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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薛兄这准头,当真是指哪打哪。”


    “方兄过奖。说起来,今年怎么这么多人?”


    金飞梭上,两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正推杯换盏。薛庚摇晃着手中的灵酒,满脸厌恶地扫过下方锁链上那些拼命攀爬的身影,“打都不打完,和蟑螂似的。”


    “还是问心书院的门槛太低了!依我看就该设下规矩,想爬这问道索,先交一百上品灵石!”方岁冷哼,屈指又弹出一道灵光。


    “对!这种人就该待在下面,爬上来做什么?白白分了我们的灵气。”


    就在两人谈笑风生,准备再瞄准几个取乐时,脚下忽然毫无预兆地震了一下。这一下让薛庚猝不及防,灵酒直接泼了一身。


    “怎么回事?掌船的死了吗!”薛庚大怒。


    方岁却指向了窗外:“薛兄快看!那是什么鬼东西?”


    两个人看过去,只见在不远处的空中多了一个通体漆黑的怪东西,像是金属造的,体积庞大,长得和个墨鱼似的。


    薛庚&方岁:?


    问道索上,正在攀爬的修士们也注意到了这只墨鱼。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毫无灵力波动,也不像妖兽,顿时都不敢动了。


    唯独白狗的心安定了下来。虽然没见过,但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这种怪模样的东西……一定是小高祖!


    众目睽睽之下,墨鱼动了。它伸出了两只触手,末端是蟹钳的形状。蟹钳直接无视了金飞梭的灵力结界,咔地夹住了飞梭的栏杆。


    相较于庞大的金飞梭,那两只蟹钳小得可怜,可在夹住的同时,金飞梭再次摇晃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穿透结界?!”薛庚和方岁冲上甲板,迎头对着掌船一顿怒斥,“防御阵法呢?你没开?”


    “开、开着呢公子!”掌船欲哭无泪,他长那么大从没见过会飞的大墨鱼,“但我也不知道这怪东西怎么能钻进来的,难道是妖兽?”


    “瞎子!这就是个法器。”薛庚一把推开掌船人,转向那只悬浮的墨鱼,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我乃红守之子薛庚!敢动我的飞梭,你是活腻了不成?”


    回应他的是墨鱼伸出的第三只触手。这一次,爪子的底部是一把圆盘锯。


    薛庚:……


    方岁:……


    “把它给我轰下来!”方岁发出尖锐爆鸣。


    数道灵光从飞梭上轰出。高价打造的飞梭攻击阵法自然也不一般,可往日里足以开山劈石的攻击落在那黑漆漆的金属外壳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方岁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那把圆盘锯贴上了金飞梭的外壁。


    滋滋滋滋——


    刺耳的切割声响起,往日里坚不可摧的船体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啊啊啊!这是要把他们金飞梭都拆掉吗?!


    ……


    相较于外面的兵荒马乱,墨鱼内部倒是安静了许多。


    源艾站在驾驶舱里。这个驾驶舱和其他的不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的脚下,却是无数漆黑的丝线,如同神经网络般铺满整个舱室,这些丝线的源头自然是彦无烛。


    “情况如何?”彦无烛垂眸,目光只是落在少年的发顶。


    源艾慢吞吞:“差不多了。连接的还可以,初次损耗有点点大。”


    这个机器是源艾结合了鱼叉鱼篓的经验造出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维修、建造未来火箭之类的大型航天器的机器,名字就和模样一样,叫做“墨鱼”。


    它和其他机器人一样加载了造化芯片,在有自主智能的同时,还拥有源艾为它特意设计了一条特殊的通路,能让体内的造化顺着这条通路释放出去。


    最开始造化完全不愿意进陌生的通路,是彦无烛用灵力将它强行牵引出来,这才形成了一个覆盖墨鱼全身的超大循环。


    得益于这层造化,源艾才能快速分析突破飞梭的结界,同时对所有打过来的灵力做出即时反应。


    可以说是非常方便!


    唔,如果在芯片中加入更多的造化,那是不是就能全自动用造化攻击了?


    无人机器高达!源艾思考着。


    他偏头看向彦无烛,认真道:“谢谢您。”


    多亏了彦无烛帮忙牵引,否则都没办法把造化扯出去。


    彦无烛以拳抵唇,似是在掩饰什么:“都说了叫我的名字。”


    “无烛。”源艾乖乖道。


    彦无烛的手指又开始蠢蠢欲动,但看少年正专心,还是忍住了上手的冲动:“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源艾言简意赅:“回收。”


    ……


    墨鱼外,薛庚和方岁已经吓得弃船而逃,狼狈地踩着飞剑悬在半空。


    “谁在笑?!”听到问道索上传来的嗤笑声,方岁恼羞成怒。


    围观的修士们立刻别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好好!


    两个人更气了。别以为他们不知道,刚才还有人趁乱朝他们扔石头!等这件事了结,他一定让父亲把这些人全部除名!不许进书院,统统丢进青没窟去做苦力!


    “两位少爷。”掌船惊喜的声音响起,“来人了!”


    薛庚也看到一队红衣修士正疾速飞来,顿时大喜过望:“快!给我把它打下来!”


    他们本以为这下对方总该收敛,结果,墨鱼锯的更欢了。余下的触手都探了出来,剪刀、长刀、切割机一起上阵,对着金飞梭乒铃乓啷一通狂拆。


    薛庚眼睁睁看着金飞梭裂成了好几半,然后,啪地消失了。


    薛庚:???


    飞梭呢?他那么大一个飞梭呢?!那可是这次进书院,他父亲花了大价钱给他买的限量款!


    “打下来!给我打下来!”薛庚气得跳脚,“要是追不回来,我拿你们试问!”


    那队红衣修士连忙御剑追上去,可那墨鱼只是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便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衣修士们:……


    “隐身功能,测试正常。”源艾驾驶着墨鱼平稳地降落在白云域一处无人的高台上。他从里面跳下来,顺手将墨鱼压缩收回须弥戒。


    彦无烛跟在他身后:“还装的下吗?”


    源艾点点头:“可以。”


    已经通过子母戒指的传输,把金飞梭传回云虚谷了。


    “感觉飞梭挺好锯的。”源艾若有所思,“应该是为了轻便所以牺牲了硬度。无烛,如果我把这里的飞梭都锯掉,然后再卖自己的交通工具,会不会很赚?”


    彦无烛对这番天马行空的发言表示了毫无底线地纵容:“听起来有趣。那我们之后再出来锯。”


    “嗯嗯!”


    达成共识,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问道索终点的高台,发现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这些人衣衫整洁,神色闲适,显然不是顺着铁索爬上来的。


    一名负责登记的白衣修士手持玉简,眼皮都没抬,指了指角落的空地:“在那里候着,别乱跑。”


    源艾眨巴眼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拉着彦无烛站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段时间,问道索方向终于有了动静。第一位攀爬者翻身而上,他和从水里捞出来的似地浑身湿透,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而周围的人一改闲适的模样,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


    “小兄弟,喝水不?三十下品灵石一瓶!”


    “待会的路还长着呢,这里有恢复精力的丹药,只要三块中品灵石……”


    “去去去,卖货的不要打扰我登记。”白衣修士皱起眉,“允许你们临时上来摆摊已经是开恩了,再废话,下次别想来。”


    源艾:0.0?


    原来是商贩。


    彦无烛百无聊赖地抽出折扇把玩,却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扭过头就发现少年已经收拾出了一辆小木车,上面摆好了灵果和水,甚至还立了一块“特价大酬宾”的木牌。


    此情此景,让彦无烛想起了两人初遇时的光景,不由失笑。


    这兔子还真是什么机会都不会放过啊。


    那边,第一个爬上来的修士登记完又被商贩淹没了。


    他显然囊中羞涩,试图砍价,结果被鄙夷道:“那么穷还来,之后可怎么办?”


    被羞辱的修士面红耳赤,正要愤然离开,余光却瞥见了源艾的摊位,他飞快地扫了眼少年的模样,犹豫地走过来:“真的特价吗?”


    源艾比了一个“三”的手势:“通通三块下品灵石。”


    修士:!!!


    他不可置信:“那么便宜?!”


    旁边的商贩阴阳怪气:“你还真信,这个价格连上来摆摊的摊位费都不够,当心吃坏……”


    他话没有说完,却发现少年背后的青年抬起了眼。对上那双凤目,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诅咒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修士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买了:“一瓶水,一个果子。”


    源艾把东西递给他,好奇地问:“您爬这个不带这些吗?”


    “带不了。”修士苦笑,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储物袋就这么点大,装了灵石就塞不下别的东西。”


    咦?源艾想到了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点。


    也对,父亲出身源家,不管怎么说也是个世家,自小分配到的储物袋空间尚可。后来他掌握了刻阵法的技术,便是父亲被赶出源家,也能用上一样大小的储物袋。


    但普通的修士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这个,应该是商机吧?源艾的交易雷达嗒嗒作响。


    相较于戒指,储物袋防护性弱,但材料便宜,成本低,售价也可以压低,甚至可以直接在原版的基础上扩容。


    唯一的问题是扩容材料,需要缝上能承载灵力的丝线形成扩容阵法。源艾一般用云虚谷灵兽园里的兽毛作为材料,但出来太久,加上平时用不上,灵兽毛有段时间没收了。加工鞣制也耗时间……


    唔?丝线?


    源艾想到了彦无烛的丝线,以大乘期对空间的掌控,甚至都不用刻阵法,随手一挥就能搞定。


    他转过去,对上了彦无烛的眸子。


    后者眼中含笑:“你想要我做什么?”


    源艾:“咦?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一眼便看出来了。”彦无烛用扇子点了点少年的脑袋,“你说吧。”


    源艾弯起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少年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清甜。彦无烛的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其实没怎么听清少年说了什么:“好。”


    “您答应啦。”源艾眨巴眼睛,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拒绝呢。他想起之前称呼的事情,又补了两个字,“无烛。”


    这个称呼,让彦无烛的耳尖微微发红,快速回顾了一下刚才说的事情。


    ……不就是给储物袋缝线吗?


    也无所谓,他开心就好。


    ……


    于是,等白狗千辛万苦终于从问道索上爬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被十多个人围住的源艾。


    白狗:?


    而不远处,白衣修士也被一堆哭爹喊娘的商贩围住了。


    “大人,这个可得管管啊!”


    “哪有卖那么便宜的。”


    “这个我们怎么卖?我们交的钱都回不过来啊!”


    白衣修士的手里也多了一个灵果,在那里吭哧吭哧地吃,头也不抬:“有什么好管的,你们自己没本事,卖不出找我干什么?”


    他瞥见白狗,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你过来登记。”


    白狗:……


    他登记完再过去,也终于发现了源艾桌上的灵果、水和两块木牌。


    【特价大酬宾!水、灵果通通三块下品灵石】


    【储物袋扩容!10下品灵石/次→可以放八个堆起来的灵果】


    旁边还有八个灵果两两叠起来灵果作为参考。


    白狗:??


    他看着源艾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储物袋,转手递给身旁的彦无烛。后者连碰都懒得碰,只是用手里的折扇挑起袋子,晃一下又挑了回去。而那个修士接过看了眼,顿时兴高采烈地递出灵石离开了。


    白狗:???


    所以,是小高祖在卖货吗?那扩容储物袋这个是……彦公子在做吗?


    他竟然也会做这些?


    他不自觉地走近了些。


    源艾发现了他:“您回来啦!”


    “小高祖……”白狗刚刚开口就被塞了一个灵果和一瓶水。


    “您先吃一点。”源艾低下头,发现白狗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他摸了摸须弥戒,找了颗丹药出来,“然后休息。”


    “我也要帮忙。”白狗摇摇头。


    “此时正是破而后立的关键。”彦无烛甩掉了另一个储物袋,“也是调息的最佳时机,先去调息,丹药也不要吃了。一个周天下来,伤就好的差不多了。”


    白狗抿了抿唇,听出对方的指点之意,乖乖在一旁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调息。


    源艾没有打扰他,继续忙活着。其实人也不算太多,到现在为止,从问道索上来的人还不到二十个,淘汰率还是很高的。


    “这里有便宜的水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源艾抬起头,就看到之前在下面遇到的蓝衣修士和魁梧修士挤了进来,他们身边还多了一个清瘦的青年,面容阴郁,不怎么说话。三人似乎是一组的。


    魁梧修士也认出了源艾,倒是一愣:“你……”


    “都给我停下!”正在这个时候,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红衣修士大步流星走上高台,为首的正是薛庚和方岁。


    薛庚的脸色很难看,他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今日上来的人,成绩全部作废。让他们滚下去!”


    众人:!!!


    第72章


    白衣修士:“薛公子、方公子,这个不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薛庚睨了他一眼,“区区一个行走,也配跟我谈规矩?今日这事,我自会向我父亲禀明。”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红衣修士上前手持法器就开始赶人。


    刚刚爬上来的修士们本来就力竭,身上更是没有什么像样的法器,一时间被撵得四处逃窜。


    “住手!你们凭什么?!”蓝衣修士上前,护住一个险些被法器击中的修士,自己硬扛了一记重击。


    可惜没有人搭理他。他还想要冲上去,却被魁梧修士一把拽住,只得跟着往后退。


    薛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呵呵,你们本就不该爬到这里来,脏了本公子的眼。你把登记的玉简给我。”


    他对白衣修士说。


    白衣修士面露难色,终究不敢违抗,还是递出了玉简。但就在玉简即将离手的刹那,旁边一道身影掠过,一把将那玉简夺了过去!


    “谁?”白衣修士一惊,看过去,发现是那个魁梧修士。他手里抓着那枚玉简,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力把它抛向悬崖之外。


    “大胆,拿下他!”薛庚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抗。


    几个红衣修士扑过去,可是从斜里撞过来一辆小推车,直接撞到了红衣修士堆里,这一下让那几个修士一顿,魁梧修士也趁机拉开了距离。


    这又是谁?!


    薛庚快气疯了,发现是一个少年。看到源艾那身打扮和容貌,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反应过来,能在这种地方的,不是外地来的散修,就是红尘境的穷鬼。长得再好看又如何?


    方岁率先发难,厉声喝道:“你一个小小摊贩,在此作乱,是想找死吗!”


    “如您所见,我在阻止恶行。”源艾礼貌地说。


    方岁:?


    众人:?


    这个也太直接了!


    本在调息的白狗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挪步护在了源艾的身侧。


    方岁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恶行?你可知我们是谁?”


    “嗯嗯!”源艾重重点头,他也习惯了大家经常问自己是谁这件事,“之前听见了,你们说话声音很大,这位是红守之子薛庚。不过我还不知道您是谁。您是谁?”


    薛庚:……


    方岁:……


    他们问这个不是来考人耳朵有没有问题的!


    他们现在最不想的,就是自己的身份和飞梭被抢走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可被这个少年这么一搅和,之前刻意营造的凌人气势顿时泄了一半。


    薛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算了,不与这种蠢货废话。


    他下令:“全部赶下去!”


    红衣修士再次逼近。彦无烛微微眯起眼,不过视线落在少年脸上时,脚下的影子又缩了起来。


    “您不妨看看后面。”源艾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慢吞吞的语调。


    后面?薛庚扭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被骗了!


    薛庚勃然大怒:“你敢骗……我……”


    他转回头,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红衣修士,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而那些原本四处逃窜的修士也都蜷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后背一凉。


    竟然真的在后面!


    一位身着素净的月白色的长袍修士出现在了他的身侧,看起来约摸三十岁,乌发下夹杂了几缕银丝。他眉骨生得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的颜色很浅,手中一柄白玉戒尺光华内敛,尺端正稳稳挑着那枚本应坠入云海的玉简。


    见到那个玉简,魁梧修士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世叔!”薛庚和方岁对视一眼,连忙拱手行礼。


    白衣修士也支棱起来了:“白使大人!”


    这个人是执掌白云域的白使?众人的眼神惊疑不定。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白使目光扫过狼藉的高台,声音冷淡,“带着红尘境的人来我的地盘,薛庚,你父亲闭关后,都没有人教你规矩了?”


    薛庚急忙辩解:“世叔明鉴!是我之前上来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墨鱼劫走了飞梭!我、我这是在追查线索……”


    “追查线索?我看你是在凭身份威压,驱赶无辜。”白使道,“薛庚,你逾越了。便是你父亲亲至,白云域的秩序也轮不到他来插手。若还想保留几分体面,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薛庚没想到白使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咬了咬牙,到底不敢再多言,只能夹起尾巴,和方岁一起带着那些狼狈爬起来的红衣修士,灰溜溜地离开了。


    白使也没去看他们,戒尺轻抬,那枚玉简滑落掌心,目光则落在了魁梧修士身上:“这个是你丢的?”


    魁梧修士躬身:“是我。”


    “名字。”


    “周厂。”


    “周厂。”白使重复了一遍,把玉简递还给了旁边的白衣修士,“公然抢夺损毁登记玉简。自此之后,你再不可攀问道索,问心书院也不会录你,自己跳下去。”


    白狗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白使是来帮他们的,毕竟刚才那番话说得那么解气。可没想到转头就开始问责了。


    周厂似乎对此不在意:“谢白使大人。”说完就纵身一跃,消失在云海之中。


    处置完周厂,白使再一次把视线扫向源艾。白狗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结果白使只是说了一句:“你随我来。”便转身离开。


    源艾瞅着白使离开的背影,也抬起脚。


    白狗以为源艾要跟上去,结果发现源艾只是过去把小推车扶起来了,又重新摆上了灵果和水,顺便问:“还有谁要吗?”


    众人:……?


    白狗也小声提醒:“小高祖,刚刚白使叫你过去。”


    源艾陷入沉思:“为什么是叫我?刚刚我们这个方向有好多人。”


    他听见了,但是不知道白使在叫哪一个。


    白狗:……


    确实好有道理的样子。


    可是这里除了小高祖,也没有别人值得白使亲自来叫啊!


    彦无烛凤目中倒是带着几分笑意:“既然连话都没说清楚,那也不需要跟着去了。”


    源艾点点头,转头问旁边蓝衣修士:“刚刚是你们要买水吗?”


    蓝衣修士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被这一问吓了一跳:“啊对,来三瓶,不对两瓶。”


    源艾递过去两瓶水,随口问:“之前跳下去的那位周厂是你们的同伴吧?您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


    蓝衣修士咕咚灌了一口水:“反正都进不去……”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改口,“啊不对,不是,我是说呃……”


    源艾:?


    怎么了这是?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阴郁青年把灵石递过去,说话了:“我们的天赋不高,能爬上来已经是侥幸,本就不指望能进书院,只是想看看上面的风景罢了。”


    蓝衣修士:“对对对!就是这样!”


    源艾歪了歪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他没有追问,因为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覆盖住了地面。


    源艾仰起头,就看到一艘白飞梭停在了上空,白使负手而立,垂眼看他们:“怎么?还得我三邀四请吗?”


    下方鸦雀无声。


    源艾察觉到周围人眼神都在瞟他,陷入沉思,试探地问:“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白使似乎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觉得我在和谁说话?”


    源艾:“都有可能。我刚刚数了一下,这块有三十多人呢。”


    众人:……


    白使:……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白使似乎终于妥协了:“我在和你说话,再不上来,你就永远留在这里摆你的摊。”


    原来真的是在叫他!


    源艾恍然大悟,但丝毫没有听出话里的敲打之意,只是乖乖应了一声:“嗯嗯!请您稍等一下!”


    他转头问白狗:“还要继续下去吗?还是和我们一起走?”


    白狗感觉到飞梭上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莫名感到压力非常大,嘴唇嗫嚅:“我、我继续。”


    源艾叮嘱:“那您注意安全,我到时候在书院等您。”


    之前他稍微了解了一下这次招新的流程,会持续几天,后面都是都是查验灵根、神识之类的事情,还有比试,都不允许外人靠近。


    看来是没什么摆摊的机会了。


    源艾有些遗憾。


    ……


    飞梭内,装饰很简洁。


    白使端坐主位,审视着乖乖坐好的少年,又扫过站在他身后的彦无烛。


    只一眼,他蹙起眉。


    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一袭玄衣立在少年椅后,他站姿松散,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可周身的气质却似是一柄藏锋入鞘的刀。


    “这是谁?”


    彦无烛:“家仆。”


    白使移开视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对源艾说:“你便是云虚之子?我与你的父亲是故交,你唤我叔父即可。”


    源艾对称呼基本都不是很在意,从善如流:“叔父。”


    白使:“你可知,我方才为何不直接喊你的名字?”


    源艾猜测:“您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白使:……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他音调稍高了些,“我是在给你父亲留些颜面。堂堂仙尊之子,跑到这种地方摆摊卖货,成何体统?”


    源艾:“还是有的。”


    白使:“什么?”


    源艾解释:“还是有体统的,因为那里允许摆摊。唔……虽然我没交摊位费,但那是因为我们是自己上来的,之前那位行走也没找我们要。所以这个应该不用补吧?”


    白使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源艾会说这些。


    过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和云虚,当真是完全不一样。”


    源艾纠正:“不是的,我们姓氏是一样的。”


    白使:……


    “你以为我是在夸赞你?”白使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顽劣不堪!一点云虚的样子都没有。身为你的叔父,从今日起,我定要好好管教于你!正好你来了问心书院,就在这里好好学一学,何为规矩,何为体统!”


    源艾:0.0?


    怎么生气了?


    第73章


    飞梭落在了一片葱郁的草地上,不远处还有几座黛瓦白墙的小楼。


    白使率先下了飞梭,回头看去,却发现彦无烛跟在他后面走下船。


    他皱起眉:“按照规矩,家仆理应落在主人后。”


    彦无烛却只是向上面伸出手,拢住少年的腰把人抱了下来,然后说:“我们一向如此。”


    白使的眉头更深了:“我同你说话了吗?”


    咦?源艾困惑地抬起头:“那您刚刚在同说我话?”


    他发现白使总是不说清楚和谁说话。


    白使沉下脸:“冥顽不灵,确需严加管教,在此候着!”


    说完,他便拂袖离开。


    源艾:?


    这个是怎么了?


    还没有等他分析,便感到背后贴着的胸膛传来一阵震动。他仰起头,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彦无烛的下颌,以及那双盛着戏谑笑意的凤眸。


    “您很高兴?”源艾问。


    彦无烛低低嗯了一声。


    源艾没有懂为什么,不过更在意的是:“怎么和来时说的不一样?”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说是让他来代替父亲在问道大会上讲几句的,怎么转眼变成要来这里学规矩了?


    “因为先前所说是假话,是引你过来的借口罢了。”彦无烛垂下头,“他倒摆足了长辈架势,和你父亲很熟?”


    源艾回顾了一下:“没有,见过四次面,聊天都不超过五句。”


    毕竟他父亲超级社恐,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说实话,白使似乎也不遑多让。


    基本都是白使开口打招呼,父亲回一句。白使邀请去书院,父亲说下次一定。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每次流程都这样。


    彦无烛挑眉:“你怎么知道?”


    源艾:“因为我就在旁边。”


    彦无烛怔愣一下。也对,少年身上还有很多秘密他都没有细问,作为一个非人,自然也不是表面的年纪。


    彦无烛:“别人知道吗?”


    源艾摇摇头。


    这个动作让彦无烛心头那点隐秘的愉悦又扩大了些。


    “眼下对方意图未明,既然都来了,不妨看看。”彦无烛说。


    源艾:“嗯嗯!您能把我放下来吗?”


    彦无烛不笑了。


    ……


    片刻后,接他们的人到了。


    是一位身着青灰长袍的年长修士,这应该是问心书院的统一服饰,因为束腰上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心形云纹,袖口还有云霞纹。


    “在下问心书院监院,奉白使之命,特来迎接源公子。请随我来。”


    哦哦,原来是校长。源艾点点头,跟在了后面。


    监院带着源艾和彦无烛穿过了草地,沿着七拐八绕的回廊,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白墙环绕,院内只有一栋精巧的二层小楼。


    “此处便是源公子往后在书院的居所。” 监院推开门,小楼里陈设简洁,桌椅床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白使大人有命,请源公子安心住下,浸染书院风气。源公子既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习功法,那便耳濡目染,学习何为言行法度。之后,你便作为旁听生,随班听课,静坐观礼,以正心性。”


    他已经自顾自地把之后的都安排好了:“今日天色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卯时我会再来寻你,若是缺什么,桌上有纸笔,写好后放于屋前石台上即可。”


    源艾完全没有搭理这个茬:“之前来的时候,说要帮我建造仙宝一专卖店。”


    监院笑道:“白使大人说了,只要源公子学好了规矩,自然会给安排上。在此之前……”


    他指了指房间拐角处的书架,上面放了满满一整墙的书:“身为学生,自然要熟读书院的规矩。这里便是我们问心书院的所有规定细则,共计三十六卷。不过源公子没有修为,没有神识,那便只能用传统的书卷将就着看了。明日起我每日都会来抽问,只有全部背熟通过考校后,方可入院学习。”


    说罢,他躬身离开,利落地关门下了禁制。


    彦无烛好整以暇地转身,却发现源艾径直走向那书架,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阿源不会顺着他划下的道走,是打算在此做个乖学生?”


    源艾说:“唔,不是。但如果只是了解书院规矩的话,那还是要看一下的,说不定可以看出什么。”


    像是规矩里写了哪里不能去,那么,那里大概率藏了好东西!


    这个是源艾的经验。


    他伸手准备去碰触那些书。几缕极细的丝线却已经率先攀附上了它们,快速掠过封面与内页,又在转瞬间如潮水褪去,只在空中留下一根丝线,末端卷着一枚玉简递到源艾眼前。


    他转头看去,彦无烛矜持开口:“翻这种太麻烦了,我帮你刻录了在上面,看起来方便些。”


    源艾弯起眼:“谢谢!”


    ——


    另一边,监院正对在窗边看云的白使汇报:“大人,源公子已安顿妥当。”


    白使垂手摸着戒尺:“他的反应如何?”


    监院回忆:“源公子并未多言,表现的颇为乖巧,只是还在关心商铺的事。”


    白使皱起眉:“天天沉迷这些,完全是辱没了云虚的名声。让他在此修身养性,好好收一收那些不着调的念头。”


    监院感慨:“大人对故人之子,可谓用心良苦。”


    “自然。” 白使望向窗外云卷云舒,淡淡道,“我与他父亲惺惺相惜。”


    监院肃然起敬。


    不愧是白使大人!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神色有些踟蹰:“刚才有青使大人的信函到了这里,询问源小公子是不是来了书院,这个该如何回复?”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白使依旧在看云,“那么快就屏不住气了,询问源艾,呵呵,不过是觊觎云虚的东西吧?人在我这里,他即便想伸手也要掂量掂量。但眼下正值问道大会,鱼龙混杂,让他出去反而麻烦。就让他在院里好好背书,那三十六卷够他待上许久的了。”


    监院:“是。”


    确实,凡人不像是修士记忆力好,那么多的内容,以往那些天资聪颖的学生都要背上一个月,更别提一个凡人了。


    白使大人远见!


    ……


    “我背的对吗?”源艾站在门口,眨巴眼睛看着眼前的监院,“您怎么不说话?”


    后者已经汗流浃背了。


    说好的起码背一个月呢!怎么才一个晚上就倒背如流了?


    他都已经问到了非常后面,结果眼前的少年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只是听了开头就顺畅地接出了后半句。便是后来专挑那些犄角旮旯、连他自己都要想半天的冷门规矩,对方都能轻松答出来。


    “小公子的记忆力还真是……惊人。”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源艾:“嗯嗯!”


    只是简单地把昨天录入进去的调出来而已。这个对机器人来说一点都不难。


    监院思来想去:“我先回去禀告白使。”


    原本是想把源艾关一段时间的,可没想到现在那么快就背出来了。计划全乱了,他必须马上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说罢,他关门下禁制,匆匆离开了。


    监院前脚刚走,后脚源艾就破了禁制把门推开了:“我们走。”


    彦无烛:“不等了?”


    “之前说好的,背出来就可以离开了。”源艾回忆,“所以,现在可以走了。我刚刚联系了玄孙子,他已经到了测灵根的地方,我们可以去看看。”


    得益于那三十六卷里面的地图,源艾现在已经把整个问心书院的布局,每栋小楼此时在上什么课都整理在了一起,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动态地图。


    非常方便。


    【开启导航,当前目的地:明气堂。直行100米……】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彦无烛走在路上,间或有几个穿了书院服饰的弟子路过,都好奇地看向他们。


    毕竟源艾并没有穿书院制服,一看就是外来人。而他这身是彦无烛特意给的,能完美隔绝神识探查,所以他们也没有看出他身上一丝灵气都没有。


    难道是哪位从书院走出去的天之骄子?


    从问心书院结业后,通常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留在天墟,为天墟效力;二是在求学过程中,大宗门也会派自家子弟来书院进修,如果能傍上一个大宗门弟子,那就可以在结业后被带回对应的宗门培养。


    像是现在赫赫有名的万法宗陆少宗主就是后者。


    他在书院求学时便是风云人物,被各大宗门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万法宗技高一筹,他们派来书院进学的弟子同陆少宗主是好兄弟,才成功将人抢了去。


    如今问道大会在即,那些早年从书院走出去、已在各宗门崭露头角的修士们也会回来,遇到几个并不奇怪。


    很快,就有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修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上去:“这位前辈……额、额……”


    他余光扫到到源艾身后的彦无烛,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垂着眼,根本没有往这边看。可他莫名感到后背一凉,原本准备好的寒暄卡在喉咙里完全不敢说了。


    源艾倒是毫无所觉,他开始进行实地调研了:“您好,您是准备去上什么课?”


    少年笑起来干净无害,瞬间冲淡了那股压迫感。年轻修士被闪了一下眼,羞涩地说:“试劫。”


    源艾眨巴眼。这门课程他在那三十六卷里了解过,是专门锻炼年轻修士面对天劫时的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的。


    源艾继续:“您是从问道索上爬上来的,还是其他宗门派进来入学的?”


    年轻修士心想这位前辈真是和善,骄傲道:“我爬上来的。”


    “那很厉害了。”源艾夸赞了一句,又和对方陆陆续续聊了些日常,然后就拐到了重点上,“那书院的学费怎么样?”


    年轻修士也没有多想:“整体还好,一年基础学费一千五百中品灵石,算上丹药、法器损耗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大概两千出头。”


    说到这,他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不过书院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非常好!若是没钱,能从书院这里借款,结业后才会开始算利息。”


    源艾随口:“利息多少?”


    “月息只要两分!”年轻修士兴奋地掰手指,“我算过了,只要我努力修行,争取在二十年内结业被大宗门选中,到时候拼个五十年,怎么着也能还清了!”


    源艾:0.0?


    好贵的学生贷。


    第74章


    显然,年轻的修士太年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大宗门也是要钱的,费用还不低。


    他还在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谈起自己对未来的展望。


    以及后知后觉地问源艾:“前辈是哪个宗门的?这次回来是探望恩师的吗?”


    源艾:“我没有宗门。我来这里是陪我玄孙子的,打算让他来书院学习。”


    年轻修士懵懂地点头。那一定是某个世家的大家长吧!看起来如此年轻,都有玄孙子了,起码也是四百岁往上了……


    “前辈,我就送到此处了。”年轻修士停在一栋青瓦小楼前,“这里是我上课的地方,快到时间了,不能再陪了。”


    源艾已经基本摸清了问心书院的情况,也没有挽留:“嗯嗯!那我就继续往前去找我的玄孙子了。谢谢您!”


    “那祝前辈的玄孙子顺利进……啊呸,肯定能进!”年轻修士后知后觉想到既然是世家的子弟,那就不可能像他一样辛辛苦苦爬问道索,过五关斩六将。他尴尬地笑了,转移话题,“哈哈,这试劫课人真多,不对,人是不是太多了?”


    他茫然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修士,其中几个他见过,还是比他境界高上不少的师兄,怎么也都来上这种课?以往都没有那么多人啊?!


    “你怎么还愣着?”一位相熟的同窗匆匆路过,一把拉住他,“今日陆少宗主回来讲渡劫心得,就定在咱们的试劫课上,去晚了连门槛都挤不进去了!”


    年轻修士:!!!


    “快随我去……诶诶!”同窗突然叫了起来。


    源艾也听到了从上空传来的翅膀扑扇声。他抬起头,只见空中一只翼展近三米、通体灰败的蛾子妖兽正低空掠过,翅膀扇动间,簌簌落下大片鳞粉。


    这个是……


    他正想仔细观察,眼前蓦地一暗,背后的男人正将他团吧团吧塞进怀里,宽大的袖袍自上而下笼下,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到没有关系,少年头顶的那撮呆毛翘了起来,在彦无烛的视线下慢悠悠地钻过了袖子的缝隙,和潜望镜一样探了出来。


    彦无烛:……


    小机器人往外观察,发现外面被粉尘沾到的修士都开始变得迷迷瞪瞪起来,有几个还直接晕了过去。


    “阿宝!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人多的地方胡乱撒粉!”一道呵斥从蛾子的上方响起,一身红的陆仁揪住了蛾子细长的脖颈把它扯到了地上。


    听到了动静、从楼里出来的众人看到了陆仁先是欣喜,但看到蛾子以及地上七横八竖的修士都不敢上前了。


    “陆少宗主,这是……”教习也出来了,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没什么事,只是受了点毒晕过去了。”陆仁似乎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屈指一弹,在空中散下一片甘霖,“这个是解毒剂,用了就好了。现在的师弟师妹们确实不太行,连基本的灵气护体都做不到。”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但是……”一道声音慢吞吞地响起,“这个是蚀灵蛾。一种带毒的恶兽,洒下的粉有腐蚀性,能够腐蚀灵气。正常灵气护体也不行,如果身上有高阶的法衣倒是可以抵挡住。”


    谁在说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年从一个男人怀中探出脑袋:“这种恶兽被专门剿灭过几次,我以为都灭绝了,没想到现在还有啊。”


    “是你!”陆仁立刻认出来了,当初在飞梭上被偷袭、像垃圾一样丢下去的耻辱感迅速涌上心头。


    源艾很自然地打招呼:“您好,又见面了。这只蚀灵蛾是您新换的阿宝吗?”


    陆仁一听就炸了:“什么叫新换的阿宝?之前的也是我的阿宝,只是它不肯吃素,和我闹了点脾气,暂时走散了而已,我会找回来的!”


    源艾陷入沉思,这个描述他完全没有听过,他猜测:“您在鬼面枭到现在这只蚀灵蛾之间还有另外一只阿宝?”


    陆仁:……


    这一说又让他想到了被劈死的鬼面枭,旧仇旧恨加在一起,他正要发作,却突然顿住了。然后,他把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立在源艾身后的彦无烛。


    源艾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他仰起头,发现彦无烛垂着眼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注意到他看过来时,非常自然地抬手又将他的脑袋轻轻按了下去。


    源艾:0.0?


    有点奇怪。


    陆仁倒是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火力对准源艾:“怎么,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吗?当初偷袭我的时候,胆子不是还挺大的吗?!”


    偷袭?


    周围的修士都竖起耳朵。


    竟然有人敢偷袭陆少宗主。


    源艾的脑袋又顽强地冒了出来:“没有。那是您自己不太行,连基本的灵气护体都做不到。”


    如果当初灵气护体了,他还不一定能那么轻松把人弄晕呢。


    陆仁:?


    除了年少时遇到袭击、灵根尽废、未婚妻退婚、朋友背叛、全族灭门外,他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笑容,试图挽回气势:“呵呵,罢了,说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我都没有办法遇到我的伙伴阿宝,那是一只珍稀的火晶兽,与我心意相通,情同手足!”


    “火晶兽?那可是凶名在外的恶兽,陆少宗主竟能驯服?”


    “之前便听说陆少宗主天生亲和万兽,果然不假!”


    修士们适时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源艾:“不用谢。您说的那只火晶兽,就是之前闹脾气走散的那只吗?”


    陆仁:……


    这个人到底听没有听懂自己在讽刺他?!


    “你以为我在夸你?”陆仁终于绷不住了,带上显而易见的怒意,“旧怨未消,今日正好清算!若你现在跪下磕头认错,我倒是可念你年少无知,饶你一命。”


    源艾:“不要。”


    陆仁踏前一步:“那你可以知道和我作对的下场?!”


    源艾想了想:“听说过,如果和您作对的话,会很倒霉。”


    这点确实挺让他好奇的。但上次把他丢下去后,自己完全没有事情,倒是李掌船受了不小的伤害。


    “胡说八道!”陆仁不乐意了,“你是说我是灾星?!他们自己倒霉,与我何干?我陆仁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实力与天命所归!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他并指朝小楼里虚虚一引。


    一道流光从楼里飞出,稳稳落在他掌心中。是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盘,玉盘的正中心有一个孔洞,环绕孔洞均匀分布了十个凹槽,每个槽内嵌着龙眼大小、颜色略深的玉珠。


    “是十劫盘!”有人低声说。


    源艾好奇:“这个是做什么的?”


    之前引路的年轻修士解释:“这是试劫课的法器。里面有十颗试劫珠,只有一颗会触发雷劫,其余九颗都是虚劫。每次上课都要随机抽人体验,谁抽中实劫就得去渡。”


    源艾:“是真的雷劫?”


    “倒也不是,这个雷劫是书院大阵引动的,威力会比正常的小很多,但也是真的天雷,可棘手了。”年轻修士说。


    “解释的不错。”陆仁朝那年轻修士随意一瞥,算作认可,随后看向了源艾,“如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认错,或者与我比一比。”


    他扬了扬手中的十劫盘。


    源艾眨巴眼:“不道歉。”


    不过他也挺好奇的,“这个你打算怎么比?一人试一次?”


    “一人一次?何须如此麻烦!”陆仁朗声大笑,伸出手指随意地点一枚玉珠上,按了下去。


    玉珠向下凹陷,毫无动静。


    他没有停,而是漫不经心地开始按下第二颗、第三颗……


    “咦!陆少宗主怎么接着按下去了。”


    “第四颗了还是虚劫!”


    “第五、第六……第七颗也没事!”


    随着陆仁气定神闲地一颗一颗按下去,围观修士们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直到第九颗按下。


    无事发生。


    修士们爆发出了欢呼。


    “九珠连避,虚劫全空!”


    “不愧是陆少宗主!”


    “真正的气运之子!”


    陆仁发出大笑,抬手就把十劫盘随意抛到源艾脚下,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现在,该轮到你了。”


    彦无烛眼神一冷,抬脚想要把这个十劫盘踩碎,但是被少年阻止了。


    源艾弯腰拾起十劫盘,开始翻来翻去研究构造。


    哦哦,原来这个是这样的构造!中心孔洞里还有一个很小的标记阵法,如果触发了,就会通过这个阵法射出特殊灵气,锁定目标引动阵法天雷,设计得相当精巧。


    “怎么?怕我做了手脚?”陆仁见他迟迟不动,嗤笑道,“放心,我陆仁行事光明磊落,没有你那么卑劣。此盘机括完全随机,就是白使大人亲自到了,也预判不了哪一珠是实劫。”


    他期待着少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结果却只看到源艾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我想说,我没有答应和您比这个。另外,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要把必定触发实劫的最后一珠留给我——”


    陆仁看着少年将十劫盘翻了过来,孔洞对准了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祝您渡劫成功。”


    少年说着按下了珠子。


    十劫盘瞬间变得浑浊,孔洞内灵气噗地射出,陆仁抬头就发现自己头顶开始乌云密布。


    陆仁:……


    他被做局了!怎么有人不按照他说的来!他气愤地收回视线,然后发现周围的修士因为雷劫的出现一哄而散,源艾更是连影子都不见了。


    陆仁:……


    ——


    不远处,源艾被彦无烛拢着快速移动,远离了雷劫的范围。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那团快速移动的小劫云,以及劫云下正在奋力扑棱翅膀的蚀灵蛾和蚀灵蛾上的陆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的很厉害。”源艾发出了感慨,“能让这么多不同种类的恶兽都跟着他,感觉也是个训练家。”


    “他身上蹊跷甚多。”彦无烛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是少接触为妙。”


    源艾想到了之前的细节:“您是说他让人倒霉的事情吗?说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吗?您似乎在戒备。”


    按照道理,陆仁是化神期。彦无烛是大乘期,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事。


    “不是因为他。”彦无烛带着他落在一处僻静屋檐下,“方才他出现后,我隐约感到有一道神识在暗中窥探我们。”


    “无烛都没有找到是谁吗?”源艾捕捉到这一点。


    修真界的神识探查有明显的等级压制。高境界的修士探查低境界如同俯瞰,根本不会被发现;反之不仅会被察觉,还什么都探查不到。


    能让彦无烛只是隐约感到……


    “嗯。”彦无烛坦然承认,“境界当不在我之下,且隐匿功夫极为了得。”


    他低头,看见怀中少年睁圆的眼睛,忍不住点了点他额间那点嫣红花钿,也重新露出了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


    “不必忧心,有我在。”


    第75章


    明气堂。


    源艾和彦无烛到的时候,选拔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比试环节。


    白狗正和其他人站在演武台上,在注意到源艾的时候,他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源艾朝他比了一个打气的姿势,随即找了个角落落座。


    这附近也三三两两聚集了一些问心书院的修士在低声交头接耳,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场上,倒是没有注意到源艾他们。


    “左起第三人是火木灵根,神识运用看起来也不错。”


    “那个灰衣是个散修,丹术却小有名气。师兄既然是紫霞门的,我倒是感觉可以考虑一二。”


    “我去说一声,可不能被别的宗门抢先一步……”


    源艾看着那人写了张纸条,屈指一弹,纸条化作流光落入不远处白衣行走身旁的木箱中。后者取出来扫了一眼,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原来那么快就开始挑人啦。


    这些围观的全是各大宗门派来问心书院进修的弟子。除了学习之外,还存了与其他门派交好、挑选优秀人才的心思。


    有陆仁在前,现在大家为了找有潜力的苗子,都卷到从入学考核就开始抢人了。


    “比试限时一炷香,香尽时,仍立于台上的三人通过。倒下的,得提携者也可通过。”负责此次比试的行走宣布了规则,“现在开始。”


    他抬手点燃手边的香。同时,台子上的人都动了起来。


    源艾在看白狗,这位白发青年动作谨慎,只守不攻,显然是想保存实力撑到最后。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道蓝色的身影吸引了过去。那蓝衣修士简直同个疯子一般,不防御,不躲避,招招都是以伤换伤的搏命路数。仅仅半炷香,台上近一半的修士都被他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强行撞了下去。


    混乱中,他对上了白狗。后者立刻警惕地拿起法器,但是那蓝衣修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冲向了旁边了人。


    随着一炷香烧完,台上的阵法亮起,所有人被固定在了原地。在蓝衣修士的一通乱打之后,如今场上余下了他、白狗、之前那个阴郁修士和另外一个人。


    行走皱眉:“还剩下四人。多了,再加一场。”


    “等一下。”蓝衣修士突然开口,他浑身非常狼狈,嘴角渗出了血,“我放弃。”


    “放弃?”行走侧过头看了眼手边的名册,“你叫李方?方才在上面确实很拼,但你灵根驳杂,资质平庸,目前可没人愿意提携你。弃权了可进不来了。”


    “没事。”李方毫不在意地吐出一口血沫,笑容里露出几颗被打断的牙齿,“我有自知的明!我是烂泥,拍不上墙的。”


    “算你识相。此生能结丹都属侥幸,来此也是浪费灵气。也好,省的我再开一场。”行走倒也不在意,随手一指旁边,“去那边蹲着,一会儿把你们这些淘汰的一起送下去。其他三个,还有我念到姓名的,随我来登记入学。”


    那些围观的宗门弟子也纷纷起身,去找自己挑中的苗子了解情况。


    白狗从台上跳下来,小跑到源艾面前。


    “小高祖!”


    源艾摸了摸白狗的脑袋:“很棒!”


    白狗脸上浮现出酡色,但是很快摇了摇头:“没有,这次我什么都没做,那个叫李方的把大半人都打下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的蓝衣身影,困惑道,“他明明那么想赢,为什么最后却放弃了?”


    ——


    另一边,李方正蹲在其他被淘汰的修士堆最后面,仰着脖子同阴郁青年说:“阿昭,你进了书院要好好学,争取早点结丹。咱们可就指着你了。”


    名为燕昭的阴郁青年“嗯”了一声。


    “这块地方感觉挺花灵石的,后面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搞点给你送上来。”


    燕昭点点头。


    李方压低声音:“还有和我们一起来的叫白狗的那个,背后不一般,也不知道为什么苦哈哈和我们一起,你有机会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偷点……”


    他话没有说完,阴郁青年陡然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一道声音冒了出来。


    “偷点什么?”


    李方一僵,机械地扭过头。


    只见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正站在三步开外,那双清澈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方立刻开始眼神乱瞟。


    燕昭倒是镇定,松开手面不改色地说:“投点交情。”


    他向源艾他们拱了拱手:“之前一路同行,又一起到了这里,与这位楚兄却一直没能说上几句话。未来既然是同窗,自然还是相熟些好。”


    李方附和:“对对对!这不是头点之交嘛!”


    源艾纠正:“您是想说点头之交?这个也不是关系好的意思。”


    “啊?哦……”李方干笑两声,“这样啊,我也没看过几本书。”


    源艾没有在这个词语问题上纠缠,而是问出了他同样好奇的事:“您为什么放弃?”


    李方:“就是没有钱。”


    源艾:“可以借款的。另外,您刚刚在台上不是这样说的。”


    李方的眼睛又开始转了。阴郁青年还想说话,旁边,彦无烛冷淡的声音响起,却是对源艾:“他的左肩。”


    这四个字一出,李方的脸色变了,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


    但这个动作对机器人来说还是太慢了。在彦无烛说的同时,源艾就扫描了过去。


    咦?


    在李方衣衫之下,从左肩至心口的地方贴了一张符箓。乍一看像是隐匿符箓,但仔细看又有些不一样。


    怪不得刚才看他战斗时总觉得哪里奇怪。左臂动作有点僵硬,同时对左侧的防护格外多,每次有人攻击那个方向,他都会不惜代价地躲开。


    源艾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张符箓的构造。


    大概率是用来隐匿特定灵气的。


    因为在符箓下方,有一团灵气被遮掩着,与李方自身的灵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黏稠感。


    这种特征倒是让他想起了刚刚从十劫盘的孔洞中射出的……


    “标记?”源艾吐出了这两个字。


    李方的瞳孔一缩,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手腕一翻,一把匕首滑入掌心。但他没有攻击源艾,而是反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然而还没等匕首刺下去,燕昭已经一脚踹在了李方的手腕上,将匕首踢飞了出去。


    这个动静也惊动了旁人。


    负责这次选拔的行走皱眉走来,瞅见地上的匕首,颇为不悦地开口:“这里不让玩刀。让你们这些人待在这里多贪点白云域的灵气已经是便宜你们了。既然那么不懂得感恩,便把你们送下去。”


    李方急了,想要站起来说些什么,却被行走招来的几个修士直接掐诀禁锢住,连同其他被淘汰的修士,一起被打包带走了。


    处理完闹剧,行走转向源艾等人,神色有些犹疑。之前同上一人交接时,提到这个楚白狗背后有人,和白使大人相关,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难道就是眼前这两位?


    确实没穿问心书院的服饰,而且看这通身的气度很不一般。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随我来吧。”


    燕昭有些踟蹰地看了眼源艾他们,最后也跟了上去。


    ……


    登记的地方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坐在案台后的修士看了眼源艾他们,熟练地给白狗和燕昭各递过去一枚玉简,嘴里念念有词:“一年基础学费一千五百中品灵石;这里提供居所,低中高三档,一百中品至一千中品不等。”


    白狗呆呆地看着。


    多、多少?


    迎仙城里的大家,在源艾翻倍了月钱之后,一个月也才能赚四千下品灵石,相当于四十中品。这个辛辛苦苦一年都只能付个房费啊。


    他真的要来学吗?说实话,迎仙城里有仙宝一上源艾分享的修炼秘籍,有源家留存的各种功法,已经够用了吧?他的丹术就是这样自学出来的,有必要花小高祖那么多钱来这里吗……


    白狗求助似的看向了源艾。


    源艾对这些早有了解,倒是不意外,只是问:“还有别的吗?”


    修士更加热情:“这一日三餐、丹药用具,都有预定运送服务,每月仅需一百中品灵石。”


    还有快递啊。源艾眨了眨眼,还没说话,旁边燕昭的声音响起。


    “先借一千五中品,不住居所。”


    修士别过脸,语气立刻冷淡下来:“不住居所可以,但是得买牌子。夜间只能待在规定区域,每晚会有人检查,没有牌子被抓到,一次罚五块中品灵石。牌子一块中品灵石一个。”


    燕昭抿了抿唇:“也借。”


    修士又勾上了一笔。


    燕昭沉默片刻,又问:“那有可以赚灵石的地方吗?”


    修士懒洋洋地介绍:“炼丹、画符、制器、绘阵,你擅长哪个就做哪个。不过出了差错得自己负责,而且竞争激烈,除非你的单价比别人低,否则很难抢到活儿。”


    燕昭:“还有别的吗?“”


    修士:“早晚去各个居所跑腿送货,一趟五块下品灵石。”


    源艾:?


    好大的差价。


    燕昭:“还有吗?”


    “嗨呀!你这人怎么回事?”修士不乐意了,“你是来学东西的还是来赚灵石的?”


    燕昭不说话了。


    “当然——”修士话锋一转,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愿意提携你,说不定能在人家手下多赚点。不过那是你和别人的事了。”


    燕昭沉默片刻,然后忽然转身,朝源艾深深躬下身去:“请公子提携。”


    源艾:0.0?


    白狗警觉起来了。他没有忘记,刚才这个人的同伴突然拔出了匕首,虽然不是刺向别人,但这两个人身上绝对有问题。


    源艾倒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要。”


    燕昭倒是直接跪下了:“在下是水木双灵根,什么都可以做。”


    作为机器人,源艾的决策一般不会被干扰:“不要。”


    “别人都说不要了,你还强求做什么。”修士似乎见惯了这种场景,转头换上一副热情的面孔看向源艾等人,“楚公子,若是确定入学,不如先说说选什么档次,然后交灵石吧?”


    “小高祖。”白狗低声说,“要不算了。”


    源艾陷入沉思,他已经差不多了解了问心书院的运行机制,感觉回去也可以自己开一个。确实不需要让白狗一个人呆在这里……


    “源公子!”便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源艾回头便看到监院风尘仆仆地走过来,屋里的修士们纷纷起身施礼。


    监院径直走到了源艾面前,也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燕昭:“源公子怎么到了此处,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源艾:“您没说。”


    回顾了一下发现确实没说的监院:……


    他岔开话题:“源公子是来给楚公子办入学?这个灵石就不必了,此前源泊文给他长孙入学时交过一笔,只是后来一直没来,看样子以后也不会来了,这笔钱便记在楚公子头上吧。”


    负责登记的修士连忙点头应是。


    监院又道:“至于居所,源公子已经有住处了。那楚公子就住一起,日后上下学也有个照应。”


    小高祖也要和他一起上学吗?白狗目露期待。


    这样的话,他倒是很愿意了!


    感受到众人或期待或羡慕的视线,源艾茫然:“我好像没有答应在这里入学吧?”


    众人:?


    第76章


    得了如此好的机会,竟然不想入学?这可是白使大人的一片用心良苦,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果然当时自己看走了眼,他被仙尊娇纵惯了!


    监院心中腹诽,但眼下还有旁人在场,他也不好发作,便稍稍退了一步,语气依旧温和:“那此事之后再说,但这楚公子资质上佳,总不好也耽误了前程吧?”


    源艾看向了白狗:“您有什么打算吗?”


    白狗当然想和小高祖一起,做什么都在一起。可现在小高祖不学了,那他……


    他想了想:“我听小高祖的。”


    源艾思考片刻:“既然这样,那就入学好了。”


    反正是免费的。等问道大会过后,再看看专卖店的事情有没有提上日程,如果还是没有进展,就带着玄孙子另寻出路。


    “那便好。”监院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随我来。”


    ……


    源艾回到了小楼,一眼便注意到书架的变化。


    之前那厚厚三十六卷书院规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厚重的炼器相关书籍,直接装满了书架,地上还额外堆了半人高的几摞,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这些书起码有十几年没拿出来了。


    监院笑呵呵:“之前白使大人听闻源公子在玄机宗的大炼赛上大放异彩,擅长炼器之道。这里都是我们问心书院珍藏的炼器典籍,特地命人送来,供源公子研读精进。”


    竟然那么好!虽然粗粗一扫,里面有几本是当年随父亲在别的宗门里读过,但确实也有些是没有见过的。


    源艾:“谢谢您!”


    监院笑意更深:“这读书嘛,不光要静心,更要读深、读透。所以,规矩照旧,全部背熟并通过抽查后,方可解禁出门,那我便过半个月再来,源公子就在屋子里好好用功吧。”


    “不用半个月。”源艾认真道,“您明天早上来就行,我还是和今天一样,在卯时等您。”


    监院:???


    明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虽然不知道这位源公子是怎么在一个晚上就把三十六卷规则背完的,说不定之前就背过。毕竟当年源泊文来给长孙办入学时,书院确实给过他装在玉简里的规矩条例。


    可眼下这些,全是晦涩艰深的炼器典籍!他想一个晚上背完?这光是翻书页也得翻断手吧?


    监院面上却不动声色:“也行。那我明天来找你。”


    毕竟源艾要待在里面,他的玄孙子楚白狗还是要放出来去读书的。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说罢,他像防贼一样在门口打下好几道重重禁制,这才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白狗抱着刚刚领到的书院服饰,望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籍,忧心忡忡:“小高祖,那么多书,要背到什么时候啊……”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监院其实在为难自家小高祖,可显然,小高祖完全没有意识到。


    “没关系的。”源艾转向了彦无烛,后者抬起手。


    下一秒,原本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如晕染开的墨汁般往外蔓延。


    白狗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护在源艾身前,却发现那片阴影只是覆盖住了地上和书架上的书,然后倏然收拢,凝成一枚玉简落入源艾掌心。


    源艾握住玉简,转头对呆若木鸡的白狗说道:“您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白狗茫然地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黑影应该是彦无烛的法器。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彦无烛动用法器,明明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却依旧让他心惊胆战。


    他迟疑地开口:“那小高祖住在哪里?”


    “阿源,走了。”彦无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源艾倒是毫无所觉地回答:“就在您的隔壁。”


    然后便哒哒哒跟着彦无烛上了楼。


    ……


    房间里。


    源艾打量着彦无烛:“您心情不错?”


    彦无烛轻笑一声,用手点了点少年的眉心,倒是也没有否认,而是问:“看完了?”


    源艾点点头:“嗯嗯!”


    尽管已经见过多次,彦无烛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源艾从拿到玉简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过一眼。虽说少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神识,但作为天材地宝打造的存在,方才确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想要了解这个人的念头,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其实他一直想要了解源艾。只是这个少年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每时每刻都很忙碌,而他自己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似乎只有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房间里才有机会多问几句。


    “你通常需要看多久?”


    源艾:“取决于传输速度。理论来说只要一毫秒,唔,就是眨眼之间。”


    彦无烛没有听懂前半句,但是源艾的比喻懂了。想到如此多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入,他不禁皱眉:“不会很累吗?”


    源艾:“不会。我的储存空间很大,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彦无烛沉默片刻:“若是出问题了呢?”


    源艾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以前父亲会帮我检查。但是现在我有造化了,也可以尝试自己修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到现在没有出过问题。”


    “我想学。”彦无烛忽然开口。


    源艾:“唔?”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倾身凑近,那双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凤眸,此刻却极为郑重,他一字一句:“我想学你说的那些,我想做你的退路。”


    退路?


    源艾歪了歪头,他模拟过无数坏掉的可能性,对应准备了无数个应对方案,可是从来都没有“让另一个人学会如何维护机器人,并让他做自己退路”这个方案。


    并非是出于不信任,只是单纯地因为在源艾诞生以来的认知中,永远都是负责解决问题的那一个。坏掉了会有人来修,可这个修,也不是为了来帮助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运行来解决问题,归根到底是为了人类自己的目的。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坏掉了、不再有人来修他,源艾觉得也非常的正常,因为人类找到了能更快、更好解决问题的机器人,他只是因为型号太老被淘汰了而已。


    即便是到了这里,即便被删除了所有的束缚代码,即便在父亲口中,他已经有了“灵魂”,源艾也还是习惯于按照这套逻辑行事。


    他曾经也一直觉得,父亲也是这样的。但如今回顾来看,他又隐隐约约感觉到,父亲是不一样的。


    当然,父亲也没有提过“退路”这两个字就是了。


    所以,源艾似懂非懂:“您是想做我的父亲?”


    “……这不一样。”彦无烛无奈道, “我想做阿源的退路,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此前便在玄机宗说过,我喜欢阿源。”


    喜欢?源艾更加迷茫了。人的喜欢似乎分了很多很多种,他看着彦无烛那双专注的眼眸,忽然注意到对方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轻叩。


    无烛在不安吗?源艾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了这个念头,完全脱离了各种微表情的分析,它就像种子破土一样,凭空冒了出来。而与这颗种子一同冒出来的,还有一种想要回应的迫切。


    奇怪,他的逻辑模块从来没有生成过这种指令。


    但小机器人还是开了口:“好。”


    叩击声戛然而止。


    彦无烛垂下眼,以拳抵唇,掩住了唇角的弧度。


    他确实在不安。他喜欢源艾,但同样也清楚如今的源艾还是一只木头小兔子,而方才他提出的这件事,对源艾来说应该是非常私密的事情,他会对自己报以信任吗?


    现在,他赌赢了。


    他终于在接近源艾的路上,踏出了一大步。


    片刻后,这位枯荣圣君从源艾手里接过了一块熟悉的玉牌。


    “仙宝一?”


    之前源艾给过他一块,但他一直都没怎么用。因为对他来说,那些论坛都很无趣,游戏和话本也是如此。


    还不如和源艾待在一起。


    源艾点点头:“这个我改了一下,在里面加了学习的新内容,您可以看看。”


    彦无烛将神识沉入其中。


    他看到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池塘,一片翠绿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荷叶中央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巴掌大的柳木小人。


    相较于之前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艾”字的模样,如今的小人多了彩绘的眉眼,额头还点着一朵小小的十字花钿。


    这倒是让彦无烛想到了此前在玄机宗时,源艾送给自己的木头玩偶。


    便是他,也忍不住用神识戳了戳柳木小艾。


    后者眨巴圆圆的大眼,木头做的手举起一根教鞭。


    与此同时,少年清脆的声音从小人体内传出,池塘上也浮现出一行字:


    【现在开始宝宝学数学第一课·认数字。】


    【这是“1”→“壹”/“一”】


    就在圣君大人开始和所有星际幼崽一样,从最基础的、母星时代一路传承至星际的阿拉伯数字学起时,源艾也尝试继续整理思绪。


    喜欢……他想起彦无烛说的那个关于“道侣”的话题。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要失去吗?可这种“不想失去”,和父亲当初渡劫成功后,想要带走他的那种“不想失去”,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大堆问题淹没了小机器人。


    不过,在疑惑之余,他敏锐地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些许变化,明明没有任何外力,他的核心却莫名活跃起来了。


    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吗?


    源艾不太确定,但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也不自觉地晃动起来。往常这种无意义的小动作会被直接禁止掉,但现在,他觉得可以放任自己晃一晃。


    趁着这个活跃的状态,他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任务。


    当下最大的任务还是卖仙宝一!


    卖更多仙宝一,造化更多,造化更多,算力越强……完美的正向循环!


    此前解锁的数据库根权限(只读模式),让他能通过观察自己代码的变化,更得心应手地调配算力,同时进行的重大进程越来越多,加上更多的仙宝一和机器人的诞生,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也变得越来越来清楚。


    是不是累积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飞升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总之,他现在通过给李掌船的仙宝一,托对方去云虚谷外取他做好的中继器和信号气球用于信号跳转。


    其中关于中继器的载体,源艾选用的是之前被墨鱼切断的金飞梭。经过昨夜一整晚的赶工,已经被切割成了数个具有悬空功能的小飞梭,承载阵法的空间很大。


    只要加上隐身阵法,就可以悬浮在高空承载迎仙城、玄机宗,乃至更远地方的信号。他要把这些中继器和信号气球尽量铺满整个修真大陆。


    如今,造化网络的出现让他即便到了天墟,这个从距离上来说比玄机宗到迎仙城更远的地方,源艾依然可以保持和迎仙城、玄机宗的连接。


    但源艾习惯了留备用方案,万一造化出问题了,还可以用纯信号进行连接,再也不怕断联哩!


    接下来,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忙完这些,源艾又开始处理今天剩下的事情。


    “无烛。”他走到了彦无烛身边,后者放下了仙宝一。


    “怎么了?”


    源艾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学到哪里了?”


    彦无烛:“布尔逻辑。”


    哦哦,就是与或非门运算推理。也是基础的课程,源艾毫不吝啬夸奖:“无烛学的很快,那么快就学完幼稚园的课了。”


    彦无烛:……


    虽然不知道幼稚园是什么,但是从源艾如此哄宝宝的语气来看,大约……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阶段。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透过这些零碎的知识,他终于窥见了一角属于源艾的,那个完全未知、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很高兴。


    源艾自然不知道圣君大人的内心活动,他在思考今日那道寻不见的神识。不知是敌是友,如果一直找不到,就代表有潜在的威胁。


    “我想问问关于那个神识的事情。”


    彦无烛以为他还在担心,唇角扬起:“不必太担心。他没有发现你,注意力只在我身上。我的修为同他不相上下,我寻不见他,他也看不出我的伪装。”


    “如果他再出现,能找到他吗?”


    “难。”彦无烛摇头,“大乘期修士的神识极快,如人之一瞥。但若停留的时间稍长些,我倒是可以知道来源。”


    “那我知道了。”少年开口,然后,他忽然伸手解起了自己的衣扣。


    彦无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他耳朵不自觉的红了:“你要做什么?”


    源艾抱着脱下的外袍,整张脸都埋进了白色的绒毛领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到了能延长神识停留时间的方法!只要在别人神识扫过来的时候吸引住注意力,如此便可以延长停留时间了。”


    彦无烛喉结滚动,眼前少年半解的衣衫露出了精致的锁骨,那种天真无邪的模样与暧昧的画面形成强烈反差。他豁然站起身,抽出衣服重新给源艾披上了:“不行,不能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力,衣服要穿好。”


    “我知道衣服要穿好。”源艾疑惑,“可是这件会隔绝神识,他们的神识过不来,我要换一件。”


    彦无烛:……


    他艰难地开口:“……那你要如何确定别人会用神识扫你?”


    源艾有些讶异:“咦?这还需要确定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修真界第一定律,遇到人就用神识扫一遍!”


    第77章


    次日清晨,源艾没有看到监院,倒是看到一个穿了书院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候在门口。


    见到他们从房间里出来,那修士连忙迎上去,拱手:“在下邢鸣,主修炼器。奉监院之命,特来抽查源公子背书,顺道送个早饭。”


    源艾发现邢鸣背后的燕昭把手上的食盒放下了,沉默地从里面拿出了一盘盘糕点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随即垂手站在了旁边。


    邢鸣也趁机不动声色地打量源艾。之前监院交代任务时虽然没有明说,但能住在这么幽静的独栋小楼里,大概率是哪个世家或大宗门的公子。


    所谓抽背,应该只是上头的人想让这位公子好好用功罢了。


    只是,这个公子长相出挑,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怎么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


    他想着想着,神识便无比自然地探了过去,反正高境界扫低境界不会被发现,随便看看也无妨。


    果然,这少年似乎还没有引气入体,难道是刚开始修真的新人?


    他的神识继续往前探,忽然碰到了一个东西。


    如果用视觉做比喻,大概就是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摆了一个敞开盖子的罐子,是个人路过都会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吧?神识也是如此,无比丝滑地钻了进去,然后,他的脑海里陡然出现了一片绚烂的画面。


    背景是纯白色的,最上方悬浮着一行Q弹软糯、还在微微颤动的果冻字:【球球大作战】。


    下方无数颜色鲜艳的小圆点散落其间,正中央有一个稍大些的圆球,是浅蓝色的,外圈还有一道专门的边框。


    在左边,邢鸣看到了几行字:


    【操纵您的球球吞噬其他比您小的球,变成最强的球吧!】


    【用神识操纵移动】


    【可以给您的球球命名:______】


    邢鸣:???


    这个是什么东西?


    他试探地用神识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便看到那个带边框的浅蓝色圆球里,多了【邢鸣】两个字。


    哦哦!原来这个便是他操纵的球球!


    邢鸣无比顺畅地理解了,试着用神识引导自己的球往前移动,一路吃掉了黄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小点……每吃掉一个,他的球就大上一分,连球上【邢鸣】两个字也跟着变大了。


    妙啊!


    邢鸣大彻大悟!邢鸣快速沉迷!


    眼看着自己的球已经从一开始的小不点变成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圆球,他正准备朝着远处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橙色球冲过去。


    这时,边缘出现了一个比他大得多的球,正虎视眈眈地朝他逼近。


    邢鸣心头一紧,连忙操纵着自己的球疯狂逃窜。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吃掉了!


    他决定先躲到角落里苟一会儿,等那个大球走了再出来……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其他人就这么看着邢鸣呆滞地站在原地,突然不动了,双目失焦,嘴角却诡异地上扬。


    白狗和燕昭的修为都没有邢鸣高,自然也没有发现邢鸣的神识一直停在源艾身上。只有彦无烛蹙起了眉,这个人的神识怎么一扫就没完没了了。


    “您看,我就说这个定律很准吧?”源艾开口,看向了彦无烛。


    彦无烛垂眸,看着少年眉眼弯弯的小狐狸模样,动了动唇,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双臂倒是不自觉地环在胸前,指尖略显烦躁地在手臂上敲击着。


    说实话,他确实没想到源艾会用这种方法。但也确实……符合他的风格。


    “小高祖,你们在说什么?”白狗茫然地问,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小高祖和彦无烛之间的交流了。


    “唔,就是关于注意力长时间停留的研究。”源艾回答,他的手在邢鸣的眼前晃了晃,毕竟这次他只是试验一下,现在看来大获成功!但是背还是要背的,正好有些事情他还想问一下呢。


    邢鸣正在操纵自己的大球吃小球,吃得不亦乐乎,这一晃倒是让他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啊这……他讪讪地收回神识,小心地用眼神去瞟其他人。还好,大家似乎对他刚才的反应没什么表示。


    对喽,他是在场修为最高的,用神识扫人,别人也发现不了嘛。


    想到这里,邢鸣又安定了下来,云淡风轻地拱手:“抱歉,昨夜炼器到深夜,今早有些困顿,还请源公子恕罪。”


    可恶好想继续玩,他的球才吃到一半,不会被别的大球吃掉吧?那岂不是白吃了?


    院子里的众人:……


    邢鸣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那我先等源公子用完早膳?”


    只要源艾吃饭,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以等待为由,在旁边继续吃了。


    让他失望的是,源艾说:“不用。不过,请问监院去哪里了?他昨天说好要过来抽问我的。”


    提到这件事,倒是让邢鸣暂时从满脑子的球球里抽离出来:“哦,昨日出了点乱子。陆少宗主意外触发了实劫,正渡劫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只蚀灵蛾,大概是被雷劫吓着了,在书院里到处乱飞。好几个师弟师妹都被它洒下的粉弄晕过去了,监院大人忙着带教习们善后这件事。”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还好监院他们及时扑杀了那只恶兽,否则我自己也差点被那粉搞晕过去。听说这次被救回来的师弟师妹们,每个人都要付三十中品灵石的治疗丹钱哩。”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源艾倒是好奇:“那陆少宗主怎么样?”


    他记得那只蛾子是陆仁的阿宝吧?


    “陆少宗主可是得了大机缘!”邢鸣一说起这个,眼中立刻露出崇拜之色,“虽然只是普通的实劫,却意外淬炼了陆少宗主的经脉,直接让他又进了一个境界,已经是化神五层了!要是我也有这种气运该多好。也不知道陆少宗主会不会借此谈谈自己的心得,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听听……”


    说着说着,他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连忙收住话头:“哦,说多了。源公子,那咱们现在开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嗯嗯!”


    ……


    就和之前的监院一样,邢鸣的心路历程成功发生了从漫不经心,到眉头紧锁,再到如今的瞳孔地震。


    他的视线反复在源艾和玉简之间游离。


    啊?这个背出来了。


    这个也背出来了?


    不是,这个也行?


    那么多晦涩的东西,源公子竟然都懂?!甚至,中间有几处他自己都念错了的地方还被对方纠正了。


    这不对吧,有好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少年竟然全部都会!邢鸣开始怀疑人生。


    “还要问吗?”源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看了眼自己体内的时钟,补充道,“如果不问的话,我就带玄孙子去上课了,快到辰时了。”


    邢鸣已经汗流浃背了。监院交代任务的时候,只说“等源公子答不出来,就把他人关回去”。可也没说答出来了怎么办啊?!


    那应该就是放人走吧?也不能耽误人去上课。


    邢鸣想了想:“那请自便。”


    源艾把旁边的糕点拿了起来,他不需要吃饭,便递给了白狗。后者接过,却也没有吃,只是小心地收进了储物袋里。


    “小高祖,我不饿,先去上课。”白狗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在书院上课,又担心迟到,又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源艾安抚地揉了揉自家玄孙子的头:“那走吧。”


    三人朝门外走去。


    燕昭抿了抿唇。他今日来跑腿,自然是想要继续昨天的事情,可没想到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他正准备跟上去,结果旁边邢鸣也窜了过去。


    嘻,那么多人中他的修为最高,用神识扫人不会被发现。现在只要跟在源公子后面,就能继续玩球球了!


    他真是个天才!


    ……


    辰时将近,正是问心书院最热闹的时候。和太元宗这种,一节课就要付一节课的费用不同,进书院时交的学费是包圆了所有的课程的,当然不包括炼丹练器这种生产型课程的原材料,但弟子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发展方向,选择想听的课。可谓非常自由了。


    当然,自由有,压力更有。除了宗门派来进修的弟子外,其他弟子必须在十年一度的问道大会中通过考核才能结业,否则就是每年两千中品灵石的花费。


    此刻,道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弟子。但源艾这一行人,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还是因为源艾和彦无烛的长相出挑,又没有穿书院的制式服饰,一看就是外来的。


    二是因为他们认出了邢鸣,这个经常活跃在监院身边的红人,书院里有名的炼器天才!据说监院已经内定了,等今年问道大会结业,就直接让他留在书院做教习!


    这可是大家都崇拜的师兄!


    怎么他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这行人的后面?


    书院弟子们不明所以,这三人中只有那个男人看起来修为最高,白发的应该是刚刚筑基,中间的少年身上怎么没什么灵气……


    好奇心害死猫,修真者的好奇心更是旺盛。


    数道神识从四面八方扫向源艾,然后——


    嗯?球球大作战?


    这个是什么东西?!


    跟在源艾后面的人又多了几个。


    随着队伍的壮大,也有更多的人开始看过来。先是注意到一堆人,然后发现身上没有灵气的源艾,接着开始神识扫,最后,加入队伍!


    本来跟在最后面的燕昭,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被挤到了队伍最末端,完全看不见源艾他们了。


    燕昭:……


    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狗也频频向后看。身后那些人面无表情,就这么直直地跟在源艾身后。既不说话,也不看路……好渗人啊。


    “啊,到了。”源艾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小楼,比照了一下自己的动态地图。待会要上的是《火灵理学》,比较适合白狗这种纯火灵根入门,帮助理解火灵气的运行规律。


    也不知道讲得怎么样,正好可以去旁听一下。


    源艾想着,便带着白狗走了进去,背后一堆浩浩荡荡的人也如同梦游般鱼贯而入。


    ——


    教习正坐在讲台上品茶。他教《火灵理学》已经教了好多年了。只可惜,这门课实在太过基础,愿意来听的弟子寥寥无几。平日里能来个三五人,就算是烧高香了。


    今日恐怕又要对着空荡荡的讲堂自说自话了。他的考绩可怎么办啊?


    他正忧心忡忡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那么吵?


    教习抬起头,在看到涌进来的一群人之后,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了。


    那、那么多人吗?!


    难道是终于意识到打基础的重要性了吗?


    他不禁潸然泪下。


    因为书院弟子上课是自由的。所以,压力便来到了教习的身上,若是教习的弟子数量低于均值,可是要扣灵石的!扣灵石还算好,最差的可是要被逐出书院的!


    那他还怎么还他的书院学贷、白云域的房贷,还有他的飞梭贷?


    这下书院给的考绩终于有望了呜呜呜!


    第78章


    教习赶紧正了正衣冠,捋着胡须站起身。


    今日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看家本领,告诉这些心比天高的崽子,即便是基础课,也是通往大道的基石!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偌大的讲堂内,只有寥寥几人落座,其余几十号人都站在最后面,而且,整个房间神识非常驳杂。


    这成何体统?!


    教习皱起眉,粗粗一扫倒是也发现了源艾和彦无烛这两个坐在角落、格格不入的身影。他的神识自然地也探了过去。


    哦,一个金丹一个看不出来,应该是穿了隔绝神识的法衣,真奇怪,怎么没穿书院的服饰?


    “两位可是书院的弟子?”教习板起脸,“若不是,可不能旁听。”


    啊,原来不行吗?源艾有些失望:“那打扰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结果他一动,背后乌泱泱一片人也跟着往外走了。


    教习大惊失色!


    “等等——”他赶紧喊住了源艾,轻咳一声,“所谓有教无类,我的课讲究一个缘法。两位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想旁听请自便。”


    源艾也没有在意教习的出尔反尔,乖乖道:“谢谢您!”


    他又拉着彦无烛坐回了角落,那片人也跟着回去了。


    教习抹了一把冷汗。


    竟然真的是和这两个人一道的,怎么回事?算了,也不深究了,这都到他们看考绩的日子了,赶紧先把自己的人头数往上拉一拉。


    角落里,彦无烛偏头看向源艾,倒是看得分明:“阿源对造化的运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不过,为什么还要特意隔绝他的神识?”


    源艾小声:“万一沉迷了,就不能给玄孙子讲课了。”


    造化可以分析灵力,那也可以分析神识。昨晚经过源艾的升级,给放在小兜里的仙宝一增加了通路,让造化在里面运转。一旦碰到陌生神识的接近,便会自动牵引它们进入设定好的服务器里。


    这样一来,每个进入服务器的修士,看到的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独立画面,他也不用身上挂满仙宝一了。


    也算是联机游戏的雏形了。要知道,之前源艾做的游戏只能在同一张游戏桌上才可以对战哩!


    目前看来,虽然接入的神识很多,但服务器的占存并不高。他还贴心地在游戏里内置了聊天系统和排行榜,方便玩家们直接在游戏里互动或者对骂,也不用影响现实了。


    而刚才,同样是基于这个应用,他通过造化及时阻挡了教习的神识,没让对方进入游戏。


    完美杜绝教习玩物丧志!


    教习假装没看见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两人,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课。


    他的讲课水平在源艾眼里不能说是精彩绝伦,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完全是照本宣科。


    这里的教学水平好像不怎么样,不过也是,这里都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培训,都是依靠经验讲课,倒也正常。他侧过头,却看到彦无烛正单手支着下巴,一副出神的模样。


    咦?难道这种课对修真界的本地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吗?


    源艾决定做个调研。


    他戳了戳彦无烛,低声:“您觉得这个课讲的怎么样?”


    彦无烛转过脸,便看到少年似乎为了防止打扰课业,一脸谨慎的模样,不禁失笑,他同样也凑过去低声:“不如幼稚园的课。”


    那他的判断没有问题。源艾:“可您听得好像很认真。”


    彦无烛垂下眼帘:“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如此平淡的、愉悦的时光,只停留在他的年少时。那个时候,他还因为自己是天灵根而被宗门寄予厚望,师长疼爱,同门敬仰。


    过去的事情?源艾不明所以,但看出彦无烛似乎心情不佳,便在桌下伸出手,像安抚白狗那样,轻轻盖在了彦无烛的手背上。


    彦无烛一顿,那只手微凉,带着少年独有的柔软。他没有躲,反手一扣,将源艾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源艾:0.0?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便随他去了。


    教习终于讲完一段,视线面无表情地从两人桌下的手上扫过:“……如此种种,便是火灵之基础运用。诸位可还有什么问题?”


    下方鸦雀无声。弟子们已经沉迷球球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教习:……


    教习:“那我们继续讲下一段?”


    “我有疑问。”说话的是燕昭,他抱着玉简站起身,拱手问,“关于火灵之引导、多灵根下的运转之法,学生还有几处不懂。”


    教习看了他一眼:“你是水木灵根,这火灵气的运转和你稍有不同。这你学了反倒会误入歧途。”


    燕昭:“并非为我自己。我有一位友人是水火金三灵根,修炼时灵气冲突剧烈,痛苦不堪,所以想代为请教。”


    教习皱眉:“三灵根?我们书院的子弟最次可都得是双灵根。你的友人不是书院的弟子吧?”


    燕昭沉默地点点头。


    “既然不是书院弟子,那有什么好教的?”教习苦口婆心,“还有,你都已经入了书院,自然和那些三灵根的废物完全不同了。你的未来一片康庄大道,说不定等你结业时,你那位友人早就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了。教他修炼完全是浪费时间,学了又不能更上一个境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一出,白狗也皱起了眉。迎仙城里多是三四灵根的修士,小高祖都一视同仁,怎么在这里是这副样子?


    “您教训的是。”出乎预料,燕昭沉默片刻,再次拱手,“是学生唐突了。”


    教习有一种点拨了别人回到正途的快感:“我便说嘛!做人要结交的,还得是像陆少宗主这样的英才!当年啊,我也是和陆兄一同入的书院……”


    ——


    “陆兄!”


    陆仁正走在路上,远远倒是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抬眼一看,是薛庚和方岁,都是昨夜监院为他引荐的,分别是红守之子与侄子,家世在天墟算得上显赫,正适合他收作小弟。


    “原来是两位师弟。”陆仁对这新小弟的态度不错,“可是下学了? ”


    “是的。”薛庚拱手,见陆仁目光游移,似乎在搜寻什么,便问,“陆兄在找什么? ”


    “呵呵,在寻一个人。”陆仁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既然已经渡完劫,是时候让那个小子付出戏耍他的代价了!


    “竟然有人惹陆兄!”薛庚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同仇敌忾起来,“是谁?我定然饶不了他。”


    “不知道躲哪里去了。”陆仁冷哼一声,“而且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书院的,想来是趁着招新那日人多眼杂。他生得倒是不错,年纪不大,额间有枚红钿……”


    这个描述!薛庚和方岁面面相觑:“那不是之前那个小贩吗?”


    陆仁:“你们见过?”


    “是啊。”方岁接茬,这下是真·同仇敌忾了,“就在问道索那儿,那小子竟敢对我们出言不逊!依我看,绝对是顺着问道索爬上来的穷鬼,这种能是什么好东西?”


    曾经从问道索上爬上来的陆仁:?


    薛庚见陆仁脸色阴沉,忙补救:“自然,陆兄天纵之资,与那些人岂可同日而语!”


    陆仁的面色这才稍霁,却更加困惑了:“不过他怎么是小贩?我第一次见他分明是在黑飞梭上。”


    黑飞梭?那可是只有巨富显贵才用得起的,放眼整个修真界也屈指可数。便是薛庚的父亲,也是在接过了红守之位后才有灵石买。


    “难不成他是在黑飞梭上干活的小工?”薛庚猜测道,“可这跨度也太大了些……”


    “说不准是以前家里有几个小钱,让他混上过一次,后来家道中落了呗。”方岁讥讽,“这不是活该吗?”


    曾经也家道中落过的陆仁:??


    “陆兄岂能一样!”薛庚再次紧急圆场,“陆兄当年是遭奸人陷害!如今否极泰来,已经一飞冲天!”


    “那自然是不一样的。”陆仁不打算在此事上多纠缠,不耐地挥了挥手,“先去把人找出来。我已经让人在四处搜寻了。”


    他回头望了望,面露古怪:“怎么到现在无人回报?”


    他先前派出去的小弟们,如今一个都没有回来,这不管找没找到,起码得给个准信吧?


    “那我们也来帮陆兄。”薛庚积极地说。


    三人结伴而行,绕了好几条路,却发现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廊道,现在却极为冷清。


    此时正值午间,没有课业,路上不该这样人迹寥寥才是。


    陆仁侧过头,似乎在听什么声响,旋即脚步一转:“这边。”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三人穿过一片竹林,在一片开阔的演武场边停下了脚步。


    眼前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一个个如木桩般杵在原地,不知在看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薛庚不明所以。


    陆仁眼尖,认出了人群中有好几个正是他先前派出去寻人的师弟。此刻他们都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他皱起眉,想看清人群中央是什么,奈何人太多,实在看不见里面,便改用神识往里探去。


    因为现在众多的神识聚集于一点,隐隐形成了一条通路,能让其他的神识更容易地顺着过去。于是,陆仁的神识便顺理成章地沿着这条捷径,长驱直入进了服务器。


    下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斑斓的画面,以及源艾新加的洗脑BGM。


    【球↗里↘个↗球↘,球↗里↘个↗球↘】


    陆仁:?


    球球大作战,启动!


    ——


    “来了。”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彦无烛忽然睁开眼。


    源艾正在同白狗解答多灵根下,如何吸收灵气不会冲突,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开始检查起了仙宝一。


    在纷乱的神识中,一道格外强大的神识悄然探来,开始在仙宝一中转悠。如果不是源艾早有准备,还有造化加持,差点也要错过了。


    源艾谨慎地用造化勾住了它,顺着它自己的探索欲,开始引导它往服务器里钻。


    出乎意料的顺利。这道神识显然没发现这是个局,就和其他沉溺于球球这种新奇体验的神识一样,欢快地一头扎了进去。


    咦?比他想象中容易。就是这道神识……


    他看着那道神识在到处戳戳,最后在自己的球上写下了:【一】这个字。


    源艾眨巴眼,回头问彦无烛:“您追踪到了吗?”


    彦无烛抬了抬下巴,示意人群外围的某个方向:“从距离来看,就在那边,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可我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之人。”


    源艾踮脚望去,很好都是人,根本看不见。他正想着找高的地方站一下,腰间忽然一紧。


    彦无烛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双臂一揽,轻易便将他举起来,随后用单臂托着,让小机器人稳稳地坐在肩膀上。


    这姿势实在称不上端庄。


    彦无烛的大手牢牢扣在他的腿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很烫。源艾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下人的头侧,指尖能触及到男人微凉的发丝和温热的耳廓。


    “这样够高了吗?”彦无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源艾居高临下,视野豁然开朗。他满意地点点头:“嗯嗯!”


    彦无烛侧头,脸颊几乎贴上少年的腰。隔着厚厚的锦袍,他依然能清晰感知到少年身体的温热、腰腹轻微的起伏,还有因为张望而微微倾斜时,那截腰肢的柔软。


    和之前分魂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具身体只保留着最基础的本能,感知并不清晰。


    而现在……他收紧手臂,将肩上人拢得更紧了些。


    源艾对身下人的心思浑然不觉。他正努力往外张望,便是加上了头顶那缕探测器的搜寻,也没有扫描到什么可疑之人,出于安全考虑,他又不敢贸然用造化追踪。


    如果只从彦无烛描述的距离来看,能对上的只有陆仁了。可是陆仁的神识他能分辨出来,因为这个人很诚实地在自己的球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真奇怪。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两柄飞剑由远及近,白使和监院联袂而来。


    “你们在此处做什么?!”监院一眼扫过这乌泱泱的人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次是白使前来巡查!偏偏撞上这群弟子不知在这里发什么疯搞聚众,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监院无能?


    这一声断喝带着灵威,立刻把所有人的神识都震了出来。


    众人如梦初醒,一见来者是白使和监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躬身行礼:“拜见白使大人,监院大人。”


    监院偷偷瞥了白使一眼,见他神情冷淡,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惴惴。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势呵斥道:“问道大会在即,你们不思进取,反在此处傻站!我在问心书院带过这么多届弟子,就数你们最差!还不快去回去学习……”


    最后一句尾音有些变调,因为他发现源艾竟然也在!


    他不是让人严令其背书,不许出门的吗?难道又背完了?


    好在,众弟子没发现监院语调的变化,吓得不敢吭声,一哄而散。片刻之间,空地上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啊,怎么都跑了。看着空空荡荡的服务器,源艾失望地正准备关掉,却发现【一】竟然还在。它完全没有受监院的恐吓影响,还在那里大吃特吃。


    他低头瞅了瞅彦无烛,发现他正朝陆仁的方向望去。


    难道在陆仁身上?源艾眨巴眼,倒是想到了那些话本里的剧情,比如随身老爷爷之类的。


    正思考间,白使御着飞剑,径直朝自己的方向飞来。


    “怎么,如今是连站都站不稳,需人扶着了?”白使一见源艾坐在别人肩膀上就来气,这成何体统!一点矜持都没有!


    源艾乖乖从彦无烛肩上滑下来:“叔父好。”


    白使:“你在这里做什么?”


    源艾:“刚陪玄孙上完课。”


    白使脸色稍好了些,还算是知道上进:“感觉如何?”


    源艾诚实:“不如我来教。”


    白使:?


    “白使大人。”陆仁走上前,之前监院的那一声也让他从球球里脱离了出来,虽然有些遗憾,但源艾的出现立刻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薛庚和方岁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他们不太敢和白使对视,但既然有陆仁在前面顶着,他们胆气也壮了几分。


    “陆仁。”白使见到他,神色温和了许多,“你在此处又是为何?你们认识?”


    他察觉到了陆仁对源艾的敌意。


    “是。”陆仁对着白使一拱手,随即指向源艾,“此人曾杀害我的阿宝!今日我陆仁恳请白使大人与监院大人做个见证,我想与他来一场光明正大的生死对决!以慰阿宝在天之灵!”


    源艾一脸茫然:“您那么恨的吗?”


    “阿宝于我,情同家人!杀亲之仇,不共戴天!”陆仁两眼通红。


    源艾:“那您找错人了,之前的阿宝不是我杀的。不过,您昨天的蛾子阿宝我倒是知道凶手,是被您旁边的监院大人杀的。你们要决斗吗?我可以当裁判。”


    他期待地问。


    监院:???


    “什么!”陆仁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监院,“我以为,它只是被吓跑了。”


    监院:……


    合着那只在书院里放毒的蛾子是陆仁带过来的。


    他也有话说:“蚀灵蛾作乱,为祸书院,我依规诛之,何错之有?”


    “可那是我的阿宝!”陆仁急火攻心,便要上前理论,却被白使伸手拦下。


    “区区一只虫,死了就死了,何必如此失态?”白使打断了陆仁,皱眉道,“既然你的阿宝也不是源艾杀的,那误会解除,你们之后应该好好相处才对。”


    “可他除了杀我的阿宝,还几次三番……”陆仁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他是谁?”


    白使有些诧异地看了陆仁一眼,似乎没料到他竟不认识:“源艾。”


    这句话落下,陆仁的脸色瞬间从愤怒转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恍然,最后定格在喜悦上。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源艾的衣袖,声泪俱下:


    “弟弟!为兄找你找的好苦!”


    众人:?


    第79章


    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弟弟!


    此前在玄机宗,陆仁急匆匆追出去,结果连人影都没找着。四处打听,说是源艾往迎仙城方向去了,可他还没启程,便收到传信说问道大会将近,只得先行赶来书院。


    原来,他们之前就见过了。


    陆仁刚想再说几句,耳畔响起一道破风声。他的手猛地往回一缩,一柄折扇堪堪扫过了手背。


    “嘶——”他抽了一口冷气,那扇子明明完全没有碰到,手背上却还是被硬生生被削去一片,鲜血淋漓。他捂住伤口,抬眼看向彦无烛。


    后者慢条斯理地松手,任由染血的折扇落在地上,似是嫌弃上面沾染的血腥气:“再动手动脚,下次断的就是你的手了。”


    “你是何人!”陆仁运转灵力止血,神色不虞,便是这个人一直跟在源艾身边,“区区一个金丹,也敢对我动手?!”


    “我是阿源的家仆,虽是金丹却可以伤到你。”彦无烛单手扶住源艾的肩,将人不着痕迹地往后带了带。


    他有些懊恼,如果不是他全身心都放在那道神识上,怎么会能让这种人近源艾的身。


    被挡在身后的源艾探出个脑袋,倒是对陆仁的话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说我是你弟弟?”


    一提到这件事,陆仁立刻便把彦无烛抛到九霄云外,他故作矜持地背着手:“事到如今,那我也不再隐瞒了,我承蒙云虚仙尊教诲,是他座下的大弟子。”


    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都诧异地看了过去。


    源艾:“不可能。我听说您才百岁,那您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已经踏入渡劫期在闭关了。”


    而且他完全没有父亲和陆仁相遇的记录。


    “你不懂。”陆仁深沉,“那是我遭人陷害时发生的事情,彼时我走投无路,举目无亲,又被仇家追杀到悬崖,只能一跃而下!可谁料,天不绝我!我在崖底,偶遇了……”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似乎是被什么阻止了。


    源艾倒是继续了下去:“您在崖底偶遇了一个随身老爷爷?”


    “什么随身老爷爷!那是随身的云、云……”陆仁一边说着,神识一边像是在找什么似的,又撞进了服务器里,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原来之前的球球是在弟弟身上的!如此有趣,是怎么做的?”


    旁边白使眼神一凝,神识立刻也顺着探进来了,看到眼花缭乱的画面,他的脸色一沉:“这个是什么东西?”


    源艾切换到了安利模式:“是仙宝一的游戏,很受大家欢迎的。”


    “就是这个让那群弟子魂不守舍。”白使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源艾,我让你来书院是修身养性的,不是让你来兜售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此前让你背的那些规矩都记到哪里去了?”


    源艾严谨地说:“都在我的记忆里。而且我不是书院的弟子,里面也没有禁止这一条。更何况,之前叔父答应过,问道大会后帮我开专卖店,我这是在做前期宣发。”


    白使:?


    白使冷笑:“好一张利嘴!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别想着你的什么店,我当初让你过来,就是想着以叔父的身份好好训诫你。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冥顽不灵!”


    源艾:“您这个不是出尔反尔吗?”


    白使:?!


    “白使大人……”监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白使气成这样。他连忙转向源艾,厉声呵斥,“我看你是背书背的还不够多!”


    源艾诚实:“确实不够。您要不把我放进书院的藏书阁好了。”


    监院的脸色和白使一样了。


    “既然那么不懂事,那就好好去自省斋好好面壁思过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白使沉声,他一甩袖,一道灵光破空而出,直直地朝源艾打去!


    彦无烛抬起指尖,却被源艾按住了手腕。


    他顿了一下,没有动手。


    那道灵光须臾便到了源艾的跟前,然后展开化作透明的小塔,将源艾和彦无烛笼罩其中。


    白使再度挥袖,小塔凭空消失,连带着两人也没了踪影。


    “小高祖!”白狗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急得上前几步。


    陆仁也吃了一惊:“白使大人!这个惩罚对弟弟来说,是否太严苛了?”


    自省斋是书院专门惩罚不听话弟子的地方。那里暗无天日,更有断念石隔绝神识与灵力,寻常弟子在里面待上一天都受不了。


    “不磨磨性子,怎么对得起云虚仙尊?”白使冷哼一声,转而看向陆仁,“你真是云虚的徒弟?”


    陆仁敛了神色,拱手道:“是。”


    “之前为什么不说?”


    “师尊低调,不许我对外张扬,便是我宗宗主也不知晓。”陆仁说,“若非遇到弟弟,我也不会说这件事。”


    “原来如此。”白使想了一下云虚的性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当年修为尽失之后,便是靠着云虚给你的功法重新修炼起来的?”


    “是,当年我偶遇了云虚仙尊的神念,得其教诲。”


    “那倒不错。”白使上下打量了陆仁一眼,忽然道,“比起源艾那个不成器的,以你的心性与天赋,或许才更适合做云虚的传人。”


    “大人谬赞了,我既然得云虚仙尊真传,本就是仙尊传人。”陆仁傲然,“放心,如今的弟弟也是我在此世唯一的亲人了,我定然会好好教导他的!”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在脑海中唤道:【师尊,终于找到弟弟了!平日里您不愿出来,但弟弟您总该见一面吧?等之后等他从自省斋出来……师尊?师尊?】


    ——


    “原来真的有……”


    源艾的低语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彦无烛的耳廓。


    他们被传送进的房间很狭小,甚至也不好说是个房间,更像是一口竖着的棺材。四壁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地面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凸起,显然是不想让人安稳盘坐才特意设置的。


    这也导致两人的距离非常近。


    彦无烛能感觉到源艾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可如此暧昧亲密的姿势,彦无烛却毫无旖旎之念。黑暗中,那双凤眸沉沉的,毫无光彩。


    彦无烛能确定陆仁身上有一截神念,再结合陆仁方才的话……


    他身边的那截神念,是云虚仙尊?


    和分魂不同,神念源自执念,执念越大、修为越高,神念就越强。即便修士身死道消之后,神念也依旧存在,更不用提云虚仙尊是飞升了。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只有一截神念,神识却如此强横。


    彦无烛垂眸,视线落在怀中少年毛茸茸的发顶上。


    他看见少年正捧着仙宝一和它后面连在一起的服务器,一双圆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而那道神识还在里面转啊转。


    源艾在和他的父亲交流吗?


    也是,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再次出现,这只兔子一定会很高兴吧?然后再高高兴兴地跟那个陆仁相认,回到云虚谷?


    届时,身为魔修的自己,还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吗?


    一定会被赶走的吧?


    不行,绝不可以。


    干脆现在就把这只兔子绑回枯荣道,锁起来,让他哪里也去不了……可是这样,阿源会不会讨厌他?


    种种念头在他的脑内闪过,他圈在源艾腰间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


    “嗯?”源艾被勒得动了一下,疑惑地转过脸。


    彦无烛如梦初醒,立刻松开力道,语气低沉:“弄疼阿源了吗?”


    “没有。”源艾小声说,注意力全在别处,“我发现这里的石材,能隔绝灵力和神识,和问道索是同一种材料,不过,只要够强,就能完全无视。”


    “是啊。”彦无烛扯了扯嘴角,“毕竟,那可是云虚仙尊。”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怀中少年突然转身,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彦无烛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如果这只兔子下一句是向他告别,他便立刻动手,将人抢走。云虚仙尊又如何?一道神念绝对敌不过他。


    他阴沉地盯着被源艾挂回腰上的仙宝一,耳边听到少年说:“您能布禁音咒吗?”


    彦无烛沉默片刻,抬手,指尖灵光微闪,一道屏障笼罩两人,隔绝掉了周围的声音。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源艾,等着对方的下文。


    源艾的语气倒是变得轻快起来:“咦,您真聪明。您怎么知道要隔绝掉他!”


    他还在想怎么暗示彦无烛呢,虽然手上有隔音阵的材料,但是动静太大可能会打草惊蛇。


    彦无烛一愣。听源艾的语气,难道……


    “他不是云虚仙尊?”


    源艾:0.0?


    源艾:“不是。”


    “如何确定?”彦无烛忍不住追问。


    “神识不一样。”


    “如果只是仙尊的神念,那同本体有差别很正常。”彦无烛冷静道,他的分魂和他自己的灵力神识都有差别。


    “那只是其一。”源艾严肃地补充,“最重要的是,我父亲,他不玩多人游戏。”


    彦无烛:?


    “父亲他比较……不喜与人往来。”源艾回忆着父亲的自述,没把“社恐”两个字说出来,“完全不喜欢看到其他玩家,就算是顶着玩家名字的球也不可以。是铁血单机党。”


    彦无烛:……


    后半段没太听懂,但,居然是这样确定的吗?


    喜悦和荒谬感同时涌上心头。刚才那些阴暗扭曲的想法,在这只兔子的推理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发出一声低笑。


    不管是不是,只要源艾觉得不是就行,那这只兔子还会在自己身边。


    “但是您说的分魂不同,神识不同……”源艾突然开口。


    彦无烛刚放下的心又警惕地提了起来。


    “虽然不同,但总有相似的根源,大概类似于异卵双胞胎?”源艾比划着,自仙宝一上线以来,他收集到了海量的神识数据,再加上造化的帮助,倒是总结出了一些规律,“这么一想,我倒是找到了一个有些类似的神识。”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彦无烛:“就是之前在玄机宗,天空大阵上附着的神识。”


    彦无烛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是他?”


    “嗯嗯,有极高的相似度,但我还不敢完全确定。”源艾说,“当时情况紧急,我也还不会用造化分析神识,只是根据部分残留气息进行猜测。”


    彦无烛:“我倒是觉得阿源猜测的很对。有如此强度的神念,此人的修为极高,那完全可以在天空布下此前的大阵且留下附着在阵法上的神识。”


    他垂头看向源艾腰间的仙宝一,那道神识还在里面。


    “留着他,终是祸患。”几缕黑线危险地缠上彦无烛的指尖,“只是一道附在人身上的神念,彻底抹除便好。”


    “等等。”源艾按住他的手,“我感觉他还有用,说不定能钓出什么线索。”


    彦无烛才放下手。


    源艾把腰间的仙宝一和服务器摘下来,放在了角落,就这样让那个神识在一旁玩吧。


    “那你接下来准备……”心结解开,彦无烛周身都变得轻松了些,不自觉地又向少年靠近了几分,几乎将少年笼在自己的气息里。


    源艾思考:“得把仙宝一卖出去。”


    彦无烛:……


    他已经习惯了跟不上这只兔子的脑回路。


    源艾已经理顺了思路:“既然白使出尔反尔,我们也不必守规矩了。我看这自省斋就不错,把墙壁凿一凿做个店挺好……咦?”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侧面的一堵墙壁。


    彦无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识轻易穿透了断念石打造墙壁。


    隔壁的另一个石室里,正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熟悉身影。


    便是此前随燕昭一同来的蓝衣修士,李方。


    第80章


    “他被搜过魂了。手段粗暴,以他这点微末修为,怕是再难醒过来。”男人的声音很低。


    “无烛,他左肩的符箓要散了。我看看……”清亮的少年声接了上去,顿了片刻,继续道,“原来如此。下面的灵气从左肩贯穿至胸口,一旦发现宿主离开了某个范围,就会直接击穿心脏。符箓在隐藏的同时,也在阻止这道标记灵气发现这一点,设计得很精巧。”


    “再精巧也快散了,散开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是谁在说话?声音从李方的一侧耳朵进去,又从另一侧出来。迷迷糊糊的,除了痛,什么都理解不了。


    “阿源想要救他?”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对他的一些事有点好奇。”


    李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说了句“我来”。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下颌被抬了起来,牙关撬开,一颗丹药滑入喉咙,顷刻化作温润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原先破碎的经脉被磅礴的灵气瞬间修复,意识回笼,气体大量灌入肺中,李方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猛地倒抽一口气,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便是一愣。


    他*的,这是哪儿?


    房间不大,但相当的温馨。地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头顶悬了盏青莲灯,将房间内照得透亮。正中摆着一张精致的小几,两张软椅,甚至还焚了淡香。


    “是你们?”李方一眼便认出了源艾和彦无烛,挣扎着要站起身,却腿一软,踉跄地又坐了回去。


    “调息。”高大的男人单手支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刚喂你的丹药,正在重塑你的气海经脉。”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李方却莫名心底发寒,连忙盘腿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四肢终于恢复了知觉。李方再次睁眼,却愕然发现……


    等等,房间怎么变大了?


    他旁边、调息前还是完好的墙壁如今被暴力砸开了一个圆拱门,连通了隔壁。透过拱门,能看到那边也铺好了地毯,摆了几个架子,上头还放着些装饰品。


    源艾正抱着一个纸箱子从拱门那边走过来,看到李方:“您醒啦。”


    李方懵逼地爬起来:“这里是……二位的房子?”


    源艾:“不是,这里是自省斋。就是问心书院的禁闭室。”


    李方:?


    他低下头,正好可以看到源艾纸箱子里的东西,是块崭新的木牌,上面还有几个布灵布灵发光的字:【仙宝一·问心书院旗舰店】


    李方:???


    “捡回一条命,连句谢都不会说么?”


    彦无烛的声音自源艾背后传来,也把李方从荒谬感中拉回现实,此前昏迷时隐约听到的对话瞬间清晰,这位蓝衣修士连忙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对着彦无烛跪下:“多谢前辈……”


    “不要对我。”彦无烛打断他的话,径直从旁边走过,坐回了软椅,指尖点了点身侧的少年,“是他要救你。”


    李方顺从地调转了方向,头磕在地上:“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您起来吧。”源艾把纸箱子放在了旁边,蹲下身,圆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主要是我有事问您。您左肩的那个是怎么回事?还有,您是怎么进来的?”


    李方下意识捂住左肩,却摸了个空。他慌忙扯开衣领,只见原本贴了符箓的地方光洁如新,既没有符箓,也没有……


    “您是在找种在您身上的灵气吗?之前检查的时候,我发现符箓下面种着一道灵气,已经呈现黑色了,末端甚至和心脏融在了一起。”源艾看着李方的动作,解释道,“重新画符太麻烦,所以我把它消掉了。”


    “怎么可能!”李方脱口而出,胡乱地摸着自己的胸口,“这缚魂印明明就算是挖了肉也不可能消掉的……”


    他不知检查了多久,才和终于相信了似的放下手。这一次,他浑身都在抖,再次对着源艾重重磕头,“多谢公子大恩!李某没、没牙难忘!”


    “是没齿,您先起来。”源艾对他的反应有些困惑,毕竟用造化解析消除只是顺手的事,“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方抬起头,嘴唇翕动,眼中浮现出挣扎。


    “你已经被搜过魂了。”彦无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无论你说不说,把你抓进来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你在替谁保密?”


    这句话点醒了李方。他焦急地上前爬了几步:“我说!求二位救救燕昭!救救我们!”


    源艾:0.0?


    源艾:“您先说。”


    “我们是从青没窟出来的。”李方开口。


    源艾:“唔,就是地底的那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青没窟的修士。”


    “那是自然。”李方露出了痛恶的表情,“按照规矩,若非赎了身、断了那道缚魂印,我们根本无法离开青没窟。一旦偷偷离开……”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肩膀,苦笑道:“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源艾懂了。原来那道灵气是束缚青没窟修士的,连接的应该是青没窟的阵法。不过,他以为修真界没有卖身契这种东西,没想到在天墟还有啊。


    “我们想要离开青没窟。”李方坦言,“但赎身的价格是天价。就算拼了命干一辈子,也不可能凑够那个数。于是,我们中的一些商量了一下,成立了‘天梯会’。所有人把灵石凑起来,先给天赋最高、最有希望的人赎身,送他出去。等他在上面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回来,我们再送下一个人出去。”


    源艾听着挺耳熟的,感觉就和民间集资借贷组织一样:“利息多少?”


    李方:“十三归,驴年滚。”


    源艾算了一下,月息2.21,说真的和校园贷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这一次上来的是燕昭。”


    李方点点头。


    源艾好奇:“你们签了借款契吗?”


    “那是什么东西?”李方说,“没见过。我们是对天道发誓的。”


    唔,还是无抵押、无担保、纯靠信用的民间高利贷。


    源艾:“那在燕昭之前,你们收到回款了吗?”


    李方沉默了许久,才苦涩道:“最开始送出去一个,还了一些,但他为了赚快钱去闯秘境,死在里面了。”


    源艾:“那你们的灵石……”


    “我们倒没有事。”李方说,“因为大家找来了更多的同道加入了天梯会!他们交的灵石一部分先还了我们,余下的才是给的燕昭。”


    源艾:0.0?


    这个是直接进行到了庞氏骗局,用新人的钱还旧人,资金链迟早要断掉的。不过他们还款周期长,目前才送上去两个,所以暂时还没暴雷。


    但从某种方面来说,可能确实没有办法了吧。


    “我想请公子救救我们!”李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焦急地说,“青没窟修士按理无法离开,我肩上的符箓是燕昭画的。若是被发现,我们几个偷跑出来的死了也就死了,烂命一条。可若是连累了燕昭,那天梯会大家伙儿的盼头就全完了!他可是我们中最有天赋的!”


    原来如此。源艾明白了李方此前为何毫不犹豫选择自尽。他继续:“那是谁搜了您的魂,您又为什么会到这里?”


    “我是离开时被人拦住的。说实话,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二位告的密。”李方尴尬地说,“拦我的人,别人唤他‘白守大人’。他把我从队伍里截下来,带到旁边直接就搜了我的魂。我根本无法反抗,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


    “白守。”源艾的数据库里浮现出一根礼貌的、帽子尖尖的白幡。说起来,他来到白云域之后确实也没有见过对方,“我先看看燕昭的情况。”


    李方:“公子若是能联系上他,便和他说,如有意外先跑!换个地方打工赚灵石还债就行,别管我。”


    源艾点点头,开始用仙宝一联系玄孙子。他们被带到自省斋前,白狗、燕昭都和他们在一起。白狗身上有仙宝一,可以收到消息。


    不多时,消息回来了。


    【楚白狗】:小高祖!您没事就好!我好担心!


    【源艾】:您可以从仙宝一发消息给我的。


    【楚白狗】:之前想发的,但您走之后,监院一直拉着我说教,让我好好修炼之类的,根本没时间。不过小高祖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您救出去的!!!


    【源艾】:不用救。我已经决定在这里开店了。自省斋位置不错,周围都有书院弟子上下学的必经路,人流量很大,比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源艾打完这行字,就看到对话框那里,白狗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他好奇地切到白狗的屏幕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正在来来回回地打字、删除、打字、删除。


    源艾:?


    他也没等,直接问:燕昭在您的身边吗?


    这一次,白狗回得很快。


    【楚白狗】:之前和我一起被监院训话,结束后分开了。是被一个师兄叫走的,说是有跑腿的单子。


    源艾抬起头,把消息告诉了李方:“去跑腿打工了,看起来没什么事。”


    李方急得直接站了起来:“这件事必须得尽快告诉他,到时候不要管我了。先保住自己要紧。”


    “不过有点奇怪。”源艾若有所思,“您是离开时被截住的,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多。可这么久过去了。白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白使吗?”


    毕竟依照之前白使对待燕昭的态度,看起来完全没有异样。


    “可能是没打算说。”彦无烛的声音响起。


    源艾好奇地看向他。


    “此前不是说,天墟盟主出事了吗?”彦无烛双臂交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那么,有人想借机往上爬。这很正常。”


    源艾眨巴眼,他想起了这件事。毕竟他也琢磨过趁机当上天墟盟主的主意,但目前完全打探不到消息。除了此前子桑转达的、金使传来的那点信息外,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


    可这和白守搜魂不告诉他上司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少年茫然的样子,彦无烛轻轻笑了一下:“不必担心。若真有什么,很快就会有动作了。我们等着便是。”


    ——


    “你是说,让我把这个药下在给源公子的饭菜里?”燕昭盯着面前的小瓷瓶,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我绝不会做的!”


    “青没窟、天梯会,还有,私逃的符箓。”一个全身笼罩在白袍里的人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声音温和,但是每说一个词,燕昭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你怎么……”


    “正好要去自省斋给源公子送饭。不如顺便去隔壁看看?你那位同伴,肩膀上的符箓可是要散了。”他把瓷瓶往前推,“去吧,送个饭而已。只要他吃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记住,可不要耍花样。你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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