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度停住,端着盘子碗的手悬在半空,冷空气从紧闭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冲进他的骨头缝里。
片刻,他放下碗筷,坐下来,笑一声,“我不同意。”
兰漱十分平静,被雨淋过却一点不显得狼狈,反而是坐在对面姿态随意的凌度,缺少一点从容。
她说:“你下午打给我,我没接,你不问我去哪了,也不问我额头怎么了。”
凌度气笑了,“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什么原因。至于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还没到问的时候吗?”
兰漱点头,“这就是我要分开的原因。”
凌度皱眉。
兰漱目光落在那只盛馄饨的碗上,“你不爱我,但你会为我当太监;为我求你爸动用关系,下架电影,封杀演员;为我交房租;为我学做饭;为我解决工作上的麻烦;为我擦干头发上的水。”
凌度心一顿。
他知道兰漱的意思。
兰漱抬头,看着他:“凌度,你多了。”
凌度做的越来越多。
多了就痛了。
现在不痛。
以后也会痛。
兰漱目光又落下去,不聚焦在桌面上,“我也怕我习惯了,但我要在北京买房,我要住霄云路。”
她要的不是霄云路,是要上层的身份,达到那份上,深圳湾也行,檀宫也无所谓。
凌度都知道。
兰漱心比天高,想要他最厌恶的一切。
他粉身碎骨才从那个名利场挣扎出来,才终于安稳地睡觉,不用在半夜听着父母因为利益互相赌咒,听着他爸反复骂她跟“老九”是一对偷梁换柱的贱货,偷走他往后的运气;听着他妈用“掐死他”威胁他爸,让他爸把男友安排进机关里。
每天睁眼,他就要被空荡的房间告诉一遍,他爸妈不爱他。
他爸更在乎呼风唤雨的权力,比起优秀的儿子,还是被他提携的人的马屁能勾出他的笑意。
他妈更在乎小男友的情绪,小男友一滴泪比他一升血金贵,他赛车事故住院时,他妈买了宝格丽上海公寓,叫了十几个大腕给小男友过二十岁的生日。
……
他分明那么厌恶,却还是决定为了她重新拾起来。除了不进娱乐圈,他已经同意去努力了,那她在闹什么?
他提口气,装得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纯粹因为负责,换谁都一样,只要是我对象,我都这么做。我那么多前女友,你随便打听也知道。”
兰漱知道他没说完。
凌度歪着头,“而且我很奇怪,我做得多不多,跟你在北京买房有什么关系?我耽误你买房了?”
“你家那样,爸妈那样,你好不容易像一个普通人,踏实快乐,你不想再回到那种我想要的生活。”兰漱口吻平淡,神情也平淡,有种深思熟虑的沉着,“我们俩走下去,要么你妥协,要么我妥协。”
她轻轻吸气,“我不想妥协。”
凌度冷笑,“我没说过我不愿意妥协。”
“我不愿意。”
凌度看着她。
兰漱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说:“我不用你牺牲,因为我赌不了你能一直牺牲。我不想面对你后悔的局面。与其在未来一天痛苦,不如好聚好散,你做你的普通人,我做我的人上人。”
凌度站起来,椅子腿滋啦一声,尖锐,刺耳,“你少来这一套,你为了凑房租能跟别人吃饭,那些牛鬼蛇神,哪一个隐患不比我赤裸和直接,怎么没见你怕将来后悔?跟我在一块就后悔了?腻了直说,我还觉得你坦荡。”
兰漱情绪稳定,“腻了。”
凌度也扔给她两个字:“做梦。”
兰漱无心与他扯皮,起身准备洗澡睡觉。
凌度不让走,又拉住她。
兰漱无奈回身。
凌度压着火,“这都不是真正原因,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爱上别人了。”
“扯淡。”
兰漱把建党博士发给她的消息给凌度看。
凌度眼前一黑,点开对方主页,五十六岁的年龄更叫他眉头一紧。
他摔了手机,攥住她,拽进卧室,像条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兰漱拧起眉毛,很快适应了。
她很难在这时流眼泪,但她就是流泪了。
那眼泪被光折射,闪到凌度心里。
他一顿,停下来。
兰漱裤子被脱到只剩一条裤腿,上半身衣服也被拽掉了几颗扣子,双手被领带死死绑住,她好狼狈。
他窜出来一股后怕。
他的裤子早被他甩到一边,惨白大腿上是一开始时兰漱挣扎而划出的红痕。
原来她拒绝了,是他无视了。
他站在全身镜前,看着脖子和脸上的抓痕。
他很白,所以那些痕迹那么红。
原来她很激烈地拒绝过,是他像个疯子,没管她的死活。
兰漱穿上衣服,起来收拾东西。
她从衣服开始收。
凌度知道她是要走,但经历这件事,他无法挽留她,他没资格。
他可以把半推半就曲解成情趣,但兰漱明确拒绝了,他不能说她也很快乐满意。
兰漱装好行李箱,出来装直播工具,忙忙碌碌一个小时,她穿着那身潮湿的衣服,要重新走进暴雨。
凌度拉住她。
兰漱没回头。
凌度没说话。
兰漱等不了太久,外边雨大,她得早走。
凌度把门关上,堵住路。
兰漱转过身,“说好了好聚好散,你洒脱点。”
凌度心里被钻子钻空了。
她一个对生活条件那么在意的人,居然把这房子都让了出来……
他在干什么……
他吞咽空气,压住痛,“你待着,我走。”
凌度把她两个行李箱往后一拖,抓起外套,开门迈出去。
门关上,他靠在墙上,双手懊悔地捂脸。
他在干什么。
多么不愿意分开,这下也没立场再说了。
他被她甩了。
彻底地甩了。
*
兰漱站在门口,她知道凌度还没走,她没开门,也没把东西一一放回去收拾好。她只是看窗外的雨。
还好。
雨停了。
*
凌度和兰漱分手了,这事很快传遍圈子。
贺川打给凌度,想着把房子先借给他住。就算不论两人兄弟情谊,凌度也是帮了他老子大忙的人,他老子不会亏待他的。
谁知打不通。
祥子的消息这时插进来,“凌度找中信老杜内推,老杜没办下来,因为那天的面试都是陪跑,就为给一上海大小姐一点竞争的实感。”
“什么?”贺川拧住眉。
祥子说白了,“我不知道老杜事先知不知情,但咱们少爷爱情事业双失利,现在肯定难受死了。”
贺川抿下嘴,也很难受。
祥子叹口气,“先找着他吧,我打不通他电话,我特么都要烦死了。”
电话挂断,贺川喉结一滚,苦味反上来。
*
北京璞瑄酒店。
凌度睁眼,酒店房间扑面而来的冷气比那天晚上的暴雨还胜一些。
他下床,抠开一瓶水,一口气喝完,扫一眼邮箱,没一封offer,把手机扔一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仰面接水。
早知道工作难找,他该在他妈卷款潜逃时,抱她大腿不撒手,不知道装什么,骨气到底有什么吊用。
但应该也没用,又不是亲妈,管他死活。
洗完澡出来,目光自觉落在手机上,头发上的水都不擦了,却想着拿起它来,切微信。
微信打开,跳出一长溜消息,谁的都有,除了兰漱。她的发财兔子头像又土又傻逼,而且安静如鸡。
她真不喜欢他。
别说爱了。
那天床上说爱他都是骗他的,她个骗子。
手机再次响起,贺川的头像不断闪动,他本想挂断,却误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先是长舒一口气,接着传来颤抖的声音:“还以为你死了,你个杂种。”
凌度沉默。
贺川音量减淡,“出来吃早点,就我俩。”
*
前门文华东方。
兰漱事先不知情,木棠的商务车开到家门口时,她还在巩固腹肌,只能匆匆收拾下楼。
一上车看到木棠穿着明年春季的裙子,挑眉问道:“穿得这么隆重?”
木棠上下打量她,“你这也太素了。”
兰漱不喜欢让别人为难,这场饭局虽与她无关,但被邀请,怎么也得去露个面,就应道:“我回去换。”
“算了,我带你买一身。”木棠拉住她。
兰漱没有推辞。
就这样,一路来到这里。
哈达千金定了东方别院,设了饭局,客人中除了木棠和她从中牵线的叔叔,就是计嗣玄闺蜜,还有几个福布斯中国under30。
户外休闲桌前,管理端来茶点,木棠端起茶杯,一边喝着,目光朝热聊的几人带了一眼,说:“你觉得计嗣玄漂亮吗?”
兰漱点头。
木棠笑一下,“说实话。”
“是实话。”
木棠啧一声,“有点装。”
兰漱知道她在说自己,没搭话。
木棠放下茶杯,“她长得大气,国泰民安的大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老资本家只会这么教闺女。”她用小拇指勾一下头发,“我爸也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知道她多累得慌。包办婚姻出了岔子,当爹的急赤白脸为闺女伸张正义,其实只为自己的面子,根本对她不在意。”她停顿,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兰漱没问。
木棠没等她问,“因为外边还有家,还有小崽子。”
兰漱喝茶。
木棠摇着圆扇,“约局的时候说得好听,来了发现又是一场铺陈人脉的好戏。精英不行,还得三十岁以下的精英。我说为什么设宴感谢呢,你给了计嘉达一个合理的理由踢靳冼出局,他终于又能唆使他的女儿为他的宏伟蓝图献身了。”
说到一半,她把扇子一扔,去了卫生间。
管家给兰漱换了茶,略微弓腰,温和地跟她招呼,“又见面了。您有需要就给我发微信,我来安排。”
兰漱以前跟凌度来住过,她回复,“好。”
管家微笑离去。
一位男士从西翼公共区走出,十分突然,兰漱抬头时,他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不得已点头示意,对方顺势走到跟前,扫一眼座位问道:“我可以坐吗?”
“可以。”
男士落座,解释道:“会客厅人多,我不熟,出来透透气,希望没打扰你。”
兰漱微微摇头。
沉默。
木棠回来看到男士,挑眉问:“首开科技陈总?”
男士起身,局促地点头,随即冲木棠伸出手,“你好,怎么称呼?”
“徐木棠。”
陈郭洋神情微动,立刻说出,“木棠总。”
这是互相了解过了。
他们就首开研发的机器人畅聊起来,兰漱懂事地让出空间,一个人走到院外,沿胡同溜达。
她走来走去,阳光从她耳后来到眼睛。
有点累了,正好来到东北角的酒吧,她突然想去喝点,便迈进去。不是高峰阶段,却也没有空位。
她站了一会儿,接待过来说:“您好,今天酒吧是客座调酒活动,要提前一天预约,不好意思。
几人回头,兰漱被注视,流露一丝尴尬。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她刚转身,被突然进来的人握住手腕,很轻一下,立即放开。她本能地抬头,是位先生,四十岁左右,穿着低调,气质儒雅。
场内一位客人起身,走到先生跟前,“老板。”
先生右手拿起手机,左手插进口袋,屏幕冷光映亮他半边面庞时,他开口:“你跟我走,把位置让给这个小姑娘。”
*
肉包子豆腐脑,糖油饼,炸灌肠,摆一桌没人动。
凌度不说话,贺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兄弟这么多年,还没有过这种时候。
凌度昨晚没吃,有点饿,率先拿起筷子,一口糖油饼一口豆腐脑。
隔壁桌几位女士频繁瞥他,对他不算优雅的吃相充满兴致,觉得他掉在桌上的碎渣都不寒碜。
贺川瞧见了,换了座位,用一副单薄的背挡住她们的视线。
凌度手机响了,他翻过来,点开,是酒店管家,他退出时看到一个添加信息,对方备注写着,“我那天说了有关系户,你不信。现在信了吧。再告诉你个秘密,我就那个关系户。”
他想起来,是中信楼下要他微信那女的。
他没给,她也弄到了他微信,确实是只手遮天的大小姐。
他没理会。
贺川看他抬头,开口道:“晚上有个局。”
凌度没说话。
隔壁桌女士买单离开了。
特别快。
似乎从看不到凌度那一刻,就不想待了。
贺川双手拿到桌上,叠着放,近乎请求,“都是自己人,还有几位老大哥。你有起点,发家不会很难的,真的哥。”
凌度脾气不差,他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但不是没有。
他有脾气。
他很犟的,可以冷很久。
贺川叹口气,脸一抹,准备死皮赖脸时,凌度突然说:“知道了。”
他一愣,搬着椅子挪近一些,“真的诶。”
“嗯。”
“行行。”贺川话多了,“关系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好的时候谁走关系啊是不是。你脑子好使,甭管干什么,准能成,兄弟几个就靠你了。”
他说了一溜好话,好像是哄着凌度进步,其实他知道,凌度根本不用他哄。
凌度一定会发奋,因为他要向兰漱证明,他并非无能。
思及此处,贺川刚拿起的筷子又悄悄放下去。
*
兰漱不愿占人便宜,没在酒吧多留,刚出来就接到木棠电话,“哪儿呢?”
“在酒吧。”
木棠笑了,“你喝上了?快来,布菜了。”
兰漱没耽搁,往回走了,等她到饭桌上,已经开饭了。
几位男士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停留,但并未过多停留。
木棠挺直腰,冲她招手,“来这儿。”
计嗣玄也伸手招呼,“快坐,就等你了。”
木棠托着下巴看计嗣玄,“你真的厉害,换我是没法儿对我老公撩骚的女孩儿有什么好态度的,就算是我老公全责。”
话很难听,骂了好几个人。
计嗣玄笑笑。
兰漱也笑笑。
木棠一愣,端起酒杯,恍然道:“我也太不会说话了。掌嘴啊。我喝一杯,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心直口快你们知道。”
计嗣玄没把这话含糊过去,“说到这个,我很谢谢你。别的不说了,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木棠漂亮的手摆一摆,“嗐过去了,今天这么多才俊,马上玄姐开启第二春啦。”
计嗣玄又一笑,不再搭话。
现场男士也纷纷露出情绪,各式各样的,前边跟木棠聊过的陈总端起酒杯,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略有避讳地嘲讽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徐家女儿。
徐家不用木棠联姻获取资源,因为徐家是资源本身,那哈达集团更不会把女儿婚姻当成商业工具。
计嗣玄选靳冼,纯是她情窦初开,她父亲不反对,纯是能兜底。计嗣玄心中愧疚,主动加入集团新启的科技板块,才有了这场饭局。
现场人都懂,甚至那除了美貌毫不起眼的兰漱都有可能参透这一点,不然不能一直沉默。就这个徐木棠,总是自作聪明。
也没关系,他们都默契地不帮别人成长。
酒过几巡,木棠有些微醺,扭头握着兰漱的手,唇弯一弯,眼睛眨得缓慢,“你跟凌度分手了。”
兰漱眼睫动一下,好几天了,她没去想过凌度,似乎再过几天,这个人就会彻底从她生命里退场,却还是低估了生命在交集太久后自然而然的黏连有多牢固。
她扯动唇角,“嗯,分了。”
“不会是因为我说咱俩都睡过他那事,你回去跟他吵架了吧?”
“没有。”
木棠沉重地呼口气,“那你糊涂啊,你知道多少人等着接盘吗?别看他是破产的少爷,但他爸就他一个儿子,你真信他爸这么多年划拉的钱都被他妈卷走了啊?那就是个说头。”
兰漱默然。
木棠透露,“而且他爸搞不好是个冤案。我爸意思是他爸被算计的。反正水深着呢。”
兰漱没有搭话。
木棠搂住兰漱的肩膀,安慰道:“我这都是基于你的条件,为你感到可惜。不过你打定主意,我肯定支持你。他确实太浪,跟你在一起之前女朋友就没断过,在一起之后能改吗?哪有什么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猫不偷腥,只能是不够腥,不能是吃素了。”
兰漱心不在焉,“是吧。”
“当然了。”木棠凑到兰漱耳朵,“前几天我不是想给凌度介绍个车队里的活儿吗?他就跟我那姐们眉来眼去的。我那姐们也是个情场高手,这两天我叫她,她老说有事,八成勾搭上了。”
兰漱还那样,“嗯。”
“啧。”木棠恨铁不成钢,“你老这样。”
兰漱说:“都分了,他跟谁在一块儿都是他自由,我没立场也没兴趣吃味,显得很蠢。”
木棠眉梢一挑,“心真大,我要是你,绝对接受不了无缝衔接,把我当什么了?而且还是玩得特花一女的。虽然是我朋友,但说句公道话,真不仁义。”
兰漱微笑,“是吧。”
她不点火,也不会扇风,木棠跟她说话费劲,一肚子憋闷没处释放,白她一眼,“你真,没法说你,窝囊劲儿的,我想帮你出头都没个出口。”
木棠说完转过身去,跟那头的人聊起来。
兰漱平静地端起酒杯,刚喝一口,一位男士走过来,手搭在椅背上,视觉上像是把她圈在怀里。
她一扭头,他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后退,对方比她退得快,停在安全距离,才开口:“加个微信?”
兰漱一顿,他已经把手机递到面前。
她木木的,“哦好。”
男士笑了一下,“过量了嘛?别喝了吧。”
兰漱低头,没说话。
男士刚要拉开椅子坐下,兰漱来了电话,她点头“抱歉”,起身去院里接通。
她以为是广告,因为是陌生号码,本想当借口逃离那环境,没想到是正事。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博士脑梗住院了。”
*
北大医院。
兰漱把花放在桌上,看着插着管子昏迷不醒的丁建党,平静的神情下流过一丝厌恶。
有人走进来,把打好的水放下,回头对她说:“是兰漱吗?”
兰漱回头,是那好听的声音,是去建党博士家见到过的女人。
她点下头。
那女人微笑,“不好意思把你叫来,博士对实验室投资人提出邀请你进入他的团队,投资人同意了,公告已经在公司内外发布了,不能收回。但他现在这样了,没法儿带你,即便你进到实验室,也只是打杂,不会得到指导和推荐,所以我……”
她话没说完,兰漱却听懂了,“你希望我主动拒绝,这样程序上说得过去。”
女人点头,“抱歉,我知道你热爱学术,这机会对你来说很难得,但你也看到了,他醒来也好不了,实在是……”
兰漱目光落在她手腕粗实的金镯子上,忍了片刻,还是说:“就算是博士邀请我的消息发给全网,他现在出了事,邀请不作数也很合理,没人说什么。一定要让我主动拒绝,应该是除了邀请,他还给了我别的。”
女人保持笑容,但没立刻搭话,那种被误解后本能的反驳,她一点都没有,更让兰漱笃定她被说中,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思考应对措施。
兰漱猜测,“不会有股权吧?”
女人一顿。
此前建党博士就许诺过兰漱,会给她经济上的支持。他说得熟练,就是老江湖了,说明除了邀请她进入实验室,还有即时的好处。
兰漱再度猜测,“姐姐是不是发现建党博士对我略有不同,所以跟他大吵一架,导致他脑梗。”
“开玩笑。”女人冷笑一声,拂袖子坐下来,“小姑娘想象力丰富,但搞研究靠想象可不行。”
兰漱点头,“嗯,那就不是吵架,是蓄谋。你熟悉他的生活习惯、身体状况,什么事能做、不能做,你比他清楚。他热爱学术,不会作践身体,但架不住你作践啊。”
女人为自己倒水,“很会猜。”
“我不会拒绝的。”
女人吹吹热水,喝一小口,抬眼看过去,神情无一丝慌张。
兰漱恍然大悟,“可我拒绝没用,你有能力不让我进实验室,甚至不用通知我一声。你把我叫来,就为炫耀你拿到了他的一切。”
女人帮她把话补全,“而你,即便是长得漂亮又花样百出,也是白忙活一场。不过你应该知道,广撒网,捞到的,肯定不是一条好鱼,而这样的鱼又怎么可能一次砧板都没上去过。”
兰漱点头,唇角也挑起一点,“您确实是一块好砧板,而我不是,我是人。”
女人不恼,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能原谅所有冒昧。
兰漱话已至此,转身离开了。
出了医院,她站在路边,摸到半年还没抽完的一盒烟,点了一支,放嘴上叼着,手搭上围挡,抽一口,把烟夹在指间,那点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刚上钩的鱼就这么死了,还被吃到肉的人贴脸嘲讽。
她呼口气,小指勾一下头发,打开琢非生物的官网,浏览一遍后,还是选择不去纠缠。
丁建党死活不知,她翻盘的机会渺茫,纠缠只会浪费她的时间,而不一定能讨回便宜。
何况,精子库那事还没办完。
烟燃尽了,淡漠回到她的脸上。
她打开微信,同意了“关誊”的添加请求。就是不久前在局上要她微信的under30。
打开他的朋友圈,游泳要在顶层无边泳池,私人球会打球要带鼓掌团,拍车库里的小天鹅还不忘让兰博基尼、法拉利、布加迪一闪而过。
这么精装的朋友圈这几年都不多见了。
要不是真的在榜上,真的年轻有为,说是绅士班的学员也有人信。
兰漱刚关闭微信,对方的消息便发过来,“没事吧,你那个脑梗的朋友。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一些这方面专家。”
她没有回。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