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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余英英是第一次进供销社, 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她眼花缭乱。


    “姐,麻烦你帮我取下那件花棉袄。”余旧直奔服装柜台,打眼瞧中了正对面墙上的碎花棉袄。


    碎花棉袄颜色清透, 余英英底子不差, 穿上指定好看。


    棉袄递到了眼前,余英英才知道余旧是给自己买的, 她连连摆手说不要, 太贵了。


    虽然碎花棉袄真的很漂亮。


    “贵啥贵,堂哥有钱。”余旧不由分说的把棉袄怼余英英手上, “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没有哪个小姑娘能逃得过新衣服的诱惑, 在余旧和售货员的连番催促下,余英英换了新棉袄, 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们。


    “好看,就是大了点。”余旧让售货员拿件小一码。


    “不大。”售货员看出余旧不会养孩子,她帮余英英挽了挽衣袖,“衣服买大不买小, 小姑娘得长个子呢。瞧,这不行了?”


    挽了衣袖确实合身了许多,余旧于是改了口:“姐, 配套的棉裤有吗, 帮我拿两条。”


    裤子不方便试, 只比了比长短, 问过不要票, 余旧干脆让售货员给她包起来。


    “里头穿的要不要?”售货员考虑周到, 余旧赶忙说要。


    棉袄、棉裤、秋衣、毛衫,离开卖衣服柜台时, 余旧左右手提得满满当当,路过卖零食的地方,他冲余英英抬抬下巴:“想吃啥自己挑。”


    “不吃了。”余英英扫了眼花花绿绿的糖果,买衣服已经花了余旧好多钱,不能再花了。


    “姐,鸡蛋糕、水果硬糖和那个大白兔奶糖给我一样称两斤。”余旧放下衣服掏钱,“黄桃罐头也来几罐。”


    售货员称了糖,转身从柜台里拿了四罐黄桃罐头,装进余旧身后的背篓里。


    盘了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余旧将衣服和背篓寄存在供销社门口,又带着余英英逛了圈集市,把林故渊给他的钱花了个干净。


    对于余旧花钱如流水一般的做法,余英英由震惊变麻木,她不曾上过学,所以算不出余旧总的花了多少钱。


    反正,余旧是真的很有钱。


    但卖艺的钱余旧一分未动,等回了家他得好好数数。


    转眼时间来到中午,余旧领着余英英蹲修理铺门口接人,他昨晚和林故渊约了下馆子。


    “都买全了?”林故渊看着余旧身边的大包小包,“钱够吗?”


    “买全了,够。”余旧给林故渊展示他的战果,“我扯了块布,还周叔的。喏,你的手套,看看长短合不合适。”


    冬日天寒地冻,林故渊早晚顶着寒风骑自行车,手常常冷得发红,余旧给他选了双厚实的皮毛一体手套。


    内层柔软的羊绒包裹,林故渊的手几乎瞬间回暖。


    “合适。”林故渊眉目如春,单肩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我请了一小时的假,待会儿吃了饭骑车送你们。”


    满载而归的自行车十分惹眼,余英英揪着余旧的衣服,像只惊弓之鸟,不敢与人对视。


    将二人送到家,林故渊调转自行车车头,风驰电掣地赶回了修理铺。


    余旧关了大门,同时将那些打量的目光一并挡在门外。


    硬币和皱巴巴的毛票哗啦倒了满桌,他招呼余英英一起清点。


    余英英不会算数,钱币的面额还是认识的。


    收到的打赏以一分为主,最大的是五毛,余旧拿了纸币一通加乘,最后得出总数:10.68。


    他们半天赚了十块六毛八!


    余旧大受振奋,半天十块六毛八,按今天的速度,他挣一年就是三千——


    哎?怎么才三千?


    余旧不死心又算了两遍,依然是三千。


    经历过后世的通货膨胀,三千着实有些寒酸。


    余旧拧着眉琢磨,不行,得想想其他办法,否则嗓子唱劈叉了也挣不了几个钱。


    余英英瞅瞅他的脸色,把茉莉花大爷给的的五毛放进了钱堆里。


    有了!


    看见那五毛,余旧顿时涌现了灵感,他可以增添点歌环节,价格定低些,一首五毛,准会有人愿意,到时候他唱之前说一句“接下来这首歌是XX老板点的”,多涨面儿啊。


    余旧拿开余英英的五毛钱:“那是大爷给你的,你自己收着。”


    “你给我买衣服了。”余英英烫手山芋似的把钱丢回去,“堂哥,你教我唱歌吧。以后、以后卖艺我们轮着唱。”


    余英英努力克服胆怯,余旧对她好,她得知恩图报。


    “学唱歌没问题,但挣钱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小小年纪别瞎操心。”余旧将清点完毕的钱装袋,让余英英先听收音机,他歇歇嗓。


    略作休息,余旧上杂物间找了块木板,用刀修成方方正正的样子,林故渊写字好看,等下了班让他写个点歌牌。


    林故渊请了一小时的假,实际仅迟了十来分钟,宋继福帮他抹了,十来分钟请啥假。


    “谢谢宋师傅。”林故渊拿上螺丝刀继续上午的工作,拆下的零件有用的擦干净,没用的放一边做废弃处理。


    废弃的零件归仓库管,林故渊买了包烟,从仓库管理员那换了几个杂件。


    耽搁了点下班时间,林故渊紧赶慢赶回家,余英英和余旧刚刚把饭煮熟。


    余英英主厨,余旧打下手。对于厨艺比不上一个十岁小姑娘,余旧并不羞愧,他曾经试图拯救过,但屡战屡败。


    命里注定他与做饭无缘。


    “看我今天上午挣的。”吃了饭,余旧坐炕上向林故渊分享他的第一桶金,“有了点歌牌,我下次肯定能挣更多。”


    林故渊听着余旧微哑的嗓子,手轻轻抚上他的颈部,眼里有心疼怜惜,却并未说什么扫兴的话,他知道余旧从来不是什么莬丝花,亦不是需要依靠他生存的槲寄生。


    “点歌牌想怎么写?”


    林故渊削了段木炭,余旧挪过去挨着他,手在木板上比划:“就写点歌五角一首,具体的歌单抄本子上,将来学了新歌直接往后添。”


    木炭起笔,黑灰扑簌簌地掉,余旧托腮看林故渊握着木炭的修长指骨,与认真时的冷峻侧颜,心头蜜甜。


    日子啊,真不是跟谁过都一个样。


    “你凑合着用,改天我弄点漆给你重新做。”林故渊反复描了三遍,使炭痕深深压进木板的缝隙里,如此便不容易被蹭掉了。


    余旧满意地看了看点歌牌,披着棉袄下炕,围着林故渊献殷勤:“快洗洗手。”


    捧肥皂、递毛巾,余旧抓着林故渊擦干的手掌涂抹友谊霜,修理铺油污重,林故渊频繁冲洗冷水,手掌的皮肤明显粗糙了许多,尤其是小拇指,隐隐发红,似是长冻疮的预兆。


    “你准备在修理铺干多久?”余旧揉捏着林故渊的小拇指,他以前长了冻疮,孤儿院的阿姨便是这么帮他治的。


    虽然现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不错,但余旧不想林故渊这样明珠蒙尘。


    他生来是天上云,不该沦落为地下泥。


    说白了,余旧舍不得林故渊吃苦。


    没人告诉他修理铺的学徒每天得干那么多脏活累活。


    入职不到半个月的林故渊上炕把余旧揽了满怀:“等今年结束吧,我再熟悉熟悉目前的技术,修理铺有不少废弃的原件,正好供我练手。”


    林故渊十分沉得住气,何况他在修理铺做的不止学徒那些事。


    “今年结束?新历旧历?”余旧换了只手揉捏,若是旧历,且有的等呢。


    “新历。”林故渊给了余旧确切的时间,修理铺的天地太小,一个半月,他该走下一步了。


    相较于林故渊,余旧的事业更岌岌可危,露天卖艺最仰仗天时,他能淋着雪唱歌,观众可不会淋着雪听他唱。


    “这不没下雪么。”余旧心态良好,“指不定那时我唱出名气了,有人请我去室内表演,风吹不到雪淋不着。”


    余旧把自己说高兴了,笑眯眯地躺平摊大字,林故渊撩被子盖住他外露的脚丫,反手关了灯。


    “是,未来的著名歌手余旧余老师,能往里躺躺吗,我半边身体悬空了。”


    “你咋不早说?”余旧忙咕蛹着拉了把林故渊,结果被人顺势欺身而上。


    湿热的口腔闯入了另一人的唇舌,外来者强势侵略,余旧难以招架,阵地寸寸失守,任人为所欲为。


    林故渊捂住了余旧的嘴,美其名曰让他休息嗓子,呜咽声溢出指缝,控诉着林故渊的过分行径。


    被子底下的动静持续到了后半夜,林故渊替汗涔涔的余旧擦了身,抱着他餍足地合眼。


    隔了一周,总算吃了顿饱。


    “大牛哥。”余英英起了一会儿,见林故渊从余旧屋里出来,朝他身后望了望,“堂哥他还在睡吗?”


    林故渊脚步一顿:“嗯,你怎么不穿昨天买的新衣服?”


    余英英身上仍穿着余旧找周正志借的旧衣,她揪着衣摆,声音小小:“新衣服得留着过年穿。”


    林故渊正要劝她,大门嘭嘭嘭被人砸响,听声音有些耳熟,林故渊开门,发现是狗蛋。


    消失了几天的余勇回来了,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押回来的,村里人全上余家看热闹了,林平打发了狗蛋来给住的远的余旧报信。


    余勇被人押回来了?


    狗蛋年纪小,除此以外林故渊没问出啥关键信息,他拆了昨天买的鸡蛋糕,让俩小孩做早饭,随即进屋叫余旧起床。


    余旧困得睁不开眼,哼哼唧唧地扯被子捂耳朵,林故渊贴着他吹气:“余勇好像在外面惹了麻烦——”


    什么?什么!


    慢吞吞接收了林故渊话里的信息,余旧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人在哪?”


    第42章


    余旧唰地起床, 边穿衣服边往外跑,林故渊追着他喊慢些,余勇还有个在娘家的妈,热闹没那么快结束。


    也是, 余旧放慢速度, 方才动作幅度太大了,腰酸屁股疼。


    挨了记眼刀的林故渊拉着余旧草草用了早饭, 一杯奶粉冲的热牛奶配鸡蛋糕, 甜滋滋儿的,挺像他们穿越前的某些早晨。


    吃瓜群众将余家老房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次跟以往他们在家里闹不同, 余勇是一路被人押着回来的,他挨了揍, 脸上青青紫紫犹如调色盘,不少村里人见着赶紧跟了上去。


    所以看热闹的人远比前两次多。


    其中甚至不乏看锄头挑扁担的,看样子是连活儿都丢下了。


    “里面怎么样了?”余旧朝前挤了挤,他一问, 周围人立马七嘴八舌的搭话。


    余勇搁外面骗人家姑娘,被对方哥哥抓了现行,那家要求余勇赔五千块, 不然就告他耍流氓。


    如今耍流氓是重罪, 轻则劳改重则吞枪子, 壮汉手里捏着余勇签字按手印的认罪书, 余家爷奶当场急晕了, 周正志正在里面救治。


    村里人给余旧让了条道, 院门开着,他畅通无阻的进了堂屋。


    余勇被绑着双手坐在左侧, 主位是两个面生的男人,瞧着并非善类。


    余爷爷和余奶奶倒了,隔壁邻居帮忙通知了余家梁,此时他沉着脸一言不发,持认罪书的男人要求五千块分文不少,余家梁碰了壁,想说他们把余勇告了得了,又碍于身份难以开口。


    余勇是他五服内的亲侄子,余家梁若不管,指定得落下话柄。


    老子杀人、儿子耍流氓,余大伟这一支算是彻底废了。


    “余旧!”余勇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灰败的脸色激动泛红,“强哥,他是我堂弟,他有钱!”


    被叫强哥的男人视线转向余旧,余旧一句话撇清:“他爸害死了我父母。”


    言外之意,他即使有钱,也不会用来帮余勇。


    “全是我爸干的,跟我没关系啊!堂弟、堂弟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余勇扑通下跪,“二叔攒的钱和卖鱼塘的钱加起来五千多,你先借我五千,我给你打欠条,等以后我挣了钱肯定还你。”


    “不借。”余旧果断拒绝,信余勇会还钱,不如信公鸡会下蛋。


    跪着的余勇闻言愣了几秒:“你怎么才肯借?我付利息、付利息——”


    “不、借。”余旧懒得看余勇恶心的嘴脸,“你死心吧,那钱我一毛也不借。”


    “都是一家人,话别说那么绝嘛小兄弟。”强哥为了钱,替余勇当起了说客,“要不你出三千,剩下的其他亲戚再一起凑凑。”


    “对对对。”余勇绑着绳的手抓住余家梁,请他号召亲戚们帮自己凑剩下的两千。


    “别,我跟他可不是一家人。”余旧退了两步,站到堂屋的门槛外,“谁签的认罪书你们找谁要钱。现在啥社会了,咋还流行犯罪牵连九族呢,当他亲戚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余旧的话引得村里人一阵哄笑,忒损了。


    场面继续僵持,直到张大花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她猛地扑余勇身上,问到底咋回事。


    余勇不答,一个劲喊妈救我,强哥把认罪书递张大花眼前,替余勇讲了前因后果。


    五千块!


    张大花跌坐在地,她哪里拿得出五千块?


    但不还钱,余勇就得坐牢。


    张大花哆哆嗦嗦的把兜里的钱全捧手里:“他强哥,我只有这么多钱,求你放了我儿子行吗?”


    零零散散的钱看着绝不超过两百块,强哥不惜的碰,拽着余勇的胳膊将他扯起来:“五千块没得商量,三天内凑不齐,你们等着去牢里探监吧。”


    张大花万念俱灰,求助的眼神落到余旧身上,在场姓余的人里,他是最有钱的。


    余旧仍是那两个字,不借。


    强哥留了个送钱的地址,和同伴押着余勇走了。


    张大花撒腿追了几步,不住的哭嚎,余英英凑过去扶着她,眼里泪光闪烁。


    “我建议你报案,余勇瞧着不像犯了流氓罪。”余旧倒不是相信余勇的人品,毕竟那玩意儿余勇没有,而是整件事过于蹊跷。


    明明妹妹被人骗了,强哥却对余勇毫无谴责,只一味谈赔钱。


    余旧猜测,余勇估计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不、不能报案,他们有勇子的认罪书。”张大花一个农村妇女,哪想得明白。在她眼里,余勇签了认罪书,等于半只脚进了派出所,一旦报案,岂不是自投罗网?


    余旧捞了根板凳坐着给张大花分析:“凡是犯案,必讲究一个动机。他跟吴芳芳掰了,你应该和他说过会替他张罗别的姑娘相看,那他去骗什么?莫非他以为你改嫁了就不管他了?”


    “不可能,他是我儿子,我咋会不管他?”张大花下意识反驳,是啊,有她张罗,余勇为啥要自己骗人姑娘?


    知子莫若母,余勇若看上了谁,能不告诉她?


    张大花懵懵懂懂,万一报了案,对方报复余勇怎么办?


    “不报案,你凑了钱对方照样能反悔。”余旧言尽于此,报案与否张大花自行做决定。


    全程沉默的余家梁发了话,如果张大花要报案,他来安排人陪着跑一趟。


    “我想想,让我想想。”张大花拿不定主意,毕竟余勇在对方手上,她很难抉择。


    “可以用村委的电话打给派出所。”余旧刑侦剧看多了,担心对方派人在派出所外蹲守,打电话比较保险。


    说完余旧同林故渊离开,时机不对,眼下提过继余英英,张大花他们大概率不会同意。


    傍晚时分,余旧从穿便衣的民警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后续,张大花选择了报案,作为相关人员,余旧也得做个笔录。


    余旧的大体说辞没变,但增加了几点细节,辟如之前撞见余勇在小树林给吴芳芳说他镇上有个哥们,以及余勇跟着高平与另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一块抽烟。


    高平家住镇上,余勇说的哥们或许就是他。


    交代完所有了解的情况,余旧送民警出了门。


    “这件事选择报案是非常对的。”民警话里有话,“如果你们发现了别的线索,欢迎随时向我们派出所提供。”


    望着民警走远,余旧一副撞破大案的激动表情,他上午表面正儿八经的跟张大花分析,其实忽悠成分占了多数。


    他管余勇被没被人下套呢,报了案,是非公道自有警察评判。


    谁犯的错谁负责,余勇无辜也好罪有应得也好,总之再拖累不到家里。


    “五千块,他们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一千两千张大花兴许能砸锅卖铁凑一凑,五千她上哪弄?不是逼着她报案么。”


    余旧嘀嘀咕咕的,突然神色凝重地看着林故渊。


    “那周平一准有问题,你平时千万防着他点。”


    林故渊何须余旧提醒,他自入职起,便没和周平进行过除工作以外的交流,倒是周围同事向他透露了不少关于周平的信息。


    高平做学徒走的修理铺赵师傅的路子,赵师傅的独生女是周平对象,作为未来女婿,赵师傅一直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但近日双方好像因为啥事翻了脸,在工作间吵得不可开交,周平连着请了两天假。


    周一上班,林故渊稍微留意了下赵师傅,他带着原来的徒弟,周平依然不知所踪。


    按修理铺的章程,非重大原因,学徒工请假不得超过三天,否则予以开除处理。


    吃了午饭,有人见赵师傅匆忙去了后勤办公室,好像是为了给周平说情。


    冲着赵师傅的面子,修理铺对周平网开一面,只让赵师傅转告他尽快回来上班。


    “周平今天上班了吗?”在张大花报案后的第三天、周平请假的第五天,余旧持续关注着两面的进展。


    “没,赵师傅气狠了,早上公开说以后周平的事跟他无关,修理铺贴了开除周平的公告。”


    修理铺学徒的位置是多少人盯着的香饽饽,他们巴不得开除周平,赵师傅顶了几天的压力,今天终于扛不住了。


    林故渊取下挂自行车把手的磁带:“音像店磁带上新,老板说这两盘的销量最好。”


    “我听听!”余旧换上新磁带,啪嗒开机,热烈的摇滚乐自收音机爆发,动感的节奏令余旧忍不住跟着摇头晃脑。


    余旧假装手里有吉他,做了个扫弹的动作。


    林故渊想起余旧学过吉他,在他二十八岁生日时给他弹唱了一首自己的原创。


    词曲很粗糙,但情感很真挚。


    林故渊哼了其中一句,余旧忙冲上来:“哎哎哎,别唱、别唱!”


    被死去的回忆攻击,余旧臊红了脸,他恋爱脑上头时写的歌,真的、真的、真的很幼稚!


    余旧给林故渊过完生日的次日就后悔了。


    “你不是答应我忘了的吗?”余旧控诉林故渊,“言而无信!”


    “忘不了。”林故渊笑着亲了亲余旧,“不然你另外给我写一首,我试试能不能覆盖掉那段记忆?”


    余旧轻轻推开林故渊的脸:“你做梦。”


    录音机切了下一首歌,亦是八十年代的经典曲目,余旧将收音机拎到厨房陪林故渊做饭,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相当洗脑,余旧几乎能想象到现场演唱的效果,但唱摇滚太费嗓了,一轮顶多唱三首。


    关掉收音机,余旧还了林故渊一个清净,哼,让他翻自己黑历史。


    “明天赶大集,我打算去县里转转,你有啥要买的吗?”穿来差不多一个月,是时候踩踩新地图了。


    第43章


    林故渊给余旧支了二百块钱, 他没什么要买的,让余旧自个儿开开心心逛。


    客车摇摇晃晃到了县城,余旧迫不及待地随人流涌下车门,站旁边大口吸气, 他本来不晕车的, 愣是差点被客车里浑浊的空气熏吐。


    大集的热闹超乎了余旧的想象,各色摊位接连着望不到头, 人口密度堪比后世节假日的热门景区。


    余旧前胸擦着别人的后背, 后背擦着别人的前胸,心道难怪要实行计划生育。


    掏零钱买了点吃的用的, 余旧没敢动林故渊给的二百块, 怕被偷,这么多人, 太容易让小偷得手了。


    大集同样有卖杂耍的,猴戏、二人转、胸口碎大石……


    余旧咋舌,同行的竞争未免过于激烈了。


    能在大集卖艺的本事都不差,余旧打赏出去十几个一毛, 心里不禁有些没底。


    七里屯离鹤溪县约四十里路,他若是想搁大集卖艺,至少得提前一天来县城住着, 早早起床占位置。


    能挣多少暂时不论, 成本先得投个五六块的。


    余旧考察了市场, 结果不容乐观, 他半路子出家, 不一定能抢过那些做了好些年这行当的人。


    他目前的优势在于新鲜, 哦不,还有一个, 长得好看。


    余旧摸摸脸蛋,管他呢,行不行下个大集试了再说。


    给胸口碎大石的大哥又打赏了一毛钱,余旧揣着手沿后面的摊位溜达。走着走着与人迎面相撞,对方神神秘秘地冲他展示手里的物件。


    “小兄弟,BP机要么?南边厂子的好货,质量杠杠的。”


    BP机?余旧来了精神,这不是八九十年代最流行的通讯工具么,他熟悉名字,实物倒是第一次见。


    余旧瞅眼BP机:“什么价?”


    他穿得体面,一张脸白白净净,看着像富裕家庭出身,不谙世事的单纯孩子,卖BP机的男人伸了个巴掌:“不贵,五百。”


    余旧听罢扭头便走,他拢共带了两百零几块,买不起。


    “小兄弟、小兄弟,别急着走啊。”男人追上余旧,“五百块真不贵了,你随便找人打听打听,电信局里的BP机没一台低于四位数的。”


    “是吗?”余旧怀疑地看向男人,“那你怎么卖这么便宜?”


    男人把余旧往人少的地方领了领,压低声音:“小兄弟,我实话告诉你吧,别看BP在我们国内卖得贵,实际在国外早人手一部了。我有个亲戚是工程师,专门研究BP机的,他从厂子里用内部价拿货,能打三折。”


    “我手里也没几台,要不是看小兄弟你长得面善,别人买我高低得翻倍。”男人晃晃手里的BP机,“你朋友们没BP机吧,它可是大老板的标配,谁用谁有面。”


    “我收你五百,到时候他们问,你就说两千,包管羡慕死他们。”


    余旧似是意动,男人趁热打铁,把BP机朝他身前递:“你放心,哥是实在人,随你验货。”


    “算了。”余旧不伸手,已然看穿了男人的套路,哪里会上他的当,“我没钱,你卖给别人吧。”


    余旧脚步飞快地甩开了男人,回头看对方骂骂咧咧地转身融入人群,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愈发确定男人是专门坑蒙拐骗的货色,什么内部价、尾货,全是假的,他今天若是伸了手,那BP机绝对会坏他手里,然后被男人借机讹诈。


    上辈子余旧初到大城市打工,险些被车站外卖手机的人骗,套路一模一样,幸亏附近巡逻的民警及时帮了他。


    余旧越想越气,不行,不能让那骗子得逞。


    “小孩。”余旧在路边小乞丐的破碗旁蹲下,“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吗?远不远?”


    “知道,不远。”小乞丐看着八九岁的模样,双腿健全,左臂缺失,他偏头替余旧指路,“最近的派出所——我的钱!”


    余旧拿起了小乞丐的破碗,在周围人谴责的目光中,把里面的钱倒进小乞丐的衣服兜。


    “你帮我办件事,跑快点去派出所,就说有人抓到了小偷,让警察同志赶紧过来。”余旧给了小乞丐一枚一元硬币,“等警察到了,你立马大喊警察来了,喊到我听见为止。办妥了我再给你五块。”


    “好。”小乞丐麻溜起身,扔下破碗哒哒哒往派出所的方向跑。


    因为人流密集,说话的功夫男人并未脱离余旧的视线范围,他捡了小乞丐的碗,偷偷跟了上去。


    男人的目光专往单独赶集的人身上停留,他挑中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小伙,同样假装不小心碰了上去。


    “小兄弟,BP机要不要?全新的。”


    花衬衫接了BP机,正欲细看,突然觉得手一麻,啪,BP机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BP机!”男人大喊一声,“小伙子你怎么回事,我全新的BP机,你给我摔得稀烂!你说该咋办?”


    花衬衫吓了跳:“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啥用。”男人捡起BP机的碎片,“全新的BP机电信局一个卖一千五,我自认倒霉,你赔八百吧。”


    “八百?你讹人啊?”花衬衫是见过些世面的,脑子一转,反应过来自己中套了,否则BP机怎么摔得那么巧。


    “谁讹人了,你摔的BP机,我们大家可都看见了。”男人的同伙站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拦着花衬衫,不赔钱甭想了事。


    花衬衫眉头皱得像吃了苍蝇,BP机在他手里摔了是事实,哪怕闹到派出所,责任依旧在他。


    八百块他不是没有,但这么给太憋屈了。


    “警察叔叔来啦!”小孩响亮的嗓门传了半条街,“警察叔叔来啦!”


    花衬衫和两个骗子均被眼前的反转惊到,谁叫的警察?


    余旧迅速招手回应:“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报案,他们是骗子!”


    不是说抓到了小偷,怎么变成骗子了?民警疑惑上前,询问究竟怎么回事。


    顾不上感谢余旧,花衬衫忙讲了自己的遭遇。


    “警察同志,我们可没骗他。”骗子有恃无恐地喊冤,他们是惯犯了,对自己的手法极为自信。


    花衬衫摔了BP机,人证物证俱在,警察来了也得赔钱。


    “啊——”手腕突如其来的剧痛令男人惨嚎出声,他恶狠狠的瞪着余旧,“松手!警察同志,他打人!”


    民警刚要制止,就见余旧从男人的袖子里掏了个啥东西,男人脸色骤变,开始疯狂挣扎。


    同伙拔腿想跑,身后的衣领被余旧攥紧,任他如何倒腾双脚,依然在原地打转。


    民警后知后觉,分别按住了男人和他的同伙:“别动!”


    花衬衫总算看清了余旧掏的东西,是打火机里面的点火器,黑黑小小一个,尾部缠绕着细细的透明橡筋。


    原来如此!花衬衫恍然大悟,骗子给了他BP机,然后按动点火器刺激他失手,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摔碎的BP机吸引时,打火器便在弹力作用下缩回骗子的袖子。


    罪证确诊,花衬衫一个劲向余旧道谢:“今天多亏了你,我叫张扬,请问你怎么称呼?”


    “余旧。警察叔叔,能稍等我两分钟吗?”余旧搜寻到人群里的小乞丐,把破碗及承诺事成的五块钱一起给他。


    做完笔录,张扬勾着余旧的肩膀要请他吃饭,答谢他今天的路见不平挺身相助。


    张扬人如其名,不仅穿得花哨,性格也十分外向,一会儿时间已经和余旧称兄道弟了,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


    余旧半推半就的随他进了家略显高档的饭店,张扬进门便让服务员上招牌菜,看着不像个差钱的主。


    这种人怎么会搁骗子手里买bp机?


    面对余旧的疑问,张扬干咳了一下:“我没想买,寻思着看两眼,瞧瞧他的货跟电信局的有啥不一样。他卖得便宜,货好的话我批几台倒手赚个差价。”


    张扬坦诚道,他喜欢做生意,在县城同人合伙开了间舞厅,不愁bp机没销路。


    舞厅?余旧心念微动:“张哥,舞厅好玩吗?”


    “好玩,你没去玩过吧?”服务员上了菜,张扬招呼余旧动筷,“等会儿张哥带你长长见识。”


    “改天成么?我给家里人说一下。”八九十年代的舞厅类似于将来的酒吧,余旧可不会冒然和认识不到俩小时的张扬一起去。


    “成,随你哪天。”张扬说了舞厅的地址,“你来了记得报我名,免费。”


    余旧怕忘,找服务员借了纸笔写下,张扬笑意加深,举起杯子:“余旧你家住哪,吃了饭我送你。”


    “不用张哥,我三梁镇的,离得比较远。”余旧以茶代酒与张扬碰杯,“你忙你的,我自己坐车回就行。”


    县里饭店的菜做得很有水平,余旧吃了道雪绵豆沙,香甜绵软;另外是葱烧鹿肉,鲜嫩可口,他各打包了一份,张扬抢着付了钱。


    连吃带拿,把余旧整得怪不好意思的。


    张扬表示那都是小钱,叫余旧不必放心上。


    抱着两个打包盒,余旧告别张扬,又搭乘客车摇摇晃晃地回了三梁镇。


    距林故渊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余旧决定去修理铺知会他一声。


    “林大牛,有人找。”修理铺工作间充斥着噪音,说话基本靠喊,“林大牛?”


    “林大牛不在。”干活的工人抬头答应,“宋师傅领着他下公社修机器去了。”


    “下公社修机器?他不是学徒吗?”替余旧传话的人错愕一瞬,林大牛才进修理铺多久,竟然有资格出外勤了。


    “谁让他聪明呢。”工人敲敲扳手,“宋师傅以前那么严厉的人,现在天天跟捡到宝似的。”


    第44章


    余旧扑了个空, 留了张字条托人转交林故渊,以免他不清楚自己回了,在镇上干等。


    进了村,余旧没径直往家走, 而是拐道去了卫生所。因为转包鱼塘, 他和余家梁一帮人撕破了脸,过继余英英的事, 还得请周正志帮他压压阵。


    听闻余旧的打算, 周正志先是讶然,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英英跟着你, 确实是条出路, 但你爷奶他们许是不会轻易放人。”


    虽然张大花和余家爷奶都嫌弃余英英是个女娃,但这并不意味着余英英毫无价值, 十岁的姑娘已经家务下地两手抓了,再养几年,还能嫁人换笔彩礼。


    白白过继给余旧,岂不太亏?


    余旧考虑过这点, 只要张大花他们别狮子大开口,他倒是不介意破笔财替余英英买断亲缘。


    “那你得等余勇的事了。”周正志提醒余旧,“派出所中午来了电话, 余勇涉嫌参与一桩聚众赌博案, 被依法拘留, 村委派了干事陪张大花去派出所了解情况。”


    耍流氓变成了聚众赌博, 余旧错愕, 所谓的认罪书, 怕不是余勇的“欠条”吧?


    具体情况未明之前,余旧的猜测无从证实, 但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告别周正志,余旧本想着上余家把余英英拐出来吃雪绵豆沙,不料半路跟人半路碰了个正着,小姑娘端着木盆,里面是那套借的衣服,湿漉漉的,刚洗干净。


    “怎么不穿了?”余旧看看余英英身上单薄的旧衣,眉头微敛,疑心她在家里又受了欺负。


    余英英被凉水冻得红肿的手指攥紧盆沿:“我衣服够穿。”


    余旧轻叹一声,接了木盆,让余英英随他走。


    晾了湿衣,余旧按店员说的将雪绵豆沙隔水蒸热,空气中铺了张香甜的网,余英英忍着馋,眼巴巴望着锅盖。


    雪白的团子像裹了白糖的棉花球,余英英口水吞咽:“这是什么?”


    “雪绵豆沙。”余旧递了双筷子,“专门给你带的。”


    余英英吃了半盘雪绵豆沙,甜蜜的滋味令她仿佛做了场美梦,久久不能自拔。


    余旧留她住宿,余英英低声拒绝,余奶奶病了,张大花去了镇里,她得回家做饭。


    “英英。”余旧犹豫着喊住小姑娘,直至此刻,他方意识到,关于过继,自己一直没问过余英英本人的意愿。


    捧着剩下半盘雪绵豆沙的余英英扭头,眼神疑惑,余旧叫住她又不说话了。


    余旧走到高不及他胸口的小姑娘身前,弯腰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语气郑重:“英英,如果让你离开那个家,以后跟我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余英英被问懵了,虽然在那个家离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会挨骂,但是她从未想过离开,即使张大花决定丢下她带着余谋改嫁。


    “你好好想想。”余旧松手拍了拍余英英,不急着要她的答复,“有事随时找我。”


    余英英愣愣的应了,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她悄悄藏起雪绵豆沙,嘬嘬指尖上的甜味,进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的柴不多了,往年赶在彻底入冬前,余大伟和张大花两口子会连着上山砍柴,成捆往家里搬,搭着苞米芯苞米杆,烧一冬绰绰有余。


    余英英折了苞米杆添火,冻疮烤得发痒,她使劲搓了两下,脑子里想的却是余旧送她的冻疮膏,她就用了一次,便被二哥抢走了。


    离开这个家吗?


    余英英迷茫地打量眼前破旧的厨房,泥土墙斑驳露出里面腐朽的麦秆,靠灶台的地方熏得黢黑,隔壁传来余奶奶压抑的呻唤。


    “饭煮好了吗?”张大花的声音吓得余英英打了个机灵,火钳哐地碰到锅底,她赶忙站起来说快了。


    瑟瑟瞅了眼张大花的脸色,余英英麻溜端了盆热水:“妈,大哥他怎么样了?”


    “小孩子管那么多做什么?”张大花训道,为了余勇,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她憔悴得如同老了十岁,“赶紧做饭,饿死了。”


    热水稍稍抚慰了奔波的疲惫,张大花扔了擦脸的帕子,匆匆出了厨房,既有心情吃饭,说明余勇的情况没预想中糟糕。


    张大花见了余勇一面,好消息是流氓罪是假的,五千块不用赔了,坏消息是余勇确实参与了赌博,因其性质较轻,明天交笔罚款就能无罪释放。


    连日惴惴不安的张大花在派出所当场喜极而泣,抓着余勇的手哭了半晌,回来凑钱交罚款。


    在张大花找余家爷奶要棺材本的同时,陪她去派出所的王干事也在跟村委的人分享案情的细节。


    聚众赌博之事派出所早有所觉,那日张大花报了案,民警拿着调查所得的线索向上汇报,与支援的刑警兵分两路,一路人盯着强哥留的地址,一路人跟踪周平。


    强哥等人似是做了张大花报案的应对措施,盯梢的民警毫无收获,直到另一路同事从周平身上找到突破口。


    相关人等被一网打尽,余勇并非唯一的受害者,骗赌做局是周平他们的惯用手段,前期赢多输少,后期输多赢少,赌徒输红了眼,欠下巨额赌债,再受此要挟,签下认罪书,砸锅卖铁、倾家荡产的赔。


    骑着自行车的林故渊一眼看见了站边上听八卦的余旧,对方回望过来,高兴地冲他招了招手。


    “你下班啦?”余旧小跑几步,坐到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林故渊腰侧的衣摆,同他讲自己听来的消息,“余勇被罚了五十,真便宜他了。”


    五千变五十,张大花用不着找人借了,吃了晚饭到处串门为余勇洗白,他家余勇可没犯流氓罪,是糟了人黑心烂肺的畜生算计,上了大当,


    总之,错不在余勇。


    “切,跟谁逼着他赌钱似的。”余旧满脸唾弃,“窝囊废。”


    吐槽着到了家门口,林故渊脚刹自行车,让余旧先下:“你今天赶大集有什么收获吗?”


    “有!”余旧推开院门,“我今天在集上认识了一个人。”


    关于余勇的话题就此中断,余旧边说着张扬,边从锅里端菜,中午打包了鹿肉,他只简单滚了个白菜煎蛋汤,主食则是大米饭。


    谈及张扬的邀请,余旧喂了林故渊一块鹿肉,问他哪天得空。


    宋继福最近开始教林故渊做精细的技术活儿,后面几日都有了安排,估计周天才能得空。


    “那就周天。”余旧喝口汤,频频给林故渊夹鹿肉,他中午吃过了,晚上自然该林故渊多吃。


    林故渊吃着鹿肉,默不作声地看了余旧一眼,随后洗碗刷锅,烧了大半锅热水。


    鹿肉,补气益血、温肾壮阳。


    第45章


    余旧觉得林故渊是在以鹿肉借题发挥, 仙丹吃肚子里也得等时间消化生效,何况鹿肉,哪有刚吃完就把人往床上拐的?


    还死活不消停!


    面对余旧的谴责,林故渊照单全收, 他轻抚着掌下仍战栗不停地身体, 爱怜的吻密密麻麻往人眉梢唇角落。


    余旧疲惫到了指尖,酥麻感久久不散, 林故渊将他抱到炕尾, 塞进干燥被窝,转而去收拾两人方才制造的狼藉。


    窗户开了条小缝换气, 余旧班眯着眼看林故渊扯下濡湿的床单, 稍稍别过脸。


    重新挪回炕头,擦洗过的两人均是浑身清爽, 余旧侧卧着,下巴嵌着林故渊的肩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满足阖眼。


    窗外淅淅簌簌落了雪,林故渊把人搂紧, 今夜距离二人穿越,恰巧一月整。


    余旧次日下床时退有些发软,他记不清昨夜弄了几回, 反正有半把个钟头是站着的, 踮脚踮得差点小腿抽筋。


    锅里坐了碗黄澄澄的蒸蛋, 以及四个拳头大小的包子, 林故渊早起上镇里买的, 往返也不嫌折腾。


    余旧心里如此想着, 情不自禁地扬了嘴角。


    积雪未消,余旧窝在厨房吃了了早饭, 柿子树被压弯,时不时掉一团白雪,解脱的树枝缓缓伸展,引来几只不怕冷的小鸟落脚。


    欣赏了冬日雪景,余旧抱着烧炕烘干的衣服前往卫生所归还。


    最近烧的全是林大牛攒的柴火,只减不增,林故渊让余旧别上山砍柴,他来想办法买煤。


    卫生所门口的地经反复踩踏格外泥泞,周正志正拿着铲子清理,余旧递过衣服,顺势抢了他的活儿。


    铲尽稀泥,再铺上厚厚的木炭,余旧擦擦额头的细汗,妥了。


    “喝点水。”周正志给余旧倒了杯热茶,“你看前面那俩是张大花跟余勇不?”


    余旧捧着杯子暖手,闻言看向周正志指的地方,张大花竟然这么早就把人接回来了。余勇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吃了些苦头。


    看到母子二人的不止周正志与余旧,很快有人围住他们七嘴八舌的打听。


    张大花疲于应付同村人的追问,赶苍蝇似的将人群挥开。


    “周医生,麻烦你帮忙瞧瞧我们勇子的腿。”张大花搀着余勇进了卫生所,待余勇坐下,她挽起其右腿裤脚,露出包扎的白色纱布。


    余勇的腿昨天还好好的,张大花大清早去往派出所,交了罚款后见余谋被民警扶着出来人都傻了,一问方知余勇昨夜挨了通狱友的狠揍。


    若非看守的民警发现及时,余勇兴许小命难保。


    余勇的伤已经处理过,但路上他一直喊疼,张大花不放心,请周正志再检查检查。


    右腿伤得最重,周正志拆了纱布:“没伤到骨头,坚持擦药,多修养几天便能痊愈。”


    张大花抚着胸口说老天保佑,转头苦头婆心地叮嘱余勇以后可千万别跟外面的浑人交往了。


    余旧暗自嗤笑,别跟浑人交往,难道他余勇就是个什么好东西不成?


    瞥见余旧眼底的嘲讽,余勇呼吸猛地加重,仿佛要喷出火来。


    濒死的错觉如影随形,余勇怨怼地盯着余旧,要不是余旧不肯掏钱,他何至于被强哥他们买通狱友进行报复!


    余旧迎着余勇的目光,缓缓做了个口型:活该。


    把余勇气的跳左脚,余旧施施然离开了卫生所,张大花如此紧张余勇,大概率会推迟改嫁的时间,可莫又生什么变数才好。


    病倒的余奶奶等回了长孙无药自愈,她抓着余勇一通关怀,心疼他受了罪,使唤张大花杀鸡炖汤,给她的大孙好好补补。


    家里终于摆脱了死气沉沉的氛围,余英英脸上也有也几分笑意,她勤快地刷锅烧水,待会儿烫鸡毛。


    “妈,家里的柴快没了。”余英英挽着玉米杆,笑容转瞬即逝,她在为接下来的冬天发愁。


    “柴没了?”张大花闹着离婚闹着改嫁,家里的事一概忽略,此时听余英英提及,她扫了眼空落落的柴堆,“中午吃了饭你跟我上山。”


    余勇受了伤,余家爷奶年迈,张大花哪能撒手不管?


    吃过饭,母女二人朝山里去了,靠近屯子的山林经数轮砍伐柴火所剩无几,余英英随张大花往里走了走,不敢涉足有野兽出没的更高更深处。


    山林湿寒,但人的身体越干活越暖和,余英英半点不嫌累。


    张大花挥舞着柴刀,不禁又想到了余大伟,以前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如今……


    伤感的情绪翻涌,张大花泪眼朦胧,手里的柴刀砍中坚硬的树结,木把手突然崩断——


    “妈,小心!”余英英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推开张大花,自己却被脚下的树枝绊倒,从斜坡滚落。


    “英英!”张大花尖叫一声,急忙追了下去。


    余英英摔晕了,张大花顾不上柴火,慌乱地背着人回村送医。


    周正志给余英英做了初步检查,让张大花继续往镇上送,他这缺设备,余英英的情况得去镇里的医院照机器。


    张大花听着面露难色,镇里的医院太贵了,她哪有那么多钱?


    周正志憋着气,给儿子交罚款有钱,给闺女救命就喊穷了?


    张大花被周正志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麻烦周医生帮我照看一会儿,我去拿钱。”


    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即使偏心,她也不至于真的不顾她生死。


    周正志神色稍虞,放张大花去了,同时叫了人赶紧通知余旧。


    得知余英英摔了,余旧失手打翻了手里的碗,林故渊轻握住他的小臂安抚:“你先过去,我拿了钱马上来。”


    余旧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把钱都带上吧,记得锁门。”


    意外事故打破了七里屯的平静,余旧跑着到了卫生所,见余英英陷入昏迷,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正志替余英英处理了外伤,狰狞的红痕在小姑娘瘦削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凄惨。


    余英英幸运的没伤到骨头,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撞到了脑袋导致暂时性的晕厥。


    余旧不解,撞到脑袋怎么能说幸运?


    “我故意那么说的。”周正志压低声音看了眼门口,“你不是想代父母过继余英英,不如就借此机会把事情办了。”


    张大花是余英英亲妈,念着十月怀胎生养的情分,愿意掏钱送闺女上镇医院,其他人可不见得。


    周正志信誓旦旦,约莫半小时后,他的预判得到了证实。


    张大花空手而归,准备接余英英回家听天由命。


    余家爷奶一口一个姑娘赔钱货,不肯拿钱应急,余勇则将镇医院形容成吞钱的无底洞,若送余英英去了,治好了倒罢了,万一治不好,那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家里的钱妈你比我有数,总不能为了她,我们不过日子了吧?”余勇一副嫌弃余英英添乱的语气,“她不是和余旧关系好吗,余旧有钱,他肯定会管的。”


    对啊,她怎么把余旧忘了!


    张大花犹如醍醐灌顶,夸了余勇一句:“还是我儿子聪明。”


    到了卫生所,看到余旧,张大花难掩欣喜,果然给余勇说中了。


    余旧几乎一眼看穿了张大花打的主意,但他装作没看到,反问张大花凑了多少钱。


    “余旧啊——”张大花一拍大腿,哭丧似的卖起了惨,说余大伟入狱,说余勇倒霉,说余家爷奶年迈,“我对不起英英,连累她跟我吃苦受罪,我可怜的英英,怪妈没本事,害你受了伤。”


    张大花捉着余英英的手,起初是卖惨,到后面想起余英英的乖巧懂事,慢慢湿了眼眶。


    哭丧化为真情实感的恳求,余旧不为所动,清明的眼神如明晃晃的日光,令张大花羞愧地弱了声。


    “你是没钱给英英治病,还是有钱不想花?”余旧冰冷的语气中夹杂着嘲讽,“毕竟钱多重要啊,与其花在闺女身上,不如攒着给儿子娶媳妇是不是?”


    张大花哑了一样无法反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哪、哪能呢,我是英英的妈。余旧,以前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但英英没有错,看在她叫你一声堂哥的份上,你救救她吧!”


    余旧沉默片刻,见林故渊带着村书记和余家梁来了,方重新开口,叫张大花把她那些话再说一遍。


    说什么?张大花不明就里,书记和余家梁来干嘛?


    村书记与余家梁同样不明白余旧请他们来干嘛,周正志将卫生所的门推得更大,好让外面的村民为接下来的事做见证。


    “书记、各位乡亲,余家重男轻女你们应该都清楚。以往的家事轮不到我插手,但现在余英英性命垂危,她的亲生母亲、亲哥哥、亲爷爷亲奶奶,却捏着钱舍不得花,让我救她的命。”


    张大花动了动嘴唇,辩解称没钱,不等余旧揭穿,外面村民先不干了。


    “没钱?你张大花骗鬼呢?没钱你前些日子咋找媒人给余勇说亲?再说了,没钱不能借吗?余勇欠钱那会儿你可积极得很。”


    张大花臊红了脸,未曾露面的余勇也被村民们不停唾弃,余家爷奶是长辈,明面上骂的人少,至于背地里如何,就只有村里人自己的知道了。


    “你自己的闺女受了伤赖余旧做什么?”村书记以为余旧请他是为了给张大花施压,让她掏钱,“搞快送人去医院!”


    “我真没钱。”张大花急得跺脚,“余谋他爷爷奶奶要了我两百,不然不同意我带着余谋改嫁,我真没钱了。”


    张大花的表现不似作伪,村书记眉头拧得老高,犹豫地看向余旧。


    “要我救英英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余旧顿了顿,目光落到躺着的小姑娘身上,“把英英过继到我爸妈的名下,从此我就是她的亲哥哥,你们不养她,我养。”


    第46章


    “不行!”张大花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的闺女怎么能过继到死了的余安和两口子名下?


    余旧定定看着她:“你都要丢下她改嫁了,为什么不行?”


    “我没有。”张大花矢口否认,“反正不行。”


    “英英妈,你别那么激动。”周正志的媳妇出来打圆场, “我倒是觉得余旧的提议挺好, 我们当父母的辛苦一辈子图啥?不就是图儿女过得好吗?英英她爷奶年纪大了,你再改嫁, 家里谁操持?”


    “我知道你想说等余勇娶了媳妇就有人了, 但英英才十岁,养到嫁人至少得七八年吧?余勇带着她相看, 对方闺女怕是会嫌拖累。”


    “你不如同意了让余旧代父母过继, 为余勇减个负担。余旧总不能亏待了英英,你说是不是?”


    余旧对余英英的好村里人有目共睹, 张大花神情松动,至于是因为相信余旧还是担心余英英拖累余勇,那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所有人等待着张大花的答复,未曾察觉病床上, 余英英的眼睛短暂睁开了一条缝隙。


    余英英是在张大花说没钱时清醒的,脑袋晕得厉害,她没力气睁眼睛, 卫生所内的对话源源不断地钻进耳朵。


    周正志催张大花尽快下决定, 莫耽误了余英英的救治。


    余英英猛地闭眼,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但本能地这样做了。


    “给他, 把人给他!”余爷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余旧转头看去,老头子边上跟着戴毛线帽的余奶奶, 前些天的病让她愈发憔悴了。


    老两口是被余勇撺掇来的,以阻止张大花借钱送余英英上医院,不然欠了债她拍拍屁股改嫁了,还得老两口还钱。


    为免余家人反悔,余旧当场签了协议,书记、周正志、余家梁做见证人。今日天色已晚,明儿一早再前往派出所办手续。


    协议由林故渊保管,余旧背起了余英英,到底是撞了脑袋,不上医院他不放心。


    林故渊推着自行车与余旧同行,准备今晚去招待所住一宿。


    “脑袋还痛不痛?晕吗,想吐不?说实话,别逞强。”余旧察觉到了余英英在装睡,步子迈得格外稳,如果是脑震荡,可经不得颠簸。


    “不想吐,有一点点晕。”余英英搭着余旧肩膀的手紧了紧,提出要下地自己走。


    “行了,你这小身板能有多沉。”余旧把余英英往上托了托,“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小姑娘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听见了,谢谢堂哥。”


    十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年纪,虽然心性尚浅,但已经能够明是非懂事理了。


    余英英没去想母亲和爷爷奶奶为什么答应,反正结果摆在眼前,他们不要她了,是堂哥余旧不嫌她拖累,愿意收留自己。


    “叫啥堂哥,叫哥!”余旧语调轻快,余英英欲落未落的泪水悄悄掉了一滴,随后脆脆地喊了声哥。


    “哎!”余旧高兴回应,仿佛吃了大力丸,浑身充满了干劲,“以后他也是你哥。”


    余旧朝林故渊呶呶嘴,他成天被余英英叫大牛哥,简直淳朴得过分。


    林故渊与余英英毫无血缘关系,但因余旧的关系,待她不是亲哥胜似亲哥,小姑娘乖乖改了口,林故渊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镇医院夜里值班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给余英英做完检查,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们怎么当哥的,砍柴那么重的活让一个小姑娘干?”


    余旧老老实实挨了训,余英英连忙解释,女医生错怪了人,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事没事。”余旧摆摆手,紧张地看了眼余英英头上的纱布,“她的伤用换药吗?不会有啥后遗症吧?”


    “不用换药,过两天把纱布揭了就是,伤口别沾水,你妹妹年纪小,吃点好的补补,不会有后遗症的。”


    女医生的话令余旧长长松了口气,尽管他很想过继余英英,但从来没希望是以今日的形势。


    拎着医生开的药,三人找了间饭馆吃晚饭,顾及余英英的伤,口味以清淡滋养为主。


    余英英过意不去,推脱了几次,余旧帮她舀了一碗鸡汤,道他们也跟着补补,才稍微减轻了小姑娘心里的愧疚。


    饭馆离招待所百米远,林故渊开了相邻的两间房,余英英单独一间。


    “擦干净了穿新的,旧衣服咱不要了啊。”余旧将林故渊打包的新衣放床尾,余英英砍柴本穿的自己最破的那套旧衣,在斜坡一滚,更是没法看,索性撇了得了。


    新衣服柔软贴身,招待所的被子也很暖和,余英英捏着被套边,心情意外地舒朗。


    明明被家里人舍弃了,她为什么不难过呢?


    余英英苦苦思索,像洗衣服时寻找污渍那般一寸寸展平自己的情绪。


    哦,原来她不是不难过,而是她的难过被余旧“洗”掉了。


    只是有些污渍十分顽固,仍留了小小的印子,所以余英英的梦里下了场咸咸的雨。


    早上八点半,余旧敲门叫醒了余英英,冬令时的派出所九点上班,收拾完吃了饭走过去正好。


    林故渊请了半日的假,陪着余旧在派出所外等了近一小时,张大花他们方姗姗来迟。


    看到活生生站着闺女,张大花直觉不对劲,昨天周正志把余英英的情况说得万分危急,她怎么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过继需余英英本人签字,若非如此,余旧哪会让她露面。


    张大花的反应在余旧的意料之中,他不耐烦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动作太慢,耽误余英英住院治疗。


    住院?张大花瞬间打消了反悔的念头,拿着户口本叫民警快些给他们办转户口的手续。


    八十年代关于过继收养的规定没后世严格,交齐了资料,负责的民警同志将余英英的名字从余家的户口上消除,告诉余旧过四个工作日来领新的户口本。


    余家的户主写的余爷爷的名字,一出派出所他走得头也不回,倒是张大花把余英英叫到旁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怀胎十月生的闺女,从一小团养到十岁,要说张大花对余英英没有丁点母爱是假的,但她对余英英的爱太少,不及她对两个儿子的千百分之一。


    “妈没你福气大,你堂哥有钱,你跟着她不是坏事。但你要记得你是谁生的,谁把你养这么大。妈永远是你妈,知道不?”


    张大花掸掸余英英的新衣裳,不得不承认,余旧是真舍得给余英英花钱。


    “嗯。”余英英低头看地面,眼底是张大花粗糙的双手,“妈,你别砍柴了,让爷爷他们买煤炭吧。”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煤炭多贵啊,当钱是风刮来的不成?”


    余英英的话提醒了张大花,家里过冬的柴火还缺着呢,她不和余英英唠叨了,冲余旧说了句“往后英英就麻烦你了”,随即转身而去。


    这年头的煤尚需凭票购买,林故渊加钱托人订了五百斤,下星期到货。


    随着天气日渐寒冷,柴火变得越来越不经烧了,余旧一合计,干脆在招待所住到下星期,把余英英住院的戏做全了。


    中午余旧骑车回七里屯取了行李,村里人问起,他便说是接下来的一周得在医院照顾余英英。


    余英英的户口转到了余旧名下,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的兄妹,拿到新户口页的当天,余旧的心稳稳落进了肚子里。


    同日,张大花带着余谋去了单身汉的家,她连续砍了四天的柴,把老宅的屋棚堆得满满的,临走时依然没得到老两口的好脸色。


    余旧是在周天得知的此事,他和林故渊坐车上县城,遇见了一位七里屯的熟人。


    “小姑娘咋样了,啥时候出院?”那人边说边叹气,幸亏余英英过继了,否则得可怜死。


    余旧失笑,拍拍坐身旁的余英英让她叫人:“她搁这呐,你没认出来?”


    穿花棉袄扎双麻花辫的小姑娘甜甜喊了声林叔,林叔惊得目瞪口呆:“你是余英英?”


    他真没认出来!不怪他眼拙,七里屯的余英英衣着破旧,头发经常乱糟糟的,指甲和脸上始终沾着干活时蹭的泥灰,哪像现在跟城里丫头似的。


    那麻花辫还系着精巧的铃铛!


    与之前判若两人的余英英笑意盈盈,林叔感慨余旧的用心,且瞧着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公平着呢。


    县城到了,乘客们陆续下车,不逢集的车站相对宽松,余旧和林故渊一左一右,将余英英护在中间。


    舞厅不适合小姑娘,余旧又不放心她自个儿待招待所,纠结了许久,决定到地方再想办法。


    毕竟他没通知张扬,万一对方不在,他就带小姑娘四处逛逛,权当扩展眼界。


    舞厅位于县城的繁华地段,余旧来得不凑巧,张扬坐火车南下进货去了。


    看门的员工见余旧与林故渊气度非凡不敢怠慢,请他们进舞厅玩,余旧牵着余英英,示意带着小孩不方便。


    “你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员工机灵地撕了张纸,“不然留个联系方式,等老板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余旧婉拒了,询问张扬此次进货的归期,员工答不上来,伸着脖子朝舞厅里喊经理。


    “喊啥喊!没见我忙着吗?”经理急匆匆的,语气冲得很,“谁找我?”


    员工指指余旧:“老板的朋友,问老板大概哪天回。”


    经理顿时换了副笑脸:“是余旧余先生吗?快请进请进。”


    前些天张扬说有个朋友可能会来找他,叮嘱经理帮忙招待。


    眼下见了人,经理瞬间理解了张扬的那句形容,果然是特别俊。


    第47章


    经理说完才注意到了余旧牵着的小姑娘, 主动往外边走了几步,显然考虑到了舞厅并非适合小孩出入的场合。


    “小马,去拿几瓶汽水和零食。”经理做事面面俱到,难怪张扬敢放心把舞厅给他, 自己南下进货。


    “不用麻烦了。”余旧试图叫住小马, “你们忙,我下次再来。”


    小马不听余旧的, 麻溜装了袋零食, 三瓶汽水去盖插上吸管,热情地递向余旧。


    余旧接了汽水, 分给余英英:“谢谢小马哥和罗经理。”


    黄色的汽水是橘子味的, 入口有细密的气泡在舌面爆开,余英英新奇地吐了吐舌头, 觉得扎嘴,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小孩喝汽水,大人继续交谈,罗经理告知余旧张扬最迟十六号回:“我们老板交代了, 你帮了他大忙,务必把你招待好了,想玩随时欢迎。”


    “一点小忙而已, 他太夸张了。”余旧得到了答复, 不想浪费罗经理的功夫, 客套了两句便说要走, “你忙, 下次见。”


    “下次见。”罗经理送了半步, 舞厅内似乎有人闹了起来,好像是音响坏了。


    罗经理骂了句破音响:“修音响的人找来了吗?”


    “找来了, 但师傅说他修不了。”找修理师傅的员工哭丧着脸,“经理咋办,客人们都很生气。”


    舞厅没音响,等于写字没有笔,干巴巴咋跳?


    客人生气,罗经理比客人还气,因为音响损坏纯属人为。


    早二十分钟前,厅里的音响突然故障,他立刻让人上库房取备用音响,然而库房里的音响也无法使用。


    音响全赶一起坏了,哪来那么巧的事,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若叫他查出那人是谁,他一定把那人腿打断!


    气归气,罗经理迅速思考好了处理方案,音响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能宣布暂时歇业,然后给今天的顾客退钱赔礼道歉。


    罗经理正要吩咐底下的员工按他说的做,余旧携林故渊去而复返。


    “你们那音响我可以看看吗?我是三梁镇修理铺的工人。”


    “可以。”罗经理死马当活马医,领着林故渊往里去,余旧则和余英英在外面等。


    修不好音响的师傅收拾了工具准备走,小马连拦住他借工具箱,他们舞厅的工具赶不上专业修理工齐全。


    林故渊拿着螺丝刀三两下拆了音响,修理师傅垂手站旁边瞧得认真,音响不算常见的东西,他平时修理的多是收音机电风扇之类的小东西,刚捣鼓了半天也没发现故障原因。


    “分频器坏了。”林故渊排查出了故障,备用音响亦是如此。


    百分百是同一人干的,罗经理按下揪内鬼的念头:“能修好吗?”


    “能,不过得另外买材料。”林故渊擦手起身,说了所需材料的名字,修理师傅表示他知道哪有卖。


    买材料一来一回预计两个小时足够,罗经理干脆清了场,舞厅的客流高峰期在晚上,上午来的人少,清场也没什么大损失。


    客人们走后,余旧和余英英被小马请了进去,余旧方得以一览舞厅的全貌,小姑娘喝完了整瓶汽水,捂着肚子打了个响嗝。


    众人脸上均是善意的笑,余英英局促几秒自己放开了,大着胆子四下打量,余旧不拘着她,别乱跑就行。


    林故渊整理了材料清单,罗经理支了小马两百块,让他陪林故渊采购材料,修理师傅自告奋勇要给他们带路。


    “你在这等我,想吃什么自己买。”林故渊钱摸了半截,被听到二人对话的罗经理阻止,有他在呢,哪能饿着余旧。


    罗经理差人订了桌丰盛的饭菜,甭管林故渊是不是吹牛,把饭吃了先。


    林故渊并非无的放矢,舞厅的音响是张扬从南边淘来的名牌进口货,三四十年后仍有音响发烧友斥重金淘同批次的古董机收藏。


    虽然林氏集团的产业不涉及音响,但林故渊留学时的室友是个音响迷,林故渊入坑了一阵,此时派上用场属于是歪打正着了。


    下午两点,音响修复完毕,林故渊插入磁带接通电源,动感的音乐倾泻而出。


    妥了!


    罗经理大喜,笑着往林故渊手里塞钱,说是修理费,林故渊抽了两张,二十块足矣。


    “当一个月学徒抵不上给人修一次音响的。”离开舞厅,余旧仍想着音响那茬,“估计是他们某个员工干的,普通人咋认识分频器嘛。”


    林故渊看得更深,如果是为了彻底破坏音响,直接砸是最最有效的方法,破坏者对分频器做手脚,摆明了是希望日后能继续使用。


    不过对方的具体目的为何,与他们无关,该操心的是罗经理。


    吩咐了小马开门营业,罗经理进办公室给张扬住宿的旅馆打了通电话。


    张扬白天人不在旅馆,夜里看到前台的留言,立马拨了回去。


    罗经理讲了白天的事,他查了所有接触过音响的人,将怀疑对象缩小至三位。


    “我留了小马守夜,弄不了音响,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不会使别的阴招。”


    罗经理与张扬皆不是易与人结仇的性格,相反俩人都结交了不少朋友,隔着电话讨论了半晌,他们一致认为是舞厅的生意招了人眼红,对面想分一杯羹。


    至于为什么没直接砸了音响,大概率是怕做绝了惹来鱼死网破的报复。


    张扬倒是不介意分羹,做生意嘛,有竞争是正常的,可对方使下三滥的手段就太膈应人了,他张扬若是忍气吞声,别人岂不当他是软柿子好欺负?


    他的脸往哪搁?


    张扬让罗经理接着查,他马上买票回去。


    该进的货已经进了,剩下几天他本来打算上其他舞厅考察,看看有没有新模式学习,如今自家出了事,只得改时间。


    张扬行事果决,手段魄力眼界一样不缺,待他归来,短短数日便彻底解决了音响风波。


    罗经理跟着他打了场漂亮的胜仗,看那伙人吃瘪,明明不情愿却挤着笑赔钱,他心里跟三伏天啃了冰棍一样畅快。


    “多亏林故渊及时帮我们修好了音响,不然真可能被对方得逞。”罗经理想起林故渊抽的二十块,后悔给少了。


    “你说林故渊是三梁镇修理铺的?”张扬没余旧的地址,倒是听人提过修理铺。


    “嗯,他亲口说的。”罗经理记得林故渊拆修音响时手法十分熟练,那么优秀的技术,在镇上的修理铺太屈才了,“他自己开店挣的钱肯定比修理铺给的工资高。”


    张扬笑了声,开店确实挣,但前期投入的成本不是谁都拿得出的。


    门面租金、材料、设备……


    林故渊至始至终未曾考虑过开维修店,成本是一方面,其次回报率太低,于他而言,在修理铺一个月挣几十与自己开店一个月挣几百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张扬沿着热心大娘指的路找到了修理铺,林故渊放下手里的活,见到张陌生面孔,对方穿着短款的皮夹袄牛仔裤,鼻梁架了副墨镜。


    林故渊一下猜到了他的身份,除了余旧所说那位“潮得他差点犯风湿”的张扬,不会有第二人。


    大冬天的,敞着外套露花衬衫,他不犯风湿谁犯风湿?


    “你好,我是张扬。”张扬朝林故渊伸了只手,“余旧的朋友,浪漫舞厅的老板。”


    林故渊同他握了手:“你找余旧?他今天不在三梁镇,我晚上帮你转告他。”


    今天隔壁镇赶集,余旧带着余英英卖艺去了。


    “不,我找你。”张扬往后退了退,林故渊外表过分出众,站近了他有压力,“谢谢你那天帮忙修好了音响。你几点下班,找个地方请你吃饭?”


    林故渊看看表,离中午休息仅剩七分钟:“你等等,我跟师傅说一声。”


    点了菜,张扬闷了杯热水,冬天的温度才不管他穿的皮夹袄牛仔裤时不时髦。


    热水下肚,身体勉强暖和了些,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张扬搓搓手,打开了话匣子。


    今年六月份,张扬结束了在南方的闯荡,掏空积蓄同人合伙创办了浪漫舞厅。从选址到装修乃至设备采购,张扬处处亲力亲为。


    舞厅的生意也满足了张扬的期望,每日客似云来,赚鼓了张扬与合伙人的腰包。


    上个月,合伙人提出要散伙,张扬未多想,花钱买断了舞厅的所有权。


    “一台BP机上千块,那时候我兜里就余几百。”张扬夹了粒花生米下酒,“不是余旧,我准让人讹了。瘪犊子!”


    瘪犊子骂的是合伙人,前脚散伙,后脚便买通了张扬的员工搞破坏,张扬抓了人顺藤摸瓜,发现前合伙人搁城东新弄了间舞厅,里面的装修布置全仿的浪漫舞厅,还取了个名叫甜蜜蜜。


    把张扬恶心得够呛!


    音响坏的那天正是甜蜜蜜的开业日,前合伙人打算用这种办法抢张扬的客源,谁料林故渊半路杀出,帮张扬破了他的局。


    前合伙人赔了钱,甜蜜蜜照常营业,张扬的浪漫舞厅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林故渊默默听完,没懂张扬的用意。


    他当然不懂,因为张扬真正要谈的事,与舞厅根本没任何关联。


    张扬放了个黑色的东西在林故渊面前:“你会修BP机吗?”


    “现在不会。”林故渊拿起巴掌大的BP机,“它是什么问题?”


    售价一两千的BP机,林故渊语气仿佛谈论天气般寻常,张扬确信自己的直觉再次应验,林故渊的本事果然和他的外表如出一辙的不普通。


    第48章


    张扬展示的BP机是他上南边进货时顺手买的新品, 功能完善无损,他办了入网,里面存了几条短讯。


    “你猜我多少钱买的?”张扬卖了个关子,见林故渊摇头, 他公布了答案, “八百块,工厂内部价, 搁电信局得一千五。”


    将近一倍的差价, 张扬连说话声都放轻了。


    因为林故渊对罗经理说的一句“什么都能修”便找上门,张扬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BP机的生意是该细细谋划, 但时间不等人。


    舞厅的突发事件给张扬敲响了警钟,他宁愿赌输, 也不愿失了先机。


    林故渊懂了,张扬想做倒卖BP机的生意,找他是为了保障售后。


    将BP机还给张扬,林故渊沉默着思考其可行性——作为九十年代的代名词之一, BP机的市场潜力显而易见。


    甚至无需思考,答案显而易见,这BP机, 他必须会修。


    和张扬谈妥, 林故渊若无其事地回了修理铺, 明天周日休息, 如无意外, 这将是他最后的半天工。


    五点半, 林故渊整理好工具箱下班,自行车推入院门, 已经组织好的语言突然沉甸甸地堵住了喉咙。


    “怎么了?”余旧察觉林故渊似乎情绪不太对,垫着脚后跟碰了碰他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林故渊喉咙滚了又滚,“张扬今天找我了,关于BP机的生意,我准备和他去南边一趟。”


    余旧呼吸一滞:“去多久?”


    “加上往返,预计半个月。”林故渊揽人抱进怀里,“煤炭我明天找人运,自行车留给你。修理铺的工作我后天领了工资就辞,等我从南边回来,我们直接搬去县里住——”


    “林故渊,你是在通知我吗?”余旧打断了林故渊,他抬着脸,林故渊才注意到他的神情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


    “我不是。”林故渊急促否认,怎么能叫通知呢,他分明、分明……


    “这么大的事,你没和我商量半句,直接告诉我自己的决定,不是通知是什么?”余旧知道自己在闹别扭,林故渊做的决定是正确的,BP机的生意确实大有可为。


    “对不起。”林故渊丝滑道歉,“我的错,我应该和你商量了再给张扬答复。”


    林故渊细细密密地亲吻余旧,由上至下,直到把小河豚亲瘪了肚。


    犯规!余旧一面唾弃林故渊用美男计害自己意志不坚定,一面舒服地蜷了手脚。


    林故渊漱了口重新上炕,抓着余旧的手打了自己一下:“原谅我行吗?”


    “下不为例。”余旧很好哄,“南边肯定比这里暖和,你得准备两身到那边穿的衣服。张扬买了哪天的票?”


    “十六号,到时候落了脚我给你打电话。”林故渊把余旧抱得更紧,“房子你想怎么处理?”


    两人心里都清楚,一旦搬到了县城,他们基本不会再踏足七里屯。


    “给周叔吧。”周正志是余旧唯一认可的人选,“我打算买套小学课本,年后送英英去读书。”


    下半学年即将结束,年前是不赶趟了。


    余旧平均每场卖艺收入十五块多,完全能负担余英英的学费。


    次日余旧起了个大早,林故渊提前找赵华旺借了废品收购站的三轮车。


    赵华旺昨天刚用三轮车拉了煤,车斗的缝隙里卡着煤炭渣,他掌着车把手推到收购站门口:“你俩谁会骑?”


    “我会。”余旧举手,一屁股坐上三轮车,前进、转弯、倒车,动作相当老练。


    “骑得怪好的嘛。”赵华旺笑着夸道,“轮胎的气我打了,你们尽管用。”


    五百斤的煤炭听着多,但实际体积不过半个多立方,余旧一三轮车全拉了,蹬脚踏板蹬得库库响,比骑自行车的林故渊还快。


    余旧甚至松了一只手,逆着风招摇,空气中满是他畅快的呼声。


    前门路窄,行不了三轮车,余旧走的后门,为了运鱼,村里特意修了条两米宽的土路。


    林故渊停稳自行车,和余旧一起用背篓将煤往屋里倒腾。


    伤口结痂尚未脱落的余英英被余旧支使去了厨房烧水,小姑娘心思重,啥都不让干反而不自在。


    卸了煤,两人提水洗干净三轮车,林故渊顺带给整车做了次保养。


    “你做饭,我去还车。”余旧点菜,“我想吃锅包肉。”


    林故渊买了二斤新鲜的里脊肉,做锅包肉最合适。


    空三轮车余旧蹬得更轻松了,那速度跟电三轮似的,进了镇子方慢了下来。


    赵华旺没料到他们的动作如此快,颇为惊讶了一番。三轮车跟了赵华旺七八年了,他几乎一搭手便感受到了变化。


    前轮稳了、刹车紧了、链条顺了,赵华旺熨帖极了,非给余旧塞了袋粘豆包。


    自从降了雪,温度直线下降,屋外成了天然的大冰箱,集上卖的冻货品种日渐丰富,白的黄的粘豆包,黑乎乎的冻梨,银宝剑般的冻鱼,余旧入乡随俗囤了不少,但也没拂了赵华旺的心意。


    余旧腿脚快,回家正好赶上锅包肉出锅,趁热入口,先是白醋的呛,接着是料汁的甜,面衣酥脆,嘎吱咬开,肉香迸发。


    余旧站灶台边连吃两块:“赵叔给了我一袋粘豆包,我们中午主食吃它吧。”


    “行。”林故渊刷锅放蒸架,至于他煮的米饭,可以放着晚上再吃。


    白豆包表皮是糯米面,黄豆包是大黄米面,内陷统一用的红豆,蒸熟之后表皮黏糯,撒上绵白糖,甭提多美味了。


    在余英英的记忆里,粘豆包是过年期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她呼着粘豆包的热气,突然来了一句:“好像天天都在过年啊。”


    “谁家过年才两个菜?”余旧失笑,冲余英英挑挑眉,“等着,大年三十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过年。”


    粘豆包不易消化,余旧左右无事,趁着消食上村里给余英英收了套小学课本,他翻了几页,书里没什么乱涂乱画的痕迹。


    余英英捧着书如获至宝,听余旧说年后送她去读书,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学多贵啊,她一个女孩——


    余英英回忆往日张大花念叨的那些话,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读书不如学洗衣做饭,以便将来找婆家。


    “小孩子必须读书。”余旧没讲什么长篇大论,只用最基本的事举例,“你不读书,怎么看歌词,不读书怎么算赚了多少钱?”


    余英英讷讷点头,她明白,余旧让她读书是为了她好。


    如果读书不好,家里为什么要节衣缩食的供哥哥们上学呢?


    “谢谢哥,我一定认真学。”余英英抱着一年级课本保证,眼里满是对上学的向往。


    此前,余英英跟着余旧学唱歌陆陆续续认了些字,有了课本更是事半功倍。


    握着余旧削的铅笔,余英英慎重在田字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旧大力夸赞,然后买了本小学生专用的字帖让余英英临摹。


    “深城很远吗?”余英英边写边问给林故渊打包行李的余旧,陌生的地名令小姑娘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一串接着一串。


    “很远。”余旧提醒余英英坐直,“三千多公里,坐火车得几十个小时。”


    余英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坐过火车,自然不清楚几十个小时的车程有多远。


    林故渊的决定做得仓促,听到他要离职,宋继福异常惊讶,虽然二人未行正式的拜师礼,但他已然动了收林故渊做关门弟子的念头。


    所以,宋继福第一反应是关心林故渊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故渊坦诚道自己想南下做生意,自开放以来,临港城市发展迅猛,南下者比比皆是,不过他们大多无工作在身,背井离乡也只是为了寻求新的出路。


    宋继福误会了解林故渊的选择,惜才的出言挽留:“这样吧,我给主任说说,让他提前给你转正。”


    然而林故渊要的并不是转正,他去意已决,宋继福脸色凝重:“你千万别冲动,过完年我们修理铺就升级改厂了,到时候工资和待遇都会比着正经厂子来,你现在离职,想再回来可没那么简单了。”


    林故渊谢过宋继福的好意,去财务科领了一个月的学徒工资,加上跟宋继福出外勤的补贴,恰好一张大团结。


    告别宋继福,林故渊去了废品站,赵强兴奋地叫了声林哥,语气激动地告诉他那批货全卖出去了。


    赵强嘴里的货,是指他半个月前弄的报废收音机,他本准备做废品销毁,林故渊拆了几台练手,把里面的零件匀匀修修,竟凑了台新的。


    刨除成本,赵强分了林故渊五十,他初尝甜头,同林故渊商议干场大的。


    林故渊没拒绝,谁会嫌钱多呢?


    “我从修理铺辞职了,如果有要紧的事你上七里屯找余旧联系我。”林故渊调试着手里的话筒,嘭嘭——


    拍话筒的声音自林故渊脚下传来,忙活了这么久,总算做成了。


    赵强围着音响不可思议地转了两圈,不愧是他林哥,真牛!


    钻钱眼里的赵强盘算着一套音响设备的价格,心下一片火热:“林哥我保证给你找个靠谱的买家!”


    “不卖。”林故渊轻飘飘地浇了赵强一瓢冷水,将音响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扬长而去。


    做音响与话筒是林故渊在余旧第一天卖艺时产生的想法,买材料费了些功夫,得益于之前给舞厅修理音响的经验,组装过程整体倒是挺顺利的。


    林故渊露出一抹笑,余旧见了这两样东西,应该会很高兴吧。


    第49章


    余旧的反应一如林故渊所料, 他抓着话筒爱不释手,当即打开音响喂了几声。


    余英英满眼好奇,余旧将话筒凑到她嘴边叫她说话,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 余英英受雀跃地抬了下脑袋。


    得了成套装备的余旧如虎添翼, 待送林故渊上了火车,他立马拎着音响找了个热闹的地儿开摊。


    出于素质, 余旧调低了音量, 但新奇的装备依然招揽来了大量的观众。余英英照旧帮他打下手,忙活半日, 回家一算, 竟赚得比往日三场的收入都多。


    “我嗓子好着呢,你放心, 我知道分寸的。”余旧捧着电话,对面林故渊的声音略有些失真,“深城冷么?”


    “不冷。”林故渊穿着余旧帮他挑的夹克,相较于笼罩在白茫茫雪色中的七里屯, 深城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彼时是林故渊与张扬出发后的第二天黄昏,电话亭旁边是家小饭馆,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招揽生意的老板娘喊了声靓仔, 余旧隔着电话听见了, 操着半生不熟的口音学:“靓仔食饭咩?”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催林故渊赶紧去吃饭。


    张扬等林故渊挂了电话, 就近进了隔壁小饭馆, 边走边感慨他和余旧关系好。


    林故渊笑而不语, 他和余旧的关系,岂止是“好”能形容的。


    休息一晚, 张扬开始带着林故渊在深城转悠,他犹记得自己第一次到深城的模样,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张扬做好了替林故渊介绍的准备,对方却淡定得如同从小在深城长大的本地佬,令他不禁怀疑林故渊说没来过深城市骗他的。


    但事实又恰恰相反,林故渊要有那能耐,何必屈居修理铺做个小学徒?


    “不用了。”在张扬走神之际,林故渊拒绝了小伙的兜售,把组装机当原机卖,他才不会上当。


    小伙转向张扬,话未出口便被张扬打断,他也不泄气,扭头寻了新目标。


    “还是你聪明,我之前差点就买了。”张扬看了眼路牌,示意林故渊左转,“像这种路边的千万碰不得,全是假货,坑一个算一个……到了。”


    林故渊抬眼打量随张扬踏入的小店,几平米的空间,吃力地容纳着杂乱的货品,头发潦草的男人低着头专心修理着手里的BP机,张扬叫了声喜哥,将林故渊介绍给他。


    见到张扬,喜哥一扫脸上的烦躁,起身搭着张扬的肩膀:“几时来的深城?”


    “昨天傍晚。”喜哥拆了两支烟,张扬接了一支,“他不抽。”


    张扬急着办正事,没和喜哥多寒暄,边抽烟边说了自己的目的。


    与拦着林故渊兜售BP机,称后勤主管是他叔的小伙不同,喜哥是真的在电子厂有人脉。这满屋的杂货看着不起眼,实则全是从电子厂里倒出来的次品,修好了一转手便能卖。


    张扬与林故渊商量好了,他先带一批BP机回县城,林故渊留下同喜哥学习怎么修理。


    喜哥二话没说答应了,张扬帮过他大忙,况且天南地北的,林故渊哪怕把他的本事学透了,也碍不着他什么。


    于是林故渊把行李搬到了喜哥提供的小单间,每天从早忙到晚,那苦心钻研的劲,把喜哥都看服了。


    BP机的构造本质上并不复杂,弄懂了结构与对应的修理方式,剩下的便是问题的排列组合。


    在林故渊修理完了小店的库存后,喜哥牙酸似的摆摆手:“行了,我没啥可教你的了。”


    得到林故渊返程的消息,余旧迫不及待地跑到车站接人,雪风吹得他脸颊红扑扑的,细密睫毛挂着水珠,湿漉漉地望着铁轨。


    “林故渊,我在这!”


    人潮汹涌,余旧蹦跳着朝林故渊招手,待林故渊转头,他游鱼般地挤了过去:“你不冷啊?”


    林故渊手里提满了,余旧念叨着帮他扣上棉袄,末了拍拍平:“包给我提一个。”


    “不用,不重。”林故渊避了下,抬着胳膊示意余旧摸他右边的衣服口袋。


    余旧瞥他一眼,摘了厚厚的手套往口袋里伸:“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约手指长的圆柱形物体做了花花绿绿的包装,余旧拆了丝带,打开彩纸,里面赫然是一支支进口大牌的润唇膏。


    北方气候干燥,余旧老忍不住舔唇上的死皮,普通润唇膏不管用,林故渊把柜员推荐的全买了,希望其中能有一支适合余旧。


    余旧挨个拧开闻了闻,最后挑了支玫瑰味的轻轻涂匀。


    “林故渊。”余旧拉着林故渊拐进小巷子,踮着脚对着他的唇快速亲了上去。


    馥郁的玫瑰香气在林故渊鼻尖爆发,余旧笑嘻嘻地用指腹抹掉亲歪了的部分,看着他晶莹殷红的双唇,林故渊的眼底陡然一暗。


    若无其事地出了巷子,林故渊前往浪漫舞厅交付第二批BP机。


    “快快快,你回来的可太及时了!”见了林故渊,张扬满脸的喜出望外,“你猜我这几天卖出去了几台?”


    压低的声音掩饰不住张扬的激动,等不及林故渊回答,他自己公布了答案。


    全卖完了,他从喜哥那拿的十台全卖完了。


    林故渊神色平静,出入浪漫舞厅的多为爱追赶潮流的年轻人,他们或许不是最有钱的,但绝对是最舍得花钱的。


    相比于动辄上千的正版BP机,张扬以市面价六折出售的“内部货”,简直划算到家了!


    有浪漫舞厅在,加上张扬承诺半年内非人为损坏免费维修,十台BP很快被哄抢一空。


    张扬预定的第二批货共三十台,原计划能卖一两个月,按如今的情况,估计悬。


    为了安全,林故渊将BP机以拆分零件的形式进行携带,组装需要些时间,张扬让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走走,张哥请你跳舞。”


    张扬担心余旧无聊,揽着他的胳膊把人往舞池拐,余旧一弯腰躲了,他跟林故渊正小别胜新婚,只有看不够的,哪会嫌无聊。


    打发了张扬,余旧闪现至林故渊身边,和他结结实实抱作一团。


    唇舌交缠的濡湿声响得暧昧,余旧唇上的玫瑰香唇膏被林故渊舔舐殆尽,蒙了一层水色。


    替余旧补了唇膏,林故渊才取出夹在行李中的零件开始组装。


    “你们进货价多少啊?”余旧知道张扬的卖价,一台九百,熟人稍微便宜点,但最低也不低于八百。


    林故渊组装了无数台BP机,手里忙活也丝毫不耽搁他跟余旧说话:“四百。”


    余旧倒吸了一口凉气,倒卖BP机肯定是赚的,但他没想到能这么赚。


    一台赚五百,十台五千,卖二十台不就成万元户了?


    “林故渊,你们这么倒卖不犯法的吧?”如此暴利,余旧的担忧并非多余。


    “放心,不犯法。”林故渊停下组装,认真给余旧讲解BP机的运营模式,他和张扬的做法,相当于华强北,赚的是市场允许范围内的钱。


    余旧算的一台赚五百属于毛利润,路费、上下打点、维修换新处处皆是成本,而且初期即使盈利也得投入进货,短期内是见不到大钱的。


    “哦。”余旧明白了,“我们存折里不是还有钱吗,你拿出来跟张强入股呗!”


    近朱者赤,一个被窝睡了近三年,余旧或多或少沾了点林故渊的生意头脑,晓得技术入股和资金入股了。


    “那笔钱不能动。”林故渊没打算用存折里的钱,开公司做生意他比张扬经验充足,他们之间的协议不止是技术、资金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能动?”余旧疑惑,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为什么不动?


    林故渊沉默了,低头组装BP机不看余旧的眼睛。


    余旧皱着眉琢磨,代入林故渊的视角,他隐隐有了答案。


    “你觉得那是我的钱,所以你不愿意用?”余旧试探着开口,“我猜对了是吗?”


    林故渊的反应告诉余旧,他说中了。


    “好哇,林故渊,你要和我分你的我的是吧?”余旧猛地站了起来,“你完蛋了!”


    余旧气呼呼地冲出了办公室,大门被他甩得震天响,张扬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咋了咋了?”张扬拉住余旧的胳膊,“发生啥事了?”


    “没咋。”余旧收敛了怒色,挣开张扬的手,“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余旧说完便走,张扬看看余旧的背影,再看看林故渊,小心翼翼地问:“你惹余旧生气了?”


    林故渊未否认,回办公室取了行李:“BP机我装了九台,明天再来测试。”


    “行。”早一天晚一天耽搁不了啥,张扬痛快放人,“兄弟间没有隔夜仇,你该认错认错,余旧脾气好,不会跟你计较的。”


    即使不明前因后果,张扬也下意识认为错不在余旧,他快快劝了两句,目送林故渊追上余旧。


    “岁岁。”林故渊走到了余旧身后,“你把手套戴上,别冻着了。”


    余旧的气呼一下散了,他故意不接林故渊递的手套:“冻死算了,反正是我自己的身体。”


    林故渊仿佛被刺扎了一下:“岁岁,你生我的气可以,但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都惹我生气了,还好意思管我?”余旧狠狠戳了戳林故渊胸口,“气大更伤身你懂不懂?存折给我。”


    “存折在家里。”林故渊顺势捏住余旧的手腕,仔细帮他戴上手套。


    力气远大过林故渊的余旧没有挣脱,微抬着下巴用眼尾瞅人:“既然你说是我的钱,那赶明儿我把钱全取出来花了你没意见吧?”


    第50章


    余旧以“你不肯用我的钱, 我就去放肆挥霍”威胁,虽然明知他是故意放狠话,林故渊仍选择了妥协。


    当了大明星,买东西还要想方设法凑优惠券的人, 哪能舍得挥霍。


    到时候真赌气把钱浪费了, 余旧反而会更难受。


    二人转眼和好如初,肩并着肩手挨着手, 余旧继续冲林故渊絮叨, 让他丢掉上辈子霸总那一套。


    “没有霸总。”林故渊小声为自己辩解,被余旧横了一眼, 立马识趣地闭嘴。


    辗转到了家, 余旧进卧房翻出个小木盒子,啪地在林故渊眼前打开。


    按面额整齐叠放的钞票码了半盒, 是余旧摆摊卖艺以来的全部所得。


    “林故渊。”余旧抓着林故渊的手一起捧着木盒,“我也能赚钱的,你不要把压力全揽自己身上。”


    木盒子很轻,林故渊的手却不堪重负似的抖了抖。


    那个被他庇护在羽翼下的, 从来不是脆弱的雏鸟。


    “存折里的钱你尽管用,没了就继续赚。”余旧摸摸床边的话筒,“我现在可是有固定观众的‘艺人’了。”


    林故渊失笑, 大拇指抚上余艺人被霜风吹红的脸颊, 一枚包含爱怜的亲吻落至对方额头:“谢谢你, 岁岁。”


    “不客气。”余旧抱了下林故渊的腰, 接着松开, “你做饭吧, 我去周叔那接英英。”


    前些天村里有人家遭了贼,附近没个左邻右舍, 余旧不敢把小姑娘单独留家里,出发前把人送到了卫生所。


    提起贼,余旧仍有些后怕,若非那家老人觉浅,半夜察觉了不对劲,吆喝着将人打跑了,下一户指不定轮到谁。


    按余旧雷打不醒的睡眠质量,家里被搬空了他兴许都没反应。


    余英英听说林故渊回来了,不用余旧接,自己跑回了家,她下午玩了过家家的游戏,扮演妈妈的角色,头发用黑色钢夹别到了耳后。


    林故渊愣了下,余旧方想起他忘了告诉林故渊小姑娘因为长虱子换了发型。


    “我领着她上县城理的头发,怎么样,不赖吧?”余旧炫耀道,齐耳短发与轻薄的刘海显得小姑娘愈发可爱了。


    “很可爱。”林故渊笑着夸赞,余英英腼腆地抿嘴,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发型。


    可惜林故渊给余英英的礼物是深城买的时兴头花,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了。


    “我等头发长长了戴!”余英英拿着头花往脑袋上比划,高兴得像春日枝头的小鸟儿。


    次日余旧没能按时起床,枕边是林故渊的字条,写他拿走了存折,最晚天黑之前回。


    余旧折了字条,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他伸手一摸,是支缺了盖的唇膏。


    被子里满是玫瑰的香气,联想到林故渊昨夜的行径,余旧忍不住轻颤,忙不迭扔了手里的空壳。


    掌心阵阵发烫,不用闻,余旧便知道自己此刻肯定是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玫瑰味,他暗骂林故渊过分,实则以他的力气,若是他不配合,林故渊绝无机会得逞。


    深而涨的感觉依然清晰,余旧拧巴着出了屋,做院子里编花绳的余英英噌的站了起来。


    “哥你醒啦,我去给你端饭!”余英英说完转身往厨房跑,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哥,林哥把午饭也做好了,你吃早饭还是午饭啊?”


    余旧瞅瞅日头:“吃午饭吧。”


    “行,那我跟你一块吃。”余英英迈过门槛,在厨房摆了碗筷。家里只有他们时,两人图方便,一直是搁厨房吃的。


    余旧洗漱完慢慢坐下,余英英吸吸鼻子,像发现了新大陆:“哥你好香啊!”


    “嗯,香吗,大概是香皂吧。”余旧敷衍着转移话题,“吃饭、吃饭。”


    林故渊今日做的菜皆十分清淡,但味道并不赖,热乎乎地吃下肚,余旧又犯困了。


    担心睡多了晚上失眠,余旧撑着眼皮子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他想写几首原创。


    曲子磨得差不多了,林故渊进门时,他正咬着笔头为填词抓狂。


    “别咬笔。”林故渊抽走饱受折磨的铅笔,掐着余旧的下巴,检查他嘴里是否残留了木屑。


    “你肥来了。”余旧张着嘴,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林故渊松了手指,擦掉他嘴角的湿痕。


    “我准备和张扬合伙成立一家公司。”林故渊坐下,边揉着余旧的腰边说道。


    “啥?”余旧惊讶扭头,“这么快!”


    快吗?林故渊不觉得,他做事不喜欢埋隐患,为了长远合作,必须今早明确利益分配。


    “张扬他同意了?”不是余旧怀疑林故渊的能力,林故渊有多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但那毕竟是上辈子的事,而林故渊当下的身份,是从小在村里长大,只上了几年小学,没什么见识的林大牛。


    “他在考虑。”林故渊成竹在胸,“我会说服他的。”


    林故渊替林大牛编好了理由——偏远北部乡村的天才青年,被深城的见闻刺激开窍了。


    不过在此之前,另有一件重要的事。


    林故渊托张扬在县城找了套房子,他们要搬家了。


    以后的日子林故渊少不了东奔西跑,住七里屯往返太麻烦,索性直接搬去县城。


    房子离浪漫舞厅很近,张扬自己的,他家里人先后去世,留下几套房产,张扬卖了两套筹办舞厅,剩下两套一套自己住,一套空着。


    “这套是我爷奶以前住的,小时候我爸妈忙,经常把我交给他们带。”张扬语气怀念,“你们自己看吧,没住人旧了点,但家具是齐全的。”


    小楼上下两层附带一个院子,张扬所说的旧也不过是相对他自住的那套而言,实际只是蒙了些灰,得稍微打扫一下罢了。


    余旧一眼相中,询问张扬房租。


    “你们随便住。”张扬大方道,“反正空着,当帮我添添人气养房了。”


    “那不行。”余旧不想占张扬的便宜,“你如果不收钱,我们就另外找地方。”


    张扬被余旧的话噎住,看向林故渊。


    林故渊指指余旧,表示他说了算。


    张扬无奈:“好吧好吧,我收你们二十一个月成了吧?”


    余旧与林故渊对视一眼,接受了张扬的好意。


    林故渊花钱找了在舞厅干保洁的大姐做全屋打扫,处理了七里屯的房子,赶在今年的最后一天,两大携一小包袱款款地入住了新家。


    楼上楼下共五间卧室,余旧让余英英自己选,小姑娘上上下下转了圈,相中了楼上最左侧的房间,带个阳台,能看到隔壁的院子。


    余旧懒得爬楼梯,选了楼下,林故渊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


    等一切整理妥当,三人都累得不行,林故渊上外面的馆子打包了几道饭菜,跨年加新居的第一顿无论如何不能凑合。


    余旧买了酒和橙子味的汽水,举着杯子说了通漂亮话:“祝我们明年红红火火、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干杯~”


    “干杯!”余英英积极地用汽水的玻璃瓶碰了碰余旧的酒杯,接着是林故渊,“干杯!”


    白酒辣得余旧吐舌头,他喝了二两,换成了橙子汽水,剩下的林故渊一口口抿了,全程眼神清明,不知醉没醉。


    余旧还了饭馆的碗筷,原本坐沙发上的林故渊一下粘了上来,余旧望了眼二楼,幸好余英英已经睡了。


    “醉了?”余旧竖着一根手指在林故渊面前晃晃,“认得这是几吗?”


    “这是岁岁。”林故渊捏住余旧的手指,一手托着他的腰,把人抱离了地面。


    两人双双倒在床上,林故渊仅醉了三分,意识全然清醒,他故作迷蒙,余旧心血来潮,非要玩酒后乱X的play,林故渊当然没有拒绝道理。


    肢体纠缠中衣物渐渐散落,余旧的身体被酒精染成了淡粉色,漂亮得惊人。


    “不玩了、不玩了。”余旧嗓子带了哑意,浑身汗淋淋的,鬓角的头发湿透了,连视线也变得模糊。


    “我喝醉了岁岁。”林故渊假装听不懂,灼热的气息铺洒,余旧眼一眨,泪水盈盈而下。


    过了元旦,林故渊开始一日比一日忙碌,张扬同意了合伙开公司,但他忙着经营舞厅,开公司的流程全是林故渊在跑。


    余旧经常睡到半夜才感觉到林故渊小心翼翼地上床,他帮不上其他忙,只能把暖烘烘的身体拱进林故渊怀里,用体温把对方冷冰冰的手脚烤热乎。


    不同于林故渊的忙碌,余旧几乎闲得发慌,摆摊卖艺看天吃饭,近日三天两头下雪,余旧趁雪停出了场摊,挣的钱还不够他治感冒的。


    听着收音机里明日气温零下十六度至零下七度的预告,余旧吸吸鼻子,觉得自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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