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浮云蔽我心 你给孤下的


    浮云蔽我心


    (蔻燎)


    倘若天下人皆对曲朝三皇子之死抱有怀疑非议态度, 把罪孽矛头指向太子曲探幽,那么,在锦王这里却是自始至终都万分信任曲探幽不是残害手足的恶人。


    “当年……”


    当年三皇子曲阳曦在曲远纣那是炙手可热的, 完全堪与身为太子的曲探幽分庭抗礼。


    可皇子就是皇子, 如何能比得上太子?


    曲远纣把他们俩一视同仁,会给出难度相当的任务让他们完成, 各方各面将两人作比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曲阳曦渐而把曲探幽视为敌人。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太子, 凭什么他母后都被灭国了他还是稳坐太子之位?


    凭什么?凭什么?他凭什么?


    曲阳曦越是与曲探幽相处,越是觉得天道不公, 四弟的优秀锋芒毕露, 愣是何人都无法污蔑他的能力,就是如此优秀, 才刺得人眼红,失去理智。


    太子之位是可以抢来的, 父皇的太子之位和龙椅不也是靠自己抢来的,曲阳曦深觉自己是能依葫芦画瓢学着曲远纣登上权力巅峰。


    他从小就会照顾年幼的弟妹, 极度关怀呵护,久而久之,曲探幽对这三哥亦是不设防备,倾心相待。


    曲阳曦会常常邀请曲探幽入府畅聊,推心置腹地谈话,痛痛快快喝一晚上酒。然而曲探幽喝的酒水,曲阳曦早在里面做了手脚,偷偷朝酒坛里下慢性毒药,只要曲探幽去他府邸喝酒, 就会不知不觉喝入恐怖的毒末。


    那时候,还未满十八的曲探幽心底仍有一处纯净之地,不疑有他。


    一日,恰逢曲阳曦诞辰,他单独邀了曲探幽去偏僻的森林狩猎,比一比谁能射一头黑熊,打下熊掌献给父皇。曲探幽顾及曲阳曦过诞,一口答应跟了过去。


    狩猎的地方不是皇家猎场翘首围场,而是无人问津的荒山,山路的尽头有一悬崖,崖上有虬枝秃杆的歪脖子树,嶙峋狰狞的怪石,没有一点像打猎的场地。


    兄弟俩把一群侍卫甩在身后,并排驰骋在草野。


    风声吵耳,寒凉贬人。


    曲探幽一箭射穿路过的一只猞猁,跳下马去捡猎物,此时曲阳曦咬紧牙关,驱马直冲而来,誓要把曲探幽堵到崖岸前。


    曲探幽发觉不对,抛下猞猁撤身避过,可惜曲阳曦不愿放过他,拔剑指了指那深渊般的崖底,无情命令道,“跳下去。”


    “七弟,跳下去,别逼我动手。”


    “三哥,这是何必?”


    曲探幽不是吃素的主,赶来狩猎就心知入套,将计就计地随着曲阳曦做戏,他也不再假装天真,抽出腰间的缚龙剑,抬起下巴直视曲阳曦,不卑不亢,“对不住,孤可不是听话的窝囊。”


    语罢,剑身一横,就势劈去。


    曲阳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挑剑去捅曲探幽,亲兄弟就见招拆招斗了半个时辰,互相挂了彩,最终曲探幽一剑斩断马匹的脚踝,扬起一脚踹翻马身,将马背上的曲阳曦踢得滚到草地。


    惯性太大,曲阳曦一骨碌滑下悬崖,好险揪住一藤蔓孤零零吊在下方,被罡风吹得摆来摆去。


    他慌了神,苦苦哀求道,“七弟,救我!七弟!”


    曲探幽提剑赶去,心口一咯噔,忙不迭俯身伸手去够曲阳曦的手掌,愕然道,“三哥,抓住孤。”


    两人一同呼唤下属侍卫,十指紧扣,动都不敢多动。僵持了足足三分钟,曲探幽身下的石粒开始摩擦着他的衣袍往悬崖边滚,竟是被曲阳曦的重量坠得移动。


    再如此下去,毫无疑问,必是共赴死地。


    曲阳曦惊骇得面色煞白,焦急道,“七弟,不要松手,我求求你,不要松手……”


    曲探幽额上青筋暴突,汗珠密密,半只手臂被扯得麻痹无力,“三哥,你对孤,可否是问心无愧?”


    “什么?”


    “你是真心实意待孤吗?孤不明白,你本不该做出此等愚蠢的事。”


    “……”


    曲阳曦瞳孔缩成针眼大小,目眦欲裂道,“我……”


    话至一半,密林深处传来出鞘入鞘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是曲兵们橐槖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曲探幽的手臂脱力,整个人被曲阳曦坠得挂在悬崖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跟着跌落下去。


    入鞘瞧见这一幕,瞠目结舌,吓得连滚带爬冲过来抱住曲探幽的一只腿,“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人!来人,快救太子殿下!”


    出鞘头皮发麻,跟着抱住曲探幽的另一条腿,向崖下一扫,心跳如鼓,“三皇子在下面!先救三皇子!”


    曲兵蜂拥而至,手忙脚乱去拽起曲探幽,正要去拉曲阳曦,曲阳曦和曲探幽的手指却因汗湿滑腻腻地握不住,硬生生“啪”地分开了。


    “啊啊啊啊——”


    曲阳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独自一人落入深渊,鲜艳的锦袍被风吹得鼓胀,俨然折翼断翅的蝴蝶,直直淹没在浓云里。


    曲探幽疯了般指挥曲兵救人,一波人争分夺秒抄了近道去悬崖底下找曲阳曦。天可怜见,曲阳曦没死,半道上被一巨树挡了挡减缓了摔地的速度,不过还是摔断了左腿,卧在血泊里苟延残喘,咳嗽连连。


    人群急忙将其抬上马车,回曲水沣都救治,曲阳曦在地狱转了一圈,居然神奇地捡回一命,可断腿的他,再也无缘太子之位。


    他郁郁寡欢,每日唉声叹气,痛苦得恨不得自杀。


    他养了将近两年的病,那消失了一两年不来露面的曲探幽骤然悄悄去府邸看他。


    两兄弟面对面而坐,缄默无言。


    良久,曲探幽扣扣桌角,面无表情道,“三哥,你给孤下的毒,害得孤苦不堪言。”


    他冷冷地凝睇着曲阳曦,“那毒毁人容貌,溃人心智,辱人尊严,是世界上最恶心的药物。你何以能忍心这般待孤?”


    “就因为孤是太子,你嫉妒愤恨,便一头扎进覆掀雨的宫门?”


    原是这几年,出鞘入鞘暗中查出三皇子曲阳曦勾结继后覆掀雨,自继后那得到一种毒药,偷下在酒水里哄曲探幽喝下,曲阳曦掉下悬崖断腿之后,没过多久那慢性毒就在曲探幽身体里爆发。


    曲探幽周身疼痛无比,形容枯槁,无颜见人,万不得已躲起来四处奔波求药,耗费了两年时间才堪堪疗伤祛毒,得到康健无恙的体魄。


    曲阳曦被质问,似乎终于呼了一口气,坦然笑道,“是,我嫉妒你,羡慕你,所以想毁掉你。七弟,你命真硬,不管我怎么算计你,你都能侥幸逃脱,难不成是老天爷不舍得你受苦吗?老天爷待你真好,哈哈哈哈哈,你活得太滋润了,为何断腿的人不是你?为何!”


    “没有为何,这是你的报应。”


    曲探幽一袖挥下桌案上的清茶,碧水四溅,瓷片斑驳,他道,“念及旧情,孤不会处理你,你就守着你的府邸过一辈子吧。”


    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半年后,曲阳曦积郁成疾,咳血昏厥,溘然长逝。


    自那以后,民间传言沸沸扬扬,太子殿下心狠手辣摧残手足,虐待亲三哥,在悬崖上亲手推自己三哥掉下去,没想到三哥没死,就一不做二不休地去气死亲三哥,只为了无人抢夺他的光芒。


    旁人如何嚼舌根,曲探幽根本不放在心上,可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会甚嚣尘上传去落花国,使得落花啼深信不疑。


    得到锦王曲中论捋清真相,落花啼恍然大悟,心房扑动,“原来如此,沧粼没有害死三皇子,是三皇子咎由自取。那,三皇子给沧粼下的毒叫什么名字?后来又如何好起来的?”


    曲中论看了看曲探幽,低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说来话长,其中纠葛秘辛,本王一时也言不清楚。”


    落花啼按揉一下太阳穴,还待刨根问底,曲中论先发制人站起来拉着曲探幽,道,“太子妃,雨况渐弱,本王便携探幽同往皇陵祭奠,日暮前必将太子送还,请太子妃安心,探幽的安危自不会有误。”


    殿门外淫雨霏霏,阴寒湿润,簌簌坠落,是比将才小了些。


    曲中论前世就把曲探幽视如己出,疼爱怜惜,想来他们结伴出去应该无甚危险,记得曲探幽刚变傻之时落花啼还千防万防曲中论要教其不好的事,但后来经过翘首围场曲中论提醒她保住太子之位,又历曲中论在朝野坚持反对曲远纣新立太子这些事,落花啼慢慢对这位锦王少了点警惕戒备。


    左右他做不出伤害曲探幽的事,不如让他们多日不见的叔侄俩借此叙叙旧。


    落花啼正色道,“好,有劳十一皇叔照顾沧粼了。”


    曲中论耳朵聆听到“沧粼”二字,面孔微不可鉴地一抽,旋即以迅雷势盖了去,温煦道,“多谢太子妃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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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眼目送曲探幽与曲中论上了一辆浅金色锦绣马车,落花啼失魂落魄地移步回到大殿坐下,硬邦邦地支着一只胳膊撑着下巴,双眼发直。


    银芽在殿外收了伞,甩了甩水搁在墙角,笑眯眯雀跃进来,“太子妃,奴婢刚做了鲜花酥,一直温在小厨房,现在给您端一盘过来吧!有甜甜的玫瑰馅儿。”


    落花啼视线涣散,绷紧唇角,依旧呆呆的。


    银芽眨巴圆眼,单以为落花啼依依不舍曲探幽,古灵精怪道,“太子妃,你这是怎么了?是担心太子殿下吗?您放心,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给太子殿下和锦王殿下备了两把超级大的油伞,他们不会淋雨的。”


    落花啼垂下眼睫,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为何?为何许多事和我从前的记忆大相径庭?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好像分不清了。”


    不止曲阳曦郁郁而终这件事和前世所闻传言不一致,还有近段时间发现了曲探幽为红药,余容,将离她们取了芍药别名,再往前推,入鞘说曲探幽在很多年前就写下了《探花情》,谱了曲调,独自吹奏,慰藉相思。


    大大小小,密密匝匝,星星点点的细碎回忆,都在刻骨铭心地告诉她,曲探幽或许非是自己前世所想象的那样不堪卑鄙。


    他也心怀善意,不卑不亢,所做问心无愧,并对她早早寄情,难以割舍。


    她闭上眼,喟叹一声,“我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逢君行宫建造在崔嵬山腰,往山下走得行一道宽阔弯曲的盘山路,轩敞富丽的马车疾驰奔过,溅起数颗石子犹如流星“咻”的朝草丛里滚。


    雨未息。


    氤氲气流钻入马车帘子,丝丝缕缕浸来,防不胜防。


    曲探幽撩了锦帘一角,侧眸凝睇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曲中论,意味深长道,“十一皇叔,今日多谢你亲临逢君行宫,出面解释清楚多年前的一场误会。”


    他喉结鼓动,嗤笑道,“落花啼若是笃信真相,便会减少对孤的嫌隙。”


    “皇叔,功不可没。”


    三日后。


    苍穹放晴,云白天蓝,山川秀美。


    落花啼按捺不住,戴了一帷帽,独自骑着马车去曲水沣都,第二次想在落花流水店找到花辞树。


    结果可想而知,花辞树依然不在落花流水。


    落花啼纳了闷了,花辞树究竟干什么去了,何以寻不见一根毫毛,连花月阴也随之烟消云散,恍如不曾来曲朝。


    既已出来,就不能白跑一趟,落花啼兴致勃勃带着雁旋出了店,两人坐一匹马哒哒哒赶到城外曲水河畔的长青林。


    落花啼取下腰上的两把银剑,一把是绝艳,另一把是她专门买来送给雁旋练武用的,她将通身雪亮,线条流畅的剑郑重其事地递到雁旋手中,柔柔道,“雁旋,今儿我来教你武功,整天拿树杈子也不是事,这剑送你,你喜欢吗?如果样式不合你心意,我重新买一把——”


    “太子妃!”


    雁旋瞠目结舌,抱着那银剑,嘴唇颤抖,几近喜极而泣,鼻子一酸,“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多谢太子妃厚爱!我有武器了,我有自己的武器了,太子妃,你教我习武吧,我练好武以后就能保护你了,那些想伤害太子妃的人我都要全部打退,打得他们不敢再抛头露脸来欺负太子妃!”


    她小心翼翼抽了半截剑身,细看上面阴刻的繁缛花纹,目不转睛一辨别,剑身上竟雕刻了栩栩如生,腾飞翾舞,穿云破流的大雁。


    剑身映出雁旋受宠若惊的表情。


    酸涩的鼻头禁不住刺激,她嘴巴一张就哇哇哭了,“太子妃,你对我太好了,你收留我住在落花流水,每月还给我发薪水,还和花哥哥教我练武,现在又送我这么昂贵的剑,剑上花纹还应了我的名讳……呜呜呜,我无以为报,我只能快快长大来保护你了!”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张口闭口就是要保护她,落花啼哭笑不得,抹去雁旋眼尾的水液,捏捏她的小脸蛋,忍俊不禁道,“雁旋,谢谢你这般重视我,不过我教你武功,是想让你往后能保护你自己,你不必操心我,得先专注自己的生活。你虽是天雍阁门人,但我从来不会固执己见地逼迫你做这做那,也不会强行控制你不准做这做哪。你想待在天雍阁,我喜不自胜,你以后想决然离开,我也会欣然接受。你的一生,不要为旁人活,得为自己活,明白吗?”


    “太子妃,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自从娘亲不在后,我就想为你而活,你是我的恩人,我不知如何能还你的恩情,只愿学成武艺伴你周身,护你平安。”雁旋吸吸鼻子,坦诚相待,毫不作伪。


    落花啼了然,雁旋自幼就是一极有主意的女孩,所认定的事物是轻易不可更改的,她点点头,挪转话锋道,“雁旋心思灵妙,言之有理,那我不多加干涉了。对了,这把剑还没名字,雁旋你取一个吧。”


    雁旋“嗯”了下,破涕为笑,高高兴兴捧着银剑,搜索枯肠忖度半晌,“太子妃,我觉得它适合‘太平’两字,当年坞山蝗灾恐怖至极,我与娘亲跋涉千里来曲水沣都求庇护,那种背井离乡,苦不堪言的灾难日子我毕生难忘。我希望以后天下太平,百姓无灾无难,所以,便以此愿为名吧。”


    “好,‘太平’的寓意非常好,雁旋,就叫这剑‘太平’。”落花啼冁然微笑,肯定了雁旋的提议。


    随后她提剑巨细无遗地教雁旋相对难一点的剑式,几乎把之前她在灵暝山所学的基础倾囊相授,两人一对一实战对打,剑影迭换,身形缥缈,铿锵击劈,比用树杈练习的效果更上一层楼。


    天暮,曦日西沉,红霞卷舒。


    雁旋擦了擦额心的热汗,小脸因耗力太大而红扑扑的,“太子妃,再来一次嘛。”


    落花啼感慨雁旋小小年纪体力非比寻常,兴奋得要继续与她过招,正在此时,一柄冰冷的寒剑泛着袅袅紫光“唰”地掠出,瞄着边扫过落花啼的肩膀,骤然插在长青林的一根树干上。


    “哐哐哐……”


    颤动不休。


    落花啼拧身一回眸,恰好撞上一袭银紫色衣袍的绝美女子的琥珀色瞳孔。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小花你去哪了?玩失踪?花辞树:我说我躲女流氓,你信吗?花月阴:???


    第142章 花落正啼血 你有没有听


    花落正啼血


    (蔻燎)


    “花哥哥!花姐姐!”


    雁旋负剑于背, 兴高采烈地蹿到长青林外草地上的花辞树和花月阴面前,扭头看着落花啼,激动得声音都破了调, “太子妃, 花哥哥跟花姐姐也来了!”


    果是刻意寻找比不上偶遇邂逅。


    花月阴勾勾雁旋滑溜溜的下颌,指着那树上的似锦剑, 努努嘴,“喏, 雁旋, 帮我拔下来。”


    雁旋乖乖点首,脚步却不动, 笑靥生花地将自己的太平剑有意无意往腰上挂, 等听到了花月阴的一声惊叹,她才喜滋滋道, “没错,就是太子妃送我的, 是不是非常漂亮?上面还刻了大雁呢!”


    “是真的很漂亮,看来落花啼极度疼爱你。”花月阴善良地附和着, 眼神挪向缓然靠近的落花啼。


    雁旋期待地望着红衣猎猎的花辞树,水汪汪的大眼仿佛灌入一片汪洋,巧笑道,“花哥哥,你觉得它好看吗?我给这剑取名叫……”


    “好看。”


    花辞树目不旁视,看也不看雁旋新得的武器,一味直勾勾睇着落花啼的面颊,抿抿唇,欲言又止。


    雁旋撇了撇小嘴, 转身抱着太平去树上拔似锦剑,拔完了也不过去打扰他们三人的谈话,兀自抖剑复习着落花啼教的招式,一个人在河畔练得满头大汗,喘息吁吁。


    落花啼步幅减缓,斜剑进鞘,站定在双花二人之前,左瞟瞟,右瞄瞄,咳嗽两声,道,“小花,你们这些天去何处了?我去落花流水找了两次你们都不在。”


    花辞树咽一口唾沫,眉心拢了细纹,似有难言之隐,良久道,“对不住,花啼,我近日有俗事锁身,折腾耽搁,一时走不开,劳你担忧了。”


    “什么事?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出手相帮?”


    “不用。花啼,那些事,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花辞树星眸暗了暗,迟疑不决,默了默,“花啼,日后若有机会,我想推心置腹把一切告知你,只不过——目下还不到时机。”


    “……哦,好吧。小花有难处,我便不追问了,等你哪天想清楚,随时告诉我都行。”


    “嗯。”


    话音一消,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花月阴的紫色面纱迎风荡漾,越发衬得她宛如谪仙,风华月貌,美不可言。她见气氛不洽,低低冷笑,抚掌道,“落花啼,别说你摸不着他人影,连我都好不容易才捕到他一点尾巴,这不,今儿才费力吧啦抓住他,也不知他这些天死哪去了,跟人间蒸发般搞得我火冒三丈!没想到他一回落花流水,听见伍娘说你来了后领着雁旋出门了,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就往曲水沣都城外跑,仿佛心有灵犀,他居然歪打正着就碰见你了。啧啧,可见他对你用情至深,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你去了何处,该说你们是有缘呢还是巧合呢?”


    “花月阴,你还有脸说我不见人影?若不是你每天夜里敲门扒窗来骚扰我,何至于四处躲你?你现下颠倒黑白,胡言乱语是何意味?”花辞树偏过头,无奈道。


    花月阴挑挑眉,发出阴阳怪气的笑音,戏谑道,“你有没有听过,烈男怕缠娘,你就是个烈男啊!我要是缠着缠着你就从了呢?这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去哪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除非——你把我杀了,我就不跟咯!”


    她轻轻松松一掌挥在花辞树胸口,挥得花辞树眉头紧蹙,后退一步。


    花辞树怒不可遏,在落花啼面前恨不得速速远离花月阴,双臂环胸道,“我杀你?无趣。”他气鼓鼓地拍一拍被花月阴触碰过的衣袍,朝落花啼那走了两步。


    花月阴哼哧,学着花辞树翻白眼,含沙射影道,“落花啼,你看看他,两面三刀,在你面前一副德行,在我面前另一副德行,你可万万莫被他给诓骗了。这小子除了皮囊堪称国色,没什么可取的了。他的心眼子可比头发丝还多还密,我追了他这么久,他还能悄无声息匿迹,不知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勾当。”


    “……”拳头砸紧,花辞树容色愀然,扭头怒瞪花月阴,逐字逐句道,“花月阴,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


    “好了好了,都是朋友,何故大动干戈闹脾气?”落花啼见双花剑拔弩张,若不阻拦必定当场打斗,吓得站在他们中间打圆场,摆手道,“息事宁人,好不好?”


    她睃花辞树一眼,字字珠玑,“小花,我有话想与你详谈,借一步说话。”


    长青林外,花月阴和雁旋大眼瞪小眼。


    长青林内,落花啼和花辞树静静对望。


    落花啼瞥瞥隔了十几米远的花月阴,确保对方偷听不到对话,清一清喉咙,开门见山,一言蔽之让花辞树注意点近来有无叶一片和茗香递回的消息,看看他们找到阿弗,柒八-九,柒十一的线索没。


    在孽海空见寺的遭遇,落花啼回曲朝路上寻机给花辞树讲过,花辞树知晓落花啼要逮住阿弗等人的事情,对此他成竹在胸道,“花啼,包在我身上。那些江湖杀手作恶多端,迟早会栽一个大跟头,倘若天雍阁门人不足用,我还能飞鸽传书命令警世司遣人搜索,就是大海捞针,也得将之捞出奉给花啼处置。”


    落花啼信任地应着,莞尔一笑,“有小花这番话,我自然放心了。”


    她盯着花辞树的脸看了片刻,突觉对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心神不定,犹豫再三道,“小花,你与月阴姐姐。”


    “如花啼所见,她死缠烂打。”


    “咳咳,那你的想法是……”


    “我没想法。”


    花辞树忙不迭出言,他端正落花啼的肩头,斩钉截铁道,“花啼,我待你的心,对你的情意,日月可鉴,不比曲探幽对你的少一分一毫。此生除了你,我再不会喜欢其他人。你即便不接受,也不该把我拱手推给花月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花月阴跟来曲朝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花天恩派她来的,仅此而已。”落花啼摇摇头,尽力解释。


    花辞树顿了顿,反问道,“若是哀悼山花天恩派她来,她何以要跟着我?我身上有她想得到的什么吗?”话至一半,他眼眸一震,脸孔倏然变黑,五官都深深被墨色浸泡,看不真切。


    落花啼叹道,“我仅仅是猜测,可看她和你相处的状态,不见有何处不对劲。她大抵是千真万确看上你了,想博得你的真心,你其实可以放下我,说不定她就是你的正缘呢?”


    “我不管她真看上,假看上,我都不会与她有瓜葛。花啼,你说我的正缘是花月阴,那你的正缘呢?难不成是那曲探幽?”一番话夹枪带棒,吃酸拈醋,已无最初的镇定安然。


    “曲探幽”三字,在花辞树这里俨然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咒语,他一听便浑身不舒服,气不打一处来。


    “他?”


    落花啼不知如何接话,支支吾吾道,“他是我的正缘的话……”我上辈子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她道,“人跟人来则聚,去则散,总是分分合合,毫无定论。正缘这种东西,怕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获得的,我亦是如此。”


    花辞树颦蹙眉峰,眼底凉意氤氲,他不反驳,蓦地闷闷道,“花啼,曲探幽眼下如何了?”


    落花啼不及思索,脱口而出,“跟以前一样,痴傻失忆,无甚区别。”


    花辞树苦笑,额上青筋一跳,愁然道,“是吗?真的,跟以前一样么?”


    星夜,钩月悬空。


    在落花流水一俱吃了顿饭,落花啼告别了花辞树,花月阴,雁旋,骑着一匹宝马,径直奔策出曲水沣都,紧赶慢赶向逢君行宫行进。


    马儿纵辔飞跑,快如电闪。


    出了城门,在一片屋脊较矮的村落边,落花啼耳朵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诡异的窸窸窣窣声,挥之不去。


    是脚步声,橐橐起伏,如同落叶蹀躞。


    落花啼故作镇定,信马游疆在前,悄然握住腰间的绝艳。若是寻常赶路人,那自然不予理睬,但若是不轨之人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定教尾随她的歹人得到一个惨痛教训。


    那道脚步声愈发靠近,先是一步一步,后变为焦急地小跑,似乎厉鬼索魂般紧追不舍。


    落花啼在一小道折角转弯处,赫然拔出绝艳,借力一踏马背翻身跳下,举剑横贯而去,力道速度迅疾得对方来不及眨眼,更来不及躲闪。


    “锵!”


    两柄银剑格挡成“十”字形,赤红色火星烧出光芒,照亮了那暗处之人的姣好面容。


    落花啼怒目圆睁,惊愕失色,“是你?”


    “太子妃,好久不见?是奴婢。”


    来人一身青碧衣衫,发丝挽成轻巧的髻,松松簪了几朵淡雅的青色绒花,几根银钗横斜,目亮唇红,可谓是一清丽的美人。


    一阵悚然的沉默席卷而来。


    落花啼痴痴地扫视前世利用她的善意极尽折辱的东宫宫婢簌珠,喉咙一哑,不多思量,反手一剑斥出,冷喝道,“你没死?你想做什么?我已给了你机会,你还要自寻死路不成?”


    几年前在逢君行宫,她分明记得簌珠中了蛇毒,被纸鸢拖走处理了,没想到簌珠侥幸逃脱活了下来,还能伺机出面找茬。


    簌珠腿脚仍有不便,躲避落花啼的招式很是吃力,可她亢奋难描,丹唇掀起,讥鄙道,“太子妃,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要为太子殿下清理胳膊肘往外拐,不识好歹的人。你独自霸占着太子殿下,却不好好对待太子殿下,害得太子殿下在你眼皮子底下失踪,受苦数月,太子殿下自幼锦衣玉食,乘肥衣轻,他何时遭遇过如此奇耻大辱?”


    “我恨你!我恨你不在意太子殿下,恨你不许太子殿下眷恋他人。恨你在太子殿下于华龙山遇刺后一点不心疼他,你不配拥有太子殿下!所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当初要不是你在太子殿下耳畔胡言乱语,太子会毫无预兆赶我出东宫吗?无论如何,我与你誓不两立!”


    落花啼脑仁都胀大数寸,她不敢苟同道,“你疯了?胡言乱语的究竟是谁?不管你是为了曲探幽来杀我,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心,我都不会放过你!今天且看你我孰胜孰败,孰活孰死!”


    “求之不得!”


    簌珠眼眸猩红,咬咬绯色唇瓣,显然是忍受多时,不堪其扰,“我如果技不如人死在你手里,是我活该,但太子妃若死在我剑下,那你便是咎由自取!”


    “看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落花啼眉梢一蹙,抬手在唇边吹一记绵延清脆的口哨,低念咒语,召出一群斑驳陆离的细长毒蛇。


    毒蛇自周边的草翁里蜿蜒滑出,犹如飞出弓弦的冷箭“咻咻”向簌珠的身体袭去,那弹跳的力度,叫人无处遁形。


    簌珠上一次就遭了毒蛇的道,心底暗藏阴影,此时骤见密密麻麻的毒蛇席卷过来,秀丽的脸皮登时煞白,执剑去刺那些绳索似的可恶的邪物。


    毒蛇柔软摇摆,轻而易举躲开银剑,“嘶嘶”吐着蛇信,前仆后继去爬簌珠的腿脚。


    簌珠大惊失色,惨叫道,“滚,滚开!”


    落花啼分了簌珠的心,翘起嘴角,眼花缭乱的剑招劈头盖脸呼啸而来,三下有两下割中簌珠的衣袍,将之挂了一身彩,血水淋漓染衣,绿衣浸成了死意的暗红。


    簌珠被打得绝无还手之力,硬是以肉-身接了几剑,口角渗血,噗通一跟头倒在地上,颤颤巍巍捏着剑柄,觳觫地挥动剑只驱赶毒蛇。


    此时落花啼提步走近,攒死眉心道,“对不住,你死性不改,我必须除了你,杜绝后患。”


    “太子妃。”


    簌珠捂着胸口的剑伤,咳了咳血沫,痛苦吁气道,“你是真心实意爱着太子殿下吗?我临死之前,能听到你的回答吗?”


    “你是真心的话,为何要频频与落花流水店里的红衣男子勾搭来往?你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一片真心吗?”


    “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可我看不下去,你这般羞辱轻视太子殿下,而他为了能和你成婚,顶着多大的压力和迫害,你却不珍惜……”


    “住嘴!”


    落花啼的绝艳剑尖斜抵簌珠喉头,牙关一凿,恶狠狠道,“我同他的事,由不得你来插-嘴,你操心的太多了!”


    “杀了她!”


    这一声令下,不是说给簌珠听的,而是说给攀在簌珠四肢上的毒蛇听。


    毒蛇们昂首挺胸,上半身高高悬空,抖着蛇信做出攻击状。


    正当毒蛇要含咬簌珠的皮肉时,千钧一发的关头,“哕哕”两声马鸣掠入鼓膜。


    一道黑影骑着一宝马自远处奔来,手腕一旋,擎剑斩杀了数条毒蛇,拽起簌珠的手臂将人拉到马上。


    笼在夜色下的半边脸,怒火萦绕,他一瞥见躺在地上蠕动扭曲的蛇尸,微怔,眯了眯眼。


    那人盯着落花啼打量几秒,抱着负伤的簌珠策马涌进一汪黢黑。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你又去见花辞树落花啼:


    第143章 幽深无世人 姐姐说下次


    幽深无世人


    (蔻燎)


    黑影快刀斩乱麻, 不到一分钟就一气呵成救走簌珠。


    落花啼闻声追了一段路,未见痕迹,一剑削掉一块石头, 气塞肺腑, “为何曲探幽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的,他哪里好了……”


    她说不出口了。


    她何尝不是呢?


    吵着嚷着要屠了他, 一洗雪耻,却鬼附身般背着枫林仙境的人把这祸害弄出来, 还当宝贝一样呵护备至。


    “你才是鬼迷了心窍!落花啼, 你个傻瓜!”


    一掌砸自己脑门上,重得差点打晕自己, 落花啼自我惩罚地猛猛揍了三下, 越揍内心的乱麻想法越汹涌欲出。


    她到底该如何对待他呢?是把他当成前世的曲探幽,速速折辱处死, 还是当成乖顺温和的水沧粼,拼死拼活去护佑呢?


    谁能给她准确的答案。


    叹口气, 既然簌珠背后有人,那么今夜是轻易追不到了, 姑且放她一马。她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留后手,假如那边有一波人等她过去,她岂不是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拂拂衣袖,转身把那些死去的毒蛇挖个坑埋了,暗念一声对不住,跳上马,勒缰调头向山坡去。


    道路由宽变窄,密密的寒林笼在两旁, 遮掩着头顶的一盖夜幕。


    飘逸的发丝因马蹄的震动而散开,千丝万缕在后荡漾,俨如水底荇草,无依无傍。


    “嗖——”


    一枚绿色暗器擦着落花啼的脸游刃有余地飞过,冷风习习。


    落花啼有了簌珠的前车之鉴,心下早已防范,绝艳反挡,一瞬就将那暗器给敲了回去。


    她旋身探去,便见不远处的树颠上刷刷跳下三抹高低不一的身影,黑白衣袍,猎猎招招。


    落花啼一颗心高悬不坠,砰砰乱跳,舌挢不下地瞪着愈发接近的三人。她头皮发麻,呼吸骤凝,哑然无语。


    对方一言不发,扬手就挥拳和落花啼乒乒乓乓斗了数下,落花啼只得掏剑与之抗衡,可对方力大如牛,光是轻轻一掌就能逼得她脚底板刹出火星子。


    落花啼叫苦不迭,甩了甩麻痹的手臂,期期艾艾道,“你,你们?是何时出来的?”


    三人中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一袭暗黑衣袍,面罩黑巾,两手空空不拿武器与落花啼打斗,赤手空拳比划几套,豪爽大笑,踱步站定在落花啼跟前。


    目不转睛望着落花啼的眼睛。


    审视。


    其后有两位身穿黑白八卦斗篷的锁阳人尾随,手心捻着几缕绿叶,想必方才的绿色暗器就是他们在耍飞叶成锋,以此令落花啼注意他们的到来。


    落花啼把绝艳装回剑鞘,一拳擂在枫铁屏胸膛,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何人来偷袭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出枫林仙境的?我不是写信先不急出来吗?”


    “事急从权,耽搁不起。”


    枫铁屏取下面巾,已淡忘了落花啼不辞而别,假扮锁阳人逃离枫林仙境的不礼之举,朗朗笑道,“春还公主的武力还是出类拔萃,在下佩服。”


    他也不虚与委蛇,直入重点道,“此番出来,自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玩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一言未罢,枫铁屏打了个响指,偏头示意两锁阳人中的一位摘下阴阳八卦面具。


    落花啼本以为那两锁阳人是枯藤昏鸦,毕竟枯藤昏鸦不是没跟着枫铁屏出仙境过,换念一想,不对,是枯藤昏鸦的话,他们会主动取下面具的。


    她有不好的预感,十分不好。


    一位身形高挑,肩宽腰窄,腿脚修长,气质不凡的锁阳人,低低冷笑,骨节分明的玉手扣住黑白面具,缓慢地摘掉。


    精致得完美无缺,阴鸷倨傲,堪为天人之姿的绝色俊颜展露无遗。


    剑眉浓密,凤目微挑,眼型精美,睫毛纤长,鼻梁挺拔,唇瓣红润,下颌流畅,喉结鼓鼓的……发髻梳得干净利索,金玉雕龙冠束发,一根金钗横穿。


    黑白斗篷一敞开,里面居然是如出一辙的白底金纹龙袍,就连脖子上的紫金凤尾戒指,还有腰上的龙形玉佩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无从细细分辨。


    长眼睛的人,只要没瞎,第一眼都会以为——那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曲寂闲。


    落花啼迎头一棒,脑昏头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跃,疼不可言。


    一股抵挡不得的森冷寒流从脚底凉到了四肢百骸,凉透心房,平静无澜的心湖猛烈地爆起惊涛骇浪。


    那两锁阳人不是旁人,乃是曾经在枫林仙境折磨她和曲探幽最多的古道瘦马。


    而“曲探幽”正是在枫林仙境伪装学习曲探幽的瘦马,如今已学得抠不出一丝纰漏,简直恐怖如斯。


    “曲探幽”走来,居高临下睥睨着落花啼,唇角似笑非笑,那熟悉又陌生的音嗓挑逗道,“姐姐,大晚上不睡觉,你跑到外面是要见什么人?要见那个姓花的野男人吗?他哪里比我好?”


    如坠冰窟。


    落花啼吓了一大跳,冷不丁寒颤不止。


    见此情形,“曲探幽”毕恭毕敬朝枫铁屏一俯首,“少阁主,您瞧,春还公主已经被唬住了,由此可见,古道做的这一张人皮面具,是能以假乱真的。”


    古道听见瘦马夸他,洋洋得意地抄起了胳膊,把下巴抬得老高老高。


    枫铁屏亦是满意不已,向落花啼伸出一只手,一言蔽之,“不瞒春还公主,我们得尽快将瘦马混入曲朝,将真正的曲探幽取而代之。希望春还公主助我们一臂之力,把曲探幽想方设法囚禁起来,为后续事宜免一些麻烦。”


    他道,滚滚喉结,“这些,是春还公主亲自答应过的。公主,你不会反悔吧?”


    在枫林仙境时,古道的人皮面具一共做了两副,一副被曲探幽临走之前刻意撕了个稀巴烂,一副率先放在少阁主那存着的,就是以防万一被人损毁后还能有替补,没想到的确派上用场了。


    之前的人皮面具被落花啼一巴掌差点打烂,古道后来专心致志改进了技术,用特制药水浸泡过,面具戴脸上,非常服帖,严丝合缝。一次可以戴一个月,一个月后再换一张皮,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补给。


    “囚禁?”


    落花啼瞪大眼,不轻不重“啊”了一声,搔搔头,“什么?囚,囚禁在哪?”


    枫铁屏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然是囚禁在逢君行宫了,我听枯藤昏鸦说过,当初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被曲探幽逮住就是关在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既然曲探幽有这个现成的好地方,何以不加以利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来,出不了差错。假使有突发事故,还能将曲探幽放出来一用。”


    枫铁屏之言无可厚非,确是一妙计,可操作起来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顺利。首先,得设法弄走曲探幽身边的心腹,譬如出鞘入鞘等人,他们中有一个在曲探幽周围就会产生可怕的变故。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得循序渐进,曲探幽有许多忠心耿耿的下属,经常不听我使唤,他们一旦发觉主子不对劲,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少阁主,你容我想一想,想办法把入鞘出鞘他们给调走……”落花啼所担忧的不是没道理,入鞘就是个硬骨头,只认曲探幽这一个主子,而出鞘比入鞘还不可控,毕竟出鞘屁股后面时常跟着一群银黑衣袍的绝命卫,兄弟俩自幼追随曲探幽,是能为了曲探幽去弑君的人。


    他们若是发现,绝对不会容忍旁人干出欺辱太子的事。


    不仅为了万无一失,还为了枫铁屏等人不轻易暴露,落花啼都得寻个好办法推进这件事。


    她揉揉额头抖动的筋脉,焦头烂额道,“虽然我不支持你们用这种危险的方法,但你们肯定不听我的,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只能试一试,苗头不对立即打住。”


    她举手敲在枫铁屏手掌,算是击了一掌。


    枫铁屏看了看被落花啼碰过的手心,敛眸一笑,五指蜷起,铿锵道,“多谢春还公主应允。”


    “我与古道瘦马暂时会改换服饰,隐姓埋名住在曲水沣都的祸泉之属,三日后,等太子妃的消息。三日一过,太子妃无消息传来,我们便会易容去逢君行宫见你。”


    他似乎也是迫不得已,面容飘了愁思,“此乃父亲所托之事,我作为长子,无法推诿不做,还请春还公主担待一二。”


    复国之心何等强烈?


    这种心情落花啼不是不清楚,她抚抚滚烫的额头,点点脑壳,应声道,“嗯,少阁主,我既已答应助你们,便信守承诺,你们等我回复吧,曲水沣都人多眼杂,你们也要小心为上,注意安危。”


    最后一句听起来完全就是在露骨的关心自己,枫铁屏黝黑的俊脸展开笑容,眸子亮亮的,小咳一下道,“好,有春还公主的关怀,我们会处处谨慎的。”


    落花啼道,“那你们先回祸泉之属吧,不要再跟着我了,往上走几步就会有逢君行宫的侍卫在值夜哨岗,切莫让他们察觉端倪。”


    她挥手道,“再会。”


    枫铁屏挥起粗壮的大胳膊,笑道,“再会,春还公主。”


    目送三抹黑影翻山越岭越发遥远,逐渐被黛绿色林叶覆盖,落花啼方痴痴地收回视野,安安静静在冷风里吹了半个时辰,等她冷得打个喷嚏,她才恍然若失地赶马回到逢君行宫。


    一回去,前脚迈进大殿,后脚背脊一暖,一温热硬挺的胸怀将她牢牢箍着,脑袋上痒痒的,某人的下颌在后刮来刮去,音调懒洋洋道,“姐姐,你去哪了?我在行宫找了你好久。”


    “……我去落花流水店转了转。”


    “那你有给我带甜甜的鲜花酥吗?”曲探幽扳正落花啼面向自己,一副期待的神色。


    “没,没有……下次,下次吧。”


    不知为何,落花啼不敢对视曲探幽的眉眼,仿佛害怕后者看穿她的心思,心虚地撇开眼。


    曲探幽捏捏落花啼的腮面,在其唇上小啄两口,“无妨,无妨,姐姐说下次有,那我就等下次吧。”


    “沧粼,我累了,你回房就寝吧,我要泡个热水澡。”落花啼扒下曲探幽的手,把人推了三尺远,“今天我睡偏殿,好吗?”


    语毕,转身去唤银芽准备热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曲探幽眸渊一暗,喉间耸动,阔步走至椅子上端坐,掐一掐皱紧的眉心,脸孔绷得硬硬的,蹿跳的怒火熊熊不熄。


    “她去见了何人?”


    他朝一旁的入鞘投去一瞥。


    入鞘左顾右盼,见无多余人手,一本正经答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去落花流水和花辞树,花月阴见面了,在店里逗留了一下午。”


    “还有么?”


    入鞘从袖子翻出一张纸,小心翼翼捋直,双手奉上,“太子殿下,这是六皇子今晚所遇之事,说是有关太子妃的。好像是簌珠蓄意刺杀太子妃,六皇子出面阻拦,并寻人去暗中护送太子妃回来,意外发现有三名锁阳人和太子妃在密切……”


    “砰!”


    一掌砸在桌上,曲探幽将那信纸一目十行看罢,顺手撕碎,厉色道,“簌珠,她找死不成?”


    “太子殿下,六皇子说,此事他会处理,请太子殿下专心对付锁阳人。”


    “入鞘,你告诉出鞘,逢君行宫的侍卫近日无须夜以继日地值岗,可适当松懈几分,每日有一两个时辰休憩,等候贼人窃入。”


    曲探幽挫挫后槽牙,凛凛冷笑,“余孽,你们自己跑出来的,可别怪孤不留你们活命。”


    两日后。


    晴芳好,云澄柔。


    逢君行宫,悬书阁。


    入鞘出鞘屏退一众多余人,吩咐绝命卫携了侍卫守在悬书阁外面,时刻盯梢,预防有人闯入。


    太子妃一大早天蒙蒙亮就带上银芽,驾一辆马车轰隆轰隆下了山,大抵又跑去落花流水店了。


    曲探幽前段时日下达给出鞘入鞘兄弟俩一个任务,寻机处理在他失忆时叛变倒戈的臣子,那些人跟着曲探幽多年,手里有多少条命案,贪污了多少钱,等等,在曲探幽这里皆有实打实的证据,曲探幽便成人之美将这些为非作歹,弄权玩术的证据交给他们互相的死对头。


    那些臣子们抓住对家把柄,一个个纷纷弹劾自己的政敌,却不知对方手里也拿捏着要害,吓得慌了神,无头苍蝇般开始寻找新靠山。


    靠来靠去,靠到了目前炙手可热的曲钦寒这边。


    曲钦寒借此机会将那些官员吓唬一通,表面答应会保住他们,不过得有一些丰厚的孝敬钱,没钱孝敬的就推出去挡枪。


    证据落在曲远纣手里,发了一通火气,一个月就贬了四五名臣子的官职。


    此时,出鞘入鞘便秘见那些官员,雪中送炭逐一拉拢回来,有些骑墙派倒是愿意地答应,有些实在是不识好歹的,就继续弹劾到底直接让其倒台。


    这些事锦王曲中论在背后也出了不少力,终于算是帮太子殿下失忆痴傻时所受的侮辱出了一口恶气。


    那些重新回头的官员,曲探幽是不会像以往那样信任的,仅仅是需要的时候会利用一把,待他不需要的时候这些人就会迎来真正的秋后算账。


    曲探幽默默听罢出鞘,入鞘的禀报,埋头刮刮瓷盏里浮浮沉沉的碧色茶叶,面不改色道,“干得不错。”


    出鞘入鞘双双微笑,“多谢太子殿下赞赏。”


    入鞘又思及另一点,抱拳道,“太子殿下,六皇子之前还说看见太子妃召唤了一批毒蛇出来,这种场景,他说,曾经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现场亲眼目睹过,他猜测……太子妃,有可能就是那横空出世的天雍阁阁主,颜辞镜。而她有一个徒弟,名为花辞树。太子殿下,这些属下从前也提过,会不会太子妃就是那个颜辞镜呢?如果不是,为何她身边也有一男人叫花辞树?”


    他觑觑曲探幽无波无澜的眸孔,如履薄冰道,“属下觉得,面对太子妃,不得不防,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是个独守空房的可怜正房老婆天天往外跑……落花啼:你有怨言?曲探幽:


    第144章 锦被翻红浪 孤想亲自看


    锦被翻红浪


    (蔻燎)


    “孤明白。”


    曲探幽呷了两口茶, 把瓷盏搁在书案上,手指扣出咚咚闷响,思索须臾, 沉声道, “此事莫要再提,她想自建门派过一把瘾, 无可厚非。她是你们的主子,所做之事不容你们置喙。”


    “……是, 太子殿下。”


    出鞘入鞘相视一眼, 严口似蚌,再不多嘴。


    悬书阁寂静了大约半钟头。


    入鞘慢吞吞自胸口翻出一信纸, 毕恭毕敬摆在桌上, “太子殿下,纸鸢飞鸽传书, 是有关潺城周围的枫林仙境的。”


    曲探幽展开信迅速一扫,随即扔下信纸, 倒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皮笑肉不笑道,“纸鸢行事果决,孤会好好嘉赏她的。”


    纸鸢的信寥寥几字,总结下来是一句话——太子殿下,枫林仙境的锁阳人枯藤昏鸦落网,已五花大绑,封住武穴筋脉,派人羁押回曲水沣都,随殿下处置生死。


    “锁阳人现关在何处?”他兴味盎然, 凤目闪过一缕残忍之色。


    出鞘铮然道,“回太子殿下,绝命卫快马加鞭把他们押来,属下擅自做主将之囚在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要去看一看?”


    “不必看,你们严刑拷打,好好伺候便是。问问他们的主子枫铁屏跑出来后现处何方,如果咬死不答的话,手刃处死。”


    曲探幽可没忘记在枫林仙境被凌虐的荒唐日子,他向来睚眦必报,有仇就还,怎会顾及小小锁阳人的死活。


    撂下一句话,他攥了攥拳,仿佛作了一番挣扎,呢喃道,“近日,太子妃要做什么事,你们无须阻挠,静观其变即可。”


    “孤想亲自看看,她会选择什么。”


    傍晚。


    落花啼从曲水沣都归来。


    马车甫一稳稳停住,银芽踩着小马扎先下车,正欲伸手去扶落花啼下来,肩膀被一重力狠推,踉踉跄跄朝旁边倒去。


    脚一扭,顺势摔进了入鞘穿了铠衣的硬邦邦怀里。


    银芽脸蛋红通通,忙不迭原地跳起数丈,逃也似的跑了几步。


    入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尴尬地抠了抠下巴。


    银芽急着去扶落花啼,走近马车一瞅,竟见一袭龙袍的太子钻身进入马车,半晌,居然堂而皇之打横抱着太子妃出来,两人旁若无人地就那么跨入了逢君行宫的大门。


    “太,太子……”


    银芽半捂着小烫脸,眼睛透过指缝偷看,羞涩道,“对太子妃,真,真好。”


    入鞘嗤之以鼻,打抱不平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好得没边了,怎么不见太子妃对太子殿下有多好?别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刚遇刺时,太子妃动辄打骂太子殿下,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你胡说!”


    银芽自幼和落花啼穿一条裙子长大,最是忍不了有人肆意污蔑她的主子,气鼓鼓地瞪着入鞘,拿出自认为最严肃的表情,拧眉道,“太子妃对太子殿下一样好,今天还专门去曲水沣都亲自做了太子殿下喜欢吃的鲜花酥,还买了祸祸之属的祸泉酒,要跟太子殿下酣畅淋漓喝一回呢!你又不是太子殿下,你又不是太子妃,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什么都懂行了吧!谁知道太子妃是去买东西还是去偷偷摸摸见花辞树呢?”


    入鞘抱着剑,胳膊一怼银芽的后背,雄赳赳气扬扬地越过她走了。


    “你乱讲!”


    银芽插着腰,气得胸脯起起伏伏。


    入鞘走了三步,突的折返回来,瞄着银芽愤愤不平的脸,压低嗓子,笑道,“我问你,花辞树和太子妃目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太子妃有无移情别恋?嗯?”


    这一次他的俊脸贴得比较近,刚及一拳之遥,银芽怒极一笑,反问道,“你想知晓?”


    入鞘来劲了,凑得更近,“说来听听,说了我给你一锭银子,绝不让你受委屈。”


    “那你过来。”


    银芽一招手,入鞘狗儿似的乖乖挨上去。


    下一刻,骤闻电闪雷鸣般恐怖的响亮耳刮子声,入鞘的脑壳顿时“啪”地歪向右边,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一夸张的巴掌印。


    他猛一抬头,怒不可遏,只见银芽哼哧一声,拍拍手,提起裙摆拾阶而上,扭身迈进了行宫大门。


    入鞘不可置信地搓搓僵硬的面颊,疼得龇牙咧嘴,“干!太子妃的丫鬟也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我可是东宫的侍卫统领,太子殿下打小的心腹忠臣!太子殿下都没打过我!我哥也舍不得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不止,气得在马车外转一圈,愤懑得围着马车踢了一脚,这才压下火气。


    夜幕黑沉似水,星月当空,凉风刁蛮。


    趁着曲探幽去温泉泡浴的时刻,落花啼喊来出鞘入鞘,将一包装华美的修长礼盒捧出,坦言道,“在曲水沣都逛了一天,买了几副画轴,我看做工精细,纸面触手滑腻,堪比真人肌肤,乃是当之无愧的宝贝。双蛾姐姐喜好丹青,时常会如前皇后那样为太子殿下画像,她之前曾说想再为太子画一幅,我便留心了画轴。”


    曲双蛾的确疼爱曲探幽,就像水绫衣一样,可曲双蛾并未说过何时要为弟弟画像的话,落花啼无奈之下信口胡诌的。


    她把画轴贯在入鞘手里,笑容可掬,“你们方便帮我去一趟皇宫的欢漪殿吗?”取出两锭银元宝,一一塞在出鞘入鞘手心,露出不允拒绝的微笑。


    方便,还是不方便?


    太子妃的要求,做属下的能说一声“不”吗?


    不过这种跑腿的简单小活儿,本不该是他们去干的。


    出鞘入鞘接了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了顿,异口同声笃定道,“遵命,太子妃,属下会速去速回的!”


    “去吧!”


    落花啼叮嘱道,“记住,得亲手送到双蛾姐姐手里,不可假手于人。”


    “是!”


    两道身量相当的瘦高人影,腰悬长剑,背负箭篓,抓着太子的入宫金牌领了一队侍卫浩浩汤汤远去。


    俄而。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把从落花流水带来的鲜花酥整齐摆放在描金牡丹纹盘内,催促小厨房做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荤素菜,倒上两杯祸泉酒,把一切备上,便默不作声地推门退出。


    落花啼回殿坐在软榻上,倒出锦盒里曲双蛾在李怀桃那收集的回息丹,一粒一粒数了数。看着刚刚沐浴完走进来的曲探幽,极尽柔情道,“沧粼,过来吃药。”


    曲探幽倚着落花啼的肩膀落座,盯着回息丹,摇摇头,“姐姐,我不想吃,今天要和姐姐喝酒,可不可以不吃呢?”


    “你不想吃,那就明天吃。”


    落花啼也不勉强,收好锦盒,捏了一粒藏在袖口,起身拉着曲探幽去饭桌边坐下。


    出浴的曲探幽,黑发微润,雪锻中衣勾勒他的宽肩细腰,还有那匀称笔直的长腿,领口处斜斜倾出一片胜过白玉的肌肤,晃得人情不自禁要多多窥看。


    落花啼咽了咽唾沫,闭上眼,复又睁开,内心犹豫踟蹰良久,一会笑一会撇嘴,“沧粼,你不是说想吃鲜花酥吗?我特意去落花流水一趟,跟着伍娘温娘学习如何做鲜花酥,我做的也不知好不好吃,你尝一尝味道?”


    “还有这酒,是祸泉之属的招牌酒,不像以前的罐中仙那样烈,这酒喝着冰冰凉凉的,能冰到五脏六腑去,很好喝的,你喝过吗?沧粼,你应该不记得我们曾经在罐中仙一同喝过蛇酒吧?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明白,你不喜欢蛇酒,所以买了祸泉酒,祸泉,祸泉,真是个好名字……人世间的祸,哪里单单只是酒呢?”


    “沧粼,我们今夜什么都不要想,不醉不罢休,好不好?”


    她一人在桌对面喋喋不静,全然不顾曲探幽有没有在听,也不管自己囫囵吐出了什么话语。


    说着说着,手腕一紧,落花啼蓦地低头看向攥着自己的曲探幽那青筋隆起的大手,如鲠在喉,“沧粼?”


    “姐姐。”


    曲探幽绕到落花啼身边,一把将人捞进胸膛,两手一带,就势让落花啼坐在他的两腿之上,他吻了吻后者的额面,笑容熠熠,喜悦道,“你为了我第一次做鲜花酥,我非常高兴,我会仔细品尝姐姐的心意。姐姐待我好,我心知肚明的。”


    他拿起一鲜花酥咬了一口,粲然,眸子一亮,“姐姐,很好吃,我有多大的福分能得到姐姐这般用心对待。”


    接着,他又去端起酒盏,将微凉刺激的祸泉酒一饮而尽,“姐姐的眼光果然不凡,此酒担得起曲水沣都第一酒的称号。”


    他越是如此侃侃而谈,心无杂念,落花啼越是心潮涌浪,呼吸一窒。


    她如坐针毡地动了动,道,“沧粼,在你眼里,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曲探幽用食指磕了磕酒盏杯沿,低睫垂眼道,“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是我一生一世不想舍去的妻,是我想用一辈子来疼爱,不忍心……”不忍心伤害分毫的爱人。


    “一辈子,一生一世,沧粼,你懂这些吗?什么是一辈子?什么是一生一世呢?”


    落花啼握住酒杯,一口灌下,自嘲道,“我们真的有一辈子吗?”


    “何以不能有呢?”


    “何以会有呢?”


    “……”曲探幽抬目凝睇落花啼的眉眼,眯细黑眸,字正腔圆道,“姐姐,我说有,那就是有。姐姐唯需相信我,相信我会做得到,也相信我们之间有无限的可能。”


    落花啼无心与曲探幽争论这些情情爱爱,她倒满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肚,头部依偎在曲探幽的肩窝处,搂着他的脖子,呓语般道,“沧粼,姐姐不是好人,姐姐也会做坏事,即便如此,沧粼也把我看得这么重要吗?”


    “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是能有准确定论的,自不会受外界俗事干扰。”


    “是吗?”


    落花啼叹息,一时之间哑口无声。


    “砰——”


    手一软,酒盏滑落,摔成四分五裂的一地瓷花,透明芬芳的酒水溅开四洒,空气里瞬间萦绕着汹涌澎湃的酒香。


    无孔不入地袭入鼻腔,叫人头脑昏昏,身心燥热。


    落花啼素来喜好艳丽的华裳美服,一身红裙绿衣,上面密密绣了金线芍药牡丹纹,搭配翠金色丝绸飘带挽在臂间,广袖轻漾,金光流转,美不胜收。


    金银珠宝堆砌在发间,暗红芍药绽放热烈,她神采奕奕得仿佛仙人降世,使人难以挪开视线。


    颗颗饱满的彩色孽海珍珠项链卧陷在胸口的莹白肤色里,仿佛珍珠落入了新雪覆盖的莲瓣,勾得人心猿意马,无法泰然处之。


    落花啼噗嗤一笑,搂着曲探幽的手臂更紧了几分,她察觉到身-下所坐之地的变化,笑得明媚,“沧粼,才喝了一杯,你这便醉了么?”


    “沧粼的酒量,比小孩子还不经喝啊……”


    话未停歇,落花啼身子轻飘飘浮在半空,眼看着离饭桌愈来愈远,她的笑声放肆而动人。


    不多时,背后一软,发丝铺开黑色的绸缎,酡红的腮面有着情-欲的美。


    她被曲探幽抱上了床榻平躺着,曲探幽单手撑床,居高临下俯视她,喉结一鼓,“姐姐,夜深,该歇息了。”


    他伸出另一手,抿着嘴轻轻地去取落花啼发鬓上的金钗,取一个,俯身轻吻落花啼红唇一下,取一个,吻一下,幼稚得可爱。


    如此一来,两人的滚烫呼吸遮掩不得,宛如烈焰。


    互相直勾勾望着对方。


    等最后一朵芍药取下,曲探幽狠狠压来,目视落花啼的双眼,似乎隐隐含着委屈,“姐姐,抱我。”


    落花啼笑如云染,听话地抱了上去,将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曲探幽浑身烫得不正常,仿佛身体里正肆无忌惮地燃烧着一尊炉火,沸红的炭块烧得他意乱情迷,可怕的温度传递出来,亦是烧得落花啼周身泛红,无处可逃。


    粉金色帷幔飘起拂下,扬起垂下,半遮半掩地挡住影影绰绰的缠绵身形。


    床腿咯吱咯吱地叫,不堪重负地摇晃来去。


    夜很长,却抵不得情意的恣肆汪洋。


    来来回回折腾一宿,汗湿了薄如蝉翼的睡裙和中衣,在天光初泄的一刻,两人才力有不逮地相抱而眠。


    大约迷瞪了半个时辰,落花啼披衣坐起,遥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青日,下床翻了翻袖子里藏起的一粒丹丸。


    此丹丸外形神似李怀桃所制的回息丹,内里的药物却大相径庭。


    是一枚药效强烈的迷魂药。


    她去曲水沣都刻意买了一粒携带回行宫,在去祸泉之属与枫铁屏碰头后,落花啼摇摆不定的心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曲朝垮塌,那么,曲探幽便不能作为拦路虎。


    去桌边倒一杯清水,落花啼坐在床沿,将手中迷魂药塞进曲探幽嘴里,随后喂其喝了几口水。


    “咳咳……”


    曲探幽醒了,茫然地看着落花啼,“姐姐,你给我吃了什么?”


    落花啼笑道,“回息丹。”


    “沧粼,姐姐希望你早早康复如初,日夜希望。”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变成大郎了,我不要吃药啊!落花啼:咳咳,说什么呢?花辞树:高兴枫铁屏:开心曲探幽:……


    第145章 一夜情堪少 她,终归是


    一夜情堪少


    (蔻燎)


    前世逢君行宫的地下暗室, 落花啼有所耳闻,并且还有幸跟着曲探幽去参观过,当时是被曲探幽背在身上, 让她看那些罪犯受刑, 用来杀鸡儆猴。


    儆她这只猴。


    今生曲探幽喝了迷药,沉睡不醒, 正是把他关入暗牢的好时机,再将瘦马这个假太子弄进来, 往后对付曲朝中人就不必遮遮掩掩防着曲探幽。


    也让曲探幽尝一尝前世她被困七年的痛苦日子。


    其实, 落花啼还存了一丝私心,那就是把曲探幽关暗牢也是变相地保护他的性命, 若教他再次落入枫林后裔的手里, 可不会像在枫林仙境那样能够侥幸逃脱了。


    穿戴整齐,坐在梳妆台上匆匆挽了简易的发鬓, 簪一朵芍药,连金银钗环也没插一根, 落花啼走到床上睡熟的人儿面前,俯视了许久, 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俊颜,略有不忍,终还是按捺住了。


    “沧粼,就是关一段时间,等所有事情大功告成,我会亲手放你出来。”


    阖目静躺的曲探幽眼睑轻颤,仿佛听见了,在做一种无声的回应,微润的睫毛像被寒风摧残的蝶翼, 有着濒死的脆弱。


    落花啼缄默,为其掖了掖被褥,起身推门,一径远走。


    凭借前世稀薄的记忆,落花啼恍惚记得逢君行宫的地下暗牢入口是在后花园种满芭蕉树的一假山附近,她覆了面纱挡住脸庞,手拎绝艳,凝神戒备地环顾四周,见无侍卫相守,暗中吁气。


    她在假山上敲敲捶捶,花了好半天才摸到一块坚硬的不似粗糙假山的黑色凸起的弧形石块,重力下压,“轰隆”一声,假山一侧骤现一黢黑的深洞。


    落花啼回眸一瞅,无人跟随,悬了一颗心,屏息独自探入了洞口。


    轰隆!


    洞口乍地靠拢,严丝合缝,无一点破绽。


    落花啼一进入黑洞,行宫不远处一屋顶上冷不防跳出一黑影,颦眉注目着那座嶙峋的假山。


    咬咬牙,翻身跃下屋顶,身移影动,瞬间晃入了正殿的窗户。


    入鞘刚翻进正殿,朝寝殿走去,便见曲探幽半坐而起,俯首扣着嗓子眼把一粒药丸啐出,眼眸血红血红,锋利的剑眉攒出勃怒的神色。


    曲探幽道,“她去何处了?”


    入鞘心疼地抿嘴,实话实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去地下暗牢了。”他上前捡起那药丸,仔细分辨,“太子殿下,这是迷药,无毒,太子妃她想把你……”


    “她想将孤关入暗牢,随后引狼入室,祸乱曲朝。”


    曲探幽五指嵌入掌心,目仁赤红得犹如血水浸泡,“她,终归是选了旁人。”


    “太子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难道就放任太子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吗?堂堂曲朝太子可不是由她这般欺辱的!”


    “随机应变,照旧行事。”曲探幽闭上眼,“孤还想再赌一赌。”


    “……”


    入鞘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退身跳出了窗,潜在逢君行宫暗处。


    哒,哒,哒……


    暗牢的甬道里有一徐徐向下的石阶,石壁两边燃着昏黄的油灯,时而扭曲舞动,时而静静竖立,宛如地狱的鬼魅在窥看人间活物,垂涎欲滴。


    落花啼紧紧握着绝艳剑柄,心跳如鼓,一步一脚印地边走边观察暗牢的布局结构。发现此地阴寒潮湿,老鼠虫蚁多如牛毛,走两步就会有老鼠爬过脚面,悚然至极。


    地下暗牢有数不清的四四方方的牢房,每间里面有一破毡布,稻草铺地,余下的什么也没有了。


    环境太差了。


    曲探幽倘若真住在这里,不消十天半个月就会染病一命呜呼了。


    落花啼抓了抓头发,抓得今早刚梳的发鬓乱糟糟的,那朵斜插的芍药花都摇摇欲坠地挂在发间,随时随地会“啪”的跌进尘埃。


    落花啼一手成拳敲打着手掌,嘀嘀咕咕许久,下定决心,“不行,这里又臭又血腥,凉嗖嗖的,还是换一个地方关沧粼吧。”


    换哪呢?


    有了!


    寝殿内不就有一现成的密室吗?是她上辈子待得最久的地方,里面环境比暗牢舒适多了,不同的隔间有不同的床和日常用品,简直是天助她也!


    该死,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呢?


    落花啼敲手掌的拳头不由狠狠敲着自己的脑瓜子。


    况且这地下暗牢说不定出鞘入鞘会经常进来,根本不是合适的关押之处,那密室就不一样了,或许出鞘入鞘不知道密室的存在,即便知道,也难以打开。


    忖度完毕,落花啼欣喜若狂旋身就要出暗牢。


    下一刻,余光瞟见一牢房里被高高吊在木梁上的两条人形物体。


    黑绸裹身,头颅罩了一层黑麻布,看不清具体五官。衣衫褴褛,一绺绺衣角爬满了黑红的干涸血迹。


    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五花大绑,整个人被拉直绷紧,像一根聚了蛮力的弓弦,再紧一紧便会折中断裂成两截。


    那两人身形相似,身高相当,皆是垂着头,吊在半空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死囚吗?


    落花啼好奇那些人是死是活,恻隐之心一动,举了绝艳剑隔着铁门去挑他们的脚跟,想试试他们还有没有活气,怎知这一挑,那两遍体鳞伤的人儿诈尸一般呜呜咽咽地悲鸣起来,似乎在说话,又似乎在咆哮。


    总而言之,大抵嘴里塞了脏布,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朦朦胧胧,不知所云。


    落花啼道,“你们是谁?”


    那两人一听此声音,吊在空中的身体扭得更卖力了,使了吃奶的劲拼命嘟囔嚎叫。


    “唔唔……呜!唔唔……”


    “你们是得罪了曲探幽的什么人吗?”


    “唔唔唔!唔唔!”


    眼见他们说的话自己听不懂,落花啼心念一起,要不要设法开门进去救下他们,但她现在救了人又无法把他们平安运出逢君行宫,更何况……曲探幽还躺在床上等着她将他关到密室去。


    孰轻孰重,落花啼思量几分钟,犹豫道,“你们等等我,我忙完一件事就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不管你们是犯了什么错被囚在此处,但你们也挨遍酷刑,算是遭遇一劫,合该有机会重获新生的。”


    “等我!”


    “呜呜呜……唔唔唔!唔!”


    那两人激烈得挣扎,恨不得断手断脚摆脱铁链的桎梏,可听见落花啼逐渐远离的脚步声,他们一呆,动作僵了下去。


    重新归为奄奄一息的死寂状态。


    落花啼原路返回,提心吊胆地疾步赶到正殿,门口却侍立了端着洗漱物品的银芽,红药,余容,将离,望眼欲穿的等待为主子梳洗。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四大宫婢一俱回头看向落花啼,吃了一惊,“太子妃,你怎么起这么早?”


    落花啼无心解释她一大早东跑西蹿的原因,挥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信口胡言道,“太子殿下还没醒,昨夜我与他喝了太多酒,他还在昏睡,你们晌午再过来,目下去忙活各自的事吧。有事我会唤你们,去吧!”


    打发走四宫婢,落花啼鬼鬼祟祟地开门进殿,“砰”地把殿门砸拢。


    急不可待地冲向床榻,锁睛一瞧。


    曲探幽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与方才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落花啼道了句“对不住”,两手捅-进曲探幽的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呼哧呼哧把死沉死沉的曲探幽拖下床,朝着那绣有天女散花的屏风处连拽带扯地前进。


    分明就十几步的路程,落花啼揪着曲探幽的衣领,愣是走了接近半个钟头,累得她满头大汗,汗水擦了一遍又一遍。


    禁不住一掌打中某人的肩膀,抱怨道,“长这么大块头干什么?累死我了!”


    曲探幽纹丝不动。


    累死累活来到天女散花的屏风后,落花啼轻车熟路地找准一空空荡荡的石砖,用力一推,石砖下陷。


    “轰隆隆——”


    白墙上赫然启开一道黑魆魆的窄门,其内幽邃无底,森森冷冷。


    此时地面上的曲探幽眉峰以不易察觉的动作蹙了蹙,瞬息回归正常。


    落花啼折腾了须臾,堪堪把尊贵的太子殿下挪到了密室里,将人四仰八叉弄到一软榻上,从犄角旮旯捏出一毛毯盖上去,旋即出了密室,贴心地把一壶清水和一盘鲜花酥摆在他脚边。


    等他醒了之后能有吃有喝,不至于饿死。


    她会隔几天为其提供食物,溜他出来沐浴更衣,然后再关进去,也能防止疑心重重的出鞘入鞘发觉端倪。


    点上一盏火光袅袅的孤灯,映照得黑寂的暗室有了渺小的微光。


    临走之前,落花啼心软地靠过去,抱着曲探幽的脸啄一啄他的唇,强颜欢笑道,“沧粼,抱歉。”


    她自认为她对曲探幽已是仁至义尽,比起前世曲探幽对她所做之事,她乃是大发善心了。


    不就是关一段日子吗?


    又不是要活活囚禁到死……


    但是,为何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疼得绞痛,呼吸不畅。


    “抱歉……”


    丢下一言,落花啼狠心迈步走出密室,“砰”地磕上门。


    外界的亮光如一柄杀意勃勃的寒剑,嗖得收剑入鞘,光亮灭,冷意临,与世隔绝。


    清浅的脚步声越发地小了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软榻上的曲探幽在昏昏的灯火下,心如死灰地撩起眼帘,嘴边衔了一抹冷笑。


    他将头仰靠着墙面,眉宇凝愁,瞳孔黑似枯井,一望无底。


    落花啼出了密室,走一步回一次头,确定里面的曲探幽没什么动静,轻吐一口气。


    走到逢君行宫偏边缘的房屋,这一带房屋离行宫外的山林较近,一般情况是空着的无人居住,偶尔会有丫鬟仆从过来打扫卫生。


    她手举在唇瓣,向天际吹了一记余音绵延的口哨。


    三秒后,逢君行宫外无声无息攀上两道身影,一位是行宫里的侍卫装扮,而另一位则是白底金龙袍服饰的太子殿下“曲探幽”。


    落花啼提前为古道瘦马打点了这边的侍卫,将他们拨到了正门门口,保证古道瘦马混进来畅通无阻,无人怀疑。


    古道扮成侍卫模样,用的是他当时在枫林仙境被落花啼和曲探幽封住武穴后露出的真实容貌,清俊中透着跋扈轻狂,他向落花啼鞠躬行礼,含笑道,“属下参见太子妃!”


    “曲探幽”朝他一瞥。


    古道哈哈大笑,转身恭敬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曲探幽”哼哧道,“算你有眼色。”


    落花啼压低喉音道,“既进了逢君行宫,事事得听我的,若有违背之意,我不介意先行处理了你们。”


    “太子妃无须忧虑,我们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人淡淡回言。


    古道瘦马混入行宫,是成功了计划的第一步,后面慢慢与枫铁屏联系便是,目下重中之重是得骗过出鞘入鞘两兄弟,不知两人从皇宫回来,会不会察觉到蛛丝马迹。


    落花啼撑着额头,脑子里乱得像几坨毛线球滚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哪一坨的。


    月落山薄,夕阳沉阁。


    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了一天的落花啼,不见密室有何动静,唯恐曲探幽昏迷后不再醒来,急得冷汗冒了又冒。


    时至暮间,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安排丫鬟备上酒菜,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用膳。


    古道拎剑杵在殿门外守卫,目不斜视,俨然一经验丰富的曲朝侍卫。


    落花啼和瘦马敛容端坐,气氛诡异而荒诞。


    银芽等人不曾发现“曲探幽”有何处不同,她们往常就不怎么敢忤逆曲探幽的眼神,此时自然也不敢多多凝看曲探幽的脸,显然权把瘦马视作真正的曲探幽。


    红药在为瘦马布菜,柔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您从前最喜欢吃的辣椒炒辣椒,土豆丝炒姜丝,您说是太子妃特意为您研究的,你非常喜欢。太子殿下失踪多月,怕是很久没吃了,所以奴婢们今日专门为您献上……”


    辣椒炒辣椒?土豆丝炒姜丝?


    这有什么好吃的?


    这确定是好吃的,不是一种刑罚吗?


    瘦马盯着盘子里堆积如山的辣椒和姜丝,拧眉,道,“嗯,此乃姐姐的心意,我会多多吃下的,不对,我要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瘦马观察入微,竟是学了曲探幽的言辞习惯学了七八分像。


    落花啼嘴角抽-搐,不怀好意地附和道,“喜欢吃就多吃一点。”顺便把盘子递得更近些。


    瘦马咽咽唾沫,视死如归地干笑两下,逮着筷子无从下口,踌躇良久,硬着头皮夹了一片红辣椒扔嘴里,嚼得面红耳赤,苦不堪言。


    落花啼憋笑憋得很难受,突得脑海里掠来当时曲探幽被她逼着吃辣椒炒辣椒的画面,笑容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余容自殿外奔来,禀言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出鞘大人和入鞘大人有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密室的机关?落花啼:你管得着吗?曲探幽:


    第146章 岂知心有误 在逢君行宫


    岂知心有误


    (蔻燎)


    此言一出, 落花啼和瘦马,还有门口的古道俱是浑身一震,背紧似弦。


    出鞘入鞘大步流星闯入正殿, 路过古道这个新面孔时, 免不了滞一滞脚步,多多打量, 但也没过多询问,进殿垂眼, 抱拳一礼。


    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画轴已送至灵华长公主手中, 请太子妃放心。”


    两人复了命, 抬眸扫扫落花啼,随即在瘦马脸上注视了一会, 便一一俯首,等待主子回语。


    落花啼盯着两兄弟的一举一动, 见他们表情无动于衷,眸正神清, 气质斐然,是同以往无甚区别的,心口稍微一安。


    她朝银芽笑道,“银芽,出鞘入鞘办事认真,各赏他们十两银子。”


    银芽道,“是,太子妃。”


    走过去领着出鞘入鞘去得赏钱,入鞘还恋恋不忘, 不对,还刻骨铭心记得那天被银芽打的一巴掌,顿感脸蛋子火烧火燎起来,神态古怪地睃了银芽一眼。


    三人正欲出殿,出鞘蓦地折步回身,掷地有声抛出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太子殿下,太子妃,还有一事未曾告知——今日入宫,皇上得知属下代太子妃之命去见灵华长公主,刻意传了口谕让属下带回,皇上召太子殿下明日一早独自去崇礼殿相见。”


    “……”


    晴天大霹雳。


    劈得过于急促,防不胜防。


    落花啼和瘦马瞠目结舌,四目相对,呆了一呆,一回神,出鞘入鞘和银芽已淹没在暮色霞云的光晕下,遥遥无痕。


    落花啼忐忑道,“你可以吗?”


    瘦马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可,可以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肯定可以!”


    落花啼不予置评,默默端着茶杯喝了三大口,脑门的筋跳得按都按不住。


    实话实说,落花啼极度不放心瘦马独自去面对喜怒无常,暴虐狡诈的曲远纣,她神思焦灼,忖来忖去,还是把古道和瘦马弄出殿去赏星空,安排了红药等人在旁伺候。


    她则再度打开寝殿里天女散花屏风后的密室,侥幸着要不弄醒曲探幽去应付明日的面圣难题,换念一想,若如此惧怕瘦马见曲远纣,那么这移花接木的把戏就毫无意义了。


    可她也万万不敢把身家性命一夕之间全押在瘦马一人身上。


    轰——密室门开。


    落花啼擎一盏明灯蹑手蹑脚踱步进去,使劲把石门推阖上。


    凭借灯火跳跃的光线去寻找曲探幽的身影,走了片刻,在那灰尘布满的软榻上觑见了熟悉的人。


    曲探幽蜷缩一团,双臂抱紧自己,头埋得深深的,面向石壁,以一副背对姿态昏沉入睡。


    落花啼把灯盏随手搁在一墙角,半跪在底,手掌去托曲探幽的肩膀,试探性喊道,“沧粼?水沧粼?曲,曲探幽?曲寂闲?药罐子……”


    密室里静得落针可闻,紊乱焦躁的心跳声也砰砰砰放大数倍。


    骇得人胆战心惊,觳觫畏葸。


    触手一摸,曲探幽毫无反应,呼吸声有规律地浅浅掠入耳膜,似乎不曾发觉有人接近,亦不曾发觉自己受困密室。


    落花啼手上用力狠狠一掰,把曲探幽侧躺的身躯掰成正面向上平躺的姿势,举着灯盏去照后者的面孔,只见他紧闭眉眼,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不管落花啼如何呼唤他的名字或绰号,不管落花啼怎般拍打他的胳膊手臂,他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落花啼脑海一闪买迷魂药时,老板洋洋自夸的话语,“我敢打包票,我这药吃了就一睡不起!这可是曲水沣都实打实的上等货!一品货!吃了至少睡三天三夜,睡不了三天三夜你来找我退钱!”


    要这样迷迷瞪瞪睡上三天三夜吗?


    落花啼叹息,看来明日还得瘦马自己想办法去应付难缠的曲远纣了。


    真正的曲探幽吃了迷药昏睡不醒,自然无法去崇礼殿。


    落花啼缄默,蹲踞在地,抱着膝盖流连忘返地欣赏着曲探幽的睡容,时不时勾一勾黑密的睫毛,揪一揪那滚烫的耳垂,还不怀好意地去刮一刮对方的喉结。


    就这样自娱自乐将曲探幽周身上下摸了个遍,摸得曲某人呼吸骤急,面庞不可避免地红透两分,颇有意趣。


    落花啼笑了笑,瞥见曲探幽的嘴唇干涸起皮,心下一动,端过盛了清水的水壶,微倾壶身,一点点倒了小水柱喂他喝了几口。


    拿自己的袖子拭干净水痕,落花啼俯首堵上那润泽饱满的唇瓣,小鸡啄米般啄了啄,心满意足道,“睡吧,沧粼,姐姐改天来看你,我不会抛下你的。”


    “……”


    曲探幽喉结滑动,眉峰淡淡地攒起。


    落花啼一出密室,就去殿外召来瘦马入内,瘦马屁股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古道,如芒在背地防御着逢君行宫的所有人。


    两人一进殿,见里头只有落花啼一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抚胸口道,“好险好险!”


    落花啼疑惑,“怎么了?何事好险?”


    瘦马披着曲探幽那张俊脸摆出了心慌意乱的神色,怎么看怎么都扎眼,眼皮子轻轻一跳,“方才我们在外和那几名宫婢闲聊,她们根本看不出来我们是……然后,曲探幽的那两位自幼一同长大的贴身心腹就过来了,杵在我眼前东拉西扯,说什么太子殿下何以精神萎靡,是何处不舒服吗?是否需要去行宫的温泉池沐浴一番。”


    落花啼挑眉,“那你怎么回答的?”


    瘦马扬扬下巴,不乏自得道,“我虽有慌张,但掩饰得完美无缺,我说,我没事入鞘哥哥,许是昨夜喝了太多祸泉酒,目下还头脑胀疼。他们便吩咐了红药去煮醒酒汤,他们一走,随后你就出来了……我说得没毛病吧?那俩家伙应该不知道吧?”


    “没问题,称呼和言辞都没问题。”


    落花啼看着瘦马,“你在殿里等醒酒汤,喝完让银芽他们准备洗漱物品,然后找块地板睡觉,不准上-我和他的床。”


    她又扫了眼古道,“至于你,自是去和侍卫们一起睡,最好别暴露不对劲的地方,小心我保不住你。”


    古道瘦马相看一秒,纷纷听话地点了点头。


    落花啼见他们唯命是从,心口舒坦些,巨细无遗地开始向他们吐露有关曲远纣性格的内容,孰料古道瘦马一俱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言简意赅道,“劳落花公主操心,这些话阁主大人在我们小时候就说过许多次了,我们已耳熟能详,知之甚多。”


    也是。


    枫有尽年轻时候接触曲远纣接触得就差穿一条开裆裤了,他付出过真心却惨遭兄弟背叛,如何不了解戌邕帝的阴险狡诈,喜怒无常?


    落花啼不多言,叮嘱古道跟随旁的侍卫做事,或守夜,或轮值,或安寐,总而言之,要尽量减少与瘦马的碰面。


    古道应了声,按着腰间的剑出殿走了。


    落花啼刚想再三嘱咐瘦马一些话,瘦马翘翘曲探幽那弧形漂亮的嘴,抬手指指头顶横悬的一架架房梁,不假思索道,“我知道,我睡上面,不会睡你和他的床的。”


    “知道就好,若乱了分寸,我头一个削死你!”


    “嘁!”


    瘦马又用曲探幽的脸翻了个诡异的大白眼,看得落花啼想一巴掌扇过去,努力地堪堪忍住。


    她道,“我出去一会,银芽要是问及我去何处,就随便说我去悬书阁看书。”


    “那你到底去哪啊?姐姐。”瘦马眯起眼,端详着落花啼的容貌,状似无辜道。


    “关你屁事!”


    落花啼一瞬间顿悟,她或许不是讨厌曲探幽这个人,而是讨厌“曲探幽”这个假太子的言行举止,她实在是忍耐不住想收拾瘦马。


    瘦马却一击致命道,“你把曲狗关在何地了?我们得给少阁主回话的。”


    “不需你们回话,我想告诉你们少阁主就告诉,不想告诉就不告诉,轮得着你来指手画脚?”落花啼望望雕花窗,唯恐隔墙有耳,声线低得差点听不清。


    瘦马恍然大悟,昂头忤逆落花啼的眼光,道,“哦,原来你是害怕我们找到他,对他狠下杀手?”


    落花啼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一把拽住瘦马的衣领,拳头一擂就朝其脑壳邦邦两下,语气充满警告,“这是在逢君行宫,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惹我不高兴,我有办法让你们见不了你们的少阁主。还有,我再说最后一次,曲探幽的命由我做主,他是苟活还是死去,动手的人排队排一千年都排不到你头上!给我记清楚了!”


    “……”在枫林仙境的话,说不定瘦马已经颐指气使和落花啼吵架干架了,然而现在待于逢君行宫,非是自己的地盘,处处掣肘,此为一。落花啼是少阁主枫铁屏爱慕之人,于情于理他也不敢私自与她交手,少阁主铁定会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此为二。


    瘦马忍痛挨了几拳头,泪眼汪汪地盯着落花啼潇洒地启门消失,小声揶揄道,“还好我不是真的曲探幽,否则天天被如此跋扈蛮横的娘子打打骂骂,简直度日如年啊。唔,好疼……”


    他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隆了大包的脑壳子。


    夜寒寒,风刮不息。


    落花啼没忘记在行宫地下暗牢看见的那一幕,吊挂在半空,黑麻布罩头的两个气息奄奄的死囚。


    她想,救他们一命吧,算是帮曲探幽抵消孽债。


    怔一下,懊恼地嘀咕,“他的孽债,凭什么要我帮他消?”


    消得完么?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橐槖地滞在了假山后。


    熟门熟路地打开甬道,踩着向下潜深的台阶,捂着口鼻循循来到了关押死囚的牢狱门前。


    “喂,喂!你们还醒着吗?醒着就发出声!我来救你们离开!”


    一片死寂。


    落花啼顾不得纳闷,想着速战速决,拔出绝艳“铿”地斩断牢狱门上的铁锁,手忙脚乱地开门走进去,剑尖朝上一划,精准地砍下捆绑他们四肢的绳索。


    “啪!”


    “啪!”


    两道重物砸地声震耳欲聋地贯来。


    落花啼忙不迭去探地上两人的鼻息,手一碰,心脏收缩,她不可置信地一连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心凉,一次比一次毛骨悚然。


    ……没,没气了?


    不,不会,怎么就没气了?是她来晚了吗?


    落花啼软趴趴跌坐在地,捏着绝艳剑不知所措,黑似地獄的暗牢那无形压迫感叫人呼吸困难,手足乏力,逃也逃不掉。


    “对不住,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真的对不住。”


    落花啼有气无力地惋惜着,伸手想摘下两死囚笼在头部的黑麻布,他们死的时候憋得难受,死后不如让他们得以休息透气。


    正撩了一角黑布,幽邃的甬道赫然传来沉重有力的一阵脚步声,急促,杂乱,自远逼近。


    赤黄的火把光点燃两旁的壁灯,“唰唰唰”地燃灯声像鬼魅在嘶鸣。


    一转角处,两抹高大健壮的黑影并排信步行近,腰悬长剑,背负毒箭,黑衣裹身,腿脚修长,当真是气宇轩昂,杀气涌动。


    落花啼屏息,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两黑影。


    “谁?是谁!”


    “太,太,太子妃,你何以在此?”


    不料来人不是旁人,竟是出鞘入鞘兄弟俩。


    入鞘一面嬉闹一面走来,走到这间牢狱时,眸子瞥到一红色暗影,吓得后退一步,麻利地抽出了剑,看清对方的脸后,腮帮子肌肉抽-搐。


    出鞘凝眉,躬身施了一礼,道,“太子妃,你这是何意?此地血腥残暴,非是太子妃应来的,而且,太子妃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落花啼一语不发,缓然站起身。


    入鞘没他哥那么镇定了,飓风般刮到牢狱深处,目色锁定落花啼,又瞟瞟地上的人,抓耳挠腮道,“太子妃,这地方除了属下和太子殿下知晓,无其他人得知,你是怎么晓得的?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想劫囚不成?这两人都是侮辱过太子殿下的贱人,杀了都不足以泄愤,太子妃何必斩了绳索要助他们逃走呢?”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地面上岿然不动的死囚,嗤道,“更何况,他们已然死了,不是吗?”


    出鞘道,“住嘴!”


    语调过于冒犯曲朝太子妃,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


    入鞘哪里管得这些,他是自从认识了落花啼就一贯口直心快,头铁无比,一般想说啥就说啥,曲探幽都懒得搭理他这张嘴。


    落花啼攥拳,憋火道,“他们是犯了什么罪?你们这不是严刑拷打,擅动私刑吗?难道,在逢君行宫,动辄就杀人取乐吗?你们的太子殿下从前便是如此教你们的?”


    入鞘道,“太子妃,属下说过,这些人是欺辱过太子殿下的罪该万死的恶人,烂命一条,不值得同情。属下与哥哥为主子捏死几只小蚊小蝇,清理歹徒,最正常不过,太子妃何必动怒。”


    “入鞘,你倒是说说,他们如何欺辱太子的?即便欺辱,也罪不至死。”


    “太子妃,您错了。”入鞘怒火中烧,夹枪带棒道,“身为曲朝储君的太子殿下,会是未来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他是不容任何人侵犯威严的,这些人不知死活地践踏太子殿下的尊严,活剐凌迟都不为过,理该死上千千万万遍!”


    “够了!”


    落花啼勃然变色,反手一剑劈出,凌厉的剑刃倏忽劈在入鞘身旁的牢狱大门上。


    木屑飞洒,震响雷起,一并割掉了入鞘的一缕乌发。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在密室里孤独地画圈圈……落花啼:


    第147章 此恨何时已 能成为夫妻


    此恨何时已


    (蔻燎)


    出鞘脸色一变, 跨步挡在入鞘面前,急切道,“太子妃!”


    落花啼冷笑, 斜睇兄弟二人, 不容置喙道,“如果这是太子以往的习惯, 我无话可说,但眼下太子心性大变, 你们便不应该再继续以这样的手段作孽, 把这两人找地方入土为安,减一减杀戮之罪。”


    入鞘盯一眼被削掉的头发, 脸孔发涨, 不服气道,“太子妃, 属下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好,不像你, 你非但不为太子殿下好,还两面三刀, 背后阴人……唔!唔唔唔!”


    他话讲一半,出鞘立即一手盖住他口无遮拦的嘴巴,温笑道,“太子妃言之有理,属下会依言而行的。明日就派人把他们埋了,往后也不会肆意严刑拷打旁人,太子妃请回殿安置吧,此地不宜久留,会脏了太子妃的眼睛和脚底。”


    落花啼也不报太大希望能让出鞘入鞘这种从小到大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会改过自新, 不滥杀无辜,她只期望他们说到做到将可怜惨死的人入土。


    被出鞘入鞘突如其来地出现一闹,落花啼也没兴趣去扒开黑布看死囚的容貌,走之前恶狠狠瞪了瞪出鞘入鞘,拎着剑气呼呼地出了甬道,上到地面。


    落花啼一走,出鞘才松了捂着弟弟嘴巴的手,还是疑窦云起,脱口道,“不对,太子妃怎么知道这牢狱的?太子殿下告诉过她吗?或者是她偷偷看见过我们进来?”


    “我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哥,我现在敢肯定,太子妃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她对太子殿下可太狠了,哪里有一丝丝夫妻情意呢?还好我没娶妻,要是遇见太子妃这样的,指不定哪天晚上给我端一碗毒药灌下去了!可怕!我保命要紧,远离女人比较好!”


    入鞘揉揉被捂红的嘴,十分不解落花啼是如何找到地下暗牢的,想到落花啼对曲探幽的所作所为,禁不住打个寒颤,如芒在背。


    出鞘忍俊不禁,前半段话他倒是不反驳,可后半段说得是否太过极端武断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太子妃这种性格的女子,你怕什么?”


    “哥,你不知道,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叫那什么银色草芽的,那天跟我顶了几句,还摔了我一耳刮子。你知道吗?连太子殿下都没抽过我的脸!她和太子妃一样刁蛮任性。”


    他说着,指了指已全部消了印记的脸蛋,两根黑眉绞得死死的,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出鞘不以为然,抱臂道,“我看银芽日日活泼开朗,温柔善良,不像是会出手打人的,必是你讲了不讨喜的话了。”


    “哎!哥,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啊?太子妃胳膊肘往外拐就罢了,你也拐!”


    “哈哈哈哈哈,好了,下次你别和姑娘们出言不逊,人家怎会打你?”


    “……”


    入鞘白眼一翻,强行压制胸膛里来回奔窜的怒火。


    出鞘不再逗趣入鞘,蹲身揭下死囚的黑布罩,看着下方之人鼻青脸肿的五官,嗤笑出声,掰开他们的嘴丢一颗黑色的药进去,不消半刻,那两人便“咳咳咳”地偏头呕了一大口黑血在稻草上。


    血迹斑斑,不忍卒观。


    在落花啼下到地牢前,他们率先喂两人吃下血淤鼻腔的厉药,名为“灯枯”,意为油尽灯枯,人吃下后会昏死过去,鼻内淤塞血浆,进气少,呼气更少。


    🅒?🅙?🅦?


    甚至是呼吸的气少得指尖去试都试不出来。


    达到以假乱真地死亡效果。


    出鞘道,“这是绝命卫特制的药物,太子妃不知这些,必是以为他们死得硬邦邦了。”


    入鞘喜滋滋道,“哥厉害!哥厉害!否则太子妃发现这两家伙就是枫林余孽锁阳人,肯定会绞尽脑汁把他们救走。也不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和锁阳人勾结,难道作为曲朝的太子妃还不知足吗?”


    “大抵每个人所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出鞘无奈道,“只求太子妃能顾念旧情,莫要对太子殿下赶尽杀绝,能成为夫妻的人,本就缘分汹涌,何故要闹得如此僵。”


    两人正发出感慨,一股寒测测的拳风就猝不及防地袭向面目。


    出鞘手疾眼快猛地拽住枯藤挥来的硬拳,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抬手“砰”地一拳轰至枯藤的脑门,打得本就受刑多日,气力不逮,血流不止的枯藤眼冒金星,一跟头撂回脏兮兮的地面。


    枯藤嘴里还怒骂不绝,污言秽语串珠般滚落,“曲狗,我操-你爷爷!杀千刀的曲狗,不得好死!我咒你们以后死无全尸,烂骨烂肉,头颅被狗叼走吃了!”


    一旁好容易咳出鼻腔淤血的昏鸦见状,恨声道,“枯藤,你没事吧?”


    他们俩自从在龙怨潭被埋伏许久的绝命卫围剿抓捕后,从枫林至曲水沣都一路上都在接受暴打,每天挨三顿,顿顿不重样,关进逢君行宫之时已消耗了一半旺盛的精力。


    因为,在来曲水沣都的路上,一名绝命卫突发奇想,呼了人手挑了他们的脚筋,打断了他们的几根肋骨,让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鬼踪轻功成为梦幻泡影。


    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恶毒逼问他们,枫铁屏目下在何处?枫有尽,枫梧这些人是否躲在枫林仙境?还是说一起出来了?


    枯藤昏鸦他们自然誓死不屈,咬死不言。


    所以被出鞘入鞘吊起来悬在半空,天天折磨,腿脚伤残,却无论如何逃匿不了。


    出鞘到底是训练绝命卫的左首领,早已练就了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性子,除了面对曲探幽,落花啼,入鞘,他会带一点人味,其他时间都极爱暴力殴人。


    听到枯藤辱骂的言辞,出鞘怒极反笑,一想到当时在龙怨潭他们砍向入鞘后背的一刀,怒火越燃越盛。揪起对方的头发把脸提到近前,挫挫牙,讥鄙无限,“操-我爷爷?哈哈哈哈,你能操吗?我依稀记得,锁阳人是没有那东西的,你用什么操?空气么?”


    话一休,又是一拳砸向枯藤的鼻子,顿时温热的血水攀满枯藤的面容,骇然不已。


    昏鸦眼仁通红,双手在地上爬动,要去查看枯藤的伤口,痛苦道,“枯藤,枯藤!”


    枯藤不回头看昏鸦,目不转睛瞪着出鞘,硬气怒怼道,“操-你爷爷,操-你祖宗十八代!就操!没有也操!这辈子操,下辈子操!死曲狗,烂曲狗,贱曲狗!”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们不姓曲,你怕是操错了。”出鞘阴阳怪气笑道。


    入鞘见缝插针道,“哼,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两个就是之前叫曲朝官员闻风丧胆的摧花神判,你们杀的人不比我们少,还在枫林仙境一个劲欺负我们的太子殿下,所以,现在的下场是你们活该!”


    “活该你大爷!有种弄死我!反正枫林和狗屎曲朝就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不弄死我们,我们以后也会设法弄死你们,不信试试看!且看最后谁能胜出!”枯藤不卑不亢,话语不但没收敛,骂得更带劲更疯狂。


    昏鸦怕他被出鞘一气之下真的打死,爬过去挺起上半身保护枯藤,身下血印斑驳,刺痛眼孔。他道,“别说了,留点力气养养伤吧。”


    枯藤道,“养什么?左右活不了多久了。”


    昏鸦道,“怎会?落花公主会救我们出去的。”


    “是吗?她以为我们是两个普通死囚,已经魂归西天了,她怎么可能再来一次?”


    “……枯藤。”


    昏鸦无言以对,似乎也默认了。


    入鞘不愿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话,眉头一皱,冷嘲热讽道,“别指望太子妃来救你们,痴人说梦。因为,我们不会留你们待在此地了。你们不告诉我们枫铁屏那厮出了枫林会藏在何处,密谋什么计划,我们就不会放过你们,也不会让你们死得干脆痛快。”


    “你们折磨太子殿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风水轮流转,会倒霉地遭逢此劫?”


    一问诛心。


    枯藤昏鸦啐一口血,皆是怒目圆睁,闭口似蚌,气得浑身发抖。


    翌日,晨曦现,弯月藏。


    瘦马一大早自房梁上跳下,草草在红药,余容,将离的伺候下净面梳洗。


    披穿华丽的龙袍,脖子上戴着伪造的紫金凤尾戒指,腰上挂着伪造的龙形玉佩,束发为冠,身姿挺峻,别有一番矜贵气度。


    落花啼如以往那样起床洗漱施妆,一边涂着口脂一边细细留意屏风后有无动静响来。


    不知曲探幽的迷药药效过了没,他醒了之后发现被困在黑暗的地方,会不会哭出来呢?


    脑内一闪,落花啼猛然记起上一回她打开密室,脑门还缠着血淋淋绷带的曲探幽就跟着她进去,被封闭黝黑的环境吓得抱头发颤,头痛欲裂,惹人可怜。


    他会害怕吧。


    我这么丢下他关在俨然牢狱的密室,他指定会害怕的。


    匆匆吃罢早饭。


    出鞘便派了小侍卫过来传话,“太子殿下,太子妃,马车已备好,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上马。”


    瘦马觑觑落花啼,落花啼面不改色道,“好。”


    两人并排出了行宫,成双成对撩了帘子钻入马车。


    出鞘入鞘则指挥了五十名侍卫分前后两波围住马车,秩序井然地向山脚赶去。


    一行人乌泱泱走远,留守在逢君行宫的古道往下拉一拉帽子,握着剑柄,昂首挺胸站在正殿的一根廊柱下,盯着来往的丫鬟仆从,稳如泰山。


    约摸站桩般站了半个时辰,正殿周围的人才稍微少了些,古道瞅了一空隙,鬼踪轻功一使,“唰”的黑影一飘翻进了窗。


    步伐一定,如履薄冰地逡巡四周。


    正殿里空无一人。


    古道喜上眉梢,心头回想着枫铁屏交代的一句话,“不论春还公主喂曲探幽吃下迷药后将人藏在何处,你们也得殚精竭虑找到他躲身之地,一举屠死。”


    真的太子还活着,那假的太子岂不极容易被揭穿?


    非得斩草除根,方能消了遗患。


    古道的步音比猫儿还轻,在正殿里摸摸索索了许久,又是敲敲打打又是翻箱倒柜,不见任何机关。


    正当他走到一扇天女散花的华丽屏风后,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轰隆”的巨响,近在咫尺。


    一洞开的黑色甬道暗门,自里由外地敞开了。


    古道心口警铃大作,悄然拔-出腰间银剑,凝神朝那暗门走去。


    甬道黑如地狱,没有一丝照亮环境的光线。


    古道越往里走越肯定这就是落花啼关押曲探幽的地方,将一走深十几步,腹部剧痛骤的袭来,身子后仰宛如一块破布弹飞,重重摔在一面石壁上,疼得五官扭曲,闷叫连连。


    他一叫,那暗处的高大影子拳脚无眼,招招致命地向他头上擂,还一把夺过银剑把防不胜防的他抵得不敢擅动。


    古道暗叹不妙,吃了迷药明明三天才能醒,这曲探幽何以这么快就醒了?还守株待兔早早等着他现身?


    在枫林仙境古道和瘦马可没少使阴招欺负曲探幽,光是日夜监视时偷看曲探幽上茅厕,瞥视那私-密之物,就够他死上几百回了。


    他瞠目结舌,支支吾吾道,“你,你没晕?你在骗落花公主?”


    跟随枫铁屏多年的古道如果脑子不灵光,根本不会受到青睐,此时一见曲探幽那冷峻漠然的脸孔,顿时恍然大悟。


    正殿里的光线透进甬道,折出一条颀长的剑影,仿佛要劈斩了世间的所有恶徒。


    曲探幽的俊颜陷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下,弧形漂亮的凤目一眯,倨傲如旧的口气,“你发现得似乎有点晚了。”


    古道一怔,愤而怒起要去抢曲探幽手里的剑,不料又活活挨了一记惨痛的窝心脚,倒在墙上苦不堪言,此时眼前寒光凛凛一旋,古道惨叫一声,捂着嘴呜咽,浑身抖动。


    一张嘴,“啪嗒!”红色的,湿润的,沾了腥血的软烂事物便掉在了地上。


    他口不能语,怒发冲冠死死瞪着曲探幽那犹如恶魔的眼眸。


    曲探幽淡淡地扫了扫那断舌,嗤之以鼻,“别以为这些小把戏能玩出什么花,孤最厌恶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来作死。”


    自己的密室,里面机关重重,物品应有尽有,每间屋子有什么隐蔽开关,曲探幽再熟悉不过,这些,落花啼是绝对不知道的。


    即便把他关在这里,他也能走暗道通向悬书阁的暗门,轻轻松松离开密室,只不过他不惜如此干罢了。


    因为还有更有趣的事需要做。


    曲探幽自袖口取出一白惨惨的柔软人皮面具,森然笑道,“世间单你一人会制面具?”


    “愚不可及。”


    语罢,一剑砸晕古道,迅疾地点穴定住对方,把那薄如蝉翼,栩栩若生的人面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妃胳膊肘往外拐!落花啼:……入鞘:哥你胳膊肘也往外拐!出鞘:……入鞘:太子殿下胳膊肘……不对,太子殿下没有胳膊,呸呸呸!太子殿下胳膊肘没有往外拐!曲探幽:你能不能闭嘴入鞘:


    第148章 疏狂图一醉 我,我,貌


    疏狂图一醉


    (蔻燎)


    马车摇晃许久, 在最后一记鞭子挥下后,停在了皇宫大门。


    瘦马顶着一张曲探幽的脸,赶鸭子上架, 在出鞘入鞘的带领下去见曲远纣。


    落花啼不放心瘦马以一己之力去蒙混过关欺骗曲远纣, 以防万一发生意外,她便刻意借口去欢漪殿看望曲双蛾, 实则暗暗留意崇礼殿的情况。


    出鞘入鞘一左一右夹击着瘦马,瘦马镇定自若地走出曲探幽步履闲闲的样子, 全然不惧身旁两人时不时投来的诡异眼光。


    憋了良久, 入鞘环视一圈,压低喉咙道, “太子殿下, 你可知皇上今儿见你,所为何事?”


    “不知道。”


    “那, 太子殿下,你真的不记得当时误入枫林仙境的遭遇么?属下觉得, 那些枫林余孽绝对不会恭恭敬敬对待太子殿下的,他们若过分地欺负殿下, 殿下今日刚好可以给皇上告状的。”


    “……”


    饶是瘦马伪装的功夫可圈可点,值得褒奖,冷不丁听见“枫林仙境”“枫林余孽”这些避无可避的字眼,他额面的青筋亦抽了两抽,咳嗽一声道,“嗯,入鞘哥哥,言之有理。”


    听着这撇脚的“入鞘哥哥”,入鞘偏过头, 白眼一滚,哼哧道,“太子殿下莫要折煞属下,哥哥不哥哥的,实在不敢当。”


    瘦马扁扁嘴,负手走在最前。


    崇礼殿到了。


    出鞘入鞘不得曲远纣通传,目送瘦马一人入内,他们则伫立在殿外,和那些带刀侍卫大眼瞪小眼。


    “儿臣参见父皇。”


    瘦马一走进殿,还没抬头就规规矩矩向上首的曲远纣行礼。


    曲远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龙颜大悦,摸摸下巴处蓄的拇指长的胡须,望了望瘦马,招手道,“探幽,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是,父皇。”


    瘦马低垂眸眼,一步一个坑地挪向他恨之入骨的灭国仇人,掩在白袖里的手扭得坚硬如铁,筋脉暴起。


    他侍立在左,一双眼锥子般戳着曲远纣那红润康健的脸孔,一时之间回想起枫林仙境里的阁主枫有尽那被火药炸毁的半边骷髅脸,恨意卷卷如浪潮,压都压不住。


    眼眶里血丝密密麻麻的,隐隐含有不可磨灭的仇怨。


    曲远纣浑然不觉,提起一密函丢给瘦马看,戏语不断,“探幽,多亏了你上回告知朕枫林仙境的位置,那些暗卫过去接应了你的下属纸鸢,守株待兔许多日,方能血洗龙怨潭。那龙怨潭下只要跑出来一个人就屠杀一个人,还把那条网纹蟒给打得躲匿不出,可谓是将之杀得片甲不留,抱头鼠窜。”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暗卫们不曾找到进入枫林仙境的入口,即便潜水下去也只游到暗河,暗河里的岔口密集杂乱,无法准确探知哪一条河能流向枫林仙境,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失氧出水,不消说成功进去。听暗卫回信,似乎要借助一种密药,吃下去才能襄助闭气……”


    时至秋季,枫林的一大片枫叶想必也红透了,被血溅染得红透了。


    瘦马速速阅览密函中的内容,瞬息寒毛倒竖,遍体恐惧,漫天彻地的恨怼差点掩盖不住,一念头在心尖疯长,“曲探幽把枫林仙境的具体位置讲给了曲远纣,仅仅是为了报一己私仇。曲探幽,该死!”


    这些,落花公主可有知晓?


    若不知,尚且可以理解,若是知道,她这个人还可信吗?


    血洗龙怨潭,血洗……曲远纣你果真擢发难数,罪无可恕!


    沉默无言半晌,拳头紧了松,松了紧,瘦马费劲挤出一抹比哭还绝望的苦笑,“父皇,英明。”


    他实在手痒,手痒得想一刀捅死曲远纣,大卸八块,砍成肉泥浆子喂野狗。


    曲远纣瞥瞥瘦马,见对方神思恍惚,眉头锁死,周身硬邦邦得不自在,上下端详片刻,道,“怎么了?探幽,是何处不舒服吗?何以面色煞白。”


    “……儿臣无碍,劳父皇关心。”


    曲远纣虽觉今儿的曲探幽气质有异,但也没放在心中,毕竟谁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堂堂曲朝太子会被替换成假的。单以为太子在枫林仙境受了虐待,听到枫林就抑制不住地愤怒。他直视曲探幽道,“那便好。皇后诞下十皇子,你可有去亲自探视一番?”


    “未曾。”


    瘦马道,“回曲水沣都的接风洗尘宴上,遥遥一观,十弟,很是可爱。”


    瘦马早晨和落花啼骨碌碌坐马车,颠簸一路,不只是看风景的,落花啼仔仔细细把曲探幽回京后与曲远纣和曲双蛾接触的事情皆能说就说地告诉了瘦马,如此瘦马方可对答如流,不现纰漏。


    曲远纣莞尔,不置一词。


    瘦马问道,“父皇之意,是让儿臣去见见皇后和十弟吗?”


    他把曲探幽和覆掀雨之间讳莫如深的紧张关系表演得炉火纯青,骗得曲远纣毫不怀疑真假,在曲远纣眼里,曲探幽一直以来就对覆掀雨颇有微词,就算神智不复从前,骨子里的习惯也难以改却。


    曲远纣出乎意料地满意一笑,“不必,你不想见就不见,对你对掀雨,百利无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瘦马低首,干巴巴应道。


    出了崇礼殿,瘦马直接被出鞘入鞘架着走到了欢漪殿。


    欢漪殿里,曲双蛾兴致勃勃拉着落花啼一起用新得的画卷作画,调好工笔墨色,温柔念叨道,“小花啼,待会等寂闲来了,我为你们二人画一幅像,届时挂在逢君行宫的寝殿,如何?”


    “……额,要不,下,下一回再画?”


    落花啼可不想和表面上是曲探幽,实际是瘦马这个锁阳人画在一块。


    言语间,瘦马这个冒牌货就大步流星迈来。


    曲双蛾喜不自胜,音质充满喜悦,“寂闲,你来了,我正说要将你和小花啼一同入画,你便来得这么巧。去见父皇,父皇与你聊了什么?”


    “长姐好。”


    瘦马第一次见曲双蛾,就被那雍容华贵,气质温婉的美貌所深深折服,脸庞飘了几缕红云,怔忡一刻,闪烁其词道,“嗯,没,没说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曲探幽可从来不会在曲双蛾面前摆出如此羞赧的姿态,即便他脑子被打伤变傻,也从来没有。


    落花啼恨铁不成钢地一拍脑门,走到近前挡住曲双蛾的视线,拽着瘦马的袖子把人往背后拉,“好了好了,没说什么就没说什么吧。”


    她抬头一瞅,尴尬道,“双蛾姐姐,天色不早,太子殿下起了大早入宫,目下疲乏不堪,不如——我们先回逢君行宫,改日再来与你絮絮叨叨?”


    曲双蛾是曲探幽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对曲探幽熟悉至极,多待一会就危险一会,落花啼不想被曲双蛾拆穿瘦马的真实身份,忙不迭拉着瘦马道别,脚底抹油跑出了殿门。


    两人离开,影子杳然无迹。


    曲双蛾纳闷,低头看看铺好的画轴和调配好的墨彩,不乏失望,疑惑道,“寂闲今日怎么了?何以缩手缩脚的,小花啼也是,来了就心不在焉。难道,他们小夫妻吵架了?”


    马车驰骋出皇宫。


    在马车里,落花啼就急不可耐地询问瘦马和曲远纣相处的细枝末节,有没有成功迷惑曲远纣。


    瘦马如实相告,坦言曲远纣未察觉端倪,末了,他有意提了一嘴,“曲远纣能知道枫林仙境何在,定是曲探幽在后推波助澜。”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落花啼自然不相信,据理力争,小声道,“沧粼答应过我,有关枫林仙境的事情,一个字也不会向旁人说的,他不会说的。”


    “是吗?那血洗龙怨潭是如何来的?忙忙差点死了,枯藤昏鸦也联系不上,不知去向。难不成这也是我胡编乱造吗?我至于给曲狗扣一个假黑锅吗?”


    瘦马见落花啼此时还护着怙恶不悛的曲探幽,火脾气也涌上来了,气鼓鼓,声调却渺如蚊吟,防止车外有人窃听,道,“曲远纣不可能编出来骗人,绝对干得出这种恶事,究根结底,都是曲探幽告的密!他在枫林仙境受尽侮辱,他怎会咽下这口气!所以他借着曲远纣的手想把枫林仙境的人悉数杀得精光!”


    “落花公主,若没冤枉曲探幽,他分明是要致枫林于死地啊,那么我和少阁主就不会坐以待毙。”


    瘦马一卷锦帘,看见外头携剑的出鞘入鞘兄弟俩,霎时把想去祸泉之属见枫铁屏的念头按下,胸腔里的怒气横冲直撞,撞得他好险要喷出一口污血。


    愣是何人得知了自己族人被敌人用歹毒的手段杀死,内心都会平息不下怒涛的。


    瘦马在皇宫能忍这么久,实属不易。


    落花啼心知此事对瘦马打击匪浅,揉揉紧绷的太阳穴,温声软语安慰了好一阵,瘦马的气焰才消了一半,但那皱拢的眉纹却无论如何消不掉。


    两人相顾不语,气氛沉闷。


    车辚辚,马萧萧,风嚎嚎。


    车夫加紧一鞭,马车便电掣飙驰地跑得飞快。


    锦绣帘子因速度太快掀起一角,落花啼余光不经意擦见了一抹心心念念的云绸沧浪青颜色。


    心腑猛惊,忙喝道,“停车!”


    “吁——”


    车夫勒缰曳马,稳当地停下马车。


    落花啼回头望了望瘦马,思来想去,斟酌道,“你先回曲水沣都,我得晚些才回去。”


    在逢君行宫,瘦马的曲探幽扮相唬得人岂敢忤逆逼视,他能在曲远纣眼下蒙混过关,更不须惧怕行宫的大小人群。


    瘦马道,“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问是去祸泉之属见少阁主吗?可惜人多耳杂,他及时住嘴。


    车外的出鞘道,“太子妃有何吩咐?”


    一语方了,落花啼已戴上帷帽,打了帘子踩着马扎下来,眸子远远瞄着那道沧浪青身形,含糊不清道,“见一位故人,你们唯需护送太子平安回逢君行宫即可,不准遣人跟随我,违者我拔剑伺候!”


    出鞘入鞘四目相对,抱拳俯首,“遵命,太子妃!”


    浅金色队伍蜿蜒远去,落花啼在原地耽搁一会,见出鞘入鞘二人没回头偷看,兴高采烈地冲向那身长玉立滞足在巷子深处的花-径深。


    花-径深如以往无甚差别,脸上掩着黑铁面具,黑紫色毒疮密密麻麻占领着下颌脖子手背等裸-露之地。


    倜傥青衣裹身,一柄苍霭银剑傍身,负手不动,跟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花-径深,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师父呢?大师姐,二师姐呢?”


    落花啼还没跑近,激动的声音就先飘了过去。


    花-径深伸手扶了扶步伐太大险些跌倒的落花啼,和颜悦色道,“公主殿下,只有我一人来了。”


    “不久前在落花国突闻噩耗,你和曲朝太子失踪,杳无音讯,我实在放心不下就离开落花国寻你,后来又听你们回到了曲朝,便一刻不歇地赶来。我本意想去逢君行宫见你,却看到你们的马车赶往皇宫,便在曲水沣都的街道上等你出宫。”


    他的黑目极亮,比夜空的星辰还要耀眼,轻而易举可将人吸附入内,困为囚徒。


    “花-径深,多谢你担忧,那几个月的确遇见了一些事,但是已经过去了,我如今活蹦乱跳的,你尽管放心。”


    落花啼心头一暖,像以往那样走在前面,花-径深跟在后面三四步的距离,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花-径深盯着落花啼的背影,闷闷道,“嗯,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哈哈哈哈,运气罢了。你还没回答我大师姐,二师姐,还有师父他们目下过得如何?”落花啼扭头看他。


    “师父仍然游历在外,我不得而知她处于何方。至于大师姐,二师姐,她们过不了多久大抵也会来曲朝,继续听师父命令护佑你的安全。”


    “原来如此。”


    回答在意料之中,落花啼花了一秒就接受了。她与花-径深来到上一回临行道别的酒肆摊前,面对面坐下,敲一两碎银在桌,转头对酒肆老板道,“来四壶温酒,一盘下菜的胡豆花生米,要辣炒的!”


    老板笑容满面,“好!客官你稍等!”


    不出一会就邦邦邦把酒坛小菜端上了桌。


    落花啼推一坛酒给花-径深,兀自取了一酒坛的封泥,抱起来咕嘟咕嘟灌了接近半坛,一股冷流滑入腹部,不禁打个寒战。


    她一眨不眨地瞪着花-径深,回想起上次一别,花-径深喝了一碗祸泉之属的酒,趁着落花啼失神之时拎剑消失,不免恍恍感慨道,“当时你断臂回落花国,我们没好好地喝一场,今日可得不醉不归!花-径深,你这次来曲朝要逗留多久?”


    “公主殿下在哪,我便在哪。”


    花-径深黑铁面具下的眸渊幽幽不见底,喉音低沉,“因而,给不了公主殿下具体时间。”


    “为何?”


    “我怕公主殿下再遭遇失踪不测一事,愿奋不顾身保护公主,请公主殿下莫要赶我离去。”


    落花啼捂着额头,点点头,摇摇头,突然期期艾艾道,“我不会赶你走,我肯定不会赶你走的……可是,花-径深,我,我发现……”


    “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落花啼羞于启齿,踌躇须臾,头皮一硬,抛出一恶雷裂空般的诡谲话语,“我,我,貌似,对曲探幽动了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径深,你说,这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入鞘:叫我入鞘哥哥,你哪来的脸?瘦马:古道给我做的脸古道:入鞘:……


    第149章 黄昏花易落 是什么缘由


    黄昏花易落


    (蔻燎)


    空气凝滞, 僵死,木然。


    仿佛一泼烈火烧来,落花啼和花-径深顷刻之间就灰飞烟灭, 不复存在。


    双双直视的两人石雕泥塑似的岿然不动, 像丧失了讲话动作的一具枯骨。


    俄而,花-径深打破诡异的尴尬氛围, 声音颤抖,“真的?何以见得?”


    他提起酒坛狂饮一口, 抬袖擦拭唇边水迹, 不知是接受不了如此变故,还是亢奋难描心底的燥火, 总之, 表情举止略显慌张。


    落花啼不疑有他,单纯以为花-径深难受她一夕之间移情别恋, 如此一想,脸蛋顿时火烧火燎地红通通一大片, 红得比太阳还灼灼艳丽,她低下头颅, 无颜相对道,“对不住。”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花-径深几近喝了一坛酒,堪堪按捺了坐立难安的心情。


    其实,重生后的这一世,落花啼没像前世那样和花-径深表露心迹发誓什么一生一世在一起,也没有给曲朝写退婚信然后扭头和花-径深你侬我侬,更没有在花谷里与花-径深滚作一团做了真正的夫妻。于是,她应该算不得上是移情别恋。


    奈何心湖的羞愧忽视不了, 她不敢面对花-径深得知这些后会有什么反应。


    实际上,花-径深的反应确实夸张,甚至可称为手足无措。


    她说对曲探幽动情,花-径深为何手足无措?


    “我们在灵暝山习武时,你和我合契投缘,我那时以为……”眼见花-径深要拆了第二坛酒狠灌一通,落花啼忙嗫嚅道。


    “我明白,公主殿下。”


    花-径深道,“我何尝不是倾心爱慕着公主殿下,后来公主殿下风风光光嫁给曲探幽,世人皆晓,我无能为力带你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便不得不埋藏这颗私心,默默守候。公主今日所言,是情理之中,无可厚非的。你不过是对自己的夫君动情,何足介怀呢?”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


    “你不生气?”


    “我生不生气无甚重要,只要么主殿下遵从本心,无烦无恼即可。”


    一席话似浪如潮铺天盖地涌绕着落花啼,使她晕头转向,分不清孰真孰假。


    花-径深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淡然,这与落花啼记忆里的花-径深稍有出入,花-径深虽改变不了她嫁给曲探幽的事实,不代表他能瞬间理解“对自己夫君动情是正常的”这一观点。因为那个所谓的夫君,可是曲朝太子曲探幽,他曾经的头号情敌。


    落花啼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端视花-径深的眼神和唇角,对方安之若素,旁若无人地喝着酒,面不改色。


    “那该怎么办呢?”落花啼托腮,忧愁善感地捻捻眉梢。


    花-径深莞尔道,“顺应天意,未尝不可。”


    落花啼太息一记,捂额头的手指力度重了两分。


    两人从白天喝到黄昏,酒坛摞了一堆小山,面红耳赤,心跳擂鼓。


    喜得老板腰包都胀了起来,美滋滋地送来免费的甜点,奉承道,“两位客官,你们喝酒超过了十坛,小店有规矩,理该送你们一碗百年好合汤圆醪糟羹,请两位慢用!”


    他左瞧瞧右瞧瞧,这戴面具的毒疮男子和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准是一对天作之合,不如成人之美,送一碗圆子醪糟去答谢他们破费之恩,如此他们日后成为回头客也未可知。


    花-径深盯着那名为“百年好合”的汤圆醪糟,眼底闪过怡然之色,重复一遍,“百年好合?”


    落花啼已喝得醉醺醺,神智昏昏,脑袋枕着花-径深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嗯!百年好合!我要和你百年好合!”


    “下一句呢?”花-径深眼眸噙笑,引-诱道。


    “下一句?”


    “百年好合的下一句呢?”


    “是早,早,早生贵子?”


    “嗯,答对了,真聪明。”


    “嘿嘿……”落花啼得到夸奖,抱着酒坛傻笑不止。


    良久,花-径深问,“你想和我早生贵子吗?”


    落花啼凝睇着眼前虚影交叠的花-径深,甩甩头,好像从中看见了另一白底金纹龙袍的身影,心房窒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沧粼,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不能回头,我不能回头,你懂吗?药罐子沧粼,你什么都不懂的。我这个酒罐子注定无法和你生,生,生孩子的……嗝!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男人,别来挡道,好不好?沧粼……”


    “……”


    花-径深搂紧落花啼在怀,俯视对方白里透红的滚烫面颊,抬手抚摸她醉意席卷的困乏眉眼,喉结滑动,在其额心柔柔烙下一吻。


    心神复杂道,“你若能回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们都能做到的。”


    “是什么缘由,让你不愿回头呢?”


    他呢喃细语,笃定已极,“春还,我会一直等你,回心转意。”


    九月秋日的阴风袭来袭去,卷着几片微黄的落叶,翻飞猎猎。


    少顷,铺跌入地,惹一身尘埃。


    酒肆摊的斜对面深邃巷子里,一袭红衣的高大男子隐在浓淄的暗影中,瞥视这一幕,抓紧腰上的黑柄匕首,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愤摔衣袖,怒不可遏地旋身,刹那淹没不见。


    逢君行宫。


    旦日,晌午,阳光暖暖。


    落花啼头疼得跟被巨石砸了一晚上似的,睁开眼时脑门上的筋都突突跳跃,她揉了揉头,费力半坐起来靠着床,哑着嗓子唤道,“银芽?”


    “太子妃!”


    银芽在殿外闻令,提裙小跑着进来,望见落花啼醒来时苍白的脸,赶忙倒了一杯温茶递过来,立在床沿,小心翼翼道,“太子妃,你昨儿喝了多少酒?睡了一天。”


    落花啼咽下茶水,顿感神识清明不少,她扫扫银芽略微怪异的小表情,疑惑丛丛,“怎么了?我经常喝酒,有哪里不对劲吗?银芽,是昨天我在曲水沣都发生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太子妃,你果真不记得吗?奴婢听入鞘说,你让太子殿下先一步回逢君行宫,自己在曲水沣都和……和……”


    “和什么?”


    “和一个旧相好在酒肆喝酒,入鞘说他也是乱猜的,不知是真是假。”


    “入鞘天天乱嚼舌根,小心哪天我拔了他的舌头。”落花啼一怒之下笑出了声,虽然入鞘极有可能临走前还刻意留了手下监视她,她也无所谓了,左右她与花-径深这位师弟把酒寻欢没越什么界,轮不着入鞘替他主子捉-奸。


    一想到这,落花啼怔然,“对,我好像在跟花-径深喝酒,可是,我最后是怎么回来的?我定是喝断片了,一点记不清喝醉后的事……”


    银芽左瞅瞅右瞟瞟,见寝殿外没有黑影流连,咳了咳,故作神秘道,“太子妃,你回来的时候是?更半夜,一辆空马车把你送到逢君行宫的门口,还是门口的侍卫发觉异常上前查看,却只见到太子妃一人,无其他人在场。后来太子殿下得知后,出行宫把你抱进了寝殿,守了你好一会儿,还亲自喂你喝了一碗醒酒汤,一勺一勺仔细在喂呢!他好像有话想同你说,可太子妃不省人事他便默默守了你一晚上,天一亮他就去悬书阁软榻上补觉了。”


    听罢,落花啼感觉是花-径深驾马将她大老远送到行宫,为了不引麻烦也确保她的名节不受损,故意送到行宫正门就拂袖而去。


    前半段话落花啼听了不过是浅浅锁眉,暗自忖思,后半段听见“太子殿下抱你进寝殿”“亲自喂醒酒汤”“默默守一晚上”这些话时,落花啼宛遭雷击,满目难以置信,“什么?是太子殿下抱我回……”


    她说不下去了。


    倘若她的记忆没有被人篡改,那么目前混在逢君行宫里惹人注目的是假太子瘦马,因为真太子曲探幽早被她无情地困在密室。


    该死的瘦马,居然敢趁她醉酒抱她自大门走到寝殿,气煞她也!


    眼下不是气恼这些的时刻,毕竟瘦马披了曲探幽的脸皮,外形身份是曲朝太子,口口声声喊她姐姐,遇见落花啼一个人喝得烂醉,他自是无法袖手旁观。要是袖手旁观,那才是真的奇之又奇,怪之又怪。


    银芽自小跟着落花啼长大,对公主的脾性熟悉了然,她察言观色,从落花啼和曲探幽失踪之后平安归来,就莫名其妙能感觉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两人之间诡异的暧昧纠缠,她时常怀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所以落花啼震惊瘦马抱她时,银芽错以为落花啼是羞赧不好意思了,脸蛋一红,掩嘴笑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比以前好很多很多,奴婢的意思是,比以前冷冰冰生人勿近的那种感觉,好太多了!就譬如,会心疼人了,会主动展现他对你的,额,咳咳……太子妃,奴婢知道你害羞,奴婢不说了。”


    落花啼哭笑不得,她哪有心情害羞,不管是曲探幽抱她还是瘦马抱她,她都不过分纠结,下床穿靴,开门见山道,“他在哪?太子,他还在悬书阁吗?”


    “嗯,太子妃要去见太子殿下吗?”


    “待会吧。”


    落花啼在银芽的服侍下净面漱口,盘鬓施妆,一切忙罢,屏退银芽出殿,自己锁上门,把寝殿兜兜转转检查了?圈,还不忘抬首看看上方的房梁有无瘦马隐匿的身影。


    无误。


    她驾轻就熟地推开密室的石门,?步并作两步去找缩在软榻上昏睡的曲探幽。


    一进黝黑阴冷的甬道,落花啼蓦地闻见一股不淡不浓的血腥味,她心脏猛颤,擎着烛台的手不由一紧,疯了般扑向软榻,手忙脚乱放下烛火,摇着那人道,“沧粼?沧粼?你怎么了?”


    榻上之人,背对熟睡,胳膊抱胸,呼吸清浅,俊脸陷入墙角黑魆魆的阴影里,被落花啼大力摇晃也无动于衷,似乎还因迷药而昏死。


    恐怖的后怕袭上心间,落花啼脑中滑过一念,“迷药的剂量真的没问题吗?睡了?天,何以还未清醒?不会死人吧?”


    “沧粼!”


    她一边焦急地喊着对方,一边上下查看其身体,摸索一遍没有发觉到会流血的伤口,不免自我怀疑方才闻到的血腥味是不是错觉所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曲探幽假如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这结局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沧粼,你等等,我去买解药回来。”按理说,迷药吃了睡到一定时辰自然而然就会醒,可曲探幽何以像吃了毒药般毫无生气,奄奄一息。


    她不能让他死。


    扳过曲探幽的脸喂他喝下半盏水,落花啼心急如焚地关好密室,拿了帷帽斗篷就欲出逢君行宫。


    刚踏出寝殿大门,余容着急忙慌地欠首一礼,禀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听闻你酒醒,唤你去悬书阁一叙。”


    九月金秋,逢君行宫周遭的山峰层林尽染,赤红绵延,枫叶,梧桐,杉树,红透了半边天。


    少数的翠树藏在波涛红浪里,仿佛快支撑不住要沦为斑驳的红,与飒爽秋日融为一体。


    落花啼来到悬书阁,兀自启门步入。


    “嘎吱。”


    重重合上雕花门板。


    瘦马果是在悬书阁,此时鸠占鹊巢似的坐在曲探幽曾经坐的书案前,捧了一本书翻得正起劲,耳朵捕捉到落花啼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道,“你来了。”


    “出鞘入鞘呢?”


    落花啼环视四下。


    瘦马的眼睛依旧盯着书页,笑道,“哦,叫他们去六皇子府问罪簌珠,将其带回来交由你处置。”


    瘦马跟着枫铁屏离开枫林仙境来见落花啼,恰好碰见落花啼与簌珠打斗一番,他们便秘密探查了簌珠的身份,得知这是曲探幽以往贬走的宫婢,现跟了六皇子,大为疑惑她居然敢来刺杀落花啼。


    “一个婢女想杀太子妃,滑天下之大稽。反正出鞘入鞘每日都寸步不离守着我,何不找借口让他们去忙活?那婢女带不带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兄弟得离我远点。”


    此话不假。


    落花啼也时常头疼如何支开出鞘入鞘,瘦马今日所为,必不是仅仅弄走出鞘入鞘来玩的,一语中的道,“你有何打算?”


    瘦马合上一本封面绘有《山海经》?字的厚书,津津有味地眯眯眼,喉音迫低,斩钉截铁道,“去祸泉之属,见少阁主。”


    “何以?”


    落花啼觉得如此是否过于联系紧密,才混入行宫不久,理该临渊履薄,小心谨慎。


    孰料瘦马面容愀然,眉一皱,佯装镇定道,“落花公主,古道,他……他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不知君远近 傻子再蠢也


    不知君远近


    (蔻燎)


    昨日瘦马一回行宫, 本该出来露面交换眼色互示安好的古道却无影无踪。


    瘦马起初单单以为古道是偷偷溜出去找枫铁屏了,可他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月明, 古道也没以侍卫形象出面视人。


    瘦马心口骇然, 借着闲逛之由花了几个时辰把逢君行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掀了个底朝天地翻找,遍寻无果。


    古道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云淡风轻地霎时消失!


    这下瘦马更加怀疑古道是否去见枫铁屏, 亦或是在去见枫铁屏的路上遭遇不测。


    他本想昨晚和落花啼见面就详谈此事,可落花啼昨天回来就醉得分不清一和二, 他无从谈起, 只得急如热锅蚂蚁等着落花啼睡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雅,他便跑来悬书阁看书, 顺便静一静自己焦躁烦闷的心神。


    没想到随手翻了本书, 里面奇奇怪怪的绘画描述看得他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一时半会就把古道失踪一事抛之脑后了。


    枫林仙境里的锁阳人幼时也会学字读书,但只学了点皮毛, 谈不上是学富五车,悬书阁中的书大多晦涩难懂, 瘦马不喜欢看字,就爱找一些绘图丰富的书来翻阅,所以选了《山海经》。


    直到落花啼出现,瘦马顿时又记起古道不见了这件事,于是乖乖和盘托出。


    落花啼恍然大悟,直言道,“你打发走出鞘入鞘,为的是去曲水沣都的祸泉之属找少阁主,同他确认一下古道何在?”


    “太子妃, 冰雪聪明,正是。”瘦马目亮璀璨,弯弯嘴角,“古道身手不凡,应该就在祸泉之属吧,不如——”


    落花啼正有此意,她也要去曲水沣都买迷药的解药,一掌拍桌,“事不宜迟,走!”


    曲水沣都,祸泉之属酒楼。


    为避闲杂人等的打量视线,落花啼把帷帽戴得严严实实,外披一件斗篷,瘦马则脱下白底金纹龙袍,穿了素色锦衣,头上扣一顶斗笠,面蒙纱巾。


    两人全副武装,把五官脸庞能遮得都遮了,驱了一辆马车,风急火急地赶来祸泉。


    一进门,甩下几锭银元宝,“两坛祸泉酒!”


    不等店小二与老板反应,咚咚咚地跨上楼,落座在一厢房里面,几分钟后,两坛酒送来,厢房门被小二懂事地阖闭。


    落花啼作势倒了两杯酒,浅酌一口。


    她瞟瞟瘦马,瘦马咳嗽一声,起身开门出去,半刻后回来道,“请落花公主移步。”


    落花啼循着瘦马所指引的路线,成功来到枫铁屏暂时居住的客房,她粲然笑道,“少阁主近日可还安好?”


    “安好,春还公主呢?”枫铁屏微笑着迎落花啼进内。


    “安好。”


    两人徐徐入座,落花啼把这些天所做事情一一道来,譬如曲探幽被关了起来,譬如瘦马入宫应付曲远纣等等,枫铁屏一味聆听,偶有出言讨论,眉峰渡了厉色,不知是喜是怒。


    瘦马垂手站在一旁,时刻警惕房外窗外有无诡异之人窃听。


    落花啼与枫铁屏嘘寒问暖一阵,她还是将上次在枫林仙境不告而别的做法道了歉,再三表明绝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第二遍,上回是逼不得已。


    老实说,枫铁屏那时在得知落花啼携带曲探幽跑了之后,整个人跟被雷轰了般气得慌,可气归气,他一看见落花啼的脸,那往日的气怒就顷刻烟消云散。他心知肚明落花啼对曲探幽有感情,即便不知那感情有多少是爱有多少其他情愫,他还是不甘心地躲在被子里暗拈酸醋,越是一人独处时,醋味浓得能把他腌成上好的酸菜。


    他好多次都后悔不迭,如果自己长得不这么魁梧厚壮,他便能亲自上场假扮曲探幽和落花啼日夜相处,何必将这差事抛给瘦马去做。


    好在瘦马是个尽职尽责,不敢逾越界限的锁阳人,否则他还得吃吃瘦马的醋。


    斜瞥瘦马脸上曲探幽的眉眼,枫铁屏的后槽牙都咬紧了三分。


    他转头看着落花啼,笑如春风,道,“春还公主无须在意,事已至此,我无任何怨言。”


    “多谢少阁主体谅。”


    两人一言一句地聊着。


    过了一会,瞅见空隙的瘦马“噗通”跪下,面朝枫铁屏,低睫道,“少阁主,古道不在您这吗?”他进门就瞅了好几遍屋子,连古道的一根汗毛也没找到。


    枫铁屏讶异,“他不是同你待在逢君行宫?到底发生何事?”


    “回少阁主,古道他不在逢君行宫里,自从昨天一别,我就没看见他的影子……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瘦马一听,惊骇交加,背脊寒气缭绕。


    枫铁屏狐疑地望向落花啼,落花啼郑重其事点点头,“的确没有看到他的人影,我们以为他来和你碰面了。莫非,他是被谁发现异常了?”


    “……”


    枫铁屏,瘦马面面相觑,一字不发。


    古道初来乍到曲朝,除了听从枫铁屏的命令,就是粘在瘦马身边时刻应和做事,更好的制作新面具替换瘦马的旧面具,他没理由骤然失迹。


    若不是有人暗害,绝对说不过去。


    枫铁屏粗眉搅死,“春还公主,你确定把曲探幽关起来了?”


    “少阁主何出此言,沧粼吃了迷药昏睡至今还没醒来,我准备买点解药灌给他喝。他根本不可能知晓古道瘦马潜入逢君行宫,更不可能对付古道。”


    落花啼还是相信曲探幽从始至终待在密室,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脑子受创失忆,不记得遇刺前的所有事情,也不记得他寝殿里有机关密室,他醒来也打不开密室逃不出来。


    遑论他能掳走古道,杀人灭口了。


    对此枫铁屏将信将疑,捏捏眉心,不置一词。


    他的心情刚刚平静,瘦马又扔出一个炸弹般叫人躲避不及的消息,那便是戌邕帝派了暗卫去血洗龙怨潭,发誓要找到枫林仙境入口,把枫林人杀得一个不留。


    “砰!”枫铁屏一拳擂穿木桌,硬生生擂出一碗大的黑洞,木屑茶碗摔得飞飞溅溅,一地狼藉。


    他怒燃熊熊,目色血红,恨声道,“岂有此理!瘦马,你说得没错,戌邕帝能知道龙怨潭在哪,就是有人告密!逃出枫林仙境的人撇开春还公主,还剩下何人?不是曲探幽还能是谁?”


    “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他在枫林仙境受辱,回了曲朝怎会善罢甘休?是他告的密,是他害了龙怨潭那些惨死的人!”


    旋身看定落花啼,强压怒意,五指攥得咔咔响,“春还公主,事到如今,你还相信你口中的沧粼是个单纯的傻子,什么都不明白的傻子吗?傻子再蠢也会记仇,他身上和曲远纣流着同样的污血,他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为何不能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曲探幽变傻了还能干出此等血腥肮脏的手段,他没傻之前得多么龌龊卑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界上本不可能有歹竹出好笋的几率。恶鬼就是恶鬼,永远变不成人,更别说变成善人了。”


    扬言,“曲远纣是杀不尽枫林人的,枫林人世世代代总有机会出来伺机报仇!洗雪逋负!”


    落花啼缄默,颔首听着枫铁屏的肺腑话语,她能理解枫铁屏听到龙怨潭噩耗的痛苦心情,安静不动,由着他发-泄情绪。


    约摸半个钟头过去,枫铁屏从曲朝的开国皇帝一路骂到曲探幽,骂得酣畅淋漓,在瘦马一杯接一杯端茶倒水抚慰下方缓然消了消火。


    冷静下来的枫铁屏面容黑里透红,硬邦邦道,“对不住,春还公主,是我失态了。我在骂曲狗他们,与你毫无干系,你明白的,我只是痛心疾首枫林仙境出来的人惨死在曲兵刀下,我……”


    这种心情落花啼何尝不懂,前世她的恨不比枫铁屏的少,她端起茶杯磕一磕枫铁屏手心的,细语道,“少阁主放心,我明白。在枫林仙境若不是少阁主多加提点照顾,我哪里还有机会活到现在?将才少阁主之言非无道理,我会警惕注意曲探幽还有他身边的出鞘入鞘。古道失踪,我和瘦马会全力以赴去寻找,请少阁主稍安勿躁。”


    “春还公主体谅入微,多谢。我也会搜寻曲水沣都,找一找古道,假如我们三人也找不到的话,那么事出寻常,必然有妖。如今枫林仙境出来的帮手被半路拦杀在龙怨潭,我们在曲朝的人手又不多,处于劣势,姑且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待下一波枫林锁阳人赶来。”


    枫铁屏的眉心硬是挤出了操心操肺的细细纹路,他嘱咐瘦马道,“这些日子你尽量不要抛头露面,引人关注,能少进皇宫就少进皇宫,万万不可在援手来临之前就露了马脚,那就得不偿失,万劫不复了。”


    “是,少阁主!”


    瘦马单膝跪地,应言道。


    在祸泉之属耽搁一个时辰,落花啼和瘦马别了枫铁屏,一前一后出了店门。落花啼心心念念买一包迷魂药的解药,买完之后上了马车与瘦马向逢君行宫赶去。


    六皇子府邸。


    簌珠在院中练剑锻炼腿脚的柔韧度,剑风舞得飒飒猎猎,颇有气势,可坚持不了多久腿一软半块身子就偏向一边,力有不逮地要倒下去。


    此时背后一暖,一袭蓝色锦衣的曲钦寒适时出手揽着她站稳,道,“上次你擅自刺杀落花啼,七弟好容易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你何故又练剑习武?是想再刺杀一次吗?”


    簌珠不理会曲钦寒责怪的话,一丢长剑,“铿”的一声响,她坐在廊下阑干上,抬袖擦擦脸颊的薄汗,叹气道,“随便,左右一条命,无人在意无人关心,太子殿下想帮太子妃出气要了我的命也无所谓,我可以去死。”


    “就为了七弟,你宁愿杀了落花啼去博得他内心的一点地位?你觉得可能吗?落花啼死了,七弟就会看见你?七弟自幼就不是来者不拒之人,他非得看上合眼缘的人,他才会动情。他不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婢女,只是因为你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人。”


    曲钦寒走近簌珠,居高临下站在其前方,挡住了烈日高照的阳光,“你何时才能明白?莫要再执迷不悟,小心丢了你的命。”


    “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太子妃那样的吗?太子妃和我都是女子,我自认为容貌身段不输太子妃,那么是性格吗?太子妃的性格更讨太子殿下的喜欢?我为何看不出来?太子妃明明对太子殿下并不好,时常冷眼相待,字字讥讽,我看得真真切切。这种乖戾恶毒的女子,怎么就得到太子殿下的真心了?”


    簌珠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曲探幽喜欢落花啼的缘由,在她眼里,落花啼就是吹枕边风哄着太子逐她出东宫的坏人,她是做不到理性看待这个堂堂正正的太子妃的。


    “我也好奇,落花啼对七弟冷冷淡淡,七弟却趋之若鹜,到底是为何。不过后来我明白了。”曲钦寒一手撑着廊柱,在婆娑树荫下凝视着簌珠。


    簌珠眼眸一亮,“六皇子,你明白什么?太子殿下为何会独独喜欢太子妃?”


    曲钦寒道,“因为越是不可得之人,越是勾得自己抓心挠肝,心痒难耐,日夜思念。”


    簌珠眨眼,舌挢不下,“六皇子也有这样的经历吗?”


    “你以为如何?”曲钦寒笑道,“簌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何时,在何地吗?”??????


    “……很多年前,朝凤宫?”


    “嗯,是朝凤宫。”曲钦寒苦笑,目光微曳,“是那前皇后水绫衣还居住着的朝凤宫。”


    簌珠和曲钦寒第一次见面正是在朝凤宫,那时曲钦寒还不足十岁,曲探幽年纪更小些,簌珠作为水绫衣千挑万选的宫婢拨到东宫去伺候太子曲探幽。


    太子常去朝凤宫拜见母后,曲钦寒又经常随着母亲盈妃去朝凤宫见皇后,一来二去,久而久之,曲钦寒不止和曲探幽玩在一起,也与曲探幽身边的簌珠玩得熟稔。


    放宽点讲,他们算是自幼长大的朋友。


    簌珠从小到大都喜穿青绿衣衫,春夏秋冬,每每望见一抹清新怡然的绿,曲钦寒就心道,“是她罢。”


    偶遇六皇子时,簌珠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会乖乖喊道,“奴婢参见六皇子。”


    曲钦寒问,“七弟呢?”


    “太子殿下在温书。”


    “哦,那我下次再来。”


    “六皇子留步,你的玉簪有些歪了,若不介意的话,奴婢帮你扶正一下吧。”


    簌珠笑了笑,走上去伸手替曲钦寒将玉簪重新插-好,低垂臻首,秀丽的眉目印入曲钦寒的心尖。


    他一呆,磕磕绊绊道,“谢,多谢。”


    簌珠噗嗤一笑,“六皇子是皇子,何以要谢奴婢呢?”


    曲钦寒便“唰”地红了脸,同手同脚走开了。


    那种小心脏怦怦跳的感觉,仅此一次,曲钦寒献给了簌珠,往后再没有在旁的女人身上感受过。


    缘此,他才会屡屡救下陷入危险的簌珠,就像簌珠去逢君行宫偷奏折被毒蛇咬伤,他让大夫连夜救治,守着人到天明;就像簌珠偷跑出四皇子府,他立即驾了马车去接她,想她勿要冲动行事;就像这些天簌珠胆大妄为去行刺落花啼,他亦是紧要关头救她逃脱,不愿她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他不计较簌珠是在作恶,还是在完成任务,他只是不想她就那么死了。


    好像对方一死,早年回忆里的青衣女子就被寒风一吹,袅袅娜娜地散入空气,永不复见。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眼前的簌珠,到底是不是小时候的簌珠。


    他喉咙一滚,苍然道,“簌珠,七弟对落花啼的心正如我的心,我对你……”


    话音未落,抄手游廊一角折出一护卫,远远抱拳道,“六皇子,逢君行宫来人求见。是见,还是不见?”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们家沧粼最乖了,怎么可能干坏事呢?曲探幽:啊对!枫铁屏:公主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古道:同上!瘦马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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