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卒在边上通传。
李从嘉回过神,见蒋南峥还直勾勾盯着亭子里的人瞧,不由沉下脸。
蒋南峥咳嗽一声,收回目光,“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大手一挥,带着自己的人溜之大吉,拐弯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偷瞄,嘴里一阵咋舌感叹,“这么漂亮的媳妇,他居然也能忍得住?这不是要当和尚,是要当太监了吧!”
身旁几人狠狠点头。
李从嘉不知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快步走向石亭,“你怎么来了?可是在家中待得不习惯?”
温颂宜摇摇头,“没有不习惯,只是见你一整日未曾归家,怕你忙起来就忘记用饭,便做了些吃食给你送来。你若是得空,便吃一些吧。”
边说边举起食盒,朝他一笑。
李从嘉抿着唇,没有说话。
“失忆”之事,母亲已经打发人过来和他通过气,也提醒过他,这丫头接下来会努力帮他“恢复记忆”,未免露馅,他最好配合一下。
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语的。
他也不愿撒谎。
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他不好拒绝。况且这说法也的确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他也便没有反对。
他虽不知子游从前是怎样和她相处的,但他清楚,她经常去兵部给子游送饭,每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食盒一揭,能把隔壁户部的官员都勾得咽口水。
子游没少炫耀,叫身边的好友好一顿羡慕。
他如今要假扮子游,自是要把戏都做全。
轻轻点了下头,他道:“劳你费心了。军营重地,不好随便让外人进来,咱们就在这里吃吧。”说罢便在亭内石桌旁坐下。
温颂宜心头一喜,提着食盒,在他旁边坐下,亲手将里头的饭菜取出来摆好。
“这是我刚学会的蜜渍樱桃,拿樱桃和蜂蜜煨了好几遍,又加了少许玫瑰卤子提味,酸甜适口,你肯定喜欢。”
“还有这桂花糯米藕。藕是刚从江南送过来的,桂花也是我去岁亲手在金桂园摘的,一直拿蜂蜜泡着,可香了。你不是最爱吃甜口么?我特地多淋了些,你快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还有还有……”
她喋喋说个不停,素手在石桌上来回翩飞,像两只雀跃的蝴蝶。
李从嘉却皱起了眉。
他和子游虽是孪生兄弟,但口味却大相径庭,似这种甜食,他从来都是不碰的,一沾便牙疼。这一大桌吃下去,还不得去掉他半条命?
可是不吃,这戏又该如何演下去?
一咬牙,李从嘉夹起糯米藕,毅然往嘴里塞。
藕片做得极入味,既有蜂蜜的甜,又混着桂花的清香,能让人瞬间忘却诸多烦恼,不枉那些户部官员日日挂在嘴边。可也就是太过入味,跟捧着蜜罐直接喝似的,都快把他舌头黏住。
他连扒几大口米饭,才勉强将这味道压下。
“好吃。”他道。
温颂宜眉眼弯弯笑开,将一碟糖蒸酥酪,推到他面前,“再尝尝这个,也是我亲手做的,加了好些玫瑰卤子和碎核桃仁,你从前总嫌外头买来的味道太淡,这一回保管够味。”
嗯,确实是够味。
只指甲盖大的一小口,就快把他嗓子齁哑,灌了一大盏清茶,才总算缓过来。
可她却没有半点要打住的意思。
脸上带着十二分温柔的笑,不停给他布菜,小小的食盒跟聚宝盆似的,总能变出新菜肴,一道比一道精致,一道比一道甜腻。一顿饭吃下来,比上战场跟突厥人血战三百回合还要折磨。
李从嘉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不敢相信,自己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没倒在敌军的刀剑下,却差点死在她的蜜糖罐里。
真是……
他摇头失笑,攥着筷子,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樱桃煎,起身道:“多谢夫人为我送饭,我很欢喜。天色不早,我让长生送你回去。营中还有事要处置,我先回去了,失陪。”
话音未落,人便转身要走,唯恐迟一步,她就又会掏出什么腻死人的甜食,来索他的命。
然身后却有一只手,轻轻扯住他衣袖,“二郎今夜也不回家么?”
李从嘉心尖一蹦,愕然回头。
就见一张芙蓉般姣好柔美的脸,在西沉的夕色中,紧张地看着他。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满了期待和不舍,显然很想和他一块回去,可又怕他生气,硬是咬着唇瓣,一个字也不说,只垂着眼,轻声道:“我不是在催你回去,突厥犯境,二郎自是该以公务为先。只是明天就是回门的日子,倘若二郎依旧抽不开身,可否事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李从嘉眼皮一跳,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新婚三朝陪妻子回娘家,本就是夫婿应尽的礼数。
他虽未成过婚,却也清楚,也并未打算缺席,只是事情一多,便忘了。好在有她提醒,否则真让她一个人回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奚落,尤其是温家那样的虎狼地。
此事原是他的过错,合该他为自己的疏忽向她致歉。
可偏偏是她先低了头。
那般小心,又那般卑微,像下人在跟主子请示……
他心头微微拧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按礼法,他自是不好和她太过亲近,这两日冷落于她,也是为了她的清誉,他并没做错什么。只是他独独忘了,她也是人,会伤心,会难过,会因为被心上人疏远,而患得患失。
子游说过,她是个柔软内敛的人,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都不会与旁人说,只闷在肚子里一个人消化,能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一丝半缕,定是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再没办法自愈。
都是他不好。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弟妇,哪怕为了子游,他也应该好好照顾她。
更何况这门亲事本就是国公府委屈了她,倘若再因为自己,害她伤心难过,那他就真的罪大恶极了……
“是我不对,竟忘了此事,该向夫人赔罪。”
李从嘉拱起双手,郑重朝她一礼。
“日后夫人有什么需要,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同我说,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我手上的确还有些事务亟待处理,脱不开身,待明早,我亲自去府中接夫人,咱们一道去拜见岳丈,如何?”
温颂宜吓一跳,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明明以前倔得跟头驴似的,做错什么都不肯低头,还得她放下身段过去哄,怎么今天就这般诚恳了?
看来成亲,是真的能让人成长啊……
温颂宜暗自感慨,紧绷的身子跟着松了下来。
没能让他回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算不错的结果。毕竟失忆这般严重的事,不是一顿饭就能治好的,能做到今日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她很知足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慢慢来,水滴石穿,他总能好起来的。
等记忆恢复,他们便能像往日那般亲密,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再不会有任何嫌隙。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在家中等二郎。”温颂宜轻快道。
或许就是这番话,给她吃了定心丸,这日回去,温颂宜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整个人都精神百倍。
而李从嘉也的确如他所言,在她梳妆完毕前,就在长廊下等她,手里还拿着一包裹着油纸的枣泥酥。
——是她惯爱吃的。
他居然还记得!
温颂宜双眼欣喜地亮起。
李从嘉道:“来的路上正好瞧见,就给你买了,快趁热吃吧。”
说完,转身就走,还是没有牵她的手……
温颂宜才刚扬起来的情绪又落了下去,瞧了瞧手里的枣泥酥,又看了看他,踢了下脚边的石头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
长兴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面的亲仁坊,与恒国公府相隔不远。
温颂宜和李从嘉到的时候,温曾安和辛夫人已经在厅堂等候。
二人俱是一身簇新的衣裳,一见他们,便慈爱地笑开,主动迎上来嘘寒问暖,仿佛真的很关切他们婚后的情况。
可温颂宜还是从他们过于热情的目光中,瞧出几分精明和算计。
也是。
两家虽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世族,可温家早已许久不曾出过实权之臣。最好的,也不过是她父亲这个光禄寺少卿,还是仰仗妻家的提携才得来的虚衔,根本上不了台面。
反观李家,虽几经起落,人丁寥落,却仍有像李从嘉那样的杰出之辈脱颖而出,光耀门楣。
父亲会这般殷勤,也不奇怪。
当初他能那般痛快地应下李从心的求亲,也不过是瞧上他兄长的权势,盼着能借这裙带姻亲,让温家重回世族之巅。
温颂宜心中作呕,但也懒得戳破。
一番虚伪寒暄后,温曾安邀李从嘉去书房叙话,辛夫人也忙着去庖厨,看席面准备得如何。
温颂宜暂且落得片刻清净,带着燕枝,回自己过去的闺房休息。
那也曾是她母亲住过的院子,虽不算大,却休憩得格外精致,一砖一瓦皆有情调。
也不知是不是畏惧恒国公府的权势,这里居然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模样,连她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都有人专门打理。
燕枝一阵咋舌。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前姑娘让他们堵个墙洞,他们都喊苦喊累,十天半月也懒得动,眼下见姑娘嫁进了国公府,立刻便殷勤起来。姑娘索性趁今天姑爷在,直接去找老爷,让他把辛夫人扣下的嫁妆吐出来。老爷那人最是好颜面,哪怕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当面拒绝的。”
温颂宜心念微动,忖了忖,又摇头。
“不行。真这么做,二郎便难做了。他性子本就刚烈,万一闹出什么,让辛夫人抓到把柄,事情就麻烦了。她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搞不好最后就成了国公府贪图侯府的嫁妆,回门的日子都不忘跟岳父讨要财帛。二郎以前就吃过她这样的哑巴亏,至今都没能正名。况且——”
况且他眼下还失了忆,不记得她是谁,愿不愿意给她撑腰,还真说不准。
万一真闹将起来,他在边上袖手旁观,不肯帮忙,她该怎么办?
似是要验证她的担忧,小院后门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循声过去。
就见十来个家丁卷着袖子,一箱一箱地往小门外搬东西。
箱盖敞开着,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全是温颂宜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其中一尊白玉观音像,还是温颂宜幼时生病,母亲三跪九叩,专程从积香寺求来的。她格外珍重,这些年无论过得多艰难,都不曾动过念头将它典当掉,如今却被他们……
温颂宜瞳孔骤然缩紧,来不及思索,提着裙子便冲了上去,“住手!快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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