却还在家只想着骂他!说到这里,康父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而当晚,康父就被康益托梦了。
康益告诉他:“阿耶,虎妖几日前就曾每夜入我梦中,引诱我被它吃掉,既如此,我便以身入局,为大家除害。
七日后我回魂,会化作虎伥,到时虎妖必会借助我的魂魄继续引诱残害无辜的人,但我发现,我可以逃脱它的控制,不替它做坏事,你们现在赶紧准备大量乌梅,并记住这个符咒的画法。”
康父梦中见到儿子太过震惊,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但看到儿子严肃的神情,还是红着眼圈记下了儿子给他展示的符咒画法。
“阿耶,你请法师在村东头设置陷阱,陷阱中放置这个符咒,并在村西、南、北三个村口撒下乌梅。乌梅可使虎伥眼瞎行动不便,防止它们为虎妖引路害人,而这个符咒,可伤到虎妖命门元气,到时候我引虎妖入村,便可将虎妖和虎伥一网打尽。”
原来康益见恶虎食人,危害村民,一心想制作陷阱捉住猛虎,但后来却得知这是虎妖而非寻常猛虎,且有虎伥帮助它引诱残害无辜村民,他非常愤怒,但自己也不会法术,无法降服虎妖。
可虎妖越发猖狂,若不根除此妖,早晚有一天村里家家户户都不能幸免。
他想到隔壁那个每日只会摇头晃脑念酸诗的臭小子阿昌,心中隐隐难过起来。
虽然很烦阿昌总嘲笑自己斗大的字不识,是个大老粗,但每日晨间进山打猎时,路过他家门口听他文绉绉地“念经”已经习惯了,现下阿昌被猛虎吃了,每日经过他家门口,空空荡荡,连带着他心中也空空荡荡起来。
不仅如此,整个村子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再也没有以前的生机。
所以,当他梦中被虎妖追赶,康益心中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半月前,一个虎伥出现在他日常打猎的山上,模仿猎物的声音,引诱他去陷阱。
康益耳力甚好,一下就听出来那声音有诈,却还是毅然向着虎伥走去。
虎妖的身影蓦地在他眼前放大。临死前,康益只有一个执念,就是除掉虎妖和所有虎伥,保护阿耶、阿娘、阿娘肚中未出世的小宝宝,以及全村的人。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很爱这个地方,就像隔壁臭小子阿昌天天翻来覆去背的那个书里说的,有良田修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桃花源。
而不该是如今的样子,家家封门闭户,即使出门也是如履薄冰,甚至邻里之间都要互相防备,怕是虎伥冒充作怪,昨天还和你嬉笑怒骂的小伙伴翌日便阴阳相隔。
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他要所有人恢复之前安逸太平的生活!
康父流着泪从梦中醒来,一边骂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傻,一边赶紧秘密召集村中骨干、经验丰富的猎户,并请来法师一起准备陷阱。
所有参与的人都将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连康益的阿娘都不知道儿子竟然是为了拯救村民以身献祭。
七日前的夜间,便是康益回魂之日,康父等人在村东陷阱苦苦等候,却始终没有见到虎妖。
康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其他参与布置陷阱的人更是一头雾水,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便赶紧赶回家中。
那晚康父一进门便吓了一跳,妻子倒在地上,泪水还挂在脸上,而一团黑色雾气在他开门的一刹那,从窗口钻了出去。
一团黑色雾气?
听起来怎么如此熟悉?
阿婵和霍彦先在康父的话中敏锐捕捉到这一句,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并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件事。
孕妇煞气流产案!
竟然与虎妖的事有关系?!
后面梦境中说,康益的小伙伴徐昌,爱看书,博览群书,从一本古籍中找到了对付虎妖和虎伥的法子,最后身死,不做虎伥,找到康益,和他联手设局对付虎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钓煞气
康父一进门, 见到妻子倒在地上,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黑雾不黑雾, 连忙叫了郎中来, 郎中说这是伤心过度,有小产之兆。
康父赶紧求郎中救妻子。
妻子服了药,悠悠转醒,醒来便抱着他崩溃大哭。
原来, 昨夜康父为守陷阱一晚没睡, 康益无法入梦, 只得托梦给母亲。
梦中的康益满脸焦急, 因为他本打算引虎妖去村东的陷阱, 却没想到虎妖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计划,改道闯入灵骅寺。
康母几日未见孩子, 只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见他满身是血,吓了一跳,忙问:“益儿, 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直不回家?你在哪里,我们去找你!”
康益很着急, 便实话实说:“阿娘对不起, 我在山中被虎妖吃了, 现在已经化为魂魄,怕是回不去了。”
说着,他在梦中给康母跪下磕头, “儿子不孝,没有办法再给您和阿耶尽孝了,但是我会尽力保护您和阿耶还有小宝宝的。”
吃、吃了?还有……魂魄?
康母错愕又震惊,这些字每个她都听得懂,但怎么连在一起就完全理解不了了呢?
这导致她根本听不进康益后面的话,整个人都懵住。
什么意思?我的儿子……被猛虎吃了?
她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都忘记了哭泣。
但康益非常着急地令她回神,听自己解释。
他说自己死后遇到了隔壁小子阿昌的魂魄,他也被虎妖吃掉了,想要报仇。
阿昌说,自己曾在夫子家里读过一本破破烂烂的方术志怪,被夫子发现打他的头,说这是上古孤本很珍贵,不让他看。
但他记得上面记载了如何杀掉虎妖和虎伥的方法。他们便联手让阿耶帮忙设陷阱捉妖。
岂料今晚虎妖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计划,没有向阿耶设置的陷阱走,还有可能去别处害人。
康益和阿昌没办法,只得分头行动。阿昌继续守陷阱,他进灵骅寺救人。
在寺中,康益遇到两位娘子,用尽全力制造幻境显形提醒她们,别中虎妖的计。
但因为是魂魄,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说话,只能发出简单的几个字,这还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他想提醒她们这里有虎妖,不要夜间在外走,赶紧去大雄宝殿,因为他能感知到那里很安全。
哪知他给她们指了路,她们却不相信他,竟往相反的方向走,最后还是中了虎伥的计谋,让虎妖闯进了寺中。
他想让阿娘赶紧去提醒阿耶,虎妖进了寺中后,还有可能回来,不要掉以轻心……话没说完,便化作一道烟散了……
康母从梦中惊醒,还在震惊儿子怎么就死掉变成魂魄给她托梦了,又听闻虎妖作怪,担心丈夫遭遇不测,外面已是午夜,她想也没想,便打开门准备去村东头找丈夫。
结果刚一开门,就遇到一团黑雾,紧接着便觉一阵冰锥似的气流钻进腹中,而后便晕倒了。
“内人醒来后,我便没必要再隐瞒益儿死去的事,于是才迟迟设了灵堂……
只是虎妖一直没有捉到,益儿的尸体也没有寻到,他也再没来托梦,法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现在已经错过了他的头七,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来,我们也不敢撤掉灵堂,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说着,康父又默默流起泪来。
见康父还沉浸在悲伤中,霍彦先温言抚慰:“请放心,这位闻寰居士和灵骅寺的方丈高僧,昨夜已联手将虎妖和虎伥都除掉了,它们现在不会再出来害人了。”
“除、除掉了?虎妖……除掉了?”
康父大为震惊,不禁对阿婵另眼相看,他还以为这个小娘子是这位官爷的跟班。
阿婵对康父说:“我或许知道令郎的尸体在哪儿。”
康父听到这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冲着阿婵磕头:
“居士大人,您要是能找到我儿的尸体,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求求您,求求您……”说罢便要给阿婵疯狂磕头。
阿婵赶紧将他扶起。
康父没料到她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自己这粗犷汉子竟然被她那么轻松地就一把拎起来,心中震撼非常。
转念一想,不愧是高人,虎妖都能降服,他这一介莽夫如何相比,既然不让磕头,他就只能口中不停道谢。
“放心,待我们找到令郎的尸体,一定给二位尽快送回家来。”
阿婵又问康父:“令夫人现在如何,我通晓道医之术,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随我来……”
进入卧室,阿婵看到康母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上毫无血色,印堂间还笼罩着黑煞之气。
“哎,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难道天要亡我康家,大的才没,小的又小产了……”康父哽咽道。
阿婵问康父:“您刚才说,那日令夫人开门遇到一团黑雾,可看清具体是什么?”
康父有点为难:“她出门太急,又很快晕倒,我问过她,但她醒来也说没看清……
后来虽然吃了药,也没能保住孩子,最终还是小产了。而且最近这几日,明明吃着药,但她身子不知道为何,却越来越虚弱,睡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妻子境况也不好,康父声音里透着疲惫的绝望。
阿婵为康母把脉,眉头越蹙越紧。
“如何?”霍彦先见她面色不对,问道。
“煞气正由子.宫往肺腑游走,她刚受到重大打击,身体比寻常孕妇更加虚弱,所以煞气才能趁虚而入,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危。”
“性命之危?怎么会!郎中说只是伤了元气,好好调养休息便可!”
康父大惊,声音剧烈颤.抖,跪地磕头:“大人!居士!求求你们救救她,我已经没了两个孩子,不能连她都失去了啊!”
阿婵示意霍彦先将他扶起。
霍彦先拍了拍康父肩膀安抚道:“你别急,她精通道医之术,令夫人定会性命无忧的。”
***
阿婵从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医针,开始为康母施针。
她学的这个叫做“神阙灵针”,相当于用针灸之术,在病人体内和鬼神斗法。如无一定道行,医者不可轻易施针,否则很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阿婵在康母周身几大要穴处下针,相当于布了一个阵,将正往康母肺腑游走的煞气圈在一个范围内,接着一轮一轮不断用金针探周围小.穴,将煞气逼到走投无路。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屋外的夕阳透过窗棱投射进来,满室余晖。
霍彦先见阿婵额头、鼻尖都冒出细细汗珠,但神情依旧极其专注,下针拔针的手依旧很稳,似是胜券在握。
“破!”
忽见阿婵将最后两根金针同时拔起,霍彦先竟看到一缕黑气如同上钩的鱼,随着金针一起被“钓”了出来。
那缕黑气还想逃窜,却牢牢被吸附在金针尖头,无处可逃。
阿婵挥出一道黄符,拍在黑气之上,那黑气似乎遭受酷刑,用尽全力挣.扎未果,随即自行消散,灰飞烟灭。
康父见到这个场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即看向妻子,本来笼罩在妻子脸上的黑气竟然真的没了!
最后,阿婵刺破康母的拇指尖,汩汩黑血便往外冒,她捋了几次,直到冒出红血,才为康母止血。
“好了,煞气已破,气血运行便通畅了,接下来就是好好静养。”
阿婵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收针进背囊。
最后一针收完,康母悠悠转醒。
康父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疗法,心道今天真是遇到神仙了!忍不住又要给阿婵下跪磕头,自然是被阻止。
“辛苦了。”阿婵抬眼,便见窗外落晖洒金,霍彦先于逆光处递来手帕和茶盏,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仙昙村。
她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接过,呷茶擦汗。
“这是怎么了……”
康母刚醒来,见到家中来了两个陌生人,不明所以,看向丈夫。听到丈夫说明二人的来意,又想起了伤心事。
“我可怜的孩子……一个两个都保不住……现在益儿死无全尸,上天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们家……枉我去灵骅寺求了平安符,也没能保住他们,还不如让我代替他们去死……”
康母又欲落泪,额上青筋突出,整个人苍白孱弱如破碎瓷瓶,摇摇欲坠。
阿婵问康母拿出平安符,她接过查看,发现里面的符纸已经被烧黑了。
看来,康母没死,这平安符也替她挡了一劫。
黑色煞气、灵骅寺、平安符……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发现一切竟都连了起来。
煜王夫妇到灵骅寺祈福是为了打破煞气致使孕妇流产的流言,安定人心。
结果没想到,这竟不是流言,煞气真的存在。
之前煞气没有闹出人命,是因为那些孕妇平时身体康健,但现在看来,这煞气不止会使孕妇流产,若孕妇体质稍弱,便可能殃及生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居然陪她吃了一整条街!
阿婵和霍彦先均想, 如今这件事不仅仅是打破流言这么简单了,还需要尽快抓到这个作祟的妖物。
虎妖、煞气,不知道为何连桓安都有这么多妖物敢出来作祟, 一定要彻底查清。
否则, 不止桓安,或许整个大桓都还潜在着更大的祸患……
康母还在伤心,阿婵便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先按时服药调理好身体, 她本就气虚, 妖气缠身更甚, 不可掉以轻心。
这边处理妥当, 阿婵说要回去找康益的尸身, 她和霍彦先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康父将一把铜钱塞进阿婵手中, 面有赧色:
“恩人救了内人性命,我实在感激不尽,但现下我只能拿出这么多钱,我知道这一定不够,像您这种高人, 诊金肯定是大价钱, 不知可否等我一些时日,进山猎了鹿换钱再给您补上?”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 声音渐小, 手心冒汗, 不停地在破旧衣衫上搓来搓去,十分窘迫。
阿婵笑着从铜钱中仔细挑拣一番,“这五枚就够啦, 剩下的钱,你留着给令夫人多买点补气血的食材药材,一定要好生调理,你们夫妻还年轻,再要孩子也是可以的。”
康父更加窘迫,一个劲说:“这怎能行!这怎能行!”
阿婵却将五枚铜钱摊在手掌说,“这钱是不是沾过你的血?”
康父一愣,随即赶紧解释:“啊,这个是我不久前进山打猎时不小心受伤,拿着猎物去换钱的时候沾了血……”
阿婵又问了康父的八字,稍作停顿,“我刚看你面相,就感觉你是至阳的命格,现下算你八字果然不错,你有所不知,在我们捉妖这一行,你的血是至阳之物,沾了你这血的铜钱,也是捉妖辟邪的好法器,所以啊,用这个抵符箓和药钱就够了。”
康益有点不敢相信,“啊?真的吗?”
“必然是真的啊!”阿婵一脸行家里手的高深莫测,“我刚才不是叮嘱你了几个服药的时辰,莫要耽误了,快去药坊按照我给你的方子抓药!”
康父经她一提醒,赶紧和二人告辞,去抓药了。
阿婵和霍彦先终于脱身,二人商议一番,打算先回灵骅寺。
路上,霍彦先问:“我只听说过狗血、驴血、童子血是至阳之物,原来这命格至阳的猎户血也是辟邪法物吗?”
阿婵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哎呀,骗他的,什么命格面相都是胡说八道的,他看起来还没有大人至阳呢,哪能辟邪啊!”
“……”霍彦先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
康父抓完药回来,刚进家门,便听到妻子的呼喊:“快过来!”
他以为妻子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房,却发现妻子捧着厚厚一叠银票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康父忙问。
“不知道,我刚从枕头下面找到的,是不是刚才闻寰居士留下的?刚才霍大人和她一起进来,但只有她靠近过床边……”康母猜测。
两人对视一眼,连连感慨,“苍天有眼,真让咱们遇上好人了!”
“这么多咱们也用不了啊。”康母道,“以后你看看村里谁家需要帮忙,用这钱买点东西吧,阿昌他们家也送一点过去,也算替居士积德行善了。”
“好、好。”康父应道。
***
阿婵和霍彦先回到灵骅寺,虎妖的尸体已经过方丈和高僧的处理,暂时安置在寺中一处贴满镇妖符箓的配殿中。
阿婵和方丈讲了康益的事情,她推测,以虎妖的道行,加上虎伥的帮助,那晚它本不会那样轻易伏法,或许这其中有童子命格的康益在暗中帮忙,抑制了一部分虎妖的法术。
至于如何抑制……
方丈看了一眼虎妖的肚子:“既然居士已有推断,便剖开来试试吧。”
阿婵当着方丈、众僧和霍彦先的面,用刀剖开了虎妖的肚子,取出来一具几乎已消融得不剩血肉的骨架,一看身量,便知是小孩。
与阿婵和霍彦先那晚见到的幻境中的康益别无二致。
可怜这小小的骨架,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为救全村人于水火之中,不惜只身赴死。
阿婵叹了口气,方丈和众僧双手合十,一起念起了往生咒,消弭康益与虎妖的最后一点相杀联结。
霍彦先看着阿婵将康益的骨架一点点分拣到草席上,手很稳、很利索,面对血肉模糊的骨架,没有半分嫌恶之色,反而十分温柔小心,似乎对方只是睡着的孩童。
结束之后,阿婵道:“霍大人,关乎人命,这是不是得上报桓安府衙?”
霍彦先点头,“官府那边交给我,不会耽误很久,仵作验尸过后,便会送回康家,进行安葬。”
“那就多谢霍大人了。”阿婵冲霍彦先施了一礼,转而看向方丈:
“成智大师,康益父母信佛,我想替康益在寺中安排一个往生牌位可以吗?还有徐昌,虎妖吃掉的十七个人中,还有他。”
“徐昌小施主的尸身找到了吗?”
阿婵:“嗯。”
从村中回来时,她和霍彦先经过康益口中隔壁臭小子阿昌的家,也做了询问,果不其然,徐昌的八字算出来也是童子命,他同样可不受虎伥控制,因出事比康益早,已托梦告知家人情况,所以家人已找到阿昌的尸体下葬。
只是阿昌的魂魄还有救人执念,所以一直未走,后来又和康益一起联手救人。
说完,阿婵便又掏出一叠银票,递给方丈。
方丈自然笑着推拒:“康益和徐昌小施主有拯救世人之心,老衲也为其深受感动,自当竭心尽力替他二人超度。”
“当香油钱也可。”霍彦先也掏出一叠银票,放在阿婵那叠之上。
方丈本还要推拒一番,见对面两张脸上都写着“不要废话了,赶紧拿钱办事。”心知二人都是上道儿之人,当下便不再推拒,收了银票立刻去往生殿准备。
不多时,康益和徐昌的牌位便已立好,阿婵和霍彦先分别上了香。
见一切方丈都已安排妥当,两人便准备明日护送康益的尸身去桓安府衙进行报备验尸。
***
翌日,二人全速赶回府衙走流程,霍彦先叫府衙安排人等一切结束,将康益送回家中厚葬。
忙完一通,天已快要黑了。
阿婵出了府衙,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霍彦先看着她眼巴巴地望着小食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直咽口水,不解地问:“饿了?怎么不买点吃?”
阿婵可怜兮兮地倒了倒钱袋子:“钱全给出去了。”
霍彦先:“……”
康母不知道阿婵何时给了钱,但霍彦先却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他见她在康益家和灵骅寺那散财不要命的架势,就知道她不是没钱,笑着摇摇头,但他此刻也不想多计较,连着忙活这几日,确实连顿饭都没好好吃过,于是挑眉问阿婵:“想吃什么?”
对面立马笑逐颜开:“多谢大人!那我就狮子……小开口一下咯~”
……
雅玉食坊。
阿婵坐在其中,面前的桌上摆着各色糕点,这家店因为糕点种类多样,外型漂亮,很受年轻娘子们的欢迎。
这就显得人高马大、提着刀、黑着脸的霍彦先坐在其中尤为扎眼。
霍彦先此时有些恍惚,坐在阿婵对面发懵。
毕罗、酥山、酪樱桃、胡饼、蔗浆、清风饭……
明明他只是打算找个食肆请她填个肚子歇歇脚,谁料阿婵这一狮子小开口,竟一点不客气地将府衙外面这条街从头吃到了尾!
而他却还莫名其妙地跟着阿婵吃了一路!
霍彦先颇有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找出原因。
是了,自己既然说了请客,又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不想吃那些东西,于情于理也不能直接丢下她跑路。
但就这么陪她从天亮吃到天黑,吃了一整条街,这对吗?
简直荒谬!
霍彦先内心还在天人交战,一旁店小二端着食盘热情地说:
“这是本店新研制的透花糍,可是傅国公家宴席上的同款,免费送郎君娘子品尝一次。”
阿婵见店小二端上一小盘精致的花型糕点,心花怒放,连忙拿起一块塞进口中。
半透明的糯米表皮下包裹着捣得细细的红豆沙,咬一口,软糯香甜,累日的疲惫辛苦一瞬间都被治愈。
她感动地将盘子推给霍彦先:“这家店不是样子货,味道真的很不错,怪不得刚才随便找一个路人都跟我推荐,你快尝尝!”
霍彦先下意识推拒,让阿婵自己吃,他一向不爱这种小娘子喜欢的甜点。
店小二笑道:“娘子若爱吃,以后可以和郎君常来,本店最受年轻小夫妻青睐了。”
恍惚中的霍彦先,闻言终于回了神,瞥了眼阿婵,见她低头吃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反应。
他只好皱眉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只是一同办完公务路过而已。”
他一冷脸,气场立马肃杀起来,店小二吓得噤声,阿婵看到忙帮着转移话题:“这个透花糍好好吃,麻烦再来一份。”
店小二得令,忙逃之夭夭。
“你胃口挺好。”霍彦先一脸嫌弃,这一条街从头吃到尾,阿婵居然还能吃得下,他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小娘子。
“大人请客,能多吃一点就多吃一点,不然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毕竟我暂时还没钱。”
“那你刚才干嘛把钱全给出去,我还以为你大方如斯,原来是穷大方?”
阿婵抹了抹嘴,满不在乎地说:“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命格不好,天生身弱不担财,有钱也不能留,得散出去,不然就会过得很坎坷,所以我才日夜不停地找机会努力挣钱。这种天生贫穷牛马命的痛,像大人你这种命好之人是不会懂的。
命好?
霍彦先苦笑,喃喃道:“命好之人不入沉命司……”
“嗯?大人你说什么?”
阿婵举着碗大口喝蔗浆,从碗的边沿上方看到霍彦先的表情瞬间变了一变,心中觉得奇怪。
传言霍彦先世家出身,锦衣玉食,怎么会觉得自己命不好?
正想打探一下,还没开口,霍彦先便问道:“吃得差不多了吧,煞气流产案,你怎么看?”
阿婵便只好正经起来:“其实这个煞气,我在仙昙村的时候就曾见过。”
“怎么回事?”霍彦先十分震惊。
阿婵将她在仙昙村遇到煞气攻击邢娘子之事跟霍彦先讲了。
霍彦先面沉如水:“所以你是说,这个煞气,跟仙昙村那个是同一种妖物,只是比那时变得更隐蔽、更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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