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寸寸金
(蔻燎)
“参见六皇子!”
“参见六皇子!”
护卫将出鞘入鞘领到府邸后院, 两人一见曲钦寒,恭敬一礼。
曲钦寒坐于仆从搬出来的一把藤椅上,摇着二郎腿, 一手提着清茶小呷一口, 眸子百无聊赖地睃了出鞘入鞘一眼。
“何事来此?”
出鞘铮铮道,“太子殿下命我等送六皇子两个好玩的礼物。”
“什么礼物?”
以曲探幽的尿性, 绝不会给他正常的礼物,曲钦寒拧眉, 兴趣索然。
侍立在曲钦寒身后的簌珠却是一副好奇勃勃的模样, 期待地瞅瞅出鞘和入鞘的双手,可对方的手除了按着剑柄, 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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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入鞘从前在东宫与簌珠没少打过交道, 此时见簌珠住在六皇子府,愣了愣, 不以为然。
出鞘回言道,“太子殿下新近得了两枫林余孽锁阳人作乐, 恐太子妃发觉,特命属下来将其送给六皇子解闷玩弄。若是玩死了, 随他们去便是。”
“我以为如何,原是在躲落花啼。七弟做事何时这般束手束脚?”曲钦寒嗤了一嗤,不置可否。
簌珠一听“落花啼”三个字,如鲠在喉,默然不语。
出鞘道,“暂借六皇子府邸暗牢一用,属下先谢过六皇子了。”
简而言之,曲探幽说得好听是送两枫林余孽拿来发-泄着折磨玩,实际不过是将余孽从逢君行宫移到别处安全囚禁, 避免落花啼发觉蛛丝马迹,留下嫌隙。
曲钦寒似乎习以为常曲探幽的做法,摆了摆头,无可奈何,“好吧,我倒还没见过真正的枫林余孽呢,那便让我好好地瞧一瞧。”
入鞘见状,回身去唤人,不多时,一队侍卫抬着两个黑布笼罩的大铁箱呼哧呼哧走来,一行人按照六皇子府邸护卫的指引,将之关进暗牢。
曲朝皇子的府邸大多自行挖通地下,修建牢狱,作为屠戮异途之人所用,已然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一做法,不是他们心血来潮,乃是子承父业跟随着曲远纣年轻时所学,谁能知晓曲远纣年轻时杀过多少个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皇子官员呢?
大抵是谜团般理不清吧。
暗牢。
曲钦寒,出鞘,入鞘,簌珠看着护卫掀开黑布,打开笼子,将昏迷不醒,蓬头垢面的枯藤昏鸦自笼子中取出,五花大绑捆在十字木桩上。
一护卫端一盆冷水浇醒了两锁阳人,枯藤昏鸦被寒冷一刺激,抖抖索索地启开了肿胀的眼缝。
看见不远处伫立的人影,目眦欲裂,想说话嘴里却塞着麻布,喉咙也疼得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能有沙哑的呜咽低低地溢出。
曲钦寒上下打量了枯藤昏鸦,不可置信,“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枫林锁阳人?看着年岁不及二十,确定是杀人如麻还敢假扮摧花神判的锁阳人?我怎么看都觉他们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白脸。”
出鞘解释道,“六皇子,切莫被他们表象所迷惑,他们不仅杀了众多曲朝官员,还曾在翘首围场想刺杀皇上,而且于枫林仙境和他们的主子一同欺辱太子殿下,可不是单纯的小白脸。此仇不报非君子,太子殿下留他们一□□气,就是要慢慢凌辱的。”
“既然如此厉害,何以被你们捕了?”
“百密一疏,他们再厉害,也抵不住水潮般源源不断的曲兵暗卫不是?”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七弟是送我俩人形沙包,我既可发泄,还能顺手帮七弟报仇,一举两得。”曲钦寒睥睨着浑身滴答着血与水的枯藤昏鸦,漠不关心地耸肩,道,“来人,拿鞭子!”
一护卫恭恭敬敬递上锈迹斑斑的铁鞭。
曲钦寒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不亲自动手,反而把鞭子往簌珠手里一丢,“你来打吧,随你玩儿。”
簌珠陡然一震,握着鞭子一动不动。
她犹豫不决,半晌,一回头,曲钦寒和出鞘入鞘已不知何时出了暗牢,丢下她独自杵在这。
“呜呜呜呜,唔唔……”
绑在木架上动弹不得的枯藤昏鸦瞪着簌珠,疯狂摇头,似乎想让她大发善心放他们离去,毕竟在他们眼里女人总是比男人要容易动恻隐之心的,有了落花啼在前,他们也以为簌珠会救他们。
簌珠望望牢狱门口,鞭子硬得快扎破她的手掌,她攥死几分,拖着走姿奇怪的腿脚,一步步挪到枯藤昏鸦的面前。
枯藤昏鸦目露亮芒,激动得发出兴奋的唔唔声,鼓励着簌珠解开他们的绳索。
簌珠扬手,慢慢取下枯藤昏鸦嘴里的麻布,朝地面一抛,诘问道,“你们真的在枫林仙境欺负过太子殿下?”
“……”
“……”
枯藤昏鸦相视一眼,话噎喉头,敛声屏息。
簌珠又道,“回答我。”
枯藤吞口浸血的铁锈味唾沫,竭力狡辩道,“没有,我们没有,不是我们。”
“你们不是锁阳人吗?不是枫林余孽吗?不是在太子殿下误入枫林仙境便趁火打劫肆意折辱他吗?”
“不是,不是,我们和太子妃是好朋友,我们怎么会去欺负你们的太子殿下呢?那是谣传,是刚刚那俩臭家伙在谣传!”
“……和太子妃是好朋友,你们?”
听到这一茬,簌珠幽幽冷笑,目光阴郁,“既如此,那就不怪我痛下毒手了。”
语毕,地下暗牢瞬间爆发几声震耳欲聋的尖锐惨叫,混杂着“咻咻”的残忍破风凌声,宛如鬼魅的嘶嚎,令人不堪闻听。
等簌珠出了暗牢,大汗淋漓,面庞微红,将一扶着墙面半坐在走廊阑干上,眼前晃出两道高大黑影,罩住了她所能望见的温暖阳光。
出鞘入鞘微笑道,“簌珠姑娘。”
“出鞘大人,入鞘大人。”
簌珠隐约察觉到两人的不怀好意,情急之下扭头环顾周围寻找着那抹蓝衣。
入鞘伸手挡住簌珠左顾右盼的视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恫吓道,“太子殿下劳我们带一句话给簌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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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六皇子的份上,前一回你斗胆刺杀太子妃,好在太子妃无碍,他可以既往不咎。若有第二次,他会出面亲自结果了你,不念任何旧情。”
“……”簌珠只觉当头棒喝,僵如枯石,身绷似弦,浑身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凉嗖嗖起了一大片,她想回话,却像被掐了喉咙蹦不出一个字。
眼睁睁目视着出鞘入鞘领着一队侍卫走出六皇子府,她还在愣神发呆,后背濡湿了印子。
不远处一凉亭下,蓝色衣袍掩在树枝后,那人负手不动,静静地注目着簌珠失魂落魄的样子。
自嘲道,“还不死心么?”
如此执着,倒像极了他。
他们,何尝不是一类人呢.
凉夜,凉风,凉酒一壶。
明月,明星,明灯万盏。
曲水沣都的一处高楼房顶上,坐于瓦砾的一青一红的两人举着黑漆漆的酒坛,仰头豪饮,喝了一坛又一坛。
仿佛在把酒言欢,又仿佛在述说不甘。
“啪!”
一坛喝罢,不留情地摔碎在瓦上,残留的酒液迸溅出四分五裂透明的水花,靡靡细雨似的弹到脸上,痒丝丝的。
花辞树抓起脚边的一坛新酒,熟练地拆了封,抱起来就狂喝三大口,揩走下颌的酒滴,他偏头朝那青衣男子一瞥,冷嘲热讽,“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那青衣男子安之若素地喝酒,敛敛长睫,不搭理花辞树的话。
花辞树嗤笑道,“我从未想到过,她会做出囚禁你的事,我该是高兴呢?还是该替你可怜呢?不过转而一想,你有何处需要可怜的?你比我的处境好了太多。”
“曲水后裔还是四处潜藏吗?只要你不轻举妄动,他们都不会有性命之虞。”青衣男子目视远处,答非所问。
“是啊,躲在落花国自然比躲在曲朝安全多了。”
花辞树的语调还是携带着讥讽。
青衣男子短促淡笑,坛口倾斜,咕嘟咕嘟咽下几口酒,又噤声了。
花辞树静了半刻,突然指着天幕的一轮明月,眼神沉了下来,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很久以前,我们也常常坐在房顶上赏月亮,那时喝不了酒,我们就喝蜂蜜花茶,杯盏里泡的干花在水里绽放得栩栩如生,飘逸浮动,又好喝又好看……那种日子,我目下想起来都觉得十分陌生,好像不是我的记忆,是我窃取了旁人的记忆。”
他把酒坛撂下,红色衣袍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发丝也扬在半空,俊美得描述不得。
他直勾勾凝睇着青衣男子黑铁面具下的幽邃眸渊,毫不掩藏自己露骨的憎恨,目锐似锥,剑拔弩张,“你从前说,我想要什么,你都愿意给我。那我现在想要她,你何以不愿意给了呢?”
“你想出尔反尔?”
“她不行。”青衣男子对视上花辞树犀利的眼眸,一词一顿,字字珠玑,“除了她,别的我都不会变。”
“是吗?”
花辞树冷冷笑道,“可是我就要她。”
“你以为,只有你对她用情匪浅,我同你比,并不处于下风。”
“我就是要她。”
“……”
青衣男子太息一声,挪走目光,眺望着天空的星月,似乎不想争论这个话题。
长街上的一家酒楼,一扇轩窗半开,澄黄的灯光洒漫,像万千萤火虫同时点亮了尾巴,聚成了一帘金绸。
花月阴抱着胳膊站在窗后,探出上半张脸,盯着那房顶上赏月饮酒的两人的背影,绣眉拧成麻花,淡紫色面纱下的红唇撇了一撇。
“原来是这样啊。”
戌邕三十六年,秋末冬初。
焰焚国,金炼国的战乱兵戈不息不止,宁愿劳师靡资也要打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
期间焰焚国的都城烈火城和金炼国的都城行金上都,四下里滑行出无穷无尽的毒蛇,衔信传播那使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三十六,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的言论,搞得两国百姓惴惴不安,日夜提心吊胆,一日三餐都在议论此事。
往往是在街上瞥见一人,就顺口道,“咋整?跑还是不跑?”
另一人接口含糊道,“跑什么?王上都没动静,怕个球!毒蛇衔信无非是有人在戏耍焰焚,何必当真?”
“可若是真的呢?这一赌错,咱们就玩完了!死无全尸!”
“你害怕就赶紧跑吧,趁还有时间夹着尾巴跑得越远越好!”
一番番争论,难以归为统一想法。
对于此等神乎其神,鬼乎其鬼,妖言惑众之事,总是一波人深信不疑,一波人雷打不动地嗤之以鼻。
然而,没过多久,继毒蛇衔信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便是烈火城与行金上都这种国王脚下的都城内骤然多出了数不胜数的圣童教的僧人。
以传道名义四处劝说百姓远离噬天山,去千里之外的阴水河畔避一避天灾,笃言噬天山在戌邕三十六年寒冬来临前会迎来恐怖的爆发。
起初两国百姓皆是半信半疑,一概认为圣童教是在捕风捉影,愚弄人民,纷纷暗中观察。
他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心底已动了逃走的念头。
连圣童教都亲自出面劝他们快跑,这就很不对劲了,毕竟圣童教里的圣童是佛祖千挑万选的人间使者,地位威望可比毒蛇厉害多了。
莫非……圣童是聆听了他们听不见的天意,代上天来保佑苍生躲避劫难?
两国信奉圣童教的百姓,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黔首,忍不住收拾金银细软大小包袱,拖家带口,跋山涉水向阴水而去。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赌输了就毫无回旋余地了。
他们可以接受白跑一趟,也不能接受葬身岩浆的下场。
折腾了数月,焰焚金炼的百姓咋咋呼呼,大张旗鼓大雁迁徙般人去楼空跑了三分之二,两国的王上一开始还派士兵拦在城门口不允这些百姓胡来,可胆小惜命的百姓在生死关头哪管你是谁,拼了命大闹一通。
什么“你们要死别拉上我啊!我不想死!放我出去!真是服了,王城离噬天山这么近,届时火山爆发跑都来不及跑,我不要坐以待毙!”
什么“我就活这一辈子,就一辈子,让我腿脚健全地活下去吧!我不能傻乎乎待在这等火山爆发!求求官爷放我们出去!”
什么“如果火山会爆发,我们现在跑出去就能活着,如果没爆发你们到时候再抓我们认罪也行,行行好,让我们逃生吧!”??????
“求求官爷!求求官爷!”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开门!!!”
百姓眼见士兵纹丝不动,置若罔闻,不知哪个野胆勃勃的人点燃一火把,沾了酒水“嗖”地扔上城门,火把烧到了城门上的旌旗,黑烟弥漫,火光冲天。
一发不可收拾的暴动一触即发。
在火海中百姓和士兵横冲直撞绞在一起,画面荒诞,你推我搡,互不松懈。
当天焰焚国国王焚鹤鸣无奈之下挥手示意士兵开城门,由着那些百姓鱼贯而出,各自奔逃。
因为,他也赫然发觉,噬天山最近的震颤愈发紧凑,天际的飞灰扑脏了空气,致人呼吸受阻。
最为毛骨悚然的是,明明时至冬初,气候本该凛冷,而焰焚国的温度不降反增,似乎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悄悄升温。
作者有话说:
噬天山:蠢蠢欲动中……焰焚国:瑟瑟发抖中……金炼国:瑟瑟发抖中……
第152章 世间皆疮痍 不知是老天
世间皆疮痍
(蔻燎)
“三十六, 三十六,噬天山,熔岩熟, 江河烫, 血横流。三十六,三十六, 命不该,运不该, 莫逗留, 快逃走。”
莫逗留,快逃走。
这几段毒蛇衔信之辞, 焚煜逮着空隙就在焚鹤鸣耳畔念叨, 从看见这内容的时候是一个秋天一直念到了第二年的冬天,絮絮叨叨, 强聒不舍。
焚鹤鸣摇摆不定的心神被弟弟日渐摧得摇摇欲坠,半个月的日子眼睁睁看着数不胜数的老少百姓背井离乡远去, 他曾经那稳如磐石的心再也做不到坚不可摧了。
毒蛇衔信在前,圣童传教在后, 难不成果真是老天爷在提醒他快快离开是非之地吗?
噬天山当真蠢蠢欲动,急欲爆发吗?
事实如此,摆在眼前,他不认也得认。
明眼人只要留心观察,都能发现噬天山的诡异,那沉睡百年的火山时不时吐一口黑烟,黑烟笼罩穹顶,像天狗食月般黑压压得迫人呼吸。
焚煜抓耳挠腮,执着一折扇狠敲自己脑壳, 左走三圈右走三圈,汗如雨下,“二哥,跑吧!你怎么就不信呢?再磨蹭下去我们都活不成了。我在阴水河畔已修好了一片府邸,我们只需要把王宫的财宝古籍等等全数移走,待噬天山平静之后再回来重修烈火城也不迟,何故执迷不悟死脑筋呢?”
“可祖宗打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本王……”焚鹤鸣短短数月鬓边竟愁出了几缕白发,捂着眉目道。
“守基业没错,但首先得有命守着啊!何况这是天灾,而非人祸,你一介血肉之躯还能与天灾抗衡不成?二哥,听臣弟一次,就一次,今日便命宫人转移王宫宝物财产,先去阴水府邸躲一躲!”
“可是……”
“别可是了!”
焚煜一拽焚鹤鸣的手臂,拉着人急匆匆走到书案边,着急忙慌取一只狼毫递过去,“二哥,写旨吧,举国移去阴水,性命最要紧!”
焚鹤鸣迟疑不决,踟蹰半晌,在焚煜再三地催促下,提起狼毫一挥而就,洋洋洒洒一大篇。
他下令焰焚国靠近噬天山火山一带的众多百姓在十天之内迅速朝阴水赶去,勿要耽搁逗留。最开始他不准百姓肆意妄为地逃走,目下却亲自要求他们逃走,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他的旨意一下达,那些犹犹豫豫等待国王示下的百姓仿佛得到鼓舞,连夜搬空家底出了城门。
有人听话就有人不听话,一波人始终不相信噬天山会爆发,反而自愿留下,趁着深夜穿梭在百姓走后的空屋子,翻箱倒柜,寻觅着是否遗漏一些金银首饰,碎银铜板。
焰焚士兵拥着王室浩浩汤汤朝阴水河畔前行,余下一些士兵会去搜查那死犟着不走的百姓,运气好的时候会将他们一道押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个人也看不见。
十天后,烈火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然而烈火城周围的小城郭却还是有不少人舍不得自幼长大的家乡,无论如何劝说也不走。
焰焚士兵也不敢多待,敷衍地威逼利诱一阵,无果,只得擎着兵器去追王室的队伍。
焚煜带着焚鹤鸣花了两月来到了阴水河畔修建的阴水府邸,两人一下车,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指挥着士兵登记平安跟来的王室官员百姓士兵的名字和数量。
人群稀稀落落分散在阴水河畔,经过半月才匆忙清点好,王室官员士兵大多一个不少,但焰焚国的百姓可不是容易数清楚的,除了跟随王室队伍的百姓全都有记录,前面率先跑出来分散不见的百姓就不知所踪,只得慢慢寻迹。
寂夜。
一村落中的一间茅屋,小窗敞圆。
孤灯垂泪,照出了昏昏的旧黄色光亮,屋里人的面目也枯黄得不正常,透着憔悴沧然。
“娘亲,为何他们都在不停地向一个方向赶路?”
六七岁的幼孩攀在案板上看娘亲切着萝卜块,盯盯窗户口,好奇地昂着头。
娘亲愁眉苦脸,半忧半惧道,“娘亲也不知。”
幼孩道,“娘亲,我听临家大牛哥说,焰焚国和金炼国之间的噬天山要火山爆发了,他们一家人都急急弃家跑了。娘亲,什么是火山爆发?是很可怕的怪物吗?”
娘亲欲言又止,丢下菜刀过来抱着幼孩,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脑勺。
幼孩天真无邪地问,“村子里走了好多人,我们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我们在这出生,根在这里。走?往哪儿走呢?我们本来就贫苦,再没有房子,可不如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那还有机会活着吗?”娘亲叹息,自我安慰道。
母子俩依偎相抱,无言无语。
“嘎吱!”
巨大的力道撞开单薄的木门,一中年男子夺门进来,喜气洋洋地捧着一箩筐物品,“哗”地撂在地上,美滋滋道,“乖儿子,快来!快来看看爹今天去外面淘的好物件!全都是那些胆小鬼没带走的!”
箩筐着地歪斜,倾倒出琳琅满目的大小东西,有完整精美的大红灯笼,有花花绿绿的棉布匹,有一卷崭新的竹帘子,还有几枚半新不旧的铜币,更有甚者,里面有一只素银花钗……
幼孩见亲爹回来,眉开眼笑跑过去看箩筐里的东西,捡起铜币,“爹!是钱哎!”
那男人揉揉幼孩的脑壳,拾了那素银花钗走近女人,温柔道,“这是今天收获最大的,给你戴上。”他小心翼翼又略显粗笨地把素银花钗往妻子头上横-插,插得歪歪的,滑稽不已。
妻子面色平静,不高兴也不讨厌。
男人说,“你不喜欢吗?没事,赶明儿我再走远些去隔壁村淘淘好东西,隔壁村有钱的几家人都跑没影了,说不定留下很多细软呢!我给你专门找一找首饰……”
“不。”
妻子反握住丈夫的手,斟酌了数日的话,终于吐露而出,“要不,我们也走吧?”
“往哪走?走去哪?我们没钱没吃的怎么走,走到路上就饿死了,还不如趁现在多捡捡那些人的好东西,发一笔小财。我告诉你,噬天山不会爆发,不会就是不会!你再多嘴,我就不回来了!”
丈夫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妻子提出逃走的想法,怒不可遏,他喘几口粗气,自己压下火,走向箩筐揪出那竹帘子,准备将之挂在门上。
妻子无奈,回身去厨房继续切萝卜煮汤。
幼孩见父母的气氛不对劲,闭口如蚌,搬了个破板凳站上去趴在窗口瞧月亮。
月亮真圆,朦朦胧胧的一圈淡黄色光晕渡在外边,像福气满满的娃娃的大圆脸。
一家三口各自做事,闷声不理对方。
须臾,幼孩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束高达数十丈的喷薄烈焰所裹挟的赤红火柱,自下往上朝天空刺去,犹如一条生机勃勃业障浓稠的大火龙,力贯千钧,势不可挡!
远处的天空登时血红,无从躲避的热浪扑面袭来,炙烤世间。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天旋地转,三人重重摔倒在地,站都站不稳脚,等他们爬起来看清窗外的景象,无一不是吓得尖声厉喊,抱头痛哭。
“啊啊啊啊啊!火山,火山!”
“噬天山爆发了,噬天山真的爆发了——跑!快跑啊!”
“跑!”
村落里留下的村民百姓连滚带爬拉着亲人抢到大道上,朝着噬天山的反方向拼了命地狂奔。
那一家三口也不敢耽搁,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跟着人-流涌去。
人们作鸟兽散,慌不择路,争争挤挤,谁也不让谁,大道上踏死了众多力气较小的人,铺成了血路。
他们疯了,跑啊跑,跑啊跑,跑得小腿肚颤抖抽筋,跑得肺部几欲爆炸也停不下来。
因为他们感受到暴涨的高温逼近,汩汩冒泡的赤红岩浆泼来,俨然洪水泛滥要吞噬着整个无辜的世界。
人的腿到底是血肉所塑,怎么跑得过岩浆流淌的速度?
墙倒城塌,赤红的滚滚岩浆横住去路。无数的村落房屋被烈火岩浆一口吞吃,瞬息之间化为灰烬,不复存在。
红浆泼天,热浪覆地,人间炼狱顷刻铸成。
有些落单的人一跟头栽地上,不及出声求救,就无声无息淹没在岩浆下,“呲呲”几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残骨都看不见。
竟是与岩浆融为一体,汹涌澎湃地向曾经的同胞铺天盖地拍了过来。
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云霄,此起彼伏,不忍卒闻。
脚下石子一绊,方才在窗口看月亮的幼孩四仰八叉倒了下去,那妻子见状,撕心裂肺大叫一声,冲过去抱他,急得冷汗如瀑,她一把带起孩子背在身后。
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如何,脚底一软,又一次摔倒,将好摔在一尖锐石头上,膝盖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丈夫目眦欲裂,跑出数米远的他犹豫不决一会,终是回头半骂半怪地喝道,“还不起来跑!等着我来扶你吗?”
“爹!呜呜呜呜!”
幼孩自出生到现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泪流满面,搂着他爹的大腿,抽抽噎噎。
妻子借着丈夫的手站起,抹抹额头的汗水,看着自己行动不便的腿,苦涩一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走不动了……”
丈夫低头一看,妻子的膝盖处居然暴露了一截白骨,她为了救孩子把自己摔成这样,哪里还有能力逃出生天?
救,还是不救她呢?
丈夫陷入沉思,然而下一秒噬天山“轰隆”一声响,迎来了第二波喷发,那些岩浆得到补充,奔腾的速度快似闪电。
丈夫拧眉骂一句粗话,抱起妻子和儿子扛在两肩,呼哧呼哧地去追那些人群。
他跑得很费力,比马车行山路还颠簸,颠得妻子发鬓上斜-插的素银花钗都丝滑地坠落,跌在了无尽的尘埃里。
妻子看着花钗脱离头发,心口一动,仿佛预见了什么。
推一推丈夫,“别管我了,把孩子救走吧,带他好好生活,养他长大……”
“闭嘴行不行?这时候你还找骂吗?”
“虽然你很穷,家里一穷二白揭不开锅,还去偷别人的东西,美名其约是在淘宝贝,但我还是不想跟你一起死。”
“死什么死!我们不会死的!”
“所以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早点离开呢?”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开的。”
“是吗?葬身火海,是命么?”
话犹未休,噬天山鬼哭狼嚎喷了一股比前面更激烈的岩浆,尾随在后的岩浆越来越多,越来越宽,越来越厚,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屋瓦融化。
精疲力尽的一家三口跑得速度慢腾腾了许多,终于一席灼热的岩浆铁帘盖了过来,“嘭”地将村落里逃窜的所有人拍打在地。
岩浆流过,活人瞬间断气僵硬,皮肉烧焦味席卷不散,占领着清醒的空气。
那些百姓僵如石块,凝固成了姿势各异,面目狰狞的俑人,被岩浆冲刷着,自外向内烧成了碳状。
那一家三口倒地后,妻子和丈夫护着年幼的儿子,三人紧紧相拥,似乎只是困得不小心睡着了。
呛人的飞灰堵人鼻息,人类所无法忍耐的恐怖高温分秒俱增,抵挡不得。
“是命吧,有些命,是躲不开的。”
“是吗?葬身火海,是命么?”
葬身火海是命?
去他大爷的命!操!
猛然睁开双眼,焚煜一个鲤鱼打挺自床上坐起,瞪着血丝密匝的牛眼珠子,气喘吁吁,魂飞天外,怒骂道,“操他大爷的命数!我不信!不信!”
一旁的侍妾妍儿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癫狂神经的焚煜,突觉他如同变了一人,脸色一白,如履薄冰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焚煜一语不发,扯开被褥,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托一盏蜡烛就风风火火冲出了殿。
一阵凛冽的罡风刮来,吹得他寒颤不休。
好冷,冷得身心疲惫。
眼前划过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霜白,焚煜瞠目结舌,悠悠举手接过一片细凝。
是雪。
下雪了。
可是,何以眼睛红通通的,看得雪花都成了血色呢?
他呆滞地走出阴水府邸,却见府门外早已伫立着一人,同样是单薄的白色中衣,同样是拿着一只照明的蜡烛,茕茕孑立在漫漫苍茫的雪地里。
“咯吱,咯吱……”
踩雪声由远而近,吵到了前方的一抹人影。
焚煜看见自家二哥焚鹤鸣回眸,对方的眼圈乌黑,面色愀然,印堂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萎靡颓废的姿态。
他捏捏五指,没话找话道,“二哥,不冷吗?”
焚鹤鸣侧首,抬手蹭蹭脸颊,仿佛在拭泪,悲凉无边道,“焚煜,你也做噩梦了吗?”
“嗯。”
“往常做噩梦,无伤大雅,可今日——噩梦却成真了。”
焚煜一怔,心脏深处溅开一阵无法言喻的悲悯痛苦。
焚鹤鸣指着千里迢迢之外的烈火城位置,远远眺望下,噬天山那一角不合时宜的血色烧红了天幕,令人觳觫自危,遍体冰冷,毛发倒竖。
“如此百年难遇的恶毒灾祸,原本是人人难逃一劫的。可天雍阁阁主与圣童教大肆宣扬远离噬天山的言论,冥冥之中救下了焰焚与金炼两国百姓众多的性命。”
他呢喃,“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自己,清脆刺耳,“不知是老天助本王,还是老天在惩罚本王,要本王亲眼看着子民承受这些苦难,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焰焚遭此痛击,合该怪本王疑神疑鬼,相信得太晚。”
“本王有罪。”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火山爆发。
第153章 星汉无颜色 小心曲探幽
星汉无颜色
(蔻燎)
尸横于野, 白骨化灰。
岩浆灼地,万物枯萎。
噬天山隔几日就轰隆巨响爆发,频率和程度强弱不一, 焰焚国与金炼国百姓损失惨重, 两国都城烈火城,行金上都皆不可避免地摧毁在岩浆之下, 熔化凝固成一片荒芜的断垣残壁。
清流渠,本是阴水河流过去形成的小河渠, 是金炼国和焰焚国两国的饮水之地, 目下变成了金炼国安营扎寨的临时落脚地。
早在两年前就有风声谣传噬天山会爆发,金炼国完全不相信, 认为是捕风捉影, 空穴来风之辞,不加关注。后来毒蛇衔信, 圣童教劝走的事一轮接一轮上演,国王金秋愁和宰相金珞郎不由多留了一个心眼。
直到焰焚国国王焚鹤鸣起驾抛下都城烈火城赶往阴水河畔, 金秋愁坐不住了,她本意还想趁此机会去攻打空空荡荡的烈火城, 鸠占鹊巢。
金珞郎却道,“王上,眼下不是作战之时,你我也需谋一番后路。倘若火山爆发是真,焚鹤鸣逃过一劫,我们留守原地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金珞郎虽厌恶圣童教,想得而除之,但心知不能盲目地憎恶。毒蛇衔信在提醒他们快逃,圣童教也在提醒他们快逃, 甚至圣童教的众多空见寺中的僧人也率先以身作则搬空了重要之物,以行动在告诫他们,噬天山周围不是人能再待着的地方,何不速速逃命也?
他生性多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焚鹤鸣都离开都城了,他们何必冥顽不灵地苦苦留下?
届时一旦赌错,悔不当初。
金秋愁贯来会听取金珞郎的建议,经他分析利弊,又见噬天山愈发蠢蠢欲动,当即下令去遥远的阴水河支流清流渠暂避风险。
他们前脚刚到清流渠,没过几日就突闻噩耗,噬天山爆发,山脚周遭的城郭山峦不堪重负,疮痍满目,死气沉沉。
他们虽逃过一劫,但细细算起损失程度,远远比焰焚国惨烈得多,毕竟焰焚国几个月前就有一大波一大波的百姓自行远走躲避,而金炼国的百姓跑出来的屈指可数。
两两对比,金炼国可谓是元气大伤,失去了约摸一半的国民。
金秋愁侥幸活下,劫后余生的感觉飘飘然,她魂魄离体般整日整夜食不下咽,以泪洗面,不是哭自己,是哭那些死在火山下的可怜百姓。
国王遭到前所未有的惊吓,加之愧疚心疼,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如此一来金炼国上下的大小政事都得经过金珞郎的手方能实施得了。
“焰焚,金炼国势衰弱,苟延残喘,自顾不暇,处于水火之中。焰焚那一方也在殚精竭虑救灾救民,可收效甚微,因为噬天山还未平息,时不时震动喷薄一番……”
坐在床头诵读官员奏折的金珞郎看定金秋愁苍白的脸,蹙蹙眉峰,端过药碗舀一勺喂她喝下,“王上,臣见你精神不济,不如改日再听。”
金秋愁病容雪白,穿着一袭朱色锦衣,更衬得她血色全无,苍苍似槁,她摇摇头,“目下金炼国库还有多少存银?拨一点出来救扶灾民,否则他们饥寒交迫定会暴动。”
“王上放心,臣已安排人去做了。”
“官员和士兵也得安抚打点,切忌教人钻了空子闹事。”
“王上放心,有臣在,无人敢动一丝造反的心思。”
“焰焚现在也无力作战了,看来本王能缓一缓了。”有金珞郎这般俊美无双,才华横溢的宰相辅佐她,金秋愁的确省心省事不少,捏捏眉心,浅浅笑了笑。
金珞郎怜惜地摩挲金秋愁干涸的嘴角,一顿,低沉道,“王上,目前你不应该担忧焰焚有何动作,而是……”
他故作玄虚地讲一半,吞一半。
金秋愁道,“而是什么?”
金珞郎正颜,掷地有声, “与焰焚相比,曲朝才是我们最该防范的头等大患。曲远纣若得知噬天山爆发,他怎会按捺得住?所以,我们得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严防死守曲朝的突袭。”
此番话语,金秋愁自是无言反驳,抽搐的眉心压都压不下去,她咬牙切齿,“曲远纣做梦!本王就算是死,也不会把金炼拱手相让于他!”
“王上英明。”
金珞郎好言安抚了病弱的金秋愁半个时辰,在其额头印下一吻,挑了帘子走出简易搭建的帐篷。
天穹飘荡着鹅毛大雪,每个帐篷外都披上神圣干净的雪衣,几丛篝火东一簇西一堆地燃烧,篝火边聚集着金炼士兵,烤火取暖,戍守安宁。
望见金珞郎出来,一俱齐声道,“宰相大人万安!”
金珞郎“嗯”一声,朝那些士兵招招手,里头便自觉地走出三道高低不一的身形,低眉顺眼,踱步踩雪而来。
一人高壮,一人苗条,一人矮小,穿着不太合身的金炼士兵的服饰,来到金珞郎身侧,点首道,“宰相大人。”
金珞郎不语,转身便走,那三人亦步亦趋尾随而上。
四人来到冻了碎冰的清流渠河边,风掀衣袍,猎猎作响。
“火山爆发,猝不及防,举国动荡。乘此机会,你们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金珞郎负手在背,斜睨着近前的柒八-九,柒十一,还有阿弗,语调不容置喙,“上次未能成功杀死须弥,我已既往不咎,这一次,你们只能胜,不能败。先从消灭圣童教中人开始,顺藤摸瓜一路杀到曲朝的空见寺去,把所有的圣童教人除净,还怕杀不了须弥?可有明白?”
那三名穿着金炼士兵衣服的人正是从孽海一带的空见寺逃回金炼国的柒八-九,柒十一,阿弗。他们三人一直被金珞郎养在府邸做死侍,历经火山爆发才一并转移到清流渠,伪装成士兵。
柒八-九的外形条件很符合士兵,柒十一是女子,身量较瘦,勉勉强强能装得过去。
但阿弗仅有十岁的身高,面目稚嫩,唇红齿白,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童子兵,也是因为这个,金炼士兵很多人都刻意照顾他,把他当弟弟爱护。
阿弗不假扮须弥的时候,戴上头套和帽子,就是一五官漂亮的少年,无人会想象得到,这少年为非作歹侮辱糟蹋了不胜枚举的妙龄女子。
柒八-九回想起在孽海空见寺受人揭穿并阻拦刺杀之事,气不打一处来,硬拳一撞,“属下明白!定让圣童教在江湖除名,让须弥那贱人死无全尸,头颅斩下!”
柒十一附和道,“属下与大哥心意一致,愿竭尽全力为宰相消除心头之患。”
阿弗一言蔽之,恨恨道,“须弥,我要亲手杀死!”
金珞郎鼓掌冷笑,唇角轻启,“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霜雪遮天,白雾蔽日。
清流渠的河对面密林里有几抹黑影唰唰掠过,身似惊鸿,转瞬之间,杳如黄鹤.
逢君行宫。
出鞘入鞘上次去六皇子府一趟,空手归来,给瘦马的答复是,六皇子不愿交出簌珠,他们也无可奈何。
瘦马本也没指望他们带回簌珠,只是用这办法支开他们罢了,摆摆手道一句“孤明白”,再无下文。
而落花啼那天在祸泉之属见过枫铁屏后就径直回行宫,去寝殿密室给沉睡不醒的曲探幽喂下迷药的解药。抱着膝盖等了一个时辰,软榻上气息不稳的曲探幽才迷惘地抖开一丝眼缝,呆呆地凝望着落花啼,倒抽一口寒气。
落花啼不正眼看他,心虚道,“……沧粼,你渴吗?喝点水?”
她以为下一句会听见曲探幽质问的话,譬如“姐姐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譬如“姐姐,我好怕黑,你带我出去好不好”;譬如,“姐姐这么对待我,是厌恶我了吗”。
然而,没有。
没有。
醒过来的曲探幽仅是眼瞪如铃,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用眼珠子环顾着黝黑的密室墙面,觑觑身上穿的华丽锦袍,瞄瞄盖着下-身的毯子,瞠目结舌。
落花啼不解,以为他吓傻了,鼻头一酸,“沧粼,对不住,逼不得已为之,你姑且忍耐一段时间。我……”
她话未说完,曲探幽期期艾艾张了张嘴,讲不出一个字,“额,额,唔……”
他的状态十分奇怪,表情充满愤懑和恐惧,他盛怒不已,身体四肢却无法动弹,躺在软榻上唯用眼睛在不停地扫描着落花啼,似乎有口难言,有手难动。
落花啼怔忡,后知后觉地去摸对方的身体,触手僵软,明显是被人封穴定住身子,难以动作。
她“啪啪”几下朝着曲探幽的重要穴位怼了怼,后者长吁一气,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怒目圆睁,支支吾吾道,“唔唔!唔唔唔!”
他抬手指着自己大张的嘴巴,示意落花啼去看,落花啼定睛一瞧,心腑寒凉,当头一棒,道,“你,你这是……谁干的!”
曲探幽的嘴里竟少了一条舌头!
闻言曲探幽摇摇头,推开落花啼,走到密室角落里一方蒙尘的铜镜前,徒手擦干净,把自己的脸对上去一照,他立时头皮炸麻,四肢百骸通了电流般噼里啪啦一阵响。
“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出声,伸手狠抓自己的脸,三下五除二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得斑斑驳驳,面具下的真实脸庞在幽幽的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
落花啼眸子越瞪越大,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曲探幽”变成了失踪许久的古道。
“怎么是你?你,你的,你的舌头呢?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充斥着可怕的恐惧。
古道扭头盯着落花啼,动了动嘴,以唇语表示,“曲——探——幽。”
“……”
短短三字,愣是让落花啼如坠冰窟,心脏骤停。
僵了半刻的落花啼回过神,急忙在密室翻出笔墨纸砚,让古道把遇害过程写出来,古道心底对曲探幽的恨意无以复加,大笔一挥就描述得巨细无遗。
落花啼抢过纸面一看,一颗心再一次深深坠入谷底,她浑身的汗毛都激了起来,情不自禁重复道,“不,不会,不会是他,你看错人了对不对?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他只是个傻子啊。
他,真的只是个傻子吗?
落花啼在心里自问自答,一遍遍问一遍遍怀疑一遍遍推翻,苦不堪言。
古道点头,拿笔在纸上写道,“他非是简单纯良之人,不可不防。”
“不对,你在密室,那他去了何处?”
落花啼傻乎乎地说完,反应过来古道又如何得知曲探幽去了哪。
曲探幽能自里向外打开密室,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记起了以前的事?傻子时期的他不知道密室的存在,若他清醒过来,他必然就知道密室如何打开,如何关闭,如何悄无声息地通向别处,轻而易举地遁走。
他记起了以前?他变成了以前的曲探幽?
落花啼捂着头疯狂摇晃,仿佛要把其中的脑浆子给摇匀称了,她眼尾含着湿气,道,“他去了哪?是为人所害,还是苦心孤诣躲在暗处?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计划什么?”
她看向险些丧命的古道,心生愧意,苦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会漏夜将你送往祸泉之属,有枫铁屏保护,你可以先养好伤,余下的再从长计议。”
古道点点头,写一笔,“小心曲探幽,他是个恶魔。”
落花啼无言回答,默默攥紧十指,咬死牙关。
她不放心地把密室的每间屋子搜罗一遍,遍寻不果,未曾有一丁点曲探幽的身影。
落花啼无奈告知了瘦马,古道还活着,以及古道的遭遇。随后落花啼连夜坐马车把古道交给了枫铁屏,枫铁屏得知真相义愤填膺,末了,道,“如此一来,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曲探幽倘若恢复如初,便棘手非常,他许是等着我们出击,然后一网打尽。”
落花啼亦觉事态诡谲,心不在焉道,“近来就不见面商议弑君之事了,我得先找到曲探幽在哪。”
枫铁屏道,“自然,我也全力以赴,襄助春还公主寻找。”
光阴如梭,秋去冬来。
雪盖玉顶,山风舞银鞭,萧萧林海鸣。
落花啼常常踏雪上瓦,在逢君行宫的屋顶上舞剑习武,她遣出去的人手秘密搜寻曲朝真太子的下落,多月过去,依旧无音无讯。曲探幽仿佛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她一烦闷一焦虑就爱上房揭瓦,独自在雪风中狂舞,红绿色衣袂鼓胀地抖开,像迷途的蝴蝶无力歇息。
晃神间,一只肥硕的白鸽朝着落花啼飞来,端端正正停在她肩头,她心中诧异,取下白鸽脚踝上的信纸,捋了一看,眉毛颦蹙,收剑入鞘。
翻山越岭连马车都不坐,直接运用轻功独自跑去落花流水糕点店。
“火山爆发?火山爆发?果真火山爆发了?”
没错,噬天山火山爆发,正是在她前世所得知的时期发生的。
今生不前不后,准确无误地爆发了。
焰焚,金炼的惨状传言铺天盖地席卷着天下,天下无不为之痛心默哀,哀叹惋惜。
落花啼一掌打开雁旋指引的厢房门板,一定神,却见房内坐了三位花姓之人。
听见动静,皆是转头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定定不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探幽你死哪里去了?曲探幽:我一直在你身边落花啼:
第154章 古道音尘绝 事后得偿一
古道音尘绝
(蔻燎)
落花流水糕点店, 二楼最末端的厢房。
花辞树,花月阴,花-径深三人围桌而坐, 品茶下棋, 等候落花啼的到来。
落花啼没料到花-径深会和花辞树,花月阴玩到一块, 换念一想,他们都是落花国的花姓人, 说不定在曲朝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也未可知。
但花辞树和花-径深两人之间,明显有不融洽的尴尬氛围, 说严重点, 是互视对方为情敌的嚣张气焰。
“花啼,你来了。”
花辞树眉眼携笑, 迈步过来亲昵地拉着落花啼入座。
花月阴嗤了嗤,回以花辞树最喜翻给她看的大白眼。
花-径深则淡淡地霎了霎眼, 捏着茶盏,黑铁面具下的唇角一撇。
言归正传。
众人无心闲聊其他, 乃是把重点内容搁在了几月前噬天山所发生的火山爆发上。
噬天山自第一次爆发,已经过去几月,传回曲朝时,噬天山才缓缓归为平静。
但焰焚,金炼所遭受的创伤重击并不能抹去,致天下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不可谓是一轰轰烈烈的巨大事件。
原是天雍阁派去追查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叶一片和茗香等人偶然撞上火山爆发, 便将此事飞鸽传书告知了花辞树,还坦言,在金炼国找到了柒八-九他们的踪迹。
目下,柒八-九,柒十一,阿弗因为躲避岩浆和金秋愁,金珞郎两人一起缩在金炼士兵临时搭建的清流渠营地,那里士兵成千上万,不大好进去抓捕他们。
特写信来问,下一步如何做。
花辞树对他们回信,自然是伺机而动,想办法引出柒八-九等人,随后一举逮住,带回来交给阁主处置。
在场之人中,花辞树与花月阴都晓得落花啼就是天雍阁阁主颜辞镜,他们当时在卧女山脉几乎是通了口气,除他们外,唯有花-径深对此不太了解,但落花啼没有打算隐瞒花-径深有关她自建门派的事情,由着他听下去。
于是花辞树便把天雍阁追杀柒八-九,柒十一,阿弗的事和盘托出,不避讳任何人。
花-径深听罢,不作过多言辞,单单意味深长地瞥了瞥落花啼,埋头喝一口茶水,缄口不言。
落花啼猜测过柒八-九他们会躲躲藏藏,许是会阴魂不散跟着须弥找机会下手,没成想他们居然跑回金炼国躲避,与金炼国宰相金珞郎串通一气,互相勾结。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目前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是噬天山爆发。
落花啼坐下后就止不住地揉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头复杂难描,“噬天山百年安安静静,毫无征兆一经爆发,到底是为焰焚国,金炼国带去了灭顶之灾,不知两国现下是何等境地?”
花辞树撩一眼花-径深,手掌上旋转着匕首心惩,银色的厉刃飘成眼花缭乱的虚影,他嗤笑道,“自古以来,各国皆有遇见天灾的前例,譬如旱灾,蝗灾,洪灾,五花八门,不过这火山爆发,我也是头一回听闻。其实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给焰焚金炼重建王宫家园,养精蓄锐,大概不出五十年可回到灾前的国力水平,可惜——不晓得焰焚,金炼有没有养精蓄锐,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精致的眸仁戏谑无比地乜斜着花-径深。
花-径深看也不看花辞树,抱着苍霭剑,目不旁视。
花月阴鼓着圆圆的腮帮在咀嚼落花流水店招牌的鲜花酥,在淡紫色薄纱下吃一口,意有所指,笑盈盈地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会有他国落井下石起兵去对付挨着噬天山的两个倒霉蛋国家吗?”
花辞树笑而不答,伸手把那盘鲜花酥朝花月阴推得更近些,意图堵住她的嘴。
花月阴所言,正是落花啼所担忧的,她担忧曲朝去攻打焰焚金炼两国,又期待曲朝去攻打焰焚金炼。
因为曲朝起兵去攻打遭遇天灾的焰焚国,金炼国,她才能浑水摸鱼,搅乱天下,让曲朝栽个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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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啼接着花月阴的话顺下去,一言蔽之,“会。”
“为何?”花月阴问道。
“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有野心的人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花辞树持相同意见,“花啼言之有理,我亦是如此思量的。”
他又道,“花啼,没想到噬天山爆发果然如你两年前的梦境一般应势发生了,这是老天爷在为你预示灾厄吗?否则我想不明白花啼为何会那么早就知道这一大事。”
听于此,花-径深微微诧异地瞟落花啼一瞬,眯缝了黑铁面具下的瞳孔。
花月阴“蹭”地蹿起来,两手一拍桌面,不可思议道,“什么?落花啼两年前就知道会火山爆发了?怎么知道的?掐算出来的?不可能吧!我都算不出来你怎么可能算出来?”
“如此一来,前不久焰焚国与金炼国里频频浮现的毒蛇衔信,警示百姓提前远离噬天山,也是你做的?”
她把心底疑问一股脑甩出,脸色凝重,惊愕地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会驭蛇一事花月阴再熟悉不过,因为花天恩就喜欢使唤毒蛇,她想当然就把这些串联成紧密的线索,但落花啼没防住花月阴会大大咧咧地将这些公之于众。
感觉到花-径深投来的审视眸光,落花啼轻咳两声,含糊不清道,“都说了是做梦,我也不知真的会发生,误打误撞罢了……那蛇,咳咳,差不多是我指使着去提醒焰焚和金炼的。”
“什么叫差不多?明明就是你吧。哼,她不舍得教我的东西却教给了你,落花啼,还是你好命!果然,花憾阶的后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就是不一样。”花月阴噘嘴,颇为酸溜溜的。
那个“她”,落花啼自是明白指的是谁。
落花啼抚额,把正题回归,愁容不减,“噬天山爆发属于百年不遇的天灾,焰焚国和金炼国的百姓们百年来在噬天山生活将息,安居乐业,突遭此劫,真是可叹可悲可怜。我想出点人手去救灾。小花,天雍阁现下共有多少人?”
“算上你我,约三十上下。”
“三十也够。”落花啼道,“这几天我会筹备一些金银,届时安排天雍阁门人前去受灾严重的城郭扶危济难。寒冬腊月,草木不生,失去家园田地的百姓是难以挨过这个冬天的。希望我这一点微薄之力能助他们渡过难关。”
花辞树心脏纤颤,一股暖流淌到深处,他情不自禁拉过落花啼的手,虔诚而笃定,“花啼,你相信我,我定会帮你办好这件事。你心怀天下,多少男儿都比不得你。”
“小花,劳烦你了,日后我会想办法亲自去救灾。目下……还脱不了身。”她很想现在就跑去焰焚,金炼,襄助他们挺过来,也想搞清楚宣王焚煜是死是活,焰焚国若是被火山折磨得够呛,那说明焚煜根本没把她那时推心置腹的提醒当回事。
可她眼下要应对的是迫在眉睫的事——如何找到失踪的曲探幽。
曲探幽失踪,假太子顶替他,这事落花啼没告诉花辞树与花月阴,多一人知道,她和枫林后裔的脑袋上就多悬一把砍头刀,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喝着茶,东拉西扯,在厢房呆了半天。
花月阴盯花辞树拉着落花啼的手,花-径深也盯花辞树拉着落花啼的手,面色一个比一个微妙,而花辞树只顾着看落花啼,完全忽略这两人针尖般锐利的视线。
落花啼很快把手抽出来,急着回逢君行宫,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厢房门外,雁旋贴着门板偷听完他们的话,发觉落花啼要推门出来,忙不迭蹑手蹑脚走开了,嘴里嘀咕道,“天雍阁去救灾?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黑羲国,都城夜乐宴。
一狡兔窟门人将新近打探到的江湖消息递呈给殿上正襟危坐的国王舟自横,后退三步歇在一侧,等候命令。
消息一共有三个,其一,有关曲跃鲤之死。其二,有关曲探幽,落花啼进入枫林仙境,又离开枫林仙境。其三,有关焰焚国金炼国中间的噬天山爆发。
第一个消息,堪比为闷雷劈在了舟自横脑门上,“哐当”一声将他劈得横眉竖目,怒不可遏。
“死了?”
“怎会死了?他没把曲探幽,落花啼杀死,却死在了枫林仙境的锁阳人手里?”
一把得心衬手的利刃就这么咔嚓断裂,他若波澜不惊那必是假的,他愤恨,恨曲跃鲤不中用,死的时候不知拽一人去垫背,留着曲探幽平平安安回到了曲朝,岂非遗下无穷后患。
好在覆掀雨成功诞下十皇子曲愉宸,也不算没有一张底牌可用。
曲探幽,落花啼在枫林仙境逗留的日子,狡兔窟的人查不到准确细节,后来只发现潺城周边的枫林里有一大片曲兵伏守,仍未退去。
舟自横额筋一抖,料事如神地想到必是曲远纣的手笔,付之一笑,不多在意。
至于火山爆发,那可有意思了。
按理说,黑羲国与各国相较,乃是土地最为贫瘠,物资最为稀少的国家,国家一大半处于极寒冰川,冬日覆雪三尺,什么农作物也活不了,每每得靠着和他国交易粮食才能养活一国的人口。
他早就受够了。
黑羲国的犬牙山脉是冰川地形,自西向北延伸,紧挨着曲朝,也是有了犬牙山脉这道防线,他才能防住曲朝攻来的战火,虽然曲朝现在没对黑羲国起歹念,可管不住后面不会想吞入腹部。
因而位于冰川既是福也是祸。
他摸摸下巴,眉毛锁死,深思熟虑了一炷香,蓦地道,“来人!拿笔墨来!”
“今噬天怒泄,岩浆烧骨,尸骸露野,国弱民难,焰焚金炼不可挡也。趁此给予其一命之击,何愁无可雄霸天下,统一万国?帝起兵,黑羲随之,助帝一臂之力,事后得偿一星甜头,足矣。”
“事后得偿一星甜头,足矣?”
斜躺在朝凤宫软榻上,上半身依偎进覆掀雨怀抱的曲远纣手里捏着这自黑羲国传来的一封书信,似笑非笑地翘起嘴角,反复品味咂摸着最后一句,笑意愈发浓烈。
覆掀雨亲手按摩曲远纣的太阳穴,瞟瞟信上字词,手劲不由自主加重,“皇上,堂兄所言,不无道理。焰焚国金炼国如今就像苟延残喘行将就木之人,衰竭无力,何不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早早断气逝去?既然堂兄愿意帮皇上作战,堵住焰焚金炼向西北逃窜的路,皇上何不试一试?在这关头打败焰焚金炼,可以一举得到两国,届时又是一桩英武美谈。”
“而且堂兄所要不多,皇上得到焰焚金炼后,分他一点汤水便够,比如四五座城池?”
“嘁。”
曲远纣哼笑,拨开覆掀雨的手,眸子淡淡扫了扫被绣心抱在双臂间哄睡着的十皇子,眼一沉,反问道,“掀雨,你与舟自横都支持现下去攻打焰焚国和金炼国,其中的好处朕如何不知?那你们可有想到,此乃乘人之危,心怀不轨,非是正大光明地去作战,即便打赢了也受天下人耻笑,到时候一世英名被抹黑辱骂,那就真的‘千古留名’了!”
他何尝不知这时候是要了焰焚金炼命数的绝佳时刻,他是想一统天下,可不想背负世世代代的骂名。
覆掀雨意料到曲远纣有此顾虑,温柔一笑,云淡风轻地抛出一计,“皇上无须多虑,臣妾有一法子,可让皇上名正言顺地去把焰焚金炼收入囊中。”
“说来听听?”
“焰焚国与金炼国在噬天山未曾爆发前,为了抢夺噬天山而兵戈相向,战火绵延不绝,想来他们已是恨极了对方……不如,打发一群人去挑拨离间,互扮两国士兵去挑衅作恶,激起他们矛盾,一旦他们再起战火,曲朝不就能以‘为了天下安宁,救灾民于水火之中,奉行天意去镇压暴乱’的由头,肆意剿灭两国吗?”
覆掀雨停止按摩的动作,指腹轻轻摩挲曲远纣的挺鼻,刮得人心口痒痒的,她戏谑道,“在这样的条件下,曲朝吞并两国,便是天意使然,何人敢乱嚼舌根?”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开始漫漫寻狗之路,到处粘贴寻狗启示。忙碌中……曲探幽:找哪只狗?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落花啼:姓曲名探幽曲探幽:……咳咳!这叫漫漫寻夫之路落花啼:
第155章 危楼风细细 你放我们离
危楼风细细
(蔻燎)
曲远纣猛的捉住覆掀雨的手攥死, 扯到自己胸口放着,狞然笑道,“掀雨, 你果是朕的好皇后, 一朵无人能及的解语花。”
“好,就依你的话去做。那么, 在众皇子之中,你觉得应派何人作为领帅去焰焚国金炼国作战历练呢?”
目前二皇子五皇子就不是行军打仗的料, 曲远纣不放心他们能胜以此任。有能力的人, 四皇子患病闭门不出,太子失忆变傻, 今非昔比。八皇子连十五岁都不到, 也不合适。
大皇子,三皇子, 九皇子皆身死魂消,自无法效力。
算一算, 好像只有六皇子曲钦寒可委以重任。
实在不行,再派曲朝的将军出去征战, 左右曲朝不是无人可用。
覆掀雨看一看曲远纣的表情,立即会意他心腑的算盘,顺水推舟道,“皇上,臣妾看六皇子不错,是数一数二的人才,上一次攻打蓝穹,他没能去大展身手,这一次可叫他带着将领去为您打江山……臣妾忘了, 四皇子也是一文武双全的人,他当年能助太子夺得蓝穹,必能助六皇子夺得焰焚,金炼。皇上,您意下如何?”
覆掀雨当然不是作好人为曲钦寒,曲瑾琏的前途出谋划策,她存的歹毒心思藏匿得极深,把曲瑾琏,曲钦寒支出去打仗,能在狼烟战乱中让黑羲国狡兔窟顺势将他们杀得一干二净,为十皇子当储君铺路。
他们一死,打败焰焚金炼两国的一半功劳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堂兄黑羲国国王舟自横的头上,舟自横届时可在曲远纣手里多讨一些领地,有利无弊。
“老四,老六?”
曲远纣自覆掀雨怀中坐起,挑眉,半是笑半是莫测道,“你为何举荐他们?你不是耿耿于怀信诚之死吗?”
曲瑾琏得了无情思那黑紫色毒疮,形容尽毁,作为覆掀雨的枕畔之人的曲远纣这么久了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着覆掀雨的手段,一面想看看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一面想瞧瞧她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覆掀雨暗害曲探幽,他默许,覆掀雨暗害曲瑾琏,他默许,覆掀雨此番想暗害曲钦寒,他还是可以默许。
默许的前提不是爱,而是宠溺。
宠溺一个类似宠物的女人。
这个宠物听话的时候他可以把她捧得高高的,不听话的时候他就会将她摔得粉身碎骨。
前皇后水绫衣就是前车之鉴,最明显的悲惨下场。
令曲远纣好奇的是,覆掀雨的坏心思能坏到哪一步去,这是他在水绫衣身上从未发现的不可掌控的刺激感。
他有一个底线,只要覆掀雨不去触碰,他都能说服自己去赦免她,那就是,不允黑羲国的触手伸到曲朝来为非作歹。
简而言之,黑羲国胆敢生了心思惦记曲朝的江山,他第一个除了覆掀雨,第二个就会除了舟自横。
这也就是他迟迟不立十皇子为储君的最大缘由。
何况目下太子曲探幽脑海清明,有了好转迹象,他更想让最像自己的老七得到皇位。
有时候曲远纣都觉得自己可笑,嫉妒愤怒老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是他,后悔害得老七变傻失忆的是他,午夜梦回,深觉愧对水绫衣的也是他。
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只顾自己舒服的变态,变态的时刻他要自己做主,后悔的次数他也会不吝啬分毫地一次又一次。
覆掀雨垂眸,摆出温顺姿态,软语道,“六皇子,四皇子素来交好,他们并肩作战,必是事半功倍。而且信诚之死,四皇子已受了罚,臣妾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是他们的荣幸,皇上不会不给他们荣幸的……”🇨 ?🇯 ?🇼 ?
“哈哈哈哈哈哈!”
“掀雨,朕的好掀雨啊!”
曲远纣豪爽大笑,不等覆掀雨说完,一翻身欺压而去,急不可耐地褪着对方的素雅凤袍,黑眸宛如深渊,叫人不敢忤视。
立在一旁轻摇睡熟的十皇子的绣心见状,低眉垂眼,抱着十皇子撤步退走,不忘轻手放下殿内的一帘纱幔.
噬天山爆发后,焰焚国金炼国伤得体无完肤,此事哗然掠开,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落花国自然也收到风声,出于人道,怜悯世人,国王王后震惊之下,自发派了士兵划船游过阴水,送去一些救灾粮食,保暖布衣,以解燃眉之急。
焰焚,金炼两国得到雪中送炭,无不感激涕零,暗暗记下这一恩惠。
火山爆发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江湖上也掀起轩然大波。
卧女山脉上于武林大会崭露头角的天雍阁头一个顶着响当当的名号赶往两国救援,出人手出银两,不为别的,只为救死扶伤。
有了这一领头的江湖门派,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紧随其后,没过多久,罄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也陆陆续续拨人手去救济灾民,扶弱帮苦,助他们挨过严冬的折磨。
唯有黑羲国的狡兔窟无动于衷,仿佛不知道这件事。
逃到阴水河畔的焰焚人和逃到清流渠的金炼人,遭受了难得一遇的灾祸,停戈止戟休战了数月,相安无事。
可惜相安无事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天深夜,阴水河畔倏忽陡显一群金炼士兵夜袭,见人就砍地屠戮了近一千的无辜百姓和士兵,嘴里扬言,“天底下有金炼没焰焚,有焰焚没金炼,两国只能留一个!”
狂言妄语,气得焚鹤鸣和焚煜怒发冲冠,抓住那群挑衅的金炼士兵,原地枭首示众。
随后把头颅抛给金炼国营地,以作羞辱之用。
不料金炼那边也抓了一群焰焚士兵,说焰焚士兵趁他们受火山之苦潜入军营偷窃武器和粮食,他们不得已将之歼灭。
双方本来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速速将对方灭得不剩丝毫。
焰焚怒斥金炼夜里偷袭,非是君子所为。金炼反驳焰焚明明深信不疑毒蛇衔信和圣童传教有关噬天火山即将爆发的事情,却阴险地佯装镇定,隐瞒他们先一步撤离,更是非君子所为。
焚鹤鸣嗤之以鼻,写信讥鄙道,“逃命之时还得顾着你们?你们多大的脸?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你自己不信还怪我们跑得快了?当真无理取闹!”
金秋愁病中挣扎坐起,怒而写信回骂道,“去你爷爷的大胯骨轴子!你们再狡辩也洗不清半夜遣士兵偷我军兵器一事!满口荒唐言的贱人!”
“你才是贱人!搞夜袭你还有理了?”
“本王没搞夜袭!”
“本王也没派人偷兵器!”
“你们的士兵没有命令敢自己过来?撒谎!”
“说了本王没搞夜袭!你有病?”
“敢做不敢认,无能无耻之徒。”
两国的国王怒不可遏写信骂了一夜,夜间传信的双方使者划船的手掌都磨出了火星子,忙得大股颤颤,汗流浃背。
本也无伤大雅,过了几日就压着火忍下去了,毕竟都是刚刚经历了火山爆发,需要好好地养一养兵力。
可又过了半月,军营里夜间不停的上演夜袭,甚至是出现了几起恐怖且难以遏制的火烧军营的恶劣事件,金炼偷袭纵火焰焚,焰焚偷袭纵火金炼,你来我往,仿佛轮回送礼似的无止无歇。
如此作为,换作任何统治者都无法接受,咽不下这口气。
焰焚,金炼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终于在一日晨光破晓时,斗了起来。
雪落,雪飞,雪舞,雪色玉融融。
曲水沣都。
锦王府。
红罗粉裙舞婉婉袅娜,管弦丝竹声幽幽鸣响。伴随着正殿外翾飞的纷纷扬扬的雪花,美妙的倩影在绣毯上轻点翻跳,惊鸿动人,美不可言。
十几名舞姬绕出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影阵,水袖如同汩汩流淌的泉流,衣摆若飘飘荡荡的卷云。
两旁的乐师奏出犹如天籁的乐音,听得人耳朵都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曲中论坐在宴桌后,一手执酒盏,一手应着拍子敲打着桌面,一副如痴如醉的沉迷之态。
少顷。
悠扬似霁月清风的歌曲声中无征无兆地插-入一凄楚寥落,阴郁森然的笛音,骤然打断了其他乐声的应和,响得突兀而伤耳,危险又逼人。
闭着眼眸欣赏品味音乐的曲中论顿时一愣神,猛一睁开眼睛,缓一秒,拍手示意那些歌舞姬女退下。
歌姬舞姬每一个都是爱慕着曲中论的风流温柔,自愿进入他的府邸,甘心载歌载舞博他一笑。勤学苦练就是想看他粲然微笑的俊颜,此时收拾离场还不忘偷偷窥探曲中论两眼。
锦王殿下气度不凡,倜傥不羁,喜爱歌舞,却不迷恋女色,堪称为一举世难得的正人君子。
她们看他,他不看她们,视野往上一瞭,驻留在锦王府对面屋顶上乍现的一抹云绸沧浪青色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白玉纤笛,横于唇角,指尖点跃,依旧不疾不徐地吹着那曾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曲调。
待歌姬舞姬一一走远,他翻下墙壁,身段潇洒地信步迈入正殿。
挑了个挨着曲中论稍近些的椅子落座,将玉笛斜-插-进胸口衣料下,转头看着曲中论,含笑道,“怎么?皇叔仿佛不认识我?”
曲中论盯着那玉笛瞧了半天,又上下端详对方身形,心房一定,吁一口气,“本王道是谁,若不是听着笛音熟悉,是本王所教的技艺,还错把你当成刺客了。”
花-径深抿唇,悠悠闲闲地笑着,“皇叔莫怪,事急从权,这才以如此形貌示人。”
“何事?你已谋策出可用的计划了?”
“嗯,我等不及了。”
花-径深朗朗道,“他们胆敢谋划弑君,孤就顺水推舟助他们一把。”
“什么?”
曲中论无比震惊,愕然一秒,“他们?何人也?竟敢去杀皇上不成?”
花-径深冷冷笑了笑,凑近曲中论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末了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皇叔帮我打点一些事宜,譬如——引父皇暂时离开皇宫。”
“引皇上出宫?引去何处?上一次在翘首围场他险些遇刺身亡,可不太容易被轻易撩拨出宫了。”
“未必。”
花-径深懒懒散散地扶了扶冷硬的黑铁面具,下颌绷紧,目色转厉,一闪而逝,“半月后,不正是皇叔的诞辰吗?皇叔虔心恳意邀父皇来府邸赴宴,父皇绝不会拒绝的。诚然,这还不足以实施计划……”
“难不成,你已有其他锁定的具体目标?”
花-径深敛眸,漠然道,“是。父皇最痛恨什么人,便以之作最大的诱饵,诱他自乱阵脚,暴跳如雷,他自是不会忍耐得住。”
他循循善诱,声若震箫,盈耳悦听,“如今枫林后裔锁阳人藏匿在曲水沣都,意欲搅弄风云,祸乱朝野,实在罪不可恕。皇叔只要让父皇出宫,届时将锁阳人于曲朝的藏身之处适时言出,父皇对他们恨之入骨,一心想逮捕,杀之后快。”
“是问,两方能闹成什么模样?”
听到此处,曲中论醍醐灌顶,抚掌大笑,站起来走向花-径深,点一点他额头的黑铁面具,溺笑道,“你啊,是想借刀杀人?”
“皇叔睿智。”
花-径深笑达眼底,其内精光摄人,不遮不掩道,“期间我会动手,皇叔仅需在途中保住父皇性命即可,旁的,我自有定数。”
“一切按计划而行,一石二鸟,必教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枫林余孽下地狱投胎不可。”
视线飘出大殿,花-径深握紧拳头,幽邃的双眸黑得无一丝光亮,犹如无间炼狱,看一眼便万劫不复,永堕罪孽。
天光寂,红日坠。
六皇子府邸。
地下暗牢。
自从有了枯藤昏鸦两个人-肉沙包拿来练手发泄,簌珠去暗牢的次数都增多了,曲钦寒这个六皇子在自家府邸要找簌珠,十次有八次都扑了一空。
簌珠秉持着替太子殿下报仇雪耻的宗旨,隔上三四天就会去暗牢伺候枯藤昏鸦一两顿,不是鞭刑就是烙印,折磨得枯藤昏鸦哭爹喊娘,叫苦不迭。
枯藤想起以前在枫林仙境凌-辱曲兵的种种画面,不由怀疑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在惩罚他们,恨得牙痒痒,“没完没了了?你和我们无冤无仇,何必使这么大劲?有本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我们一个痛快!”
昏鸦已头脑发胀,晕晕乎乎地不想说话。
枯藤还憋着火儿在那与簌珠对骂,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嘴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欺负太子殿下,这是你们的报应!”
簌珠抱臂,不屑一顾。
“你怎么光提我们欺负曲探幽,不提我们欺负落花公主?”枯藤这些天耳朵里起茧子了,簌珠嘴里的话几乎围绕着曲探幽,他早就疑窦丛生。
此时诛心道,“你是不是恨落花公主?恨她,所以觉得我们这些锁阳人该死,因为我们没在枫林仙境杀了落花公主?”
“……你以为自个很洞若观火吗?莫要胡说八道!”
枯藤哈哈大笑,“你恼羞成怒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闭嘴!”
“我有一个好办法,能解你心头之恨,你想不想听听?”枯藤瞟瞟有气无力的昏鸦,眼神坚毅,转头看向簌珠,表情立即换了一副迎合姿态。
簌珠神色幻变,“什么办法?”
枯藤咬牙切齿一笑,忍辱负重道,“你放我们离开,我们帮你杀了落花公主。”
“往后你就是我们俩的主人,任你随叫随到,驱使来去。”
一言方休。
枯藤昏鸦清晰地捕捉到簌珠眼底划过的诡异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此水何时休 而今枫林已
此水何时休
(蔻燎)
两月, 足足两月,落花啼发动自己能发动的势力夜以继日地暗中寻找失踪的曲探幽,一无所获。
堂堂九尺男儿, 丰神俊朗, 气度拔俗,走在大街上就惹人注目的曲朝太子活生生地杳然无痕, 仿佛被一股凄风吹散到天涯海角,再无缘拼凑整齐。
这两月不光她过得心惊胆战, 连带着瘦马也食不甘味, 茶不解饮,每天疑神疑鬼地低低念叨, 生怕真正的曲探幽杀个回马枪出来。
这种恐怖的危机感, 在半月前落花啼收到锦王曲中论的生辰请柬后,如日高涨, 一发不可收拾,镇都镇不住。
曲中论今年过三十六岁的诞辰, 破天荒地没溜回山野去闭关,反而乖乖地留在曲水沣都的锦王府, 邀请了各大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去他府里聆听丝竹之音,品赏舞蹈之影。
于是乎,作为曲朝太子妃的落花啼和“太子殿下”也很不幸地被邀请了。
曲远纣有十几年没参加过曲中论的生日宴,因为曲中论一般不办这种破事,他嫌麻烦得紧,曲远纣自然是蹭不上曲中论的玩乐了。
但今年有所不同,曲中论给出的理由是, “探幽刚从枫林仙境死里逃生,臣弟想带探幽热闹一番,望他日后能忘记烦忧,遇事逢凶化吉,永远康健。”
曲远纣一听这些话,想也没想赏了金银吩咐锦王把宴会搞得奢靡些,届时他会携上皇后,十皇子一同赴宴。
目下太阳高悬,云白天蓝,正是去锦王府赴宴的日子。
落花啼在银芽等人的帮助下梳好鬓发,透过妆奁镜子瞧见不远处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瘦马,眉间一拧。
她把宫婢们屏退,走近瘦马抚慰道,“别怕,随遇而安。”总不能在锦王的宴会上,太子夫妇却不给脸地不出现,何况这宴会有一半是为了太子所办。
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毫无回旋余地。
瘦马望一眼落花啼,忧心忡忡,紧张兮兮道,“我,我要不装病躲一下?我还没在这么多曲狗聚集的地方扮演曲探幽,我怕,我怕露了马脚。要是被他们看出不对劲,怎么办?”
不怪瘦马畏葸不前,正常人投身进全是有着国仇家恨的人群里,而且自己还披着仇人儿子的面皮,自然会惧怕出了纰漏,小命不保。
其实这些意外,瘦马在枫林仙境学扮曲探幽的时候就老早考虑到了,但是预设的场景终究是预设的,真要身入其中面不改色地应对,那他还是缺点镇定自若的道行。
锦王府到时候会有多少曲狗呢?
最大的曲狗曲远纣会在场,他的儿子都是小曲狗,还有那些文臣曲狗,武臣曲狗,多如牛毛的侍卫曲狗,太监曲狗……数都数不清!
瘦马的忧虑不是空穴来风,落花啼能理解他的恐惧,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闭门不去那才是怪上加怪,惹眼注目。
她直言道,“沧粼不知去了何处,是为人所害还是被人绑架,我也一时不得而知,可宴会马上开始,总不能我一个太子妃去赴宴,而太子却守在逢君行宫吧。”
简而言之,瘦马与落花啼俨然被架在火焰上炙烤的鱼肉,必须迎难而上。
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出鞘入鞘两人坐在马车前面,落花啼和瘦马衣着庄丽地坐在马车内,一路无言。
一个时辰左右,马车歇停在锦王府的大门口。
将一下车,门口迎宾的锦王府侍从便小跑着过来见礼,并帮忙把马车牵到后院安置。
落花啼,瘦马来得最晚,曲朝皇室已来得满满当当,有头有脸的人能来的都来了,宴会摆在锦王府最轩敞的一间大殿,专是接待来往客人之用。
其内奢靡铺张,金碧辉煌,宴桌横陈,美馔丰富。
人满为患,宾朋满座。
婢女侍从摩肩接踵地奉上菜肴美酒,伺候客人入席。
上首坐着皇上曲远纣,皇后覆掀雨,两侧有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六皇子曲钦寒,长公主曲双蛾,八皇子曲自怡。四皇子称病在床,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前来。锦王心胸宽广,不予计较。
旁的来做客的文武大臣,皆是朝廷上能排得上号的头等的几位,可见曲中论在曲朝所结交的好友不可胜数。
太子和太子妃的宴桌挨着曲远纣的右边,亦挨得曲中论极近。今日曲中论是寿星,曲远纣破格他可与之同坐一桌,不分高低。
因而上首的桌后目前坐着皇上,皇后,锦王。
落花啼拉着瘦马一俱福身行礼,“见过皇上皇后,见过十一皇叔。祝愿皇叔福星高照,事事如意!”
曲远纣,覆掀雨微微一笑,前者打量了太子夫妇几秒,笑意莫测。后者的眸子在瘦马身上留驻了一会,随后冷冷淡淡地撇开眼神,看定在身旁抱着熟睡的十皇子的绣心,道,“此处颇为嘈杂,你先带十皇子去后殿睡觉。”
绣心点头,应一声,唤上几名宫婢从后方退下。
锦王见太子夫妇精心打扮前来参加他这位皇叔的诞辰,眉眼带笑,忙让他们二人速速入座,无须拘礼。
对面的曲双蛾看见落花啼和瘦马,笑着同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多吃点多喝点,养养在枫林仙境里消下去的血气。
落花啼回以一乖巧的笑容,一偏头,却见瘦马红着脸不看曲双蛾,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他胳膊肉一把,低低道,“你脸红什么?那是你……”
她刚想说那是你姐,回过味来现在的“曲探幽”根本不是曲探幽,而是一个未经人事,看到一见钟情的美人就芳心大乱的十八九岁的男人。
瘦马咳嗽一声,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个个喝得红光满面,喜色不掩。
锦王是曲朝著名的风流人物,喜赏月,喜品茗,喜音律,喜舞蹈,喜好山野独居,多数人来他府邸赴宴不只是露个脸,还为了欣赏锦王府的绝妙歌舞,好好地吟风弄月,附庸风雅一回。
此时宾客来齐,养在锦王府的歌姬舞姬乐姬一一穿着华美的衣袍,踏着莲步走入大殿,低眉敛睫地向众人施礼。
得到皇上皇后的平身,她们才执着各自的道具在规定的位置坐下。
乐姬犹抱琵琶半遮面,歌姬展露歌喉应和乐声,舞姬依着旋律跳着绮丽的舞蹈。
各式各样的乐器,各种各样的歌谣,新颖绝艳的舞蹈,一场上,一场休,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耳朵酥软。
什么声声慢,什么如梦令,什么钗头凤。
什么胡旋舞,什么水袖舞,什么剑舞,一个比一个触动心弦,教人流连忘返。
那舞剑的舞姬长得英气十足,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身段纤细,提剑舞蹈之时宛如一只仙鹤在云雾间翻飞,美得惊心动魄。
“嗖——”
她猛的一剑旋至瘦马的喉结间,一阵凛凛罡风袭来,震起了瘦马的鬓边发丝。
瘦马神色不变,快速单手截住那舞姬的银剑,手劲一扬,不屑一顾地弹开。
那舞姬聚势朝地上一倒,一跟头鲤鱼打挺跃起,又英姿飒爽地舞了几套招式,这才落幕离去。
方才那一瞬,在场人群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就差呼一句有刺客,好在有惊无险,那舞姬不过是突发奇想耍了一招,平添刺激。
即便如此,安静的瘦马也心神稍稍恍惚,坐立难安。
曲中论出面笑道,“探幽莫怕,她是逗你开心的,本王府邸的人可干不出大逆不道之事。”
瘦马起身淡然道,“皇叔不必介怀,孤也觉得挺好玩的。”
虚惊一场。
瘦马坐下后看了眼落花啼,落花啼拧眉抿唇,不置一词。
“哈哈哈哈哈!”
曲远纣斜睨着眸仁,戏谑笑道,“那舞剑的女子叫什么名字?身姿婀娜,五官妍绣,重要的是通身的气度和利落的剑势,使人过目不忘,无愧为百里挑一的妙人。”
覆掀雨侧目剜他一眼。
曲中论道,“皇兄,无非是山野里偶然结识的民间女子,会点花拳绣腿罢了,算不得什么妙人。”
“哦?莫非已被你收入囊中?她叫什么名字?”他竟是饶有兴致地又问一遍。
曲中论无奈道,“她叫泫儿,年二十有五,曾经的坞山人氏,因坞山蝗灾流落街头,被臣弟所救,这才一直住在府里。”
“好!好!”
曲远纣不遮掩他对舞剑的泫儿的蓬勃兴趣,亢奋地拍拍手。
众人默不作声,权当不解其意。看样子,这所谓的泫儿日后能平步青云,飞上枝头变凤凰,翻身成为人上人。
歌舞看罢,还有一重头戏,便是锦王殿下亲自抚琴一曲,博得来宾展颜一笑。
弹琴的曲中论登时换了一人似的,周身的儒雅亲和力更上一层楼,加上他的清泠嗓音,宛如玉碎,仿佛是天界的神人在纡尊降贵为人间蝼蚁弹奏,教人恨不得把耳朵都抖擞两下,一个音也舍不得错过。
琴音渺渺,绕梁不绝,恢宏震荡犹重峦叠嶂,丝柔细腻如云霞出海,一拨一挑,胜过天籁两三分。
无人不是痴痴醉醉,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一曲终了。
众人的思绪都在控制不住回忆着自己的某些旧事,一副食髓知味,未得满足的样子。
接下来便是送礼环节,锦王府的人把来客所送的礼物一个个登记在册,王室贵族的礼物无非是金银珠宝,珍禽异兽,但都费了心力的。
覆掀雨送了一尊通体莹白的瓷瓶,瓶身上题了一首雅致的诗,不外乎是祝愿安康之类的。
曲中论道了句,“多谢皇后娘娘。”
曲双蛾送的是一幅亲手所绘的工笔青绿山水画,一比一把锦王府移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桃花丛丛绽放,旭日东升,湖光掠影,府前有一人负手踱步,似乎在欣赏大好风景。
曲中论爱不释手,夸赞曲双蛾的画技愈发炉火纯青,很有当年前皇后的风范,这话一出,他一怔,忙不迭封嘴闭口。
因为正常人都看见曲远纣和覆掀雨的脸色愀然糊成一片浓黑。
曲双蛾笑而不语,默默地灌了半壶酒。
落花啼,瘦马也不大会送礼,只得投其所好送一柄成色上好的冰纹冷玉-洞箫,箫上刻有“天籁之音,人世独一”八个字。
曲中论对此也极度喜欢,把玩着不愿松手,“多谢太子妃和探幽的心意。”
“皇叔喜欢就好。”
落花啼,瘦马礼数周到的敬了曲中论一杯,喝罢双双坐下。
曲朝戌邕帝送给弟弟的礼物也是一幅画,不是亲自画的,是一幅覆灭的曲水国之内遗留的画作。
名为《曲水莲影图》。
画中有一貌美女子蹲踞在曲水河畔濯手,窈窕身形影影绰绰挡在田田莲叶间,半侧臻首,红唇轻启,温婉俏丽。
碧绿荷叶与火红莲花汇成两股色泽浓郁的潮水,把那女子逼得无处可逃,好像下一秒就掩入莲花中消失不见。
握着卷轴的曲中论脑子里精弦铮然绷紧,紧得他眼前一片空白,无数的稀碎记忆充斥涨满他的头颅,避无可避。
一位身穿清碧公主裙袍的年轻女子立在曲水河畔,蓦然回头,目不转睛望着他,嫣然笑道,“小锦王。”
那是水绫衣。
七八岁的锦王殿下第一次在曲水国见到水绫衣。
犹记得,曲远纣登基称帝的那一年,排行老十一的曲中论才刚刚出生,出生的那一天先帝就被曲远纣捅死篡了位,所以曲中论这个锦王根本没见过父皇一面。
这也就是为何曲远纣会频频对曲中论宠爱有加,允他随意沉迷歌舞也不多加斥责,允他三十几岁都不娶妻生子,允他一生气就可跑到山野里几个月不出来。
那时候枫林国刚灭没多久,正是曲水国与曲朝联姻的日子,曲中论跟着曲远纣前去曲水国接亲,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了一件最喜欢的浅金色瑞云纹锦袍,粘在曲远纣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皇兄皇兄”的喊。
见到未来的皇嫂水绫衣,稚嫩的曲中论还不好意思地红了小脸蛋。
水绫衣凑过来故意逗他,伸手戳戳他软乎乎的脸,“小锦王,绫衣姐姐好看吗?”
“……好,好看。”他偷瞄水绫衣,小声道。
“那我以后当你的皇嫂,像你皇兄疼爱你那样疼你,好不好?”
“好,多,多谢,谢皇嫂。”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谈谢不谢呢?”
“一家人?”
在年幼的曲中论的印象中,曲朝内与自己最亲密的家人莫过于是曲远纣了,因为他上面的很多兄长都在夺嫡途中惨死,身首异处。
曲中论疑惑问过,“皇兄,父皇和旁的兄长是怎么去世的?”
曲远纣摸摸曲中论的头,冷笑,“他们自寻死路,死在了报应里罢了。中论,你不用怕,你是不会像他们那样不自量力的,对吗?”
??????
曲中论那时理解不了什么是“自寻死路”,什么是“不自量力”,他只竭力崇拜着曲远纣这个有着雄心壮志,欲图统一天下的帝王。
可年龄一天天变大,曲中论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全是有关曲远纣弑父弑兄夺位的内容,那些话太过真实,一词一句都贴合了当时的事件。他暗地里访问过当初跟着曲远纣谋朝篡位的官员,那些人含糊不清,口径也大相径庭,一律敷衍过去。
🅒?🅙?🅦?
但有一个点他们都没有反驳——曲远纣利用了枫林国夺了太子之位,又利用了枫林国和曲水国成功登基。
而今枫林已灭,曲水国何足长久乎?
作者有话说:
二月啦!祝宝贝们二月天天开心,心想事成!瘦马:怎么感觉来赴宴,后背凉飕飕的。曲探幽:凉飕飕就对了。瘦马:
第157章 天子按剑怒 小锦王,你
天子按剑怒
(蔻燎)
曲中论自始至终觉得, 曲远纣是他的家人,但这种感觉随着荏苒时光的流逝,他越发不敢承认。
直到……
直到他亲眼目睹曲远纣联合黑羲国覆灭了曾经举国助他登基的曲水国, 他彻彻底底地开始看不清曲远纣。
曲水国覆灭, 水绫衣正怀着她与曲远纣的第四子,怒气上涌, 胎死腹中,许久都缓不过来。
“小锦王, 你可不可以帮皇嫂一个忙?”
深夜, 水绫衣披着黑斗篷来到锦王府,曲中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绫衣眼红如核, 一讲话豆大的泪珠子就扑簌簌跌落, 她走投无路,竟双膝跪地, 潸然道,“小锦王, 如今能帮我的人只有你了,曲水国不复存在, 我的亲人国度全都离我而去,连我腹中胎儿也……你,能不能帮我?帮帮我?”
“皇嫂……你先起来。”
曲中论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出手去扶水绫衣,干脆跟着面对面跪下来,喉结一动,壮着胆子去拭水绫衣脸颊上的泪痕。
相处了近二十年,冥冥之中,他无法自拔地对水绫衣有了一种言喻不得的复杂情愫, 他看不得她悲痛欲绝,看不得她凄凄惨惨地哭泣。
他道,“皇嫂,你想我如何助你?”
水绫衣的回答很干脆,很简单,一言蔽之,“杀死他,助我杀死他。”
“他一死,你即位称帝,我和探幽,双蛾会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永不回来。”
“小锦王,你意下如何?”
“……”
那一刻,曲中论僵住了。
他不否认他私底下痛恨过曲远纣为了夺位杀害先帝,杀害了那么多皇兄,弄得他从出生就无父无母,孤零零傻乎乎地跟着曲远纣长大。他从不否认他恨过曲远纣。
曲远纣不是圣人君子,曲中论知道,但他没想到曲远纣会无耻到这种地步,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无情无义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曲远纣明明有水绫衣这么聪慧雍容的皇后,明明有曲双蛾这么温柔善良的公主,明明有曲探幽这么文武双全的太子,明明,他明明拥有了这么多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明明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他偏偏不知足。
为了可笑荒诞的一统天下,瞒着发妻屠戮了发妻的国度,害得发妻痛不欲生,女儿儿子大病一场。
曲中论手指颤抖,揩走水绫衣脸上的泪花,呢喃道,“皇嫂,我,我想想,我想想……”
他想了三天三夜,折磨了自己三天三夜。
他不要什么皇位,他就想帮水绫衣出一口恶气,也为那死去的父皇和皇兄们出一口恶气。
闭上眼,叹息道,“皇兄,对不住。”
水绫衣当年刺杀曲远纣招来的江湖上的刺客,一大部分是曲中论暗地襄助搜罗的,可惜结局总是不遂人愿,刺杀失败。
水绫衣被囚禁在朝凤宫,过着冷宫般的日子,她的一颗斗志昂扬的心也渐渐坠入低谷,形销骨立,面容枯槁。
曲中论没想到刺杀曲远纣会这么棘手,曲远纣借一妃子挡刀硬是侥幸活了下来。没过多久就将黑羲国的郡主覆掀雨堂而皇之迎入后宫,进行封后大典封为皇后。
而水绫衣不久后无缘无故逝去,当日就下葬入土,苍凉悲戚。
这让曲中论的恨意愈深愈浓,心底的愧疚痛苦也压抑不住。
从那之后,他就对曲探幽和曲双蛾非常好,更是为了鲜少与曲远纣接触,选择躲在山野的破院子避居,不和人打交道。要不是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他也不会出来住回锦王府。
“怎么了?中论,你在想什么呢?你不喜欢这幅画么?”
冷不丁,曲远纣的声音响在耳畔,近在咫尺,防不胜防。
曲中论收回飘远的神思,回以温润如玉地浅笑,“多谢皇兄,臣弟很喜欢,这画作手法看着仿佛不是曲朝惯用的……”
“中论眼光毒辣,却是非曲朝之物,乃是曾经的曲水王宫里搜出的绝世丹青,朕瞧着风雅无极,与你极为相称合契,便赠你了。想来你也不喜朕送你什么金什么银。”曲远纣没在意或是没注意到曲中论脸色的变化,自顾自喝了一杯酒,快意道。
曲中论颔首,“知我者,莫过于皇兄也。”
两人豪爽大笑,欢语连连,互敬一杯。
落花啼与瘦马面面相觑,捕捉到曲中论的一丝不自然,正想着去和曲中论面谢一番,寻个借口溜之大吉,赶快回逢君行宫待着安全为妙。
与此同时,首领太监张回从一殿门外跑进的侍卫嘴里得知消息,弓腰弯背向曲远纣耳边低语。
曲远纣喝着酒的表情立时黑如锅底,“砰”地一砸酒杯,怒目而视,爆喝道,“什么?在哪?带朕去瞧瞧!”
张回摆手劝道,“皇上,倘若是真的,您万万不可亲自前去啊!”
可惜太监怎么能阻拦得了堂堂一国之君?
曲远纣推开张回,召集一群带刀侍卫便气势汹汹出了锦王府,好端端的诞辰宴会,皇上却莫名其妙一走了之,余下的王室贵胄,文武大臣你瞅瞅我,我瞟瞟你,俱是大眼瞪小眼,不知下一步如何。
现在吃也不是,喝也不是,走也不是,到底是怎么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曲中论,等着寿星发话。
曲中论丢下一句话,拔腿追去,“本王招待不周,但请见谅,请各位自行选择去留!”
话一毕,挥挥手一唤府邸的护卫,鱼贯而出跟了过去。
落花啼心道,不对,是什么消息能把曲远纣这老恶魔给哄走的?
她看看瘦马,道,“走!”
瘦马早已不想待在锦王府被密密麻麻的曲狗打量端详,一掀白底金纹龙袍就并排与落花啼蹿出门外。
上首的覆掀雨瞠目结舌,来不及踌躇,领着一波侍卫尾随而上。
一霎时,曲水沣都的大街上人-流如织,挨挨挤挤,结成一条金龙腾翔在无水的陆岸,惊得布衣百姓退避三舍,小心地让出主路,不明情况地伸着脖子张望。
曲远纣,张回和带刀侍卫所停留之处是一家酒楼,酒楼牌匾上黑底金漆写了四个大字——祸泉之属。
“皇上,有侍卫称在曲水沣都看见了枫林余孽锁阳人,里面还有枫有尽的儿子枫铁屏,他们正在……”
张回方才所传的话环绕不去,刺痛心扉。
曲远纣眉弓一跳,挫挫牙齿,一刻等不及,一扬手,“进去!给朕抓住枫林余孽!重重有赏!”
“哐当!”
“哐当!”
“哐当——”
势不可挡的带刀侍卫横冲直撞闯入祸泉之属,一脚踹烂一扇扇厢房大门,目似鹰隼,疾速寻找目标,杀气扑面。
如此气势凌人的画面,唬得祸泉之属的顾客和老板腿软如泥,蹲在墙角抱头胆寒,抖似筛糠。
来到楼梯口时,眼前一晃黑白影子,十几名身穿黑白阴阳八卦斗篷,头上扣着阴阳面具,耳上戴着银铸枫叶耳坠的锁阳人,“唰”地骤然浮现。
手擎雪亮的锁阳刀,凶神恶煞地瞪着带刀侍卫。
一带刀侍卫朝楼下吼道,“皇上!枫林余孽锁阳人果真在此!”
话语一休,那侍卫“唔唔”捂着脖颈,一道蹿天高的血注喷薄在天花板上,他竟瞬息间被一锁阳人抹了脖子,横死当场。
楼下逐渐靠近的曲远纣,曲中论,落花啼,瘦马,张回,出鞘入鞘好巧不巧看见这一幕,皆是抽吸了一口寒气,冷汗涔涔。
瘦马当即就禁不住差点冲去帮助那些锁阳人,被落花啼好险一把堵住去路。
落花啼把瘦马交给出鞘入鞘,“看好太子殿下!”她则铆足劲儿要朝前挤几步,想瞧瞧枫铁屏是否听到动静先一步跑了。
出鞘入鞘斜斜扫一眼瘦马,两兄弟同频率哼哧道,“是,太子妃。”
“来人!保护皇上!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保护锦王殿下!”
张回操碎了心,额头上大汗珠滚了又滚,伸展双臂像老母鸡保护幼崽般挡在曲远纣身前,还不忘提醒其他侍卫护好后面的重要人物。
曲远纣刚想一脚踹开张回跑上楼,楼梯口骨碌碌摔下一人来,血肉模糊道,“皇上,上面有两个厉害的锁阳人,不,不是善茬……”
“轰!”
那侍卫没说完,一记震耳欲聋的门窗爆炸声贯来,窗板噼啪一阵摇动,祸泉之属的三楼一厢房窗户口飞出两道黑影。
落地无声,仗着银光闪闪的大刀就向人群激流里藏匿。
一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紧紧跟在后面,护主心切。
曲远纣回头从祸泉之属大门看到了那逃跑的身影,其中一人的外形相貌与当年的枫有尽俨然一个模子印出,他心脏咯噔,怒上心头,转身指挥带刀侍卫穷追不舍,道,“疏散百姓,今日势要给朕抓住枫林余孽!就地正法!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枫有尽果然没死,果然没死……还生了一个儿子妄图复国!
做梦!
“遵命!皇上!”
带刀侍卫这又调头奔出祸泉之属追去。
然而没跑几步,带刀侍卫就停了下去,因为前面的锁阳人被覆掀雨带来的一波侍卫团团包围,十几人被堵得水泄不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两波侍卫蜂拥堵挡,势猛已极,当即就在大街上和锁阳人乒乒乓乓厮杀起来,血肉横飞,刀剑磕响,伤眼刺耳。
落花啼和瘦马眼睁睁看见枫铁屏和古道无路可退地跳下窗,随即被侍卫包围,犹如困兽搏斗,场面血腥残忍。
瘦马站在出鞘入鞘中间,手心都汗湿了一半,气息不稳,急得额角密汗淋漓,他偏头望着落花啼,强自镇定道,“这,怎么,怎么办?”
落花啼道,“你别动,我去帮那些带刀侍卫诛杀枫林余孽!”
说着,拔出绝艳就跳入了厮杀圈,嘴上喊着杀枫林余孽,手上却悄无声息一剑一剑有意无意在劈砍着带刀侍卫。
枫铁屏一见落花啼冲进来,张口结舌,忧心道,“你来做什么?快走!”
“你什么时候联系上这些锁阳人的?”
“我还没联系。”
“那他们怎么出来这么多?”落花啼一剑格住横过来的一刀。
枫铁屏蹙眉,“他们不是……”
他还没言罢,落花啼眼前黑白影子一掠,腹部狠狠挨了不知何人的一下窝心脚,直接把她踹出了厮杀圈,在地面刹了三四米,好在被瘦马两手托住扶了起来。
“太子妃您没事吧?”
出鞘入鞘过来一把搡开瘦马,站在一左一右护着落花啼,出鞘微愠道,“太子妃,这种关头,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落花啼腹部疼得直不起腰,难受得呻-吟,好容易看过去,却见枫铁屏和古道被带刀侍卫夹击着砍了数刀,血水溅得泼天高,红艳艳瀑布般,渗人不已。
瘦马见状脑筋一蹦,腮颊肌肉抽-搐,拳头握硬,“铿”地抽-出入鞘腰间的一柄剑,二话不说旋身两步向曲远纣走去。
张回以为瘦马作为太子是来保护皇上的,心内一安,乖乖让出一步,笑道,“太子殿下小心,切莫靠近那边,那边太危险……”
话说一半,突听“噗嗤”一声响,猩红灼热的血浆迸溅了他半边脸,烫得他一哆嗦。
张回惊愕扭头,脸色煞白,僵硬得缓缓看着“太子殿下”用长剑捅-穿了皇上的肚子 ,快得迅疾似雷,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画面太诡异了。
诡异到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吓得鼓出来!
“皇上!皇上!”
“太子殿下你在做什么?太子殿下你为何要这样?”
“啊啊啊啊啊!皇上!”
张回的胆子都要裂开成七八瓣了,抚摸着胸口汗如雨下,声音尖利得比锥子还刺耳。
曲远纣怒不可遏,身子矮了一截,肚子上的血液汩汩泄-出,他忍不住往后仰去,抖着手指,“探幽!你……”
出鞘入鞘和侍卫们连忙上去兜住曲远纣,怒目圆睁瞪着胆大包天的瘦马。
瘦马心知今日难以翻盘,不如搏一搏能否一命抵一命搞死曲远纣,为阁主枫有尽解解心头恨,他狂笑一声,恶狠狠道,“曲狗,去死!去——死!”
此话出,曲远纣眼眸黑了一个度,如鲠在喉。
瘦马手腕一翻,正欲拔-出长剑再来一次,身后赫然掠起一熟悉的嗓音,冷厉道,“住手!”
作者有话说:
曲远纣:儿子杀老子?瘦马: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儿子曲探幽:儿子杀老子你又不是没干过,大惊小怪什么?曲远纣:……
第158章 蚍蜉谈何易 只关心我去
蚍蜉谈何易
(蔻燎)
身穿一袭褴褛破布灰衣的高大人影陡现, 俊脸上抹满了脏兮兮的灰印,发丝凌乱,手持一柄自侍卫手里抢来的利剑, 从后方悄无声息地以诡谲的力道扎进瘦马的腰背。
血流如注, 肠穿肚烂。
瘦马“唔”地呕了一口血,浑身颤抖, 力有不逮地回头望去,这一望, 他汗毛遍体竖起, 凉嗖嗖地言语不出。
这个画面太诡异了,比前一幕画面诡异了不下三倍。
太子殿下以下犯上捅-穿皇上,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太子殿下来扎中了太子殿下?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这边的曲远纣, 曲中论,落花啼, 出鞘入鞘,张回, 还有大街那边的覆掀雨,众皇子和文武官员, 都一脸见了鬼似的尖叫。
“太子?哪一个才是太子?”
这一疑问搞得人一头雾水,分不清孰真孰假。
落花啼喘不过气来,热血直往脑门上涌荡,她敢笃定,这后面出现的太子就是真正的曲探幽。他失踪的这些天,到底躲在何处,何以一出面就穿得破破烂烂,仿佛受尽欺凌苦楚。
曲探幽不等众人反应,“噗嗤”拔出利剑, 无情地撕下瘦马脸上的人皮面具弃在脚边,反手掐住对方的喉咙,冷冷道,“这些日子扮得过瘾么?”
“咔嚓!”
手劲一聚,五指攥拢,曲探幽当着每一个人的面徒手扭断了瘦马的脖子。
瘦马顿时断气,眼睛翻白,一声呼救也没有就轰然倒在地上,激起了薄薄的飞灰。
落花啼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强自稳住气息拽着一扇雕花门才没有露出破绽。
她看了看死去的瘦马,抬目去凝望着曲探幽的侧颜,说不出任何话,绝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这才是曲探幽,这才是曲探幽,这是瘦马学一辈子,不,学上一千辈子都学不来的曲探幽。
暴戾杀伐,睚眦必报,冷血冷心,与上一世如出一辙的曲探幽。
张回斗胆小心翼翼过去细看地上的瘦马,尖锐叫道,“皇上!这个是假的,他的脸不是太子殿下,莫不是枫林余孽耍的阴谋诡计?”
曲远纣被侍卫扶到祸泉之属的椅子上,小太监去街上喊了民间大夫来暂时帮皇上拔剑止血,细心治疗,死里逃生捡了一命。
曲探幽休剑,单膝跪地,露出大拇指上曲远纣前不久亲赐的金玉扳指,以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瘦马再如何扮,也没有这一仿品。
他攒眉,沉声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儿臣近日遭遇劫难,被锁阳人俘虏关在别处,绞尽脑汁逃出来却见曲水沣都乱成一锅粥,走近方看出端倪。是儿臣粗心大意,招来此祸,求父皇降罪!”
听着曲探幽流畅至极的话语,看着那熟悉的容颜,嘴唇苍白的曲远纣费力道,“何以至此?锁阳人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偷天换日的?”
曲探幽便如实告知时间。
曲远纣勃然变色,“好,很好,锁阳人真是好得不得了。”
腰腹被包扎,他才得以有心情盘问细节,看着过来跪在曲探幽身旁的落花啼,疑心道,“太子妃,这些天你未曾发觉一丁点太子的不对劲之处吗?你们朝夕相处,何以察觉不出那是位假太子?”
落花啼面色极差,整个人白得不正常,道,“回皇上,我……”
“父皇,太子妃被瞒在鼓里毫不知情,要怪就怪那锁阳人伪装之术登峰造极,哄骗了太子妃。”
曲探幽适时截断落花啼的话,三言两语帮其解了围。
曲远纣想了想也是,锁阳人复仇之心甚切,区区一个太子妃怎么可能防得了他们。
祸泉之属门外一侍卫急匆匆禀报道,“皇上,那些锁阳人逃跑了!”
“什么?愣着干什么!给朕去追!把曲水沣都翻了个底朝天也得给朕找到!枫林余孽,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曲远纣气得一拳砸桌,呵斥道。脑海中回想起三十几年前在枫林国和枫有尽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记忆,他的脸孔黑得能滴出墨来。
那侍卫点点头,慌忙不迭迈过瘦马的尸身,疾步跑去继续逮捕余孽。
落花啼,曲探幽一同起身,拿上武器跟过去看,方才在曲水沣都大街上的枫铁屏和古道已突破厮杀圈,遍体鳞伤,血糊糊地在飞檐走壁,后面一群黑白斗篷的锁阳人亦步亦趋追随着他们。
一群人在房顶上飞,侍卫们在下面穷追不舍。
不多时,房顶上便是锁阳人和带刀侍卫搅成一片的画面。
落曲两人正想去查看枫铁屏的处境,耳畔传来街道那头乱哄哄嘈杂杂的声音,嚎叫不止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来人啊,锁阳人打伤了皇后娘娘!来人啊!”
原来覆掀雨担心曲远纣想绕过厮杀圈去祸泉之属看他,不曾想被一锁阳人掳去作了人质,锁阳人逃走之际一掌打至覆掀雨胸膛,然后抛下她逃之夭夭。
覆掀雨此时口角溢血,面目灰白,血色不在,显然是伤到了内里,晕了过去。
一行侍卫宫婢把皇后抬进祸泉之属,找大夫医治。
曲远纣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忙叫人驾驶马车速速回宫。曲中论这个生辰过得乱七八糟,也无心回府继续,只得随曲远纣进皇宫避避风头,安抚对方心神。
张回掏出一大袋银子交给祸泉之属的老板,以作修葺陈设之用,老板心里虽叫苦不迭,但惹不起只能躲着,苦笑着接过银子,目送皇上皇后走远。
跟上来的曲钦寒,曲纭边,曲贤渠则被曲远纣使唤着去追杀逃亡的枫铁屏等人,一簇簇的人马蜂拥而去。
看着皇家马车打道回府马不停蹄离去,落花啼乜斜一眼曲探幽,冷笑道,“你去哪了?消失的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了?”
“姐姐只关心我去哪,不关心我的死活吗?”
曲探幽道,“我的生死不重要,去哪,在哪,会不会影响你和他们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对么?”
落花啼不愿与他争论,心里放不下枫铁屏,想起曲探幽一把掐死瘦马的刹那,她毛骨悚然,避如蛇蝎,转身准备点瓦飞走去救枫铁屏。
孰料刚一动身,后脖颈“砰”地挨了一记手刀,意识全无地阖上眼睑,软趴趴地跌入曲探幽的怀抱。
曲探幽轻轻太息,愁眉不展,“春还,别再闹了好吗?”
暮冬的风儿刮得人身心快冻成冰了,用什么办法也暖不起来,捂不热乎。
远处,离祸泉之属半条街距离的落花流水糕点店的房瓦上,一袭红衣冉冉浮动,一袭紫衣猎猎不息。
花辞树抱着胳膊,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看完一出好戏后的心情颇为愉悦,讥笑道,“锁阳人此等拙劣的易容术,扮得四不像,简直是班门弄斧。”
“小小乌合之众,死得不可惜。”
花月阴听出他在讽刺被侍卫收尸丢弃乱葬岗的瘦马,忍不住白眼,“他也是可怜人,何故侮辱他。为了自己国家而死,是壮烈牺牲,可歌可泣的。”
花辞树道,“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人人可怜,人人都得这般胡作非为不成?他不是可怜,而是野胆包天。”
𝒞?𝒥?𝒲?
“他从一开始假扮曲探幽就在赌命,只不过,他赌输了而已。”
花月阴挑眉,“那你呢?你可曾赌赢呢?”
花辞树眼尾噙笑,瞥瞥花月阴,耐人寻味道,“我的这个赌局,还没有收场呢。”
花月阴不语,目光望向了枫铁屏和曲朝侍卫消失的方位,抿了抿红唇。
天幕慢慢擦了灰,边缘的地段有赤红的云霞,一朵朵一坨坨地堆积着,仿佛层层叠叠的山峦映到了天上。
“咳咳。”
自六皇子府的地下暗牢出来的枯藤昏鸦,仅仅穿了单薄的布衣,连只外衣也没能披上,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咳嗽。
他们一身伤痕,腿脚还被挑了筋,无法使用鬼踪轻功,也不能同人打斗,只能在大街小巷躲躲藏藏,想办法离开曲水沣都找到少阁主枫铁屏汇合。
在暗牢不过是试探性的一句话,没想到那簌珠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把他们放了出来,命令他们去刺杀落花啼。
摸摸腰上的一把不合手的钝刀,枯藤昏鸦抚着额头,无言以对。
两人双手缩在袖子里,抖抖索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听头顶上方一阵脚步声,“咔咔咔咔”踩着瓦砾,震耳欲聋。
抬头看去。
正正不巧地撞见了逃跑的枫铁屏和古道,枯藤昏鸦情不自禁惊喜道,“少阁主!”
枫铁屏低头一看巷子里的枯藤昏鸦,一时还没认出来,见他们面色灰黑,四肢全是血痕,心脏一缩,道,“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出来的?”
“说来话长!”
枯藤道,“少阁主你们现在是去哪?”
古道急得疯狂地比划手势,“唔,唔唔唔,唔唔!”
枯藤昏鸦愣了愣,“古道,你怎么了?你不会说话了?你……”
古道张了张嘴巴,把里面空空荡荡的口腔给他们看,“唔唔!”
枫铁屏往后看看追兵,急切道,“别废话了!快跑,曲兵来了!”
“少阁主,我们跑不了了,我们,我们被废了腿脚筋脉,无法轻功……”昏鸦羞愧地低下头颅。
枫铁屏,古道对视一眼,跳下房顶去一手拽一人,打算带着枯藤昏鸦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不料下一秒巷子深处蓦地惊现一柄修长银剑。
劈头盖面就朝枯藤昏鸦两人刺来,叫嚣道,“想跑?你们保证我的事还没做到呢!”
来人竟是一路尾随枯藤昏鸦的簌珠。
枫铁屏本就愤怒中了曲探幽的计谋,屁-股后面的那群锁阳人根本不是枫林仙境的,目下追得极紧,说不定追上来就会比曲兵先一步把他们就地除死。而且今日还倒霉地折了一个瘦马,苦心孤诣想借瘦马取代曲探幽的计划也落了空,之后想接近曲远纣再下杀手可谓是难如登天了。
这时候又突然冒出一个绿衣女子拦住去路,气得枫铁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魁梧如山的身躯横亘在簌珠面前,抬手就骤然夺过簌珠手里的剑扳成两段,道,“给你一个机会,滚!”
簌珠见枫铁屏貌似是枯藤昏鸦的主子,心念对方必是枫林仙境的,不惧反笑,“你也是枫林仙境的人?那你也折磨过太子殿下了?欺负太子殿下的人都别想好过!”
她作势要冲出巷子,呼一声“枫林余孽在这”,枫铁屏积压的愤怒仇恨蓬勃高升,忍无可忍地反手掷出一片在房顶上撷摘的花叶。
“哗——”
薄如蝉翼的叶面一举割断了簌珠的喉咙,变相地帮瘦马之死扳回一城。
龙门阁里如雷贯耳的飞叶成锋极速打得簌珠呜咽一下,捧着脖颈,撂倒于地。
抖动,流血,瞪圆了眼,呛得呼吸困难。
“簌珠!”
曲钦寒,曲纭边,曲贤渠赶来时刚好碰见这一幕,枫铁屏和古道急不可待地提着枯藤昏鸦折进了另一深巷,瞬息无影。
曲纭边,曲贤渠见六弟半跪在一绿衣女子身边,猜测这个人必是六弟的女人,两兄弟心照不宣地领着曲兵去追枫铁屏。
马蹄声跑动声逐渐远去。
“簌珠,簌珠……你出来干什么?你……”
曲钦寒眼前模糊不清,簌珠的脸和身体都模糊得仿佛蒙了一层翳,他死死捂着簌珠脖子上那泉眼般无休无止往外流淌血水的伤口,一遍遍重复着,“为什么要私自出来?为什么要跑出来?为什么,为什么?”
簌珠艰难地滚滚喉咙,呛了一口血沫,食指蘸了血在地面写道,“我不想死,我,对不起,太,太子殿下……”
“……”
曲钦寒的一滴泪砸在簌珠脸上,烫如炭火,“到现在你还想着他,他哪里记得你呢?”
“你可真傻啊。”
曲钦寒这一生,除了为母亲盈妃的死痛苦一场,这十几年来,再也没为任何人哭过,他不知道为何会在目前的场景收不住眼泪。
热泪一颗一颗滚下,濡湿了簌珠的衣领,与那些血液融成一色。
簌珠沙哑道,“我,我……”
一语不尽,她周身一震,脑袋依偎在曲钦寒怀中,动也不动,一双圆眼亮晶晶的。
曲钦寒缄默,捏成拳头的手松开,合上簌珠的眼睛,道,“下辈子,不要再这么固执了。爱不得就爱不得吧,何必疯魔呢?”
他拉着簌珠的手,第一次正经地拉着,那手的温度却一点点在消弭变凉,仿佛在感受着对方的死亡。
泪水汹涌,曲钦寒看不清面前的事物,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多年前在东宫的清秀小宫婢笑着扶正他的发钗……
可他明白,那个记忆里的小宫婢永远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你耍我?曲探幽:彼此彼此落花啼:
第159章 多情应笑我 你是真情实
多情应笑我
(蔻燎)
这一头, 枫铁屏,古道,枯藤昏鸦呼哧呼哧发了疯往曲水沣都外面跑, 跳入曲水一直朝下游凫水, 险险躲过一劫。
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一群身穿黑白阴阳斗篷的锁阳人出来, 并不跟着枫铁屏离去,而是不知从何处掏出数把弓弩, 对着水面下的黑影“唰唰”射-了十几发。
见下方毫无动静, 才收了武器,趁着曲兵还没追上的间隙, 翻上墙头, 飞檐走壁许久到一僻静的地方。
面向树荫下的两抹黑衣道,“左首领, 右首领,枫林余孽入水逃走, 属下又射-出弩箭,怕是他们生死不详了。”
“干得好。”
一人道, “还不快快褪去这晦气的衣服。”
“是,左首领!”
而慢吞吞追到曲水河畔的曲纭边,曲贤渠自然没瞧见一根汗毛,派了人手下水寻找,亦是无果无获,枫林余孽一进水跟鱼儿回老家似的,痕迹全无。
曲纭边,曲贤渠两兄弟混了一下午,接近傍晚才回宫去禀告实况, 枫林余孽跑了,但他们已加强曲水沣都的防卫,必不会让枫林余孽再掀风波。
对此,卧伤在床的曲远纣支起上半身指着这两儿子一顿臭骂,旋即躺下去平息气怒。
暮色苍,夜风寥,繁星落,弯月藏。
逢君行宫。
寝殿里唯有太子曲探幽一人坐在床沿,枯守着昏迷的落花啼,指尖捏捏蹙拢的眉心,望着床上岿然不动的人儿,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在曲水沣都时,曲探幽一掌打晕落花啼,便传了侍卫把落花啼送回逢君行宫,他则脱下灰蒙蒙脏兮兮的衣衫,换了太子服饰入宫面圣。
曲远纣在崇礼殿被太医缝合了腹部伤口,抢救回来,卧在床榻上养息。覆掀雨受了内伤,呕血不止,也在朝凤宫病恹恹地昏睡。当朝皇上皇后被枫林余孽锁阳人暗算中伤,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恶性事件。
曲朝上上下下严密搜寻枫林余孽的蛛丝马迹,立下掘地三尺也得将之灭绝的誓言。
曲探幽去拜见曲远纣之时,张回正拿一粒大易丸喂皇上服下,得闻太子殿下求见,忙收了锦盒退步出殿。
曲探幽扫扫走开的张回手里的锦盒,面无表情地进去施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探幽,多谢你今日及时出面结果了那不明天高地厚的锁阳人,锁阳人竟敢不要命地假扮你来接近朕,罪无可恕!朕要屠尽枫林余孽,屠得不剩一个活口!”
曲远纣躺在床上就回顾着与假太子相处的细节,越想越后知后觉出不对味,越想肺腑的火气就越旺盛,直到真太子曲探幽出现,他才有一种失而复得之感。
今日抓捕余孽,曲探幽的表现干净利落,杀人不眨眼,很有华龙山遇刺前的状态,不免暗自猜疑,“探幽,朕瞧你目下愈发有从前的样子了,你,是不是已经……”
“回父皇。”
曲探幽低睫道,“儿臣除了记不起从前,似乎头脑思绪已恢复如初。儿臣被锁阳人绑走暴打,意外清醒了脑子,大抵是因祸得福。”
所有的谎言只要真假参半,便能有瞒天过海的威力。
曲远纣大喜过望,喜了没一秒,赫然盛怒道,“探幽能恢复自然极好,不过探幽居然被枫林余孽这般欺凌,朕可无法忍受。待会叫太医看看你的身体,若是好全了,开些补药养养身子也不错。”
“多谢父皇。”
曲探幽无征无兆道,“父皇,焰焚与金炼遭遇火山爆发,国弱民微,却仍不止兵戈,互相残杀。是否需要积极筹备作战事宜,前去镇压两国战火?”
曲远纣眼珠一溜,沉吟须臾,道,“探幽,你这是何意?”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效犬马之劳,出征平息战火,将焰焚金炼收入囊中,替父皇的千秋大业献力。”
这话已说得严丝合缝,荡漾心神,曲远纣勾勾唇角,略显亢奋,“朕先前还愁无人可用,探幽主动请缨,那么朕就派你去吧,届时和老四老六一同历练。三个月后启程去往阴水,降住苟延残喘的焰焚国金炼国,且看你们仨何人能超群绝伦,惊艳世人,拿下这两国。”
曲探幽莞尔,直视曲远纣的眼睛,朗润笑道,“儿臣定当全力以赴。”
心潮起伏,眉蹙青山,曲探幽拉回神思,定定不移地盯着落花啼的脸,呓语般低声道,“是不是孤得到了天下,你就不会这般厌恶孤?”
“唔……”
床上的落花啼几不可鉴地捻捻眉梢,苍白的唇瓣微微轻颤,茫然地掀起了眼帘。
呆呆地转动眼球,望了望天花板,望了望身旁的龙袍男子。
曲探幽赶忙端来一盏温茶,想要扶落花啼起身喝点茶,怎知后者瞳孔骤缩,毛发倒竖,一跟头爬起来躲在床角,避之不及地瞪着他。
落花啼醒来一看见曲探幽的那张脸,眼前就遏制不得一步步闪过瘦马死前被捏断喉骨的景象,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曲探幽,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快要疯癫了。
“滚!”
拿起枕头掷了过去,“滚出去!”
“姐姐,你在气什么?”
曲探幽怒极反笑,一把接住枕头扔在地上,丢下茶盏,朝床榻内部靠近几分,两手撑在落花啼腰侧,俯视着落花啼白惨惨的脸蛋,笑得森然,“你还在气孤杀了瘦马是吗?瘦马在枫林仙境如何折辱孤的,姐姐是亲眼目睹过,记在心头的。他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他是羞辱过你,但你也不能如此残忍地杀了他。”落花啼接受不了亲眼看见曲探幽在自己面前杀人,这和她印象中的水沧粼天差地别,可是,这和她前世所认识的曲探幽却是毫无区别。
“哈哈哈哈,姐姐,你好天真。枫林与曲朝世代有仇,孤在枫林仙境险些丧命,若不是姐姐你舍命相助,他们早把孤凌迟了。难不成姐姐能放任他们欺凌孤,不允孤还手欺凌他们?”
曲探幽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落花啼的肩膀,眼黑如漆,“瘦马已易容成孤的模样想以假乱真祸害曲朝,还怂恿你囚禁孤,这也要孤闷声不吭忍耐下去吗?”
落花啼一巴掌打掉曲探幽的手,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你……你的脑子是不是好了?你头脑痊愈为何要装傻?你明明知道瘦马他们的目的,刻意将计就计被我关进密室,就是为了后面一网打尽他们锁阳人?曲探幽,你砍了古道的舌头,掐死了瘦马,你不觉得自己很恐怖吗?”
曲探幽似乎不想隐瞒他不傻的事实,笑声吟吟,“恐怖?落花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枫林日子孤过够了,如今不过是清算他们的不礼之举罢了,何谈恐怖一说?难道在你的眼里,孤就得是人人可欺的一个傻子?”
“你果然不是沧粼了。”
落花啼心湖某处的涟漪死寂,心如死灰地皱着眉,歪头看也不想看曲探幽。
那个傻乎乎会抱着自己喊姐姐的水沧粼,那个愿意帮她挡枫梧的鞭子的水沧粼,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乖巧听话的水沧粼,随着真正的曲探幽归来已不复存在,风沙般散得干干净净。
她不能忍受与曲探幽有任何纠葛,她的恨意再次汹涌激昂,势成滔天。
曲探幽闻言脸色一僵,眯缝凤眸,好半晌才缓了下来。
“你当初,说过要坦诚相待,说你如果痊愈了会主动告知我,何以做不到?故意骗了我这么久?”落花啼咬牙切齿,眼眶里的血丝蛛网般密集,猩红缕缕。
曲探幽一怔,咽一口唾沫,五指攥紧,不知思量到什么,他冷笑道,“坦诚相待么?对不住,孤的确没做到。那你呢?落花啼,你口口声声说的坦诚相待,你可有做到一点?”
“你与折磨孤的锁阳人勾结来往,想一举将孤取而代之,孤应该感恩戴德吗?你能把孤的性命让出去教锁阳人糟践,孤的心不会滴血吗?你为何会知晓孤密室的机关?为何抛弃了孤选择了枫铁屏那个猿人?”
许是言至情急之处,曲探幽拽过落花啼的脚踝把人扯到近前,俯身压上,居高临下注视着对方的眼眸,“落花啼,为什么?孤哪里对你不好了?为什么你要联合外人来一次次伤害孤?就这样,你叫孤如何坦诚相待?孤真的,看不透你,看不懂你。”
倘若放在以前,落花啼或许会纵容“水沧粼”趴在她身上嬉戏打闹,黏黏糊糊地暧昧,但眼下落花啼只觉胃部翻涌不断,几欲作呕。
她扬手一耳光不留情面地摔在曲探幽脸上,怒焰熊熊,“别碰我!曲探幽,我不管什么坦诚相待了,我就问你一句话,皇上知道枫林仙境的位置,派暗卫去血洗龙怨潭,是不是你告的密?你当初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你出尔反尔,你真叫人恶心!你害死了那么多枫林锁阳人,你还腆着脸问我为何这么对你?你觉得为何?”
猝不及防挨了一刮子的曲探幽脸侧不出半秒就红了边缘清晰的五指印,他仿佛不痛不痒,依旧死死盯着落花啼,语调波澜不惊,“是,是孤说的。怎么?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你还在帮着枫铁屏?曲朝杀枫林余孽,天经地义!他们那般欺辱孤,难不成不应该得到代价吗?孤仅仅是把他们在枫林仙境对付孤的手段回报一遍罢了。难道,你心疼那个猿人了?”
落花啼如鲠在喉,一字一词不想吐出,瞪着曲探幽想生生将其身躯瞪出无数个窟窿。
曲探幽一怒之下掐住落花啼的下颌,敛暗了眸子,“落花啼,孤不明白,你的心可以心疼天下的任何人,心疼花辞树,心疼花-径深,心疼枫铁屏,可你就是不愿意好好地心疼孤!你屡屡背叛孤,孤都视而不见既往不咎,孤相信你对孤是有感情的,你说过,你其实喜欢孤,孤相信你这句话。可是这种相信,却被你一次次的背叛举动给耗得微乎其微,不大敢笃信了。孤到底,在你心底有没有地位?从头至尾,你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你嘴里曾说喜欢孤,难不成是刻意诓骗孤的一席假话?论‘坦诚相待’一词,孤承认孤没做到,那么,落花啼,你扪心自问,你有真真正正做到吗?
“自从你我成婚,你就闭着心房拒人千里,你留给孤坦诚相待的机会了吗?你到底要孤如何你才能把心思放在孤身上!”
落花啼气得脑上青筋蹦跳,差点跳出皮肉,她晕头转向,怒发冲冠,猛的推开曲探幽的胸膛,“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已经没救了!枉我把你当成单纯的水沧粼,你不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曲探幽,我告诉你,我们两个永远不会有坦诚相待的那一天,你要杀要剐你随便来,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看看最后是你能活,还是我能活!我就是背叛了你,就是要和你对着干,有种你杀了我?只要我不死,我就一辈子和你对着干,让你生不如死!”
有种你像上辈子那样杀了我!
否则我今生定要你惨败收场,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落花啼幡然醒悟,后悔不迭,抓心挠肝苦不堪言,她终于从水沧粼营造的假象中脱离出来,弄清楚水沧粼皮囊之下的灵魂仍然是曲探幽那个魔鬼,她的心脏仿佛变轻盈了,又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她就不应该对水沧粼生情,就不应该鬼附身一样和曲探幽有肌肤之亲,她现在恨不得提剑捅-穿曲探幽的身体。
两人剑拔弩张,言辞专刺对方的心窝子,说出来的话能一下子毒死一村的人,比砒霜还好使。
“一辈子与孤对着干?孤是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待孤?你说清楚,说清楚!或许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我们能和好的,落花啼,春还,你告诉孤,到底是为什么?”
曲探幽冥思苦想也理不出头绪,他把从幼时和落花啼相识,到成年后的重逢,再到联姻后的每一步相处都巨细无遗地回顾一番,仍是寻不出答案。
他是有意无意做了什么恶事?以致于落花啼恨他恨到了此等田地?
恨。
对,是恨。
那种刻骨铭心,使人不敢面对的蓬勃恨意。
落花啼讥嘲一笑,笑容苦涩,“为什么?你不会知道的,真正的原因,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不说,孤何以能知道?你说出来,孤一定改,一定改得让你满意。春还,春还,你说出来好吗?”
曲探幽俨然无计可施,竟是压低喉音,委屈地祈求落花啼袒露心声,那副可怜样子隐隐有几分水沧粼的感觉。
但落花啼目下再也不会上这种当,她全当水沧粼这个幻影死在了今天晚上,她不会屈服曲探幽,自是不会相信曲探幽扮演出来的水沧粼。
她双手挡住曲探幽下压的胸口,逐字逐句警告道,“我不会说的,因为你根本没资格知道。我要你这一生都活在我的算计和敌对之中,受尽痛苦,无能为力。”
“……”
一霎时,曲探幽眸仁赤红,剑眉攒动,单手扣住落花啼的两腕箍在她头顶上面,不顾一切地弯腰俯首堵住那红唇。
毫无章法地胡乱亲吻,似乎想以这种方式阻拦那些荒诞的逆耳话语。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好好好,这么骗我是吧?分手!曲探幽:补药补药!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能光打不教啊!再调教调教说不定我就很乖了落花啼:你是能调教好的吗?曲探幽:(吸吸鼻子)能!
第160章 引到花深处 孤敢不敢,
引到花深处
(蔻燎)
落花啼被迫与恨之入骨的曲探幽接吻, 早没了那时和水沧粼你侬我侬之感,她挣扎扭动,狠下心一口咬伤对方的舌头。
浓烈腥甜的血味弥漫在两人唇齿间, 宛如毒药催发了心底深处的情愫, 非但没阻止曲探幽的势头,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越发来劲,吻得愈深愈重, 仿佛要抢走落花啼呼吸的权利。
刺眼的血红色攀爬在他们的唇畔, 蛇信般蜿蜒纵横,旖旎而诡异。
落花啼的体重不及曲探幽, 被-压-得喘息不得, 手被禁锢之时想翻身而起难度不小,遑论设法去拔腰上的绝艳。
感受到曲探幽在褪自己的外衣, 落花啼不寒而栗,遍体发毛, 顿了顿,使劲偏过头颅, 放低嗓音道,“等等。”
曲探幽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凝视着她。
落花啼道,“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接受你。”
“……好。”
曲探幽心头一喜,撤开身子让出落花啼能正常呼吸的空隙,怜爱地抚摸对方的下巴,擦去那斑驳的血迹,道, “你若能愿意接受孤,等多久都无妨。”
话音未落,一道雪色银芒间不容发地旋来,直直逼向曲探幽的喉咙。
杀气腾腾,招式凶猛。
曲探幽警惕十足,迅速一手截住落花啼刺来的绝艳剑,气得笑出声,“春还啊春还,你叫孤拿你如何是好?”
语罢,他竟以手掌硬生生握住绝艳的剑刃,猛的一拽,将落花啼拉得近了几分。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雨水似的血液自他手掌心淌下,串成珠链一股脑砸在地面上,溅起了四分五裂的血花。
落花啼手腕一翻,意图抽剑后退,曲探幽却抓住剑刃,一步步走到落花啼面前,血水染脏了他们的衣角,像死去的花朵附了魂魄在上面,永不消弭,永不枯萎。
曲探幽道,“孤就这么令你厌恶吗?”
“是,你让我厌恶。”
落花啼哪管嘴里说的是否符合曲探幽想听的话,劲力一拔绝艳,后撤三四步,也不过分招惹曲探幽,扒着一扇雕花窗就跳了出去,熟门熟路足底点跃飞上逢君行宫的高墙,想着先逃离这个金属牢笼,再作打算。
然而,不知是她被曲探幽那一记手刀砍得太严重,还是在床上昏迷了太久,她刚一立在墙头,暗自运气要飞檐走壁躲开外面的曲朝侍卫,蓦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黑暗。
手里的绝艳“啪”地坠落,掷出一可怕的脆响。
她直挺挺地譬如一只飞燕滚了下来。
鲜红似血的衣裙被无形的风儿灌满,猎猎炸响,衣袂飘飘,遥望着,像极了鬼蜮中绽放的血莲,危险妖异。
闭目之前,眼底装满了澄澈如洗的黑空,星子,月亮,雪花,还有翩翩起舞的死去的枯叶。
微一偏头,瞥见了那惊慌失措的一抹金色身形。
“春还!”
耳畔聒噪着杂七杂八的鼎沸人声,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吵得她拧了拧眉毛。
再一次睁眼,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床边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见她醒了,皆探着脑袋往这边瞅。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出鞘,入鞘,还有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曲探幽,目不斜视地望着床榻上的落花啼。
一位老医师隔着软帕为落花啼把脉,拈着白花花的胡须,眉开眼笑道,“太子妃的脉象触指圆滑,如盘走珠,搏跳均匀,流畅有力,乃是喜脉。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已怀孕三月有余!恭喜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出鞘,入鞘纷纷跪地,铿锵道,“恭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喜得贵子!”
曲探幽难以置信,“蹭”地从椅子上站起,迈步走来拉过落花啼的手,看着老医师,不确定地问,“果真?果真?”
“太子殿下,千真万确。”
“赏!”
“多谢太子殿下!”
老医师拎着医药箱跟着出鞘入鞘准备去领赏,曲探幽却骤然出声叫住他,“且慢。”
老医师如芒在背,站成木桩子心惊胆战地垂下头颅。
曲探幽言简意赅道,“太子妃今儿不过是头晕不适,小病罢了。”落花啼怀孕的消息暂时别传得人尽皆知,皇宫里的覆掀雨可看不得太子妃孕育孩子。
老医师活了几十年,吃的盐比他们吃的饭还多,察言观色就明白其中含义,低头俯首道,“草民明白,太子妃头晕,草民开几副安神药吃了便好。”
如履薄冰地退了出去。
银芽笑眯眯道,“太子妃,您有孩子了,奴婢立马去给太子妃熬煮安胎药!”拖着红药等人兴高采烈地一起出了寝殿,掩上大门。
落花啼自醒来到听见那震耳欲聋的“怀孕”二字,目眦欲裂,如坠冰窟,脑浆子都快凝固了,她的三魂七魄飘飘飞走,四肢百骸僵硬如木。
如果说她被天雷劈中,生机全无,行将就木,算是最为妥帖的形容了。
曲探幽喜色难藏,轻轻搓了搓落花啼微凉的手背,激动得不知所措,极力镇定道,“春还,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曲探幽的一双春意盎然的绝色眸湖,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涌动暗流,摄人心魂。
声音朗朗悦耳,恰如玉珠坠盘,胜过天籁。
但落花啼的脑子“嗡”地一响,只想找块砖头拍死自己。
报应么?
沉迷男女情爱的报应!
落花啼你就不该跟眼前这个恶魔产生联系,如今是自寻烦恼,自断活路,自取其辱。
撩起被褥盖住脑袋,落花啼心乱如麻,欲哭无泪,她道,“你出去,我要睡一会。”
“好,昨夜是孤不对,不应惹你气恼,往后……春还,往后孤会改过自新,为了你,为了你腹中胎儿康健无恙,孤什么都听你的。”
曲探幽对着那被褥兀自说了一通话,随即一掀袍子起身走远。
“吱呀——”
推门声响起,脚步声逐渐寂静。
落花啼猛的一拽被褥,一个翻身跳下床,火急火燎地披上裙袍,束好腰带,穿好锦靴,拿上桌角的绝艳剑,迫不及待地脚底一蹬便去跃窗。
孰知凉风拂面,两道高大的黑影登时蹿了出来,身后一群密密匝匝的浅金色侍卫把寝殿的窗户周围包得固若金汤,密不容针。
落花啼看清出鞘入鞘两兄弟,斥道,“滚开!”
出鞘入鞘不卑不亢,异口同声道,“请太子妃静心安胎!”
落花啼气涌胸痛,她恍然大悟,一回头,直直撞见站在殿门口鬼魅般负手而立的曲探幽,刹那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曲探幽根本没走远,就站在殿外目睹她急匆匆地穿衣,急匆匆地想逃。
“咔!”
窗外的出鞘入鞘关闭窗户,一丝不苟地守在外面,那叫一个兢兢业业,毫不马虎。
落花啼透过曲探幽背后的缝隙,亦是看见外面一圈又一圈的侍卫杵着,站如松,静如石,巍然不动。
她心口“咯噔”,天杀的曲探幽是想借此把她幽禁在逢君行宫?就像前世那般上演第二遍?
“春还,行宫外残雪未消,道路泥泞,不宜出行,你想去哪?”
曲探幽踱步走近,嗤笑道,“听孤的,你目下胎儿还不稳,千万不要着急忙慌四处奔波。孤知道,你想去见枫林余孽,但是你不能去见,也见不了他们,因为——他们全部跳入曲水河,沉入水底,鱼食啃咬,尸骨无存。”
“你什么意思?想这样关我一辈子?”
“关不关得了一辈子,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放你出去肆意联络外人要好得多。”
曲探幽大手抚在落花啼颈间,勾起一绺乌发绾在指上,不容置喙,威逼利诱,“逢君行宫有源源不断的侍卫日以继夜地守护,你若想凭借一己之力冲出去,杀也得杀个三天三夜。”
“何况……”
他笑着戳了戳落花啼的额头,戏谑道,“银芽还在逢君行宫,你跑了,她跑得了吗?嗯?”
“你!”
落花啼气得颤抖,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敢!”
曲探幽好像习惯了落花啼动辄打来的耳光,神色不改,挑了挑眉,倨傲的口气,“孤敢不敢,全看春还配不配合。”
落花啼步步后退到墙面,一瞬间,心腑油然而生出一念头,曲探幽敢,他如何不敢?他非常敢。
他杀瘦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他假如对银芽下手,银芽怎番逃得了。
不行,她不能让银芽死,银芽是自幼陪她长大的好女子,土生土长的落花国人,还没成婚成家,她不能让银芽死。
她必须想办法带银芽一起离开逢君行宫,找机会与外界的花辞树,花月阴,花-径深联系,逃出曲朝,逃得越远越好。
她后悔了。
如今的曲探幽犹同一个疯子,是和枫林仙境里受尽苦楚还憨傻无害的水沧粼截然相反的疯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抬头,凝睇着曲探幽近在咫尺的绝美凤目,哼笑道,“曲探幽,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真想你死在枫林仙境,像曲跃鲤那样被忙忙吞食。”
一语了罢,曲探幽的俊颜抑制不住地狰狞了一瞬,顷刻隐去,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仿佛不受影响。
暮冬时节。
脏雪融,冰棱裂,寒霜湿。
四皇子府邸屋瓦上的雪团被仆从扫得干净,沙沙的雪末迎风带起,没飘几下就化在了半空,吹到人脸上,是震撼心扉的冷。
“哈哈哈哈哈!她活该!活该!”
书房内的曲瑾琏耳闻了皇后覆掀雨被枫林余孽锁阳人打出内伤,兴奋得抚掌大笑,疯疯癫癫地笑了半盏茶时间。
笑完又记起七弟曲探幽的脑子恢复了,顿时改笑为怒,坐在书桌前捶胸顿足,捏着毛笔都无心思写字。
他这一喜一怒的情绪轮回,跟变戏法似的使人哭笑不得。
曲瑾琏听罢曲钦寒讲出的有关曲远纣让他们去攻打焰焚国金炼国的消息,姑且先把覆掀雨和曲探幽抛之脑后,浓眉皱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你说什么?父皇点名道姓叫我们和七弟届时一俱去阴水作战?荒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谬天下之大论!”
曲钦寒冷冷道,“给你机会去表现,你还不愿意吗?你这一去,能接近毗邻金炼国的黑羲国,说不定能伺机找到无情思的解药,助你容貌皮肤恢复如初。何况此番是七弟坐镇军营,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求解药,无须军务缠身。”
“可是,七弟如果记起华龙山遇刺之事,故意找我算账该当如何?”
“你放心,七弟不记得。”
“你如何得知?”
“我帮你试探过,他只是头脑正常了,以往种种皆是忘得不剩丝毫。”
曲钦寒胡诌的本事已能出师了,他扭扭拳头,信步走近曲瑾琏,眸色无情无绪,“最重要的是,我舍不得你留在曲水沣都,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四哥不想去看看吗?在外行军打仗,四哥不在我旁边待着的话,我的乐趣会少很多很多。”
他一面徐徐讲话,一面拳头发痒走向瑟缩在桌案和椅子间的曲瑾琏,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怔怔逼视着曲瑾琏,“四哥不拿来给弟弟练手发泄,弟弟心里的苦如何排出?”
“你,你想干什么?”
曲瑾琏自从得知他母妃害死曲钦寒母妃的事后,就隔三差五被曲钦寒堵住揍一顿,他在翘首围场腿脚受伤,如今走路还隐隐作痛,面对曲钦寒的暴力是逃也逃不掉。
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形,身上的黑紫色毒疮都皲裂破碎,浓浆四滚。
曲钦寒却不嫌脏,恍然未觉地继续下拳头。
曲瑾琏眼见曲钦寒今日状态不太对,想来是躲不了一阵伺候,忍不住道,“钦寒,过去的仇恨就过去吧,你也设计害死我母妃,还帮着七弟一路把我搞成这幅德行,你也应该知足了?难道你要亲手杀死我方能善罢甘休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而是她呢?”
曲钦寒呢喃,“她死了,她死了!”
“谁死了?你抽什么疯?”
“她死了!”
曲钦寒无视曲瑾琏的话,揎拳捋臂,一脚踹翻自家四哥,跨上去压着人的双腿就是擂打,座椅倒塌,噼里啪啦,震响炸耳。
两人滚作一团,不甘示弱地疯狂互殴,你勾我一拳,我怼你一脚,一会你在上,一会我在上,如同抹布似的骨碌碌把整间书房擦得锃光瓦亮。
曲瑾琏用力掐住曲钦寒的脖子,“你疯了!”
曲钦寒一拳砸至曲瑾琏的嘴巴,一片血污,一颗牙齿也顺势掉落,他心中愤懑终于发泄了些许,重复道,“她死了!你们满意了?满意了?”
“疯子!”
曲瑾琏满是坑坑洼洼的脸一歪,啐出嘴里的废牙,“一个两个,都他大爷是疯子!”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什么!怀孕!请拿砖头拍死我!曲探幽:父凭子贵,求老婆疼疼我!落花啼:哪里来的歪理,拿鞭子疼疼你还差不多。曲探幽:这个也不错。落花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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