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余旧手搭着余英英的肩膀俯身, 语气温柔神情郑重,“不管我和你爸爸是否断绝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在原身包括余旧穿越以来的记忆中,余英英在其中一直是明亮的彩色调, 她像春日山头的迎春花, 鲜活而坚韧。
家庭的重男轻女为她制造了苦难,但余英英是苦难中生长出的甜果儿, 她值得被赋予一切美好的词汇。
“真的吗?”余英英眼眶含着泪, 胆怯而期盼地看着余旧,“我以后还能叫你堂哥吗?”
“真的。”余旧毫不犹豫地回应,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随时找我。”
“嗯!”余英英笑着掉了滴眼泪,她抬胳膊左右蹭蹭, “谢谢堂哥!”
余旧背对着张大花,往余英英的兜里放了一把奶糖,叫她藏着自己吃。
“余英英,你耳朵聋了?”张大花见余英英将自己的话当做耳旁风, 和余旧嘀嘀咕咕,虎着脸走向他们,“余旧他想让你爸死, 你有没有点良心?”
张大花伸手要揪余英英的耳朵, 余英英熟练地缩着脑袋躲了:“妈, 我错了。”
余英英背着沉甸甸的苞米转身, 她嘴上认错, 心里却悄悄喊了声堂哥, 背篓左边原本抓着肩绳的手偷偷对余旧摆了摆。
堂哥,再见。
余旧直起身, 笑意消散,他并非不想帮余英英,但张大花恨他入骨,他若是明着施以援手,反倒是害了余英英。
余英英十二,某种意义上讲不算个小姑娘了,余旧也不能叫她和自己跟林故渊一起住。
传出去对余英英的名声不好。
张大花他们蚂蚁搬家似的搬走了仓里的粮食,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消失,余旧站在院子里,雪花片片飘洒,天地寂寥,忽然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林故渊默默陪他站着,院门对着黑洞洞的田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余旧。”温文华看着院子里的身影,声音抖抖嗖嗖的,“下着雪呢,你们站院子里不冷么?”
哦,余旧回过神,他忘了便宜舅舅还在。
温文华一个南方人,第一次亲眼看到下雪,但他的新奇劲仅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太冷了!
他昨天晚上抵达三梁镇,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天清早赶到七里屯,一路预演着与温珍重逢,没经意什么冷不冷的。
这会儿事情办完了,他穿的毛衣和棉袄一下变得十分单薄。
进了屋,余旧见温文华冻得打哆嗦,找了件自己的厚棉袄给他穿着。
林故渊生了个火盆,温文华裹着厚棉袄烤着火,渐渐缓了过来。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温文华手掌放火盆边取暖,“要不要和我回去?”
温文华说得三份客套七分真诚,温珍的离世触动了他心底的愧疚,当年他能顺利接替家里的工作名额,离不开温珍的成全。
假如温珍不是念着姐弟情面,打定主意要闹个鱼死网破,温文华或许得跟着一块下乡。
余旧傻了十几年,没上过学,给他安排个厂里的正式工作不大容易,但温文华认识几个下海做生意的,可以找他们卖个人情,让他们把余旧招了。
温文华考虑着怎么安排余旧,反正余旧现在基本上跟余家人划清了界限,待七里屯举目无亲的,不如和他回去。
“不了舅舅。”余旧对温文华的提议不为所动,温家于余旧与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他明白温文华叫他回去是因为愧疚,然而愧疚是一时的,总有消磨殆尽的一天。
况且温文华一人的意见不足以代表温家全体。
温珍身为他们的亲女儿、亲妹妹,他们尚能近二十年不联系,自己讨得了啥好?
温文华很是意外:“你是担心吃住的问题吗?你外公外婆如今跟着你大舅,到时候你先住我那,添副碗筷的事而已。”
“谢谢舅舅,不麻烦你们了,我能养活自己。”不论温文华是客套抑或真心,余旧都不会和他走,他有林故渊就够了。
温文华叹了口气,没继续劝说,他同厂里请了三天假,连着周末,除掉路上往返,他在七里屯待不了两天。
“我留个地址给你,你要是改主意了的话记得写信告诉我。”温文华从包里取了纸笔,写下他的住址,想想添了串厂里的电话,以防余旧遇到什么急事。
甥舅俩说话的时候,林故渊烧了锅热水。
余旧替温文华拿了双拖鞋:“舅舅,你晚上睡我原来那屋吧,我屋里的炕最暖和。”
“好。”温文华不挑,拎着拖鞋随余旧上隔壁洗漱。
余旧原来那屋用不着咋收拾,铺炕的褥子、床单全是他家的,张大花一样没带走。
不过炕被余爷爷他们睡了段日子,余旧另外换了干净的被套。
温文华洗漱后直接睡下了,他和余旧本没多少感情,自然不存在彻夜长谈。
“舒服~”余旧双脚泡进微微发烫的热水中,仰面喟叹,随即扭头和林故渊讲了他刚刚和温文华的对话,“我才不和他走呢,我走了你咋办?”
林故渊任余旧踩着他的脚背,水波晃荡间他吻了吻余旧的鼻尖:“你不想回南方吗?”
“唔——”余旧迟疑,两只手指比了个缝,“一点点,等以后吧,不是说南方发展快机会多么?”
往后许多年南方的发展确实比北方迅猛,四个超一线大城市,其中三个皆位于南方。
不过论重工业的中心,仍当属北方。
余旧边踩林故渊的脚背边絮叨:“你在哪我在哪,以后咱有钱了,南方北方、国内国外,想怎么走怎么走。”
林故渊心头仿佛被一汪热水柔软地包裹,他取了擦脚的帕子,捏着余旧的腿擦干他脚上的水迹,接着将他压倒在炕上。
“衣服没脱!”余旧觉得束缚,扑腾了两下,“你脚是湿的。”
林故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松开余旧,四只手互相扒拉,有一瞬间,两人同时怀念起了穿越前的中央空调。
衣服扒拉得差不多了,林故渊扯被子盖住余旧,自己拉了灯再钻进被子里。
余旧他们睡上了热炕,村里余家老宅依旧是乱糟糟一团。
余三姑怨声载道地打扫着满屋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帮忙搬东西的亲戚瞅着无处下脚的地面,一个个找借口溜了,让张大花他们自个儿收拾烂摊子。
“得了,今晚凑合着这么歇吧。”余三姑累了,扶着板凳一屁股坐下,“大嫂,炕烧好了吗?”
“烧好了。”张大花同样身心俱疲,看着满院的狼藉,不仅悲从中来。
余英英烧的炕,蹭了一手的黑灰,余谋嫌弃地瞥她一眼:“你离我远点!”
从崭新的砖瓦房搬回老宅,住宿环境可谓一落千丈,好在余家老宅修了三间卧房,住他们八口人,不至于过分拥挤。
但余勇和余谋是必须睡一屋了。
屋顶内檐接着层层叠叠的蜘蛛网,余勇干瞪着眼睛,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今日余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村里人几乎全露了脸,唯独余勇心心念念的吴芳芳不曾出现过。
余勇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余谋不耐烦地拽了下被子:“让不让人睡觉了啊!凭你也想娶芳芳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余勇心情本就烦躁,余谋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咋了,癞蛤蟆。”余谋大声嘲讽,“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余勇滕地炸了,拿被子捂着余勇一通猛打。
被子削减了余勇拳头的部分力道,隔绝了余谋的呼痛求饶声,闷拳不断地落到他的身上,余谋的挣扎慢慢变弱,余勇打红了眼,意识清醒时被子底下已经没了动静。
“余谋……”余勇咽咽口水,声音颤抖,“余谋,我警告你,你别跟我耍花样啊!”
比声音更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了被子,余谋嘴角流着血,双眼紧闭。
余勇的心跳骤停,他打死人了?!
恐慌席卷了余勇,他扑通摔下炕头,手忙脚乱地往外跑。
在堂屋归置着东西的张大花被余勇吓了一跳:“你大晚上不睡觉干啥呢?”
灯光照亮了余勇不对劲的脸色,张大花越过他朝炕上看了一眼:“你弟没盖被子,你当哥的不帮着弄弄,着凉了——”
走近炕头,张大花的话戛然而止,躺着不动的余谋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失去了意识。
“老二,你怎么了老二?”张大花扑到余谋的身上,余谋胸膛微弱起伏,她扭头吼丢了魂的余勇,“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弟弟,你把他往死里打!”
听见张大花的嘶喊,余三姑她们匆匆起了床,叫余英英赶紧去卫生所请医生。
周正志连夜替余谋做了急救,余谋嘴角的血是牙齿磕破口腔导致,外力击打与窒息造成了昏迷。
万幸没伤到脑袋和内脏。
挂了输液瓶,余谋悠悠醒转,他哭着同张大花告状,称余勇想杀了他。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余谋真的觉得自己会被余勇打死。
围在炕边的余三姑和余四姑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哥家的两个儿子怕是要成仇了。
“你自己找死。”余勇虚惊一场,靠着门框翻了个白眼,“谁让你骂我的。”
“行了!一人少说两句!”张大花心情前所未有的糟,丈夫杀人入狱,眼瞅着后半生无望,一家人又被余旧扫地出门,两个儿子打生打死……
她活个啥劲啊!
第32章
余旧搂着林故渊睡了一夜, 睁眼是林故渊冒了青色胡茬的下巴,为他硬朗的线条增了一抹粗矿的气息。
林故渊的喉结安静的蛰伏,余旧手欠,滑动着轻按那块突起的软骨将人吵醒。
“起床啦。”余旧撑着林故渊的胸膛, 休眠的肌肉像发酵的面团吸着他的掌心。
心脏隔着胸腔强劲跳动, 活力旺盛,林故渊抓着余旧的手, 制止他的小动作:“嘴里说着起床, 然后故意压着我?”
“没刷牙!”余旧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条件反射地支起上半身。
林故渊胳膊一捞, 余旧重新趴回他身上, 喉间发出一段被挤压的气音。
“再躺会儿。”林故渊扣着余旧,长胡茬的下巴刺刺的摩挲他细腻的肩颈。
余旧吃不住痒, 认输讨饶:“我饿了。”
男人晨间的反应消缓,林故渊松开了余旧,穿衣下床:“早饭想吃什么?”
“土豆丝卷饼。”余旧点了菜,两腿蹬上棉裤, “我来烧火。”
炕头的钟指到七点,余旧瞅瞅林故渊的手腕,默默记下得给林故渊买块手表, 从兜里掏个破旧的圆钟看时间, 太拉低林故渊的逼格了。
昨天趁着张大花搬东西, 余旧顺便掌握了家里具体有些啥。
厨房的地窖储藏了土豆、南瓜和红薯, 下了雪, 地里的萝卜和白菜也该陆续起了。
土豆丝卷饼听着简单, 原料倒是现成的,可关键是林故渊没做过卷饼。
正宗土豆丝卷饼的饼皮特别薄, 而且韧劲十足,不同于普通烙饼。
只要能吃,余旧无所谓正不正宗。
林故渊调了面糊,尽量在锅中摊薄:“岁岁,火小一点。”
余旧迅速撤了柴火,磕磕绊绊地配合林故渊。
摊了十来张饼,林故渊洗土豆时,余旧拿着饼和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大半张。
咸口的饼,不加土豆丝吃着一样挺香的。
土豆削皮切丝,林故渊额外炒了碗鸡蛋碎。
“鸡蛋土豆丝卷饼!”余旧十分捧场,“我以前买土豆丝卷饼,加鸡蛋的要贵两块,超市便宜的鸡蛋四块九毛八一斤,两块差不多够买三个了,所以我从来不加鸡蛋。”
余旧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着他贫瘠的过往,林故渊心尖一酸,往卷饼上铺了厚厚一层鸡蛋碎,满得几乎将卷饼撑爆。
“哎呀,包不住了包不住了!”余旧双手握着鼓鼓囊囊的卷饼,赶紧咬了一口,让鸡蛋碎掉他嘴里。
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卷饼,余旧咚咚敲响温文华的房门:“舅舅,你醒了吗?”
“醒了。”温文华打开门,“你们几点起的?”
“七点多。舅舅昨晚睡得咋样,炕暖和不?”余旧随口和温文华寒暄,“早饭做的土豆丝卷饼,你洗把脸,正好吃饭。”
“暖和。”温文华啧啧称赞,北方的炕冬天睡着是真舒坦,比什么汤婆子暖和多了。
饭后温文华叫余旧带他去余安和夫妇下葬的地方,他今晚的火车,最迟中午得走。
余安和他们下葬的地方不远,在鱼塘对面的一处空地里,两座新坟并排挨着,坟头土仍是新泥的颜色。
简陋的墓碑刻着夫妻俩的名字,左边是余安和,右边是温珍,不同生但共死。
气氛肃穆,余旧撕了纸钱抖散,升腾的火舌形状仿佛游鱼一般。
“姐、姐夫,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温文华低头躬身,神情略显悲伤。
余旧和林故渊到一旁回避,给温文华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余安和承包的鱼塘是建国前便存在的,原来胡乱天然生长着各式各样的杂鱼,没人刻意管理,余安和承包后请教了养鱼专业户,渐渐调整了水体鱼类的品种,按生态位混养了鲢鱼、草鱼、鲫鱼。
鱼塘沿岸种的鱼草已枯萎倒伏,鱼塘下青油油的,水冷,塘里的鱼变得不咋爱动弹。
关于养鱼,余旧是纯纯的门外汉,待打听清楚行情,他准备连塘带鱼一起转包了。
温文华擤了擤冻得发凉的鼻子,跺跺脚,告诉余旧他说完了。
此时安慰余旧节哀顺变太晚了,温文华数了一百块钱,算作温家人缺席他十八年人生的补偿。
余旧没收,不是嫌一百块少,而是不想牵扯多余的人情。
温文华的好意他心领了,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到此为止吧,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余旧。
余旧干脆的拒绝令温文华明白了他的态度。
十八年不曾联系,他们温家在余旧眼里与陌生人无异,一南一北相距上千公里,以后重逢的机率渺茫。
余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祭拜了亡姐,温文华提出要见余大伟一面,他得亲眼看看杀害温珍的凶手长什么样子。
余旧同意了,余大伟还在看守所里期待张大花哄自己谅解,等下得知了真相,他的表情肯定精彩至极。
三人打村里经过,好事的村民一脸兴奋地凑上来:“余旧,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余勇差点把余谋打死了!”
什么情况?余旧顿时挪不动脚了,惊讶的请对方详细讲讲。
余家老宅位于七里屯的中心地带,前后皆有邻居,周正志上门看诊时,他们纷纷披着衣服去了余家。
兄弟姊妹不和的村里不是没有,但亲哥哥把亲弟弟往死里打的,余勇余谋是头一号。
余勇打得余谋下不来床,一大清早溜了,张大花回了娘家,余家老宅大门紧闭,静悄悄的,瞧着叫人瘆得慌。
余旧遥遥望了眼余家老宅的方向,巴不得余勇兄弟俩闹,闹得越厉害越好,把家闹散了,余英英反倒能脱离苦海。
余大伟蹲了两天看守所,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憔悴得不成人形。
被民警喊到名字,说外面有人要见他时,余大伟双眼放光,欣喜的随民警前往接见室。
长条的小方桌一排坐着林故渊、余旧、温文华,余大伟疑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余旧边上的是谁?怎么张大花没来?
余旧给温文华介绍了余大伟的身份,听余旧喊男人舅舅,余大伟的疑惑中掺杂了茫然。
啥情况?余旧何时多了个舅舅?他不傻了?
“余大伟,你很希望我原谅你是不是?”余旧盯着余大伟,将他推入地狱,“可惜啊,我恢复正常了,张大花哄骗不了我,原谅你?下辈子吧。”
余大伟浑身剧颤,没有余旧的谅解,他岂不是死定了?
眼前浮现出子弹穿透眉心的场景,余大伟恐慌地闪躲:“不、我不想死,余旧你原谅大伯,大伯给你跪下磕头了!”
余大伟咚的下跪,民警连忙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余旧冷漠地睨了余大伟一眼:“你的忏悔留着说给我爸妈听吧,对了,前天余勇当着余谋全班同学的面说你杀了人,张大花他们被我赶回了老宅,昨天晚上余勇差点打死余谋……”
余旧促狭地向余大伟透露了他入狱后余家人的下场,如此在最终判决之前,余大伟活着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
替原身一家报了仇,余旧如释重负,他脚步轻快的跃了两级台阶,凑到林故渊身边扯扯他的衣袖:“林故渊,我刚刚那样对余大伟,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坏了啊?”
“不会。”林故渊语气包容,“余大伟罪有应得,你是在替天行道。”
林故渊不遗余力的夸奖着余旧,让他扔掉错误的道德包袱。
人呐,得狠一点才不容易跌跟头。
余旧安了心,别人的目光他不在乎,林故渊不觉得他坏就行。
到了乘车点,温文华叫余旧不用再送,他心里知晓,无意外的话,今日的分离便代表着永别,虽然理解,但依然难免惆怅。
“车来了。”余旧移回视线,“舅舅,祝你一路平安。”
“嗯,你也万事顺遂。”温文华轻叹,扶着车门上了车厢。
温文华坐了个靠窗的位置,全程余旧没提温家其他人,温文华进一步确认了他的心意。
不过临行前,温文华还是把头探出了车窗:“余旧,有事给舅舅写信,记住了——”
闻言,余旧笑着朝温文华挥挥手:“好的,舅舅。舅舅再见。”
客车尾部的排气管冒着黑烟,颠簸向前行驶,余旧捂着口鼻转身,一手摸摸兜里的存折:“林故渊,走,我们上信用社取钱去。”
余旧找村委开具了余安和的死亡证明,以防夜长梦多,存折里的钱得尽快取出来。
彼时存折不设密码,信用社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余旧的户口本,直接帮他办理了取钱的业务。
户口本不带照片,意味着持有户口本及户口本,任何人都能取走存折里的钱。
余大伟怎么藏着存折没取?
“他不敢。”林故渊揣摩着余大伟的心思,“余安和一次性取了两千,信用社的工作人员认识他的脸,余大伟怕他们报警。”
余大伟不似孙虎胆大,他杀了人,装作若无其事,实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敢冒险取钱。
“合理。”余旧附和道,“那我们要开户吗?”
余旧混娱乐圈之前,三位数的存款尚需六位数的密码保护,存折不设密码总感觉有风险。
“开。”林故渊宽慰余旧,“存折取款至少多一道核验户口本的程序,比现金放家里安全。”
貌似是这么回事,余旧被林故渊说服了,叫他开个户头,往里面存两千,剩余的三百多备用。
“你拿着你拿着。”余旧视存折如烫手山芋,“以我的名义开户,万一丢了我得心疼死!”
“登我的名字丢了你不心疼?”林故渊领了张办存折的表,回头同余旧确认。
“丢了你别跟我说啊。”余旧催林故渊填表,“我当你花了,就不心疼了嘛。”
第33章
办了存折, 余旧拿着看了眼,让林故渊贴身放着,他对林故渊的信任远胜于自己,林故渊办事, 包靠谱的。
信用社这一片属于三梁镇的中心区域, 供销社、邮局、饭馆,接连挨着。
余旧出了信用社没多久便走不动道了, 被饭馆香的。
“来个溜肉段, 红烧狮子头,酸菜炖大骨!”一分钟后, 余旧跟着林故渊进了饭馆, 自以为非常阔气的点了三道肉菜。
一个锅里吃了无数顿饭的人了,余旧了解林故渊的口味, 果然他点完问林故渊要不要加什么,林故渊直接摇了摇头。
服务员拎着水壶替他俩倒了热茶,林故渊倒腾着涮碗,完全下意识的动作令热情相迎的服务员垮了垮脸:“小伙子, 咱家的碗筷都洗得干净的,你安心吃吧!”
“姐,对不住, 他就这德行, 不是冲你们的。”余旧连忙道歉, 作势责怪地拍了林故渊一下, “姐多立整的人啊, 你别瞎忙活了。”
余旧嘴甜, 服务员也没真生气,开开心心地收了钱, 上后厨给俩人传菜。
林故渊的动作丝毫不受服务员影响,他沾湿了帕子递给余旧:“擦手。”
“哦。”余旧习惯性地依从林故渊的管教,湿手帕一根根地攥着拇指裹擦,视线馋着其他桌上的菜,“好香。”
林故渊并不是洁癖症患者,酸菜炖大骨是饭馆的招牌菜,每桌必点,食客们手捧着大骨啃得满嘴流油,余旧的手擦了友谊霜、摸了存折,不擦擦待会儿得吃一肚子细菌。
三道菜很快上了桌,盛菜的碗盘个个比余旧脑袋大,肉量充足,余旧捏着筷子,犹豫先尝哪一道。
勾了芡的溜肉段色泽油亮,圆溜溜的狮子头跟拳头似的,酸菜炖大骨的香味勾得人口水直流。
余旧并着筷子,戳了个狮子头。
狮子头三分肥七分瘦,剁碎的肉沫口感紧实,咸鲜的滋味在齿间迸发,余旧没空说话,朝林故渊嗯嗯了两声,示意他赶快吃。
酸菜炖大骨用的是脊骨,炖够了火候,骨肉轻松分离,余旧抓了块骨头,将筷子扒拉下来的肉夹到林故渊碗里。
同时附上简单明了的一个字:“吃。”
在余旧的印象里,带骨猪肉林故渊只吃过精排,肉穿着一小段骨头,嘴一秃噜便吐了,啃脊骨不符合他家林故渊的画风。
余旧伸长舌头戳脊骨缝,不放过任何一丝肉,俏生生的脸蛋五官乱飞,随着缝里的肉吸入口腔,他心满意足地放下了光秃秃的骨头架子。
毫不夸张,经余旧嘴里啃的骨头,狗见了都得哭。
林故渊吃着余旧帮他扒拉的脱骨肉,酸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难怪每桌必点。
虽然菜码大,但余旧与林故渊两个青壮小伙正是能吃的年纪,三道菜连汤带饭盆干碗净,饱而不撑,余旧眉眼舒展,回味般的咂了咂嘴。
下次还来。
林故渊掏钱结账,柜台后的挂钟嘀嗒转过了十二点半。
余旧打了个饱嗝,不急着回七里屯,想趁下午的时间继续找房子。
这次赵华旺在收购站了,他刚吃完饭,正站水龙头边刷碗。
见林故渊他们来了,赵华旺筷子哐啷在饭缸里搅了两下,反手将水泼到一旁:“你们俩吃了么?”
“吃了,赵叔。”一路的风吹散了林故渊周身的酸菜味,托人办事,他提了壶高粱酒,送给好杯中之物的赵华旺。
“瞧你,跟叔客气啥!”赵华旺一边客套,一边喜滋滋地收了高粱酒,“你吴婶说上次的两套房子你没相上,我又留意了几处。其实吧,我觉得你租房用不着非奔着十全十美的去,左右七里屯离得不远,你可以平时回家住,镇里租个普通的,遇上刮风雨雪之类的对付着歇一宿。”
赵华旺语重心长,林故渊八块钱的工资,看不起十二块月租的房子,日子不是他那样过的。
林故渊谢过了赵华旺的关心,七里屯他会回,但镇里的房子也不想对付。
考虑到林故渊的经济水平,即便林故渊说了租金稍微高些也没关系,赵华旺依旧把房租控制在了十五以内。
另外三处和之前老庙街的单间大差不差,林故渊均不太中意。
“最后一套我感觉还不错呀,你咋看不上?”余旧下了楼梯,一步三回头,有锅炉房集中供暖的筒子楼,整个三梁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房间在二楼,小两居隔成了两套单间,楼道狭窄,堆满了左邻右舍的杂物,但是,有暖气哎!
月租十五,取暖费、水电以及清洁费另算,屋里谈不上装修,像刷了白墙灰的清水房。
但是,有暖气!
余旧眼馋暖气,林故渊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放弃留恋:“木质板材的隔音不好,不方便。”
“我睡眠质量——”余旧正想说自己不怕吵,对上林故渊沉沉的目光,突然读懂了不方便的深度含义。
是挺不方便的。
下午的三处不算白跑,林故渊用一包烟同筒子楼的大爷套了近乎,请他帮忙打听房源。
“大爷,镇上哪能买锣啊?”明天逢小集,余旧准备买了行当初试身手。
“买锣?”大爷掏了掏耳朵,“你买锣干嘛?”
“我明天想到集上摆个小摊卖艺。”余旧一点不避讳,大方地邀请大爷有空来捧场。
“哟,卖艺!”大爷兴致盎然,“你会啥?”
余旧卖了个关子,让大爷明儿自己看,神神秘秘的,怪吊人胃口。
“行,我明天指定去捧场。”大爷笑着道,“锣你上卖丧葬品的那条街找找,不行搁家里找个破铁盆一样的。”
锣么,不过是敲着哐哐响,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的辅助工具,家里的铁盆异曲同工。
余旧捂着兜里的启动资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破铁盆多拉低档次。
大爷指的卖丧葬品那条街没有卖锣的,余旧跑了半个三梁镇,才终于买到一面光亮的铜锣。
铜锣、敲锣的木槌、以及绑木槌的红布,余旧将红布绕着木槌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煞有介事地告诉贺岱岳,红布寓意了他事业的开门红。
“明天你敲锣,我卖艺。”余旧把锣给林故渊拎着,“等等,你站着别动。”
余旧手抵着下巴,围着林故渊转了一圈,让林故渊敲锣,是不是过于大材小用了?
想象着林故渊端着锣讨赏钱的样子,余旧顿时眉头紧皱,不行不行不行。
余旧是一步步往上爬的底层人物,他捡过矿泉水瓶、端过盘子、搬过砖、发过传单,不管什么脏活累活,有钱就干,无所谓脸面问题。
所以他不排斥卖艺,愿意低头鞠躬求赏。
但林故渊生来在顶层,从来是别人求他,何曾有他求别人的。
余旧不想林故渊为了他卑躬屈膝。
“岁岁,我不介意。”林故渊拇指抚平余旧眉间的褶皱,“你说的,挣钱么,不寒碜。”
“挣钱么,不寒碜”,确是余旧亲口与林故渊讲的原话,可余旧双标。
“我介意,我双标。”余旧理不直气壮,“反正明天我不要你敲锣了。”
余旧抿着嘴,将锣扯到自己手里,脚步匆匆,一副和林故渊没得商量的样子。
两人看房子买锣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镇里嗦了碗面,余旧算了算今日的开销,挣钱迫在眉睫。
暮色四合,蒙蒙旷野染了一抹黑,远山重重树影幢幢,苍静的天穹下,节奏一致的脚步卷灰携尘。
余旧的手被林故渊牵着,仗着天光暗淡,二人姿态亲密,临近村口方悄悄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余旧。”村口唠嗑的人眼尖,看到余旧二人,立马结束了交谈,“你们上哪去了?怎么一天没见着人?”
对方似乎并不在乎余旧他们具体干了啥,问完不停气儿地接着自顾自往下说:“你大伯家今天可乱了套了!你大娘要跟你大伯离婚!”
嚯!离婚!
闻言余旧惊愕的看了眼林故渊,张大花的这一举动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本来张大花回娘家是想找娘家人哭惨的,岂料娘家一个婶娘听了却劝她改嫁。
张大花今年四十出头,身体健康,至少能活个七十岁,嫁个有手有脚的鳏夫或者单身汉,总比给余大伟守寡强。
“勇子——”张大花放不下两个儿子,她若是改嫁了,家里谁操持?
“你改嫁了照样是他们两个的妈。”娘家婶娘打断张大花,在她嘴里,张大花改嫁好处多多。
余勇已经成年,余谋十五翻年十六,张大花改嫁也断不了他们的母子关系,以后不愁无人养老。
若是改嫁个老光棍,余勇他们相当于白捡一个后爸。
张大花父母老实木讷,闭口不言。娘家婶娘是村里的媒婆,所谓媒婆的嘴、骗人的鬼,张大花六神不安,竟被她说动了。
不过毕竟跟余大伟做了半辈子夫妻,张大花一时下不了决心。
况且余大伟一入狱,她张大花马上离婚改嫁,传出去太难听了,让她怎么抬头做人?
“我记得你家余勇二十一了吧,该娶媳妇了。”娘家婶娘状似换了个话茬,“彩礼攒够了吗?”
张大花神色一苦,甭提彩礼,家里如今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余大伟买凶杀人的五百块孙虎早挥霍了,丝毫没有追回的可能性,张大花手里剩了不到十块钱,连过年都撑不到。
张大花开口向娘家父母借钱应急,他父母为难地觑着二儿媳妇的脸色,屋里一片死寂。
“大花,你是婶娘看着长大的,婶娘不会害你。”娘家婶娘拉过张大花的手,仿佛满心为她打算,“你公婆上了年纪,余勇娶不娶得到媳妇,全靠你了。婶娘实话跟你说吧,隔壁村有个单身汉托我做媒,想找个年纪相仿的顾家女人过日子。他无儿无女,你改嫁过去,余勇娶媳妇的彩礼他做后爸的,不得表示表示?”
敢情张大花跟余大伟离婚,是为了改嫁老光棍,给余勇换彩礼?
了解了前因后果,余旧只觉荒诞。
“张大花要离婚,余家人什么反应?”余旧遗憾错过了现场,他不在乎张大花改嫁与否,如果那单身汉品行端正,张大花改嫁倒是脱离苦海了,反之张大花便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同余旧八卦的人下巴冲余家老宅的方向抬了抬:“闹呗,你爷奶不许张大花离婚,张大花离婚了,谁伺候他俩,丢人呐,估计得闹个十天半个月的。对了,你家猪饿了一天了,你们快回去喂猪吧,那家伙嚎得,像拆圈似的。”
糟!忘了家里养着牲畜了!
余旧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跑,拿钥匙开门前竖着耳朵听了听院里的动静——猪没在外面蹦跶。
连忙推门进院,余旧直奔猪圈,饿极了的猪将圈门的木头啃得坑坑洼洼的,地上不见碎木屑,估计是被它吃了。
猪是温珍年初养的,养了两头,看体型平均一头约有两百斤重。
余旧望着猪挠了挠头:“猪咋喂?”
林故渊查阅林大牛的记忆,上杂物房舀了一小桶麸皮倒食槽里,添水和和匀,又扔了些烂菜叶子。
今晚糊弄着喂喂,明天联系猪贩子,毕竟他和余旧了没功夫天天打猪草。
“鸡卖吗?”余旧撒了把稻子给鸡啄食,“或者留着下蛋?”
“留不住,我们不在家,容易遭贼惦记。”林故渊一句话判了鸡的命运,“杀一只,其他的明早带集上卖了。”
“杀公鸡,公鸡肥。”余旧报菜名,“适合做土豆烧鸡。”
“我就要吃土豆烧鸡!”
余谋抓着手边的杯子哐地砸到地上,耍脾气让张大花给他烧鸡吃,顿顿素白菜,他伤怎么好?
“鸡不能杀,妈给你煮糖水鸡蛋行吗?”张大花低声下气的,求余谋体谅体谅她。
张大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浑然不觉自己生的儿子是个啥破德行。
余谋躺着骂张大花偏袒余勇,骂声传到堂屋,余勇猛地摔了筷子,疾步走到床前:“我的拳头你是不是没挨够?”
张大花急忙起身拉架,双手推着余勇向外走:“你弟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余勇冷哼,十五岁的孩子,张大花简直溺爱得没边了。
好说歹说劝歇了俩冤家,张大花唉声叹气的坐下,视线不经意扫过梳妆柜上的大红塑料镜,镜中妇人憔悴的面容陌生得令张大花失神。
她怔楞地抚摸鬓角,缕缕银丝覆盖着黑发,不知不觉间白了头。
张大花手捂着脸,闷声痛哭,近日的浑浑噩噩转化为清明,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余大伟杀人罪证确凿,轻判无望;余勇余谋兄弟反目,水火不容。
张大花想通了,眼神逐渐坚定,她要改嫁,带着余谋改嫁。
“勇子,你跟我来。”张大花把余勇叫到余谋躺着养伤的屋子,“你俩先别吵,听我给你们说件事。”
张大花的语气严肃,兄弟俩从未见过她此般形象,互相瞪了一眼,倒真的没吵吵。
“家里遭了大难,你们应该知事了。虽然你们爸坐了牢,但我不会不管你们。”张大花看着头顶几乎挨着门框的余勇,“勇子,吴家的彩礼妈出不起,你继续非吴芳芳不娶的话,妈只能随你打光棍了。”
自与大伟入狱,吴芳芳一家不闻不问,余勇不死心,找了吴芳芳几次,吴芳芳始终不肯露面,吴母拿着扫把威胁余勇,敢坏她女儿的清誉,她一定上派出所告他耍流氓。
余勇情场失意,丢光了里子面子,对吴芳芳的喜欢被吴家人的所作所为恶心成了蚊子血。
非吴芳芳不娶?他又不是灌了迷魂药!
张大花稍感欣慰,不娶吴芳芳,娶个普通姑娘的彩礼通常是三五百,她奔一奔还是凑得出的。
“老二,你往后跟着妈过日子成不?妈保证接着供你读书。”张大花尚未和娘家婶娘介绍的单身汉相看,但据婶娘的意思,那人不在意女方带孩子改嫁。
五十岁的人了,即使结了婚,生小孩的概率微乎其微,张大花带孩子改嫁,将来两口子老了,也有个后人送终。
余谋懂得分析利弊,亲爸坐了牢,他不跟着张大花改嫁,余勇绝不会顾他的死活。
“妈,你去哪我去哪。”余谋抱着张大花撒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余勇这些年让他吃的亏,等他长大了,他一定加倍报复。
征得了两个儿子的同意,张大花露出了近些天第一个舒心的笑容,她左手搂着余勇,右手搂着余谋:“你们俩都是妈的好儿子。”
解决了部分心事,张大花一夜酣睡,次日起床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对着塑料镜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张大花想用墨汁把白头发遮一遮,犹豫片刻又放弃了,四十几的人,哪有不长白头发的。
张大花收拾利落了,瞧着年轻了三四岁,她抠了坨雪花膏抹匀,自信地扥了扥衣角。
“你干嘛去?”余奶奶见张大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眼里满是警惕。
“我、我上派出所看看大伟。”张大花编了借口,说着一溜小跑,生怕余奶奶拽住她。
余奶奶年纪大,身手不如张大花灵活,捉了个空,她懊恼地锤大腿。
张大花昨天刚提了要和余大伟离婚,今天花枝招展的,准是找野男人去了!
不止是余奶奶看出了张大花的刻意打扮,村里早起的人皆发现了张大花的异于往常。
为了抢占摊位的余旧亦是早起村民中的一员,和林故渊抓鸡费了点时间,张大花走在了他们前头。
余旧起初没留意前方的人影,他与林故渊步子大,间距慢慢缩短,林故渊背篓里绑着腿的鸡咯咯叫了两声,前方人影回头,余旧才看清她是张大花。
仇人相见,张大花自然不会给好脸色,余旧视若无睹,迅速将她甩到身后。
“事出反常必有妖!”余旧语气笃定,“张大花今天百分百约了单身汉相看。”
穿着压箱底花棉袄的张大花从头到尾无一处不写着隆重二字,她以往赶集可不是这样。
“哎呀!”余旧思绪拐了个弯,突然有些紧张,“她别到时候带着余英英改嫁吧?”
“放心,她不会的。”林故渊安抚道,“张大花重男轻女,她摆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带着拖油瓶改嫁。以余家目前的形势,她大概率会带余谋,养儿防老。”
林故渊说得有道理,余旧切了声:“养儿防老?余谋那德行,养他不如养块叉烧。”
三岁看老七岁看大,张大花若带着余谋改嫁,必定晚景凄凉。
一路聊着到了镇上,余旧不算最早的,集市的前段黄金位置已经被经验丰富的摊主占了。
余旧拎着他的铜锣往里走,集市不设固定摊位,奉行先到先得的规矩。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余旧一向与人为善,他路过耍猴人的摊位,在他后面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此刻集市除了摆摊的老板,没几个赶集的人,余旧让林故渊守着摊位,他去打听一下鸡价。
集市划分了大品类的区域,卖家禽的集中在集市中后段。
余旧去了十来分钟:“打听到了,活鸡按斤卖一块二至一块五不等,按只卖,我们的鸡可以卖七八块。”
温珍养的鸡,个顶个的肥,余旧掂量了,背篓里的鸡一只在七斤上下,按斤卖得找其他摊位借称。
余旧把绑腿的鸡放跟前,张嘴吆喝:“卖鸡,自家养的老母鸡——”
林故渊正欲掏钱问他吃什么,被余旧的零帧起手打断,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踩着余旧吆喝的缝隙,林故渊插嘴:“炸糖糕、包子,二选一。”
“炖汤香得嘞!”余旧念完他的广告词,扭头看林故渊,“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是大人,所以他全要。
林故渊笑笑,到集市入口买了大人余旧的糖糕和包子,一来一回的功夫,余旧的摊位处已站了个买鸡中年妇女。
“姐,你摸摸,我家的鸡多肥,八块钱一只你买了保证不亏,八发八发,你是我头一个顾客,我给你挑最重的。”
余旧嘴皮子溜,仰着张嫩脸喊姐,中年妇女被他哄得心花怒放:“行,你给我挑一只吧!”
“好,谢谢姐!”余旧挨个掂量,果真挑了最肥的。
做成一笔买卖,余旧捏着中年妇女付的八块钱,高兴得原地蹦了下:“林故渊,我卖掉一只鸡了!”
“很棒。”林故渊摸摸余旧脑袋,“来,吃早饭。”
糖糕和包子用油纸裹着,林故渊垫了层手帕,提醒余旧小心烫。
糖糕的滋味余旧尝过了,他先拿了包子,拨开油纸轻轻吹了吹气,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包子外皮宣软,热气从余旧咬的小口里腾腾往外冒,猪肉馅的,褐色的汤汁浸透了面皮,由内而外的鲜灵。
第二口咬到肉馅,相较昨天吃的狮子头,包子馅多了丝脆弹的口感。
余旧吃了两个包子一个炸糖糕,集市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说了不让林故渊敲锣,余旧安排他当观众,站摊位边帮他充人气。
耍猴人敲响了锣,余旧不甘示弱,提着他的铜锣,抡圆了胳膊用力敲了十三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别说,怪有节奏的。
新锣声吸引了一批好奇心旺盛的人,耍猴他们看了几十场,表演的花样早熟悉了。
“各位父老乡亲们——”余旧说一句敲一声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我初来贵宝地,卖艺给大家逗个乐,希望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祝大家荷包越来越鼓,生活越来越美,谢谢大家了!”
林故渊的视线实实地落在余旧身上,眼前的场景仿佛幕布拉开,脚下的石板街成了灯光璀璨的舞台,余旧则是舞台正中央的闪闪之星。
今日的表演内容余旧一个字没透露,林故渊和现场的观众一样,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欣赏到什么。
进入娱乐圈之前,余旧不擅长任何才艺,凭颜值签了经纪公司,紧急培训了两个月,便被公司塞进了一档选秀节目。
培训与选修期间,余旧没日没夜地学,无数次筋疲力竭大汗淋漓地倒在练习室的地上。
辛苦程度是他跑外卖的N倍!
余旧咬牙坚持,十遍不行百遍,百遍不行两百遍,他压缩睡眠时间,用汗水填补基础功的不足。
好在他稍稍有点天赋,虽然没能成团,但也积累了一票粉丝,公司顺势推了他单人出道,趁热打铁替他接了部网剧。
网剧播出效果不错,余旧成功跻身娱乐圈,摆脱了查无此人的结局。
说完了开场白,余旧摆了个姿势准备表演。
林故渊看着他熟悉的动作,眼神愈发温柔。
余旧的出道曲是公司请专业人士写的,名为《暖风》,一首节奏轻快的小情歌,配着余旧的那张脸当时小火了一把。
可惜,八十年代的人,听不懂三十几年后的现代流行。
“什么东西?”
“唱的啥玩意儿啊?”
“东一下西一下的,跳得乱七八糟的。”
观众接连喝倒彩,围观人失望地散去,不如看猴子耍杂技呢。
余旧望着他们离开,嘴角弧度依旧,肢体随着肌肉记忆动作。
他眨眨眼,隐藏眼底的落寞,直到整首歌结束。
哪怕摊位上只零星剩了几个观众。
“好!”林故渊举着双手捧场,他鼓励地看着余旧,用眼神传达自己的心意,“我永远是你的忠实粉丝。”
余旧眼眶一热,捧着铜锣向观众们讨赏。
“叮铃叮啷……”
林故渊将专门兑换的硬币全部放到空荡荡的铜锣中央,余旧单手比心:“谢谢!”
出道曲的滑铁卢并没有击倒余旧,他调整状态,紧接着开始了下一场表演。
摊位的人来来走走,林故渊始终站在余旧的正前方,为他的每一场鼓掌,打赏。
余旧表演了一个小时,他喘着粗气,敲了敲锣:“感谢大家的捧场,今日给大家献丑了,我们下个集见。”
仅剩的几位观众也离开了,余旧抹了把汗,吨吨灌水,好久没这么累了。
“是我准备得不够充分。”余旧复盘他失败的原因,太匆忙了,想一出是一出,没了解市场。
林故渊帮余旧收了铜锣,无需他安慰,余旧自行总结了对策:“我得学几首今年的热歌。”
经典的老歌余旧的曲库里有,但他不清楚每首歌具体的发型时间,怕唱错了。
“我陪你去音像店。”林故渊对不是不想帮余旧,未曾涉足娱乐行业的他实属爱莫能助,余旧若是做生意,他倒可以分析买卖供求。
卖艺,他不懂,又不想干涉余旧的自由。
余旧说他想卖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在发光。
“我赚了一块钱哎!”余旧把林故渊打赏的硬币刨到一边,数他收到的路人打赏。
挺好,今天早上没白忙活。余旧十分知足,捏着手里皱巴巴的毛票,笑得跟朵花似的。
“恭喜。”林故渊发来祝贺,双臂拥着余旧,“下次会赚得更多的。”
怀抱一触及分,余旧点点头:“借你吉言啦!”
此时仍处于赶集的高峰期,意识到错误的余旧及时止损,赶紧把鸡卖了是正经。
卖家禽的地方竞争激烈,余旧另辟蹊径,背着鸡往他们租房的筒子楼走,那里住的人都有工作,舍得花钱。
余旧推销本领一流,四只鸡全部卖脱了手,三只卖的八块,一只最小的七块钱处理了。
加上他卖艺的打赏,他今早一共赚了三十二。
赚的钱林故渊叫他自己收着,接着他们返回了集市的家禽区找猪贩子。
家禽区臭烘烘的,地上随处可见鸡鸭等活物的粪便,天冷,卖鸡崽、鸭崽的搭了个棚子,余旧避着沾了脏东西的稻草,走到一个戴着兜帽的大哥面前。
“大哥,你收猪吗?”余旧凭气质辨认,譬如眼前的大哥,便很符合他心目中杀猪匠的气质。
“收。”大哥嗓门粗粝,“大猪小猪?”
“大猪,两头,一头两百斤左右,你能给啥价?”余旧找对了人,买东西尚要货比三家,卖东西同理。
余旧上猪肉铺问过行情,猪肉一块多一斤,生猪收购不论斤,整头出价,两百斤的猪,一头少说得一百五六。
兜帽大哥说的数跟行情价一致,不过他看了猪当场给钱,余旧和林故渊商量了一下,决定就是他了。
“我们住七里屯,大哥你啥时候方便上门?”余旧赶着去音像店,但为了避免大哥杀价,他并未表现得很急切。
“你们还赶集么?不赶的话我现在跟你们走?”反倒是兜帽大哥急着挣钱,他今早临时耽误了,卖猪的大多来得早,他原本以为得空手回。
双方一拍即合,余旧站原地等大哥叫人,没一会儿兜帽大哥领了个兜帽大爷过来。交谈中得知两人是父子,余旧端详他们的面貌,长得是挺像的。
昨天晚上的麸皮和烂菜叶显然不够两头猪一夜消化的,余旧他们到家时是中午,圈里的猪饿得嗷嗷叫。
兜帽大爷看了两头猪的品相,出了三百三,余旧没和他讨价还价,干脆应了。
林故渊取了工具拆卷门的木板,兜帽大爷父子俩翻进猪圈,合力将麻绳绕猪脖子套了两圈。
兜帽大爷他们得一路把猪赶到屠宰场,套绳的手法复杂,余旧看了两遍没看明白,总之很结实。
“能给我们两颗白菜吗?”兜帽大哥蹭了蹭袖口沾的泥,猪饿着肚子,用白菜在前面做诱饵,赶着没那么麻烦。
白菜不是什么值钱的货,厨房里的吃完了,余旧上后院地里拔了两颗:“够吗,不够地里多的是。”
“够了够了。”见余旧对绑猪的绳结感兴趣,兜帽大哥把白菜放地上教他其中的细节。
第34章
大哥抽了根圈顶的稻草做演示:“短的绳头捏着不动, 长的从底下绕一圈,然后从旁边穿过去……”
为了看清细节,余旧凑着脑袋,眼睛几乎粘大哥手上, 他动手能力不弱, 大哥演示一遍,他就理解了个七七八八。
“是这样么?”余旧也拿了根稻草模仿, 打了个类似的绳结。
大哥上手指导, 两人的距离贴近,林故渊拆圈门的动静停了一瞬。
“余旧, 过来帮我。”林故渊看着余旧, 眼底有莫名的情绪。
“嗯?来了!”余旧冲大哥道了谢,走到林故渊身边, 神情一派自然,“我干啥?”
林故渊让余旧把拆下的木板拿开,站到他指定的安全角落。
卸了圈门,大哥牵着麻绳, 撇了张白菜叶子在前面咯咯咯唤,大爷持棍子在后面赶。
嗅着白菜叶的气味,两头猪摇头晃脑的随大哥出了猪圈。
猪圈挨着小院的后门, 余旧引着他们沿后门出。
“走了啊。”大哥扬扬胳膊, 扭头被蹲后门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这闺女悄摸声的吓人呢?”
什么闺女?余旧伸了个脑袋望过去, 余英英抱膝蹲着, 墙根下是满满一背篓的猪草。
余旧当即明白了, 小姑娘应是听人说他家的猪饿得嗷嗷叫,所以巴巴打了背篓猪草, 结果撞上他们卖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英英,吃饭了吗?”余旧掌住门,挡着余英英和她的一背篓猪草。
余英英局促地抠手指:“没有,爷奶被三姑接走了,我妈赶集还没回来。”
余三姑孝顺,不忍爹妈受人指点,昨天跟丈夫商量了,把二老接自己家避避风头。
余家爷奶走得干脆,家里做主的大人一个不见,余英英难得自由。
余旧心头发涩,提起墙根的背篓,招呼余英英,中午跟着他们吃。
“不了。”余英英垂眼盯着灰扑扑的鞋面,“我得给我哥他们做饭。”
余旧气闷,想说饿死他们活该,余勇和余谋算哪门子的哥哥?
“叫他们等着。”余旧绑架余英英的背篓,“你在我家吃了再回去。”
余旧拿了包饼干让余英英垫垫肚子,林故渊蒸了赶集买的主食馒头,配两菜一汤,他做饭越来越熟练,生火到开饭拢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张大花今日相看非常顺利,单身汉老实木讷,不仅乐意她带小儿子改嫁,还主动提了彩礼。
一百八十八的彩礼钱,虽然不比头婚多,但单身汉没喊张大花出嫁妆,够有诚意了。
张大花笑得春风满面,欣然接受了尽早过门的要求。
“妈,你咋才回来啊,我快饿死了!”余谋腹中轰鸣,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屋里翻了一通,生米、生面、生红薯……没一样合他口的。
张大花勾着的嘴角收平:“你爷奶他们呢?”
“被三姑接走了。”余谋语气不耐,催张大花赶紧做饭。
余英英在余旧家吃饱喝足,背着背篓进院时张大花刚撂筷子,看见余英英,她恶凶凶地拍了下桌子:“你死哪去了?大中午的不做饭,你皮痒了是吧?”
“我打猪草去了。”余英英缩缩脑袋,“妈,你们已经吃了吗?”
余英英咬着下嘴唇,神情委屈,余旧教她的,如果发现他们先吃了,就做这种表情。
“我们不吃难道等你?”张大花白了余英英一眼,“剩了半碗面条,吃了把碗洗了。”
泡囊了的面条漂浮在寡白的汤水中,毫无食欲可言,余英英悄悄摸了摸饱胀的肚子,将面条端下桌:“我到厨房吃。”
余英英撒了个谎,张大花没搭理她,爱吃不吃。
剩面条倒泔水桶,余英英麻溜地洗碗刷锅,余旧说晚上做土豆烧鸡,让她晚上接着去他那。
余英英不打算去,一来张大花知道了会甩脸子,二来她不好老占余旧的便宜。
“英英,看没看见你大哥上哪了?”张大花不担心余勇饿着,只是想找他谈谈改嫁的事。
张大花同余大伟结婚时不流行领证,办几桌酒宴请了亲友便成,因此离婚也不用额外弄啥手续。
余大伟肯定不可能同意离婚,张大花计划瞒着他,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怎么说服余爷爷余奶奶让余谋跟着她改嫁。
余英英答没看见,张大花骂了她两句,出门找人。
余勇是老两口的大孙子,他劝一句顶十句,张大花想好了,那一百八十八的彩礼,她自己留五十块,其余的全攒着做余勇娶媳妇的彩礼。
张大花问至村口,有人称在镇上见过余勇,和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勾肩搭背的。
听了对方的形容,张大花脸色不太美妙,啥流里流气的,不连着余勇一块骂了么?
“林故渊,你瞧——”余旧戳戳林故渊胳膊肘,下巴朝左前方抬了下,“余勇。”
猩红的烟头闪着火光,余勇抖落烟灰,与左右的人吞云吐雾。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说话声传不到余旧的耳朵里。
林故渊扫了眼,视线停顿在其中一人身上,他指给余旧:“左数第一个叫高平,他也通过了修理铺的学徒考核。”
“是吗?”余旧使劲打量高平,“他人品咋样?”
“不清楚。”林故渊跟高平的对话不超过五句,无法下定论,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余勇混的,八成好不了。
根据四人的站位与举止,高平应该是他们的老大,余勇巴结着他与另外两人。
烟吸到了尾巴,余勇烦躁地扔地上踩灭,开口说了句什么,高平掐了烟,拍拍余勇的肩膀——
余旧急得抓耳挠腮,恨自己不会唇语,高平拍肩讲啥了,余勇笑得那么谄媚?
“先买磁带。”高平四人走远,林故渊按着余旧提醒他干正事。
赚钱重要,余旧按下好奇,随林故渊右拐,音像店倒是不难找,在三梁镇唯一的图书馆边上。
音像店入口是收银台,台面的纸盒子装着打折处理的磁带,夹了张硬纸板标明价格,十元三盘或者十元四盘。
事实上称呼它音像店并不准确,余旧逛了一圈,货柜里清一色的磁带。他记岔了,八十年代港台盛行的音像店,国内九十年代方兴起。
目前三梁镇的音像店,附属图书馆,仅售卖磁带与收音机。
余旧选了盘磁带以及一台便宜的收音机,恰巧花光了上午赚的三十二块。
付了钱,余旧惆怅叹气,同林故渊讲他有种出走半生归来仍是素人的心酸感。
林故渊失笑,余旧小明星变素人,他集团总裁沦落白手起家,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余旧将磁带揣兜,问帮他提着收音机的林故渊:“你会骑自行车不?”
林故渊用沉默代替回答,名下豪车无数的林总,自行车显然沾不上他的边。
余旧明白了:“没事,我会,我教你。”
之前余旧一心想着租房子,未料三梁镇的房子那般紧俏。林故渊明天开始上班,自行车便很必要了。
七里屯到三梁镇一路平坦,走路半小时,骑自行车能缩短至十分钟。
而且三梁镇的交通落后,买了自行车,租房范围可以适当扩展,无需局限于修理铺附近。
余旧列举了买自行车的理由,他的接地气填补了林故渊此方面的缺陷。
修理铺有二手自行车售卖,林故渊迫于现实,开始精打细算,供销社的新自行车一两百,二手七十。
自行车新旧与否耽误使用,几十块钱的差距,导致修理铺的二手自行车长期供不应求,基本被内部包圆了。
于是余旧买自行车的计划暂时搁置,林故渊准备蹲蹲修理铺的二手。
包括余旧想给他买的手表同理。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下周恢复正常更新嗷
第35章
林故渊管钱, 他不想买新的,余旧便不再多言:“下午接着看房子?”
“不看了,后面再找时间吧。”林故渊掌着余旧的背微微施力,“还有别的想买的吗?”
余旧顺着林故渊的力道朝前走了两步, 闻言倏地转过身, 找老板拿了两卷空白磁带。
八十年代的歌余旧一首没唱过,而林故渊的音乐欣赏水平有限, 指望他给出具体评价显然是为难人, 因此余旧打算学会了用空白磁带录下来自己听听效果,以免正式摆摊卖艺时丢丑。
余旧捣鼓着打开了收音机, 磁带转动, 收音机一路走一路唱,悠悠的复古韵调, 余旧跟着哼哼,高音吊得他嗓子尖细,徘徊于破音的边缘。
“真难唱啊!”余旧唱歌的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够努力, 他按下暂停键,清了清发痒的嗓子,喝口水倒带继续。
进了村, 余旧让林故渊拎着收音机先回, 自己小跑着去了村委, 他近日可是村里的话题人物, 凡是照面的必打招呼, 余旧通通笑着回应。
他上午赶集卖艺的事在村里传遍了, 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听说, 被问及时余旧也没不好意思,大方承认,趁机揽了波观众。
“我以前脑子笨,大字不识一个,让我做别的我又不会。”余旧为自己的卖艺行为做解释,人活着总得有个营生——
“你家那鱼塘不是营生?”狗蛋他爸打断余旧,“不会学么,哪有生来就会的。”
“叔,那鱼塘……那鱼塘我想转包出去。”余旧适时低眉,仿佛触及到了痛处,以供周围人脑补。
狗蛋爸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一脸懊恼,忙不迭笨嘴笨舌地道歉,狠狠挨了媳妇几记眼刀。
听闻余旧要转包鱼塘,心思活络的人顾不上同情他的遭遇,急急与他确认。
稳赚钱的生意,余旧真不要了?
余旧点头,于是众人随他去了村委,希望能把鱼塘承接到自家名下。
村长意识到可能捡不着便宜了,心下暗暗后悔,他原想私下同余旧商量,将鱼塘暗箱操作给亲侄儿的。
被众人围着,村长收起了小算盘,同村人之间转包倒是不麻烦,关键在于余旧想采取哪种方式。
当年余安和承包鱼塘,村里组织了一场清塘式的捕捞,以至于鱼塘到余安和手里时基本是空塘的状态,为了买鱼苗,夫妻俩求爷爷告奶奶的借钱,欠了老大一屁股债。
如今池塘里大大小小几千斤鱼,如果连鱼带塘转包,村长比了个数,三千。
人群中不知谁嘶了一声,三千块,他们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余旧却是眼前一亮,有这三千,镇上的房子他和林故渊能随便挑了。
不过养鱼这么赚钱吗?村里人一面为天价转包费发愁,一面跃跃欲试。
别忘了,余安和出事前存折上还攒了两千多呢!
余旧隐隐觉得漏了什么,按耐住眉间的喜色环视一周:“有哪位叔婶想转包吗,那鱼塘我爸妈在时留了不少大鱼等着入冬卖,个顶个的肥,三千块保证稳赚不赔。”
余安和舍得下本钱,晴天往鱼塘边一站,水面下尽是成群的青色鱼背,搅得波光荡漾,看得人心羡。
即使囊中羞涩,狗蛋爸他们也不能否认三千包下鱼塘是笔划算买卖。
至于村长说的另一种方式,单转包鱼塘,自己找人捞鱼卖鱼,余旧嫌麻烦,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几首歌呢。
空气陷入片刻安静,满堂无人应承,余旧丝毫不急,笑着叫他们若是有意愿来家里谈。
——不过鱼塘只一个,先到先得。
说完他干脆转身,动作之快,令人难以反应,好容易嚼清楚他的意思,抬眼余旧已走了老远。
狗蛋爸拔腿便追,生怕犹豫错失赚钱的机会,三千块虽多,但并非真正的天文数字。
“余旧、余旧!”狗蛋爸捣腾着腿追上余旧,“三千我包了,我钱暂时不够,你等我几天成不成?”
“成。”因为狗蛋的关系,余旧对面前男人的品性略有了解,算是可信,他朝狗蛋爸身后迟了半步的人抬抬下巴,“不过你得给我个具体的期限。”
狗蛋爸被人骂了句不仗义,他顶着压力,咬咬牙张开手掌,表示五天之内一定凑齐三千。
余旧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他同意了等狗蛋爸五天,另外麻烦村长拟了张协议,请周正志作见证。
前世好歹是混过娱乐圈的成年人,余旧非常明白口头承诺有多么不靠谱。
原身目不识丁,余旧按下了大拇指印,红印泥复刻的指纹像个紧紧闭合的小斗,长着花白山羊胡的老头哟了声,说余旧福气大。
余旧搓搓指腹黏糊糊的印泥,乐呵呵地道谢。
狗蛋爸签了字,捏着薄薄的纸页,长长松了口气。
协议在手,他不用担心别人截胡或者余旧坐地起价了。
顺利拿到协议,余旧不管几家欢喜几家愁,兴冲冲跑回家向林故渊汇报。
“林故渊——”
余旧欢快的声音自院门外往里传,锅里焖煮着鸡肉,林故渊坐烧火凳上添了把柴:“在厨房。”
“当当当当,你看——”余旧刮起的风扑了林故渊一身,他展平协议,献宝似的递上,“林故渊你简直神了,真的是三千,你怎么猜得那么准啊!”
关于鱼塘的处理,两人之前聊过,林故渊的推断与今日别无二致,连三千的转包价都估中了,余旧抓着林故渊的胳膊,崇拜几乎要溢出眼底。
“我大概算了下。”林故渊扫了眼协议,捉着余旧的手,取了洗脸架上的毛巾沾湿擦拭印泥,同时为他解惑。
集上不乏鱼贩,林故渊赶集不像余旧那般走马观花,几场集市逛完,他掌握的信息够写一份几十页的三梁镇八十年代后期经济分析。
林故渊分析鱼塘的面积、产出,结合市场行情,余旧恍然大悟,满怀敬意地唤了林故渊一声林老师。
“我懂了林老师!”耍了宝,余旧嘿嘿一笑,捏着林故渊的手指仔细端详,“你的指纹也像斗。”
举着湿乎乎的指腹,余旧叭叭老头的说辞,斗纹聚财,寓意着他们命里带富。
余旧语气坚定,大拇指贴着大拇指,碰得林故渊的拇指向后折:“苟富贵勿相忘哦!”
林故渊宠溺的看着余旧:“嗯,苟富贵勿相忘。”
因为离三梁镇近,七里屯是周围村子里首批通电的,余旧喜欢亮堂的环境,收好协议找到灯绳,灯光瞬间穿透了蒸腾的水汽。
黄澄澄的土豆筷子尖一戳就碎,林故渊夹了块肥嫩的鸡腿肉吹吹凉,余旧立马张嘴,迎接刚出锅的第一口。
鸡肉表面过了土豆淀粉糊化的粘稠汤汁,余旧吐了骨头,唇齿间咸鲜回荡,他捧了三副碗筷,站檐下望了眼半掩的院门,嘀咕着余英英怎么还没到。
林故渊端着汤,让翘首以盼的余旧进屋吃饭,他单独给余英英盛了一碗,小姑娘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于是余旧不再空等,弯腰落座,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两闪,紧接着悄无声息的灭了。
“灯坏了?”余旧迷惑道,林故渊起身检查,发现除了堂屋以外,厨房的灯同样失去了反应。
停电了。
在七里屯,停电是件很寻常的事,余旧从堂屋的壁龛里摸了段白烛点燃,倾斜滴油,作为固定的底座。
火苗跳动,连带着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晃悠悠,余旧重新握筷,冲着林故渊美其名曰共享烛光晚餐。
余旧生性乐观,处处令人不便的停电摇身一变成了制造罗曼蒂克的工具,被他赋予了浪漫的内涵。
明艳的火苗仿佛融化的奶油,温情弥漫,林故渊柔和了嘴角的弧度,笑着打开收音机播放磁带。
既是烛光晚餐,怎么能缺了音乐呢?
两人挨着吃了顿纯中式的烛光晚餐,依然毫无通电的迹象,按照以往的经验,估计得停到明早乃至更久。
将碗筷摞在灶台,余旧挡住林故渊:“放着明天我洗,你赶紧洗漱,明早我送你上班,我们去镇上买包子。”
林故渊第一天上班,哪怕只是实习,余旧仍十分重视,替他搭配了套体面衣裳。
原本余旧想从头到脚买身新的,又觉得太高调了,修理铺的活脏兮兮的,不如穿旧衣合适。
修理铺八点半上班,余旧定了六点半的闹钟,睡前反复向林故渊强调,若他睡死错过了闹钟,千万记得叫醒他。
“好。”林故渊感受到了余旧的紧张,拥着他亲了亲,一手轻拍后背哄睡,平静无波的情绪悄然生出了些许期待。
心里揣着事,余旧不知睡了多久兀自睁眼,脑子尚且混沌着,不闻闹钟铃响,让他误以为林故渊食言,扔下他偷偷走了。
随即耳边的呼吸拂散了他的念头,余旧侧脸,渗窗的微暗天光勾勒着林故渊朦胧的轮廓,棉被下他的手放在起伏平稳的小腹,被林故渊虚虚盖着。
欣赏间,闹钟准时响铃,余旧越过林故渊,一巴掌拍得闹钟停止,上半身趴到男人胸膛:“林故渊,起床上班了。”
如此闹腾的动静,林故渊自然醒转,见状余旧卷了被子飞速穿衣,抢在他前面出了卧房。
短短三五分钟,余旧背对着院门,左边的洗脸架摆了套器具,分别是热水、毛巾、香皂与刮胡刀。
“来坐。”余旧一副万事俱备的样子朝林故渊招招手,“今天让你体验一下余师傅专业的刮胡子技术。”
==========作者有话说:==========
先滑跪QAQ
会写完的,保证不坑!
第36章
自诩技艺精湛的余师傅屏气凝神, 表情绷得似是在做什么给导弹装螺丝的危险工作,到底不如杀鸡来得豪迈。
好在全过程有惊无险,刮完余旧摸摸林故渊光滑的下巴:“等会儿刷了牙擦点雪花膏保湿。”
林故渊仿佛入学的幼儿园小班生,被余旧收拾得焕然一新, 配上外貌与气度, 不像是去修理铺当学徒的,反而像是外派视察的领导。
余旧将林故渊送到修理铺, 他们到得早, 修理铺开了道小门,道别后林故渊自己进去了, 以至余旧并未看见他与其他三位学徒站一起时的格格不入。
七里屯的停电持续了一整夜, 余旧上供销社买了捆蜡烛,他从小穷惯了, 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混娱乐圈赚了大钱也未曾大手大脚,如今依然如此。
供销社的商品琳琅满目,他转了一圈, 买的尽是必需品。
赶着学歌,余旧没在镇里逗留,一回村便被堵住了。
得知他把鱼塘转包给了狗蛋爸, 余家叔伯满是不忿, 成群结队地上门找余旧改主意, 结果扑了个空, 他们不清楚余旧的去向, 干脆派人守在了村口。
房子和鱼塘还在, 余旧总得回家的。
余旧认出堵他的两人是余家的孙辈,论关系他改叫堂哥, 但鲜少来往,名字他不清楚。
面对他们让自己该注意的要求,余旧一口拒绝:“不行,我已经答应林三叔了,毁约得赔钱的。”
余旧料到余家人会闹,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了,若他反悔,需赔偿五百。
当初余安分家,所谓的余家叔伯没一个帮忙说句公道话,后面承包鱼塘,更是铁公鸡附身。
余旧向周正志打听过,但凡余安和他们艰难时,有余姓人伸了援手,他早亲自问对方有无承包鱼塘的意愿了。
白眼狼还想占便宜,呸!
狗蛋爸姓林,在村里的亲戚往上五代往下三代数不胜数,余家人不敢找他的麻烦,只能妄图拿捏余旧。
被拒绝的两人垮了脸,嚷嚷着让余旧同他们走。
走哪余旧心知肚明,他才懒得搭理自私自利的余家人,更不可能去听那群人的说教,他往旁边撤开,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连忙拉拽,软的不成想来硬的,但余旧的力气大得出奇,他们只觉胳膊一痛,猛地踉跄了几步。
二人气急,为了挽救自己的颜面,到家添油加醋地向一众叔伯告状,他们口中的余旧态度极其恶劣,见利忘义,丝毫不把他们当亲戚。
余家叔伯商量了半天的对策,打算对余旧使感情牌,例如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他们看着余旧长大之类的,闻言顿时恼羞成怒。
“简直太不像话了!我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他。”性子暴躁的余家梁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横眉竖目地点了人,“你们几个,跟我一块。”
论关系,余家梁他爸是余旧爷爷的亲大哥,余旧得叫余家梁堂伯父,如今余安和夫妇离世,余大伟入狱,余家梁理所应当地认为余旧该任他管教。
余旧浑然不知有人来势汹汹,他热了昨晚的土豆烧鸡,让余英英端着碗直接在灶台前吃。
余爷爷跟余奶奶老两口还搁闺女家住着,而张大花筹划着改嫁,没心思吩咐余英英做事,被人支使惯了的小姑娘无措地蹲在院门口,让余旧捡进了屋。
于小姑娘而言,余旧是她眼下唯一的避风港。
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张大花做饭时并不抠搜,余英英平时吃能吃饱,不过荤腥是绝对碰不着的。
捧着香喷喷的鸡肉,余英英吧嗒掉了串眼泪,余旧递过帕子:“慢慢吃,不够还有。”
此刻不到中午,余旧放着收音机陪余英英吃饭,他跟唱了一整首,自觉差原唱十万八千里。
余英英却听得眼冒星光,直夸余旧唱得好听,她眼里不仅有惊艳,还有浓浓的兴趣。
“想学唱歌吗?”余旧关了收音机,“我教你。”
家庭常年的打压令余英英失了自信,遇事习惯性的否定自己,她抿着唇摇头:“不了,我唱歌肯定不好听的。”
“你没唱过怎么知道?”余旧鼓励余英英开口,小姑娘嗓子脆得跟黄鹂鸟似的,说不准真是个可造之材。
余旧不给余英英拒绝的机会,随意唱了一句,期待看向她,小姑娘一张脸因害羞涨得通红,最终缓缓开口。
然而刚吐了半个字,不速之客嘭嘭砸响院门,大喊余旧的名字,余英英吓得缩了缩肩膀,歌词旋律通通忘了个干净。
余旧安抚地拍拍余英英,叮嘱她待在厨房:“你继续吃,我出去看看。”
以余家梁为首的余家人气焰嚣张,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余旧开了门,双手环抱而立,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余家梁想往里走,余旧抬手一挡:“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余旧!”余家梁面色铁青,余家人后面站着看热闹的村民,直接说不是给人看笑话么?
为了名誉,余家梁强压怒火,低声叫余旧让路,自家人的事,用不着外人掺和。
余旧寸步不让,反正丢脸丢不到他头上。
“听说你把鱼塘转包给林平了?”余家梁忽视身后的目光,故作亲近,“你要转包鱼塘怎么不提前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你拿拿主意,你经验少,一个人容易吃亏。”
“那鱼塘毕竟是你爸妈的心血,转包可惜了,你自己打理不过来,不还有我们吗?余旧,你听我一句劝,趁林平没交钱,把协议撤了。”
余家梁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不还有他们?余旧暗觉好笑,转包给别人他至少有三千进账,余家梁一句话就想空手套白狼了?
余旧反思,是不是他哪里的表现出了差错,否则余家梁咋把他当傻子忽悠?
余旧掌着院门,似是改了主意:“撤协议,行啊。”
惊喜来得太突然,余家梁恍若幻听,他压下反问确认的冲动,沉住气赞许点头,然而余旧话锋一转。
“不过违约金得你们出,加转包费三千,一共三千五。”
余家人的喜色僵在了脸上,看着余旧向上的掌心,余家梁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余旧,你别不识好赖。我们体谅你父母不在了,一个人不容易,好心帮衬,你瞧瞧你,小小年纪钻钱眼里了!”
余家梁嗓音里包含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余英英担心余旧挨揍,赶忙缩着身子从后门跑去村里搬救兵。
周正志与林书记跟着余英英到地方时,余旧已抓着扫院子的扫把同余家人大战了八百个回合。
他气色红润衣衫整齐,仅头发丝微乱,而余家人形容狼狈,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骂骂不过,打打不赢,余家梁气得手脚发麻,几乎快犯了癔症。
“住手!”林书记太阳穴一阵抽抽,叫停了眼前的乱像。
余旧悄悄挪开往余家男人下三路招呼的扫把,抹抹眼角,忽的放声大喊:“林书记,你得为我做主啊!”
语调之凄厉,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余旧红着眼眶,痛诉余家梁仗势欺人。
余旧边卖惨,边感谢经纪人为他安排的表演课,数以万计的学费此刻得到了具象化,排除挨了打的余家人,以及目睹余家人挨打全程的村民,其余围观群众纷纷对余家梁他们投以斥责的眼神。
林书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耐皱眉:“余旧和林平的协议是我写的,签了字生了效,哪能随意更改。”
签协议是为了什么,为了约束双方,如果村里所有人都今天签明天改,村委成啥了,过家家吗?
林书记用词委婉,替余家梁维持他岌岌可危的体面,余家梁欺软怕硬,不敢冲着林书记发作,但一口气实在咽不下,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辩驳:“余旧一个小孩,他说的做不得数。”
“傻了十八年,脑子一恢复就琢磨着卖鱼塘,准是叫人撺掇了。”
余家梁未指名道姓,但余旧跟林故渊今日形影不离,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论怎样,余旧傻了十几年是不争的事实,如此林故渊还真有点不清白。
“没人撺掇我。”余旧容不得余家梁朝林故渊泼脏水,左右他在七里屯代不长远,无甚顾虑,索性扯掉了余家人最后一层遮羞布。
“转包鱼塘是我单方面的决定,我父母承包的鱼塘,他们早分家另起门户,作为他们的独子,我说的做不得数谁说的作数?你吗?”
余旧盯着余家梁的眼睛:“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余大伟坐牢之前怎么不见你们为我好呢?因为余大伟才是我亲大伯,你们对我好了,鱼塘也落不到你们手上是吧?”
“如今余大伟不中用了,我一个没爹没妈、爷不疼奶不爱的,你们觉得哄一哄骗一骗,我就会乖乖让你们搓圆揉扁,当你们赚钱的工具。”
“再退一步讲,你们若真为了我好,那我提钱,你们翻脸干什么?我要的是三千五,又不是三万五。”
余家梁虽称不上是七里屯的富户,可凑齐三千五并不至于令他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多还几年的债罢了,总归能回本。
前提是鱼塘在他手里的产出和余安和一致。
七里屯的人只见余安和承包鱼塘肥了荷包,忘了七里屯外亦有人赔得倾家荡产。
余安和的养鱼技术,余旧未曾习得一丝半点,所以养鱼,他是万万不愿沾染的。
余家梁阴谋败露,急头白脸地吼了句胡说八道。
余旧嗤笑,他是不是胡说八道,余家梁最清楚不过了。
“三千五,鱼塘你要不要,要就给钱,别东扯西扯的。”余旧送客的意思很明显,磨磨唧唧浪费他时间。
第37章
理智告诉余家梁应该转头就走的, 三千五不是一笔小钱,可对上余旧嫌弃的目光,他脑海里拴着理智的细绳瞬间崩断。
“要!”余家梁吐字如钉,“你立马通知林平取消协议。”
余旧面露惊讶, 暗道余家梁被他刺激大发了, 竟然宁愿多掏五百换自己手里的鱼塘。
“爸!”余家梁的小儿子闻言慌了神,三千五包一片池塘, 他爸莫不是疯了。
“闭嘴, 我心里有数!”余家梁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 谁都没资格反驳, “林书记,请你再帮我们做个见证。”
在余家梁纠缠之际, 作为签署协议另一方的林平正抱头纠结。昨天拿着协议到家稍微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太冲动了。
当初余安和能顺利承包鱼塘,便是因为头年塘里的鱼死得特别厉害,村里人纷纷打了退堂鼓。
余安和养鱼赚的钱蒙蔽了村里人的双眼, 让他们跟着昏头,丝毫不考虑自己是不是养鱼的料子。
林平对养鱼一窍不通,夜里做梦, 鱼塘水面白花花的, 全是翻了肚皮的鱼, 黑洞洞的鱼眼齐刷刷冲着林平的方向, 裂开的鱼嘴猩红, 渗得林平直冒冷汗。
噩梦搁浅了林平的借钱计划, 一张协议捏得变了形,不等他纠结出个名堂, 替林书记跑腿的小年轻喊着平叔进了他家院子。
听说余家梁肯掏三千五转包鱼塘,林平忽然又迟疑了,整体而言,鱼塘还是值得包的,干啥没个风险呢。
“你先过去听听他们具体怎么协商。”林平媳妇劝道,她生性踏实本分,种地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维持一家温饱,她也安心,“如果真的要取消协议,那五百就算了吧。”
“我拎得清。”林平点点头,本来是他们余家人之间的事,他若收了那五百,余家梁怕是得记恨他一辈子。
协商的地点转移到了村委,林平了解了大概情况,倒是很好说话,见他主动放弃五百违约金,余家梁阴沉的脸色稍稍明朗。
协议写了违约金是付给林平的,他选择放弃,余旧表现得十分无所谓,但唯有一点要求,余家梁必须在今日内交齐三千。
余家梁自然不服气,余旧给了林平五天凑钱的时间,凭什么让他必须今天交。
“因为我不相信你。”余旧直接道,“就今天,否则没得谈。”
其实余旧不太情愿把鱼塘转包给余家梁,谁料他那么经不起刺激。
事到如今,余旧不好把余家梁逼急了,鱼塘是露天的,万一他们往里面投毒,反而徒惹麻烦,不如赶紧一手交钱一手交塘。
余家梁有个儿子在县里当工人,闺女同样嫁到了县里,三千块难不倒他。
果然,余家梁妥协了,勉强付了三百定金,余旧揣荷包里拍了拍,朝他扬了个笑脸。
余家梁恨恨一瞪,带着人走了,转包鱼塘的三千块钱,他可不打算全动用自家的积蓄。
应付罢余家人,时间已过正午,余英英为余旧搬完救兵回了家,灶台上的一碗土豆烧鸡,她净挑土豆吃了。
余旧无奈,仍将肉给她留着,另外生火烤了俩馒头,配昨晚的剩菜。
林故渊不在,余旧索性搁厨房解决,修理铺提供中午一顿伙食,不知道菜色如何。
“行了,把手里的东西放放,先吃饭吧,下午接着干。”宋继福招呼埋头干活的几个徒弟,“今天进新人,食堂有猪肉炖粉条,去晚了可捞不着。”
作为修理铺的大师傅,宋继福享受的福利待遇当然和普通员工不同,虽然没特地开小灶,但好菜准少不了他的那份。
员工们忙一哄而散,跑着向食堂,林故渊没动,认真拆下轮毂的螺丝,收捡到一旁的工具盘中。
修理铺涉及的业务范围甚为广泛,小到收音机、大到拖拉机,凡是送到铺子里的,都能修上一修。
镇里的土地不值钱,林故渊今早报道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被老员工带着熟悉修理铺,外面看着几米宽的排面,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难怪镇建设办计划将其扩展为修理厂,不过也有人说不是修理厂,而是要改成某个大机械厂的分部。
林故渊入职半日,听到的消息众说纷纭,不过修理铺的升级是肯定的。
熟悉了工作环境,与林故渊一同入职的几个学徒分别被各自的师傅派人领走,宋继福暂时没教他什么,只让他打打杂。
宋继福背着手踱步至林故渊身侧,瞅瞅工具盘,各类零件摆放整齐,瞧着怪舒坦的,他嘴上不说,但神情分明是满意的。
经他观察,林故渊做事上手极快,且一点不马虎,像个可造之材。
“宋师傅。”林故渊起身,将工具盘归置到架子上。
“嗯。”宋继福念着老友赵华旺的交情,对林故渊多了几分后辈的关照,又拍他肩膀催了一催,“人是铁饭是钢,赶紧的。”
修理铺的伙食没余旧想象的糟糕,猪肉炖粉条的肉稍少,但味道不不赖。
林故渊一口菜一口饭,坐姿端正,指骨泛着在冷水下大力搓洗油污后留下的红,有员工盯着他交头接耳,讥讽他穷讲究。
干他们这行的,谁不是整天灰头土脸,偏他林故渊摆领导的做派。
“得了,吃你们的吧,人爱干净还有错了?”同事打断他们的嫉妒,话里的酸味快把猪肉炖粉条腌成酸菜了。
修理铺业务繁重,且正处于改厂考察的关键期,修理铺由上至下三令五申,让员工绷紧皮子做事。
因此他们只敢背地里蛐蛐,并未表现到明面上,影响不了林故渊分毫。
下午的工作同样进行顺利,林故渊略有收获,照旧在水龙头下洗净满手污迹,一出门,蹲马路对面等候的余旧兔子般地奔了过来。
林故渊五点半下班,余旧四点便从家里出发了,修理铺人来人往,他站门边往里张望了的动作引起了接待员的注意。
余旧假装顾客随意看了几样小东西,接着似是未相中,快步离开,寻了个马路对面的位置等林故渊下班。
“你忙完了?今天累不累?同事们怎么样,大师傅对你好么?”余旧围着林故渊团团转,仿佛隔了许久未见。
可实际分明才不到八个小时。
“不累,宋师傅对我挺好的,同事也不错。”林故渊捏捏余旧的胳膊,“冷吗?”
“不冷,我里面穿了毛衣。”余旧摇头,伸手抓他手心,“热乎着呢,你手咋那么凉?”
余旧掌心暖烘烘的,倒是被林故渊冰了个激灵,于是两手捂着搓了搓,搓完左手搓右手。
林故渊的手迅速回温,余旧觉得不够,拐道上供销社挑了副羊毛织的手套。
羊毛手套比普通手套贵一半,余旧掏钱的动作格外豪爽:“过几天再给你买两身衣服,有了转包鱼塘的三千块,现在的钱至少经得住我们花两年,你别着急。”
林故渊轻松的神色凝滞,余旧竟然看出来了,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完美。
出生便站在无数人穷其一生都不能到达的终点线,林故渊从未想过某天他会如此窘迫。
供销社擦脸的五花八门,明亮的玻璃柜里,包装更精美滋润度更高的润肤霜价格是友谊霜的三到五倍不等,往一线城市去,高端商场内的大牌面霜比比皆是。
而林故渊只能为余旧支付售价两毛一的友谊霜。
林故渊想要摆脱当下的局面,他擅长的是钱生钱,用资本创造资本,但没有人教过他底层人如何白手起家。
生平第一次,林故渊感受到了不受控的焦虑。
余旧的安慰效果甚微,因为他不清楚,林故渊根本不打算动那笔钱,不管是存折里的两千,抑或转包鱼塘的三千。
那笔钱可以用来租房、用来改善余旧的生活,但不能用来作为他的启动资金。
林故渊的自尊心不允许。
“嗯。”林故渊的回应不怎么真诚,他隔着手套握了握余旧,巧妙地转移了余旧的注意。
以庆祝林故渊首日工作圆满结束为由,余旧拉着他下了馆子,一顿饭花了林故渊小半月的学徒工资。
余旧悄悄算了笔账,假如他们二人一日三餐均在镇上买着吃,一个月的开销够他们租套独门独院的次新房了。
但让林故渊上一天班,还得回来做饭,余旧舍不得。
“想什么呢?”林故渊发现余旧走神,揉了揉他的脑袋。
“啊?没,没想什么。”余旧拨弄两下被林故渊揉乱的发型,“你刚说啥来着?”
林故渊耐心重复,叫余旧明日别送他了。
“要送。”余旧拿出正经理由,“今晚余家梁给了钱,我得把它存存折里。”
信用社存钱不是非得本人,余旧持林故渊的存折与户口页便能办理。
晚七点,余旧他们前脚到家,后脚余家梁的小儿子把门拍得哐哐响,通知余旧去村委办转包手续。
余旧没计较对方的臭脸,三千块即将入账,他这会儿看谁都高兴。
村委共站了五拨人,林书记与村里负责会计的干事、周正志、林平、余家梁,以及凑热闹的村民,余旧家远,到得最迟。
余家梁死死捏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见余旧进来,啪地摔桌上,称里面是两千七,叫他仔细点清楚。
余旧扫了眼信封,余家梁神色嘲讽,林故渊上前撕开信封,五毛一块的散碎纸币瞬间洒满了桌子。
余家梁是故意的,故意凑了堆零钱膈应余旧。
余旧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巧了,余家梁的所为,恰在他意料之中。
第38章
余旧想了个损招, 林故渊装模作样地将零钱拢着数了数:“差两百。”
余家梁的得意化作错愕,高呼不可能,他是少给了,但绝不可能差两百那么多。
林故渊不理会余家梁的跳脚, 一副我数了就是差两百的样子, 不信你们自己数。
余家梁反应过来了,林故渊分明是在耍他。
林书记看穿了余家梁的心虚, 压着脾气让干事亲自把钱点了一遍。
“总共两千六百二十五块八毛, 少了七十四块二。”按面额叠放的零钱一字排开,三方人三个不同的数, 到底谁是对的?
余家梁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嘴里找补了几句:“可能我数错了,差七十四块二是吧?”
说着他摸了两张五十, 目前五十为市面发行的纸币最大面额,他如此轻易地拿出来,反观桌面成堆的零钱,进一步印证了他对余旧的恶意。
林故渊替余旧收钱找零, 后面的手续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完成交接,余旧朝余家梁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成功噎得余家梁吹胡子瞪眼, 余旧愈发舒畅。
余家梁的三千块有多半是借的, 钱砸进水里, 次日一早他便迫不及待地找人准备捞鱼, 动静闹得颇为浩荡。
余旧存了钱, 继续抓紧时间学歌, 认真得连午饭都忘了吃。
将他从收音机的世界拉回的是屋后的喧闹声,饥饿感一并浮上。余旧在吃饭与好奇中犹豫了数秒, 选择叼着饼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鱼塘沿岸围满了人,余旧三两口塞了饼子,快步上前,将差点踩到狗蛋的人拉开。
“谁拽我!”对方语气不满,一侧身见余旧护着个小孩,立即理亏道歉,往旁边走了走,“对不住,我没注意。”
“你爸妈呢?”余旧扯着狗蛋远离岸边,抓了几颗兜里的水果硬糖,“不准往岸边凑听见没,小心掉水里。”
狗蛋盯着糖猛点头,余旧曲着小拇指让他同自己拉钩保证,才把糖给他。
望着狗蛋跑开,余旧重新挤进人堆:“余家梁这么快联系好收鱼的贩子了?”
他并非问的某个人,但自有人回答。
“好像没见他联系,只是通知了附近的几个村子。”
“他联系了,但是没成。”
后一句是站余旧左侧的人压着嗓门说的,似是知道什么内幕。
他的话瞬间吸引了周围的视线,余旧挪挪脚,挨到他身边。
余安和与王老板交好虽在七里屯算不上人尽皆知,但并不是啥秘密,余安和便是知情者之一。
他找其他余家人借钱时,声称认识王老板,有王老板的路子,塘里的鱼保证不愁卖。
“他认识个屁的王老板。”讲内幕的人对余家梁嗤之以鼻,“我兄弟早上撞见他搁市场里瞎打听,人王老板压根不接他的烟。”
王老板同余安和交好,一半是看中余安和的品性,一半是想跟他结亲家,余安和去世、余旧前不久又彻底断了他结亲的心思,余家梁当然得不到他的特殊对待。
不过生意送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人的事跟鱼无关,王老板说了个收购价,和别的鱼贩一样,余家梁嫌少,理直气壮地让他涨点。
王老板被余家梁蠢笑了,卖鱼的拿散客买鱼的价格做标准让他收鱼,按余家梁道理,天底下做买卖的全得倾家荡产。
水产市场里的收购价远低于预期,余家梁碰了壁,决定不找鱼贩子了,自己卖。
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临了现场,他所谓“撞见”余家梁瞎打听的兄弟,莫不是余家梁的小儿子吧?
余旧未进行深究,管他是谁透露的,真相反正八九不离十。
视线落回鱼塘,此时撒的第一网浮出了水面,青脊白肚,甩着尾巴高高跃起。
余旧随人流涌至卸鱼的地方,装着水的半人高大铁桶立了一排,不过没怎么派上用场,第一网鱼很快被一抢而空。
余家梁按市场行情定的售价,余旧束着手围观,本来不想买,但听着哄抢的人夸鱼如何如何新鲜,做红烧鱼如何如何有滋味,他逐渐意动。
“红烧鱼怎么做啊?”余旧探头向拎着鱼、长了一副很会做饭的婶子请教,“或者除了红烧,有别的简单些的做法吗?”
“红烧也简单呐。”婶子心肠火热,噼里啪啦地说了红烧鱼的做法,“这鱼杀了,剁成块,拿盐码了,加葱姜腌腌去腥,再薄薄裹一层面粉下锅炸,炸得外壳焦黄酥脆了,哎,你捞起来。把锅底的面渣捞一捞,留点底油下大酱……”
繁琐的步骤听得余旧脑袋发晕,究竟哪里简单了?
他不自觉的犯难皱眉,婶子一瞅,懂了,这年轻小伙估计从来没做过菜。
手里的鱼蹦跶了两下,婶子怕耽误久了不新鲜,她是隔壁村的,回家且得走上一段时间。
“你不会做不要紧,把我的法子告诉你们家负责做饭的,他指定能明白。”
余旧摸摸鼻子,心说他家做饭的会,但忙着上班没空。
鱼塘中开始捞第二网,余旧趁着下网的间隙,翻了翻厨房的调料,热心婶子说的葱姜大酱倒是一应俱全。
管他行不行的,先试着做做吧。
买了两尾四斤多的草鱼,余旧深深朝鱼塘望了一眼,网捞上岸的鱼得百来条了,无一条红鲤,莫非他那天看错了?
“鲤鱼成精了,可不好逮。”林平一手提着条鲢鳙,一手抓着狗蛋,狗蛋鼓着腮帮子抿水果糖,嘴巴一圈舔得黑黢黢的。
余安和主要养了三种鱼,水体上层的鲢鳙,中层草鱼,下层鲤鱼,想捞鲤鱼必须提前把水放掉一部分。
林平年年帮忙捞鱼,也碰着了不少红鲤鱼,但像余旧形容那样通体赤红的却是从未见过。
“我留意下吧,真有长成那样的到时候一准告诉你。”林平接了捞鱼的活,这几天都在。
余旧闻言大喜,有林平的话他就放心了。
虽然把三尾红鲤视作原神一家三口的灵魂寄托十分牵强,可谁让它们偏偏那么巧从余旧眼前游过呢。
毕竟他都穿越了。
两尾鱼余旧挑了条精神头差的杀了,另一条养在水盆里,若是做毁了,还有二次试错的机会。
腌、炸、烧、煮,余旧严谨的执行着婶子交的步骤,动作慢是慢了点,但成果似乎超乎了他的预期。
余旧咂摸着舌尖的鲜美,不敢相信自己的味蕾,他成功了?
又舔舔筷子,余旧忍不住振臂欢呼,红烧鱼真让他做出来了,他简直是厨艺小天才!
仿佛蒸腾的烟雾将流失美味,余旧哐地盖上锅盖,时钟指向五点二十,再过四十分钟林故渊便该到家了。
余旧数着时间,终是候不住,跑去了村口迎人。
林故渊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却是骑着自行车回来的,铃声叮叮当当,不待林故渊停稳,余旧一手按住了车把。
“哪里来的自行车?”
自行车并非崭新,外观略旧,不过功能完好,余旧猜不准是林故渊借的抑或买的二手。
“赵叔送的。”林故渊下了自行车,扶着余旧坐稳,“他听宋师傅说我没租房子,每天往返,今天中午到修理铺找我,叫我下了班上他那一趟,我进了收购站才知道他帮我收了辆二手自行车。”
弄辆全新的自行车对赵华旺而言并不是难事,但无疑会加重“林大牛”的心理负担,二手就轻多了,尤其是一辆坏了的二手。
林故渊领了赵华旺的情,自己修好链条与脚蹬,维修材料是从修理铺的废弃仓库拿的,象征□□了五块钱。
余旧穿越前骑过不少共享自行车,踩了两下找回感觉,熟练地落脚刹车,反身示意林故渊:“你来,我瞅瞅你骑得咋样。”
林故渊头回碰两个轮的车,一路半推半骑,车身晃悠,车轮压的线歪歪扭扭,蚯蚓似的,但好歹没摔。
彻底进了村,要面子的林故渊不愿骑了,推着自行车和余旧往家走。
余旧提及自己买了鱼,林故渊浑然不觉,问他想怎么吃。
“到家再说吧。”余旧扭头转移目光,一秒露馅。
林故渊心知他藏了事,没进行揭穿,暗暗推测大概率是买的鱼死了。
做红烧鱼时的香味已经散了,林故渊看见了厨房里在水盆内游荡的鱼。
鱼活着,那余旧藏的——
林故渊被余旧推着靠近灶沿,背后的双手传来催促之意:“打开看看?”
锅盖揭开,此刻角色调换,变为余旧让林故渊尝尝味道了。
锅里的鱼煮过了火,鱼肉散烂,全无卖相可言,闻着倒挺香的。
林故渊夹起碎鱼肉,炸鱼的面衣浮浮囊囊,鱼肉紧实弹牙,大酱掩盖了鱼的腥味,只剩下咸鲜。
“很好吃。”林故渊真诚夸赞,“岁岁好厉害,第一做鱼就这么成功。”
成就感熏得余旧飘飘然,脸颊发热,他抬手捂脸,嘴里谦虚:“是婶子教的方法好。”
热意消退,余旧弯腰取了碗筷,大声宣布开饭。
不对!
余旧突然如遭雷劈,满脸沮丧:“林故渊,我忘记煮饭了。”
“没事。”林故渊笑着揉揉余旧的脑袋,“现在煮也来得及。”
“煮面好了。”余旧手掌贴着林故渊平坦的腹部,“煮面快,别饿瘪了我的腹肌。”
“饿不瘪。”林故渊腰腹收紧,肌肉的轮廓隐约浮起,顶着余旧的掌心。
“行了行了,摸到你有八块腹肌了,省点力气吧。”余旧口是心非地攘了攘林故渊的腹肌,“我的鱼再不出锅得成黑暗料理了。”
第39章
吃了面, 离入睡尚早,洗漱后林故渊削了支铅笔画图纸,房梁上悬的白炽灯被余旧换成了新的,照得发丝透亮, 高挺的鼻梁在面中投射出一片阴影。
林故渊刚洗过澡, 头发微微湿润,带着热气的皂香长勾子似的挠人。
余旧看图纸的目光不由自主挪到了林故渊的脸上, 一时发起了呆。
“怎么了?”林故渊干燥的手掌贴住余旧的半张脸, 拇指指腹在他卧蚕处轻轻抚弄,“困了?”
“不困。”余旧抓着林故渊的手腕, 细嫩的脸颊蹭了蹭掌心, “你画的是什么啊?”
“一个小玩意儿,具体的用处哪天我做好了再告诉你。”林故渊将铅笔笔尖向上插进做笔筒的罐头瓶里, 贴着余旧脸颊的手捏捏他耳垂,“我去洗个手。”
“嗯,记得用热水。”余旧耳垂酥痒,林故渊的手指仿佛带电, 摸哪哪起反应。
许是最近吃得比较营养,余旧落水病的那一遭全补好了,十八岁的年轻身体跟烧红的炭似的, 经不得一点撩拨。
林故渊洗了手, 见床上的人蜷成了虾子, 遮遮掩掩的。
“肚子疼吗?”林故渊语气有些慌乱, 怀疑余旧晚饭吃撑着了, 掰着他的肩膀要看他的神色, “还是其他哪里不舒服。”
余旧闭着嘴巴不吭声,他的力气在林故渊手里失了效, 被强行正面朝上。
林故渊忽然笑了,余旧破罐破摔,索性整个躺平,瞥眼林故渊叫他别管。
“我不管谁管?”林故渊仍在笑,“岁岁,不用不好意思。”
余旧捂着裤子躲林故渊的手,情急之下口吐真言:“你每次都不做到最后!”
满室寂静,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余旧沉默懊恼,听清余旧说了什么的林故渊沉默反思。
“怪我。”林故渊率先道歉,“这里太简陋了,东西也不齐,我怕你难受。”
余旧耳根发胀,稍稍挺了挺腰杆:“难受你就一辈子不碰我了?”
林故渊与余旧对视,眼底情绪翻涌,喉咙翻滚数次,宛如饿狼进食前的激动。
“你自己找的,岁岁。”林故渊从裤子里摸了什么扔在床头,双手箍着余旧将他抱了起来。
余旧危机感爆棚,没看清林故渊扔了啥,人便进了洗澡间。
“今晚不行,我明天得去镇里卖艺。”余旧缩到洗澡间的角落,“我学了七八首歌了,待会儿你帮我听听唱得怎么样。”
一首歌平均时长三分钟,七八首可撑不够一场表演,余旧这样说无非是施展缓兵之计。
嫌林故渊不动真格的是他,林故渊动真格了他又犯怂。
活脱脱的叶公好龙。
“七八首歌少了点,再多学几首。”林故渊将肾形的鹿皮水囊烫了一遍,慢慢往里灌入温水。
余旧猜到了鹿皮水囊的用途,后背死死抵着洗澡间的墙壁,林故渊竟然骗他。
狗屁的东西不齐!
“岁岁,过来。”林故渊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召唤,“你听话,我只弄一次。”
余旧下意识腿软,暗骂自己没出息,那什么而已,谁怕谁啊。
*
事实证明,男人在床上都是骗子。
余旧扶着腰,把炕板当做林故渊恨恨锤了一拳,松散的衣领下红痕斑驳,其余被衣服遮掩的部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残存的胀痛感令余旧苦着脸,他揉揉肚子,挪动双腿下炕。
“醒了?”林故渊推门,两步走到炕前扶住余旧,亲昵地吻了吻,“有没有哪里难受?”
余旧瞪了眼林故渊:“你还好意思问?只弄一次?”
“是我的错。”林故渊认错,但不改,“吃了饭我帮你按一按。”
林故渊今天休班,余旧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伺候。
慢悠悠吃了早午饭,余旧趴在炕上,鼻子里不停冒出舒服的哼哼声,其实他昨晚后面也得了趣,否则以他的力气,真不想的话,林故渊早被他掀翻了。
余旧歇了一整天,恢复了生龙活虎。屋后鱼塘捞鱼捞得热火朝天,余家梁盼着速速回本,林平说他们打着手电筒开的工,水面乌深深的,又冷又潮。
一网网的鱼送到集上,余家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看表情是乐在其中。
林故渊说了今天要买肉回来,余旧看过捞鱼的热闹,空着手回了家。
前院柿子树顶端的柿子被鸟啄得残缺,冷不丁地往地上掉,黄澄澄的一滩,沾了泥,颜色与形态皆十分有碍观瞻。
余旧叉腰在柿子树下站了会儿,琢磨着趁今天得空,干脆把柿子摘了。
说做就做,余旧撸撸袖子,找齐家伙事开干。
摘下的柿子余旧自行做主留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分给了昔日与余安和夫妇交情好的人家,得了些不稀罕的回礼。
将回礼简单拾掇了一番,余旧从窗户瞥见林故渊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一看闹钟,比昨天早了近二十分钟。
“还难受吗?”林故渊靠稳自行车,径直揽着余旧的腰,不轻不重地按揉。
“早好了,你瞧,我摘的。”余旧指指院里空荡荡的柿子树,他既能摘柿子,定然是不难受了。
林故渊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摘,摔了你怎么办?”
“打住,我没上树。”余旧预判了林故渊的反应,拉着他展示自制的摘果神器,一根长木棍,顶端绑了个布兜,再接一条收口的抽绳,一兜、一拉、一扯,“嘎嘎好使!”
“岁岁真厉害。”面对余旧求夸的小眼神,林故渊摸了摸他的发顶,“摘下的柿子有熟透的吗?给你做柿子大福。”
“有,我正好留了两个熟透的等着你下班了咱俩一起吃。”余旧很是意外,“你还会做柿子大福?”
林故渊并未打包票肯定成功,只说试试,反正就那几样原材料,做毁了也不至于太难吃。
余旧捧着金灿灿的柿子随林故渊进了厨房,看着他从橱柜里翻出一袋糯米粉。
“岁岁,帮我拿下屋里的奶粉罐子。”
余旧麻溜的替林故渊跑腿,奶粉是林故渊为了给余旧补充营养特意托人买的,势必要把他掉的肉全养回来。
糯米粉混奶粉和糖加水上锅蒸熟,放凉期间林故渊小心撕了柿子皮,保持柿子形状完整。
半透明的糯米团子一分为二擀平,包裹住柿子后揪掉多余的部分,简易版的柿子大福便成了。
一口咬下,外皮软糯内馅果肉充盈,比直接吃柿子风味更佳。
经了雪的柿子不经放,隔两三天全软了,林故渊另熬了柿子酱,余旧试着用来抹馒头,别说,还挺搭的。
余英英吞了吞口水,余旧大方掰了个馒头,抹上厚厚的柿子酱,递给她:“尝尝看怎么样?”
余家爷奶不知怎么听说了张大花要带着余谋改嫁的消息,气势汹汹地从闺女家回来阻止,双方吵得天翻地覆,余英英悄悄躲到了余旧这。
“谢谢堂哥。”余英英接了馒头,指尖沾了点柿子酱,她轻轻舔了下,“好甜。”
余旧近日的投喂初见成效,小姑娘干黄的气色隐约透了丝红润,死水般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神采。
“拿着边走边吃,我陪你回去看看。”张大花的改嫁关乎了余英英的命运方向,小姑娘躲着可不行。
余英英面露怯懦,但依然乖乖随余旧回了家。
破旧的土房外,附近的村民议论纷纷,张大花叉腰叫嚷着,称儿子是她生的,就该跟着她。
余奶奶则怒吼,余谋是他们老余家的孙子,张大花生是余大伟的人,死是余大伟的鬼,改嫁,她坚决不准!
他们近期一直在闺女家住着,一方面是逃避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一方面是想拖着张大花,以为拖久了她就能打消离婚的心思。
未料张大花竟然给他们耍了招阴的,悄摸的找好了下家。
“余大伟杀了人,迟早吃枪子,想让我给他守寡,门都没有!”张大花和余奶奶掐了一架,衣服乱糟糟的,她铁了心要改嫁,余奶奶无法用婆婆的身份压她,压根占不了什么便宜。
他们翻来覆去的吵,张大花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
余家叔公收到消息匆匆赶至,暂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张大花平了平气,闹不明白谁走漏了风声。
除了娘家那边,她改嫁的事只告诉了余勇余谋两兄弟,但张大花不曾怀疑他们,眼角余光扫到人群后的余英英,她立马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死妮子,是不是你告的密,我说你咋天天往外跑。”张大花破口大骂,“老娘打死你个白眼狼!”
“妈,不是我。”余英英含着眼泪辩解,她是余家最后一个知晓张大花准备改嫁的人,如何告密?
“你让开!”张大花对着余旧,气势顿时一萎,胳膊拐着弯,试图绕过他把余英英扯到自己身前。
余旧自是不让,隔着他,张大花压根碰不着余英英的衣角,她气急败坏地口吐脏话,简直辣耳朵。
另一边,余家爷奶在旁人的劝解下认清了他们左右不了张大花改嫁的事实,如今对张大花他们全无情分可言。
“滚,让她滚!”余爷爷倔着佝偻的背,“我们老余家不养没良心的媳妇。”
“呸,你个老不死的,说谁没良心呢?”张大花转身,顾不上教训余英英,噔噔噔几步朝余家爷奶一杵,“我给余大伟生儿育女,家里里里外外哪里不是我操持的?说我没良心,你们心肝才黑透了!”
张大花的确不是个好媳妇,但男人坐牢她改嫁,绝谈不上没良心。
第40章
余奶奶抱着宝贝蛋余谋洗脑, 有了后爹就有后妈,他可千万不能跟着张大花走。
对于余奶奶连哄带吓,余谋不曾动摇。原因无他,余大伟进去了, 两个七老八十的人, 挣得了几个钱,跟着张大花还有点盼头。
余奶奶的眼泪流到了余谋手上, 他嫌弃地撇开:“奶, 你别为难我妈了,痛痛快快地同意她带着我改嫁得了, 我爸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你不能让我也过苦日子吧?”
听听余谋说的,要论没良心, 谁比得过他?
“就是。”张大花一把搂住余谋,朝着大伙儿让他们评评公道,“我带老二改嫁,也是为了我家勇子, 他爸进去了,他再拖着弟弟,怎么讨媳妇?”
“他们都是从我肚皮里生的, 我这个当妈的不得为他们考虑吗,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 谁愿意……”
张大花真伤心了, 哽咽着抹了把泪。怪来怪去, 全赖余大伟, 好好的一个家,活活被他造散了。
余旧听见有人叹气, 感慨张大花的不容易。
咽下泪意,张大花继续陈诉,她今年四十几了,总得有个儿子傍身,不带余谋,难不成让余勇跟着她改嫁?
“对了,余勇呢?”此时围观邻里发现少了个关键人物,亲妈改嫁这么大的事,家里全乱套了,余勇竟然不在?
无人知晓余勇去了哪,余旧略一回想,余勇似乎有两三天没搁村里露面了。
问余英英,余英英摇头,她也不清楚。
奇了,莫非余勇凭空消失了不成?
被余旧怀疑凭空消失的余勇正低眉哈腰地替人点烟,高平夹着烟深吸了一口,眉眼间皆是享受。
“你小子发达了啊,舍得买五块钱一包的香烟。”
高平掸掸烟灰,瞧了余勇一眼,余勇立马识趣地递上刚拆了两根的烟盒。
见高平收了烟,余勇笑着恭维:“那不是沾了高哥你的光吗,要不是你引路,我哪有机会来这见世面。”
两人此刻身处三里屯的“地下”麻将馆,密闭的空间内烟云笼罩。
“算你小子上道,怎样,昨天赢了多少?”高平抬手摸牌,看清牌面后打了张四筒,嘴角烟头的火星子随着他说话时口腔开合的节奏抖动。
余勇小声说了个五十几,语气难掩激动,一天五十、十天五百,要不是高平来找他,他估计还舍不得下牌桌。
打了半天连一宿的余勇眼底通红,高平假模假样地叫他悠着点,不睡觉小心打着打着倒牌桌上。
余勇连连答应,扭头却去了别的牌桌,他手气那么好,必须接着打。
高平冲倒茶的伙计使了个颜色,大拇指摩挲三下牌面,意思让余勇再赢三把。
三把后,余勇的好手气就该结束了。
因为余勇不在场,余家叔伯又帮着老两口说话,张大花没能成功争到余谋。
余奶奶捂着胸口骂张大花滚,他们老余家不稀罕负心妇。
张大花一面托人找余勇,一面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七里屯她是待不下去了。余谋拉着她要跟她一块,被余爷爷沉着脸扯开。
“老二放心,过几天妈肯定来接你。”张大花只简单装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她当年是背着嫁妆嫁进余家的,这些年陆续添了些别的,到时候她得全部带走。
余家人不知道张大花心里打的主意,她前脚出了院子,余奶奶后脚就把门关了。
余英英追着张大花撵了几步,听到关门声猛地回头,随即站在原地一脸无措。
张大花不要她,余家爷奶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
怎么办?
“妈——”余英英追上张大花,祈求她捎上自己。
“你来添什么乱?”张大花一甩胳膊,“回你爷奶家去。”
余英英扑通倒地,张大花僵了下,目露不忍,但最后还是狠狠心大步离开。
泪水从余英英的眼眶中奔涌而出,她哭着折返,拍院门喊爷爷奶奶开门。
余奶奶正在气头上,隔着墙吼余英英,让她找张大花去。
寒风呼啸,余英英的哭声愈发凄凉,余旧叹了口气:“英英走,上堂哥家住。他们不要你,堂哥养你。”
余旧故意大声说道,一群瞎眼的家伙,放着勤快善良的余英英不要,争一个好吃懒做的坏种,迟早自食恶果!
余英英沉默着和余旧回了家,之前余大伟他们住的房间基本保持着原样,余旧让她随便选。
打小和爷爷奶奶睡的余英英选了挨着厨房的屋子,余旧兑了盆热水给她洗手擦脸。
余英英拘束地站着,她棉袄和外裤上沾了泥,余旧见状往炕上铺了条毛巾:“你大牛哥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你洗完歇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看余英英坐了,余旧端着脏水退出房间。
余英英自己的衣服皆是补丁叠补丁,没必要浪费功夫上余家拿。周正志家有个同余英英年纪相仿的闺女,不如找她借身干净衣服暂时给余英英穿着。
余旧和林故渊说了他的打算,林故渊表示赞成:“你先借,明天再领英英到供销社买新的。”
“嗯。那我去了,你注意着点隔壁的动静。”才十岁的小姑娘,余旧担心她受刺激太大,万一做什么傻事。
借衣服的过程很顺利,周正志同情一番余英英的遭遇,拿了套八成新的说送她。
余旧替余英英道了谢,不过送就不用了,他明天给买新的。
“幸亏她遇着你了。”周正志感慨道,“要是你爸妈活着,干脆过继到你家得了。”
周正志随口一句话令余旧灵光乍现——过继是个妙招,虽然余安和他们不在了,但他在啊!
困扰许久的难题突然有了突破口,余旧眉飞色舞的到家,唤余英英的语调轻快极了。
余英英拉开虚掩的门,余旧擦着她将衣服放炕头拍了拍:“我给你借了身衣服,穿好了出来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样别饿着自己明白么?”
“嗯。”余英英摸摸衣服袖子,俨然把余旧当成了主心骨,“谢谢堂哥。”
林故渊做了三菜一汤,吃饭时余旧使劲给余英英夹菜,意图用美食抚慰小姑娘的难过。
“行了。”见余英英碗里冒了尖,林故渊截住了余旧的筷子,“你再夹她得积食。”
小姑娘的巴掌脸快被饭菜淹没,余旧悻悻停手:“能吃得完吗?吃不完分我些,别撑着了。”
“吃得完。”余英英刨了口饭,努力消灭余旧夹的小山。
饭后余英英抢着洗碗,余旧拦了下,还是随她去了,什么都不做的话小姑娘反而不自在。
灶台与用过的刀具菜板林故渊边做边清理了,余英英只需要洗三人的碗筷,这在她眼里甚至算不上干活。
“英英,你明天能不能帮堂哥一个忙?”余旧站在厨房窗外,看着余英英洗碗刷锅,小小的身体做事麻利,丝毫不逊于成人。
“能!”余英英不问什么忙,直接答应,“堂哥你要我干啥?”
余英英一副为了余旧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把余旧乐得,他勾勾手,让余英英随他到堂屋说。
余旧要余英英做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拎着卖艺的铜锣轻轻一敲:“明天我卖艺,你帮我看着些行当,集上人多,我怕顾不过来。”
“卖艺?”余英英双眼亮晶晶的,“是唱歌吗?”
“是。”余旧哼了两段,“咋样,你觉得有人捧场么?”
余英英当然说有,脸蛋不见一丝阴霾:“堂哥唱歌顶呱呱!”
家里小听众给予了最高的评价,于是余旧腰杆硬了底气足了,他这次高低得把磁带的本钱挣回来!
林故渊骑自行车载着兄妹俩到了镇上,余英英体重轻坐前梁,余旧背着收音机铜锣坐后座,人和东西加起来三百多斤,自行车稳稳当当的,连声异响也无。
余旧跳下后座,接了余英英落地,林故渊陪着他们买早饭占摊位,看完了余旧的开场表演,才放心去修理铺上班。
收音机放着原声伴奏,余旧卖力演唱,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余英英对眼前的场面有些紧张,死死抱着铜锣缩在余旧后面。
“英英,铜锣。”余旧唱了四首歌,拿过铜锣讨赏,硬币毛票稀稀拉拉铺了一层,余英英攥着拳头,主动跟着余旧鞠躬道谢。
小姑娘声音清脆,慢慢的也不怯场了,后面还能配合余旧的节奏,帮他递水捧锣。
余旧唱得嗓子发哑,大冷的愣是热得冒汗,他咽了咽口水,今天不能再唱了。
看表演的人却不曾散去,街头的猴子表演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乍然出了个唱歌的,他们正新鲜着呢。
余旧一面感谢他们捧场,一面解释,意犹未尽的观众指指余英英:“你歇歇嗓,让小姑娘给我们唱唱。”
对方的语气并无调戏的意味,余旧扭头问余英英:“想试试吗?”
余英英怯怯抠手,观众们见有戏,纷纷笑着为她鼓劲。
余旧按按余英英的肩膀,看着她脑袋顶小幅度上下动了动,他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替余英英起了调:“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余英英跟上余旧的调子,黄鹂鸟般的童声悠扬,起初有些发抖,随后渐入佳境。
一首唱毕,余旧带头鼓掌,观众齐齐喝彩,余英英羞涩抿嘴,双颊红得像抹了胭脂。
再让唱,余英英摇头不肯了,勇气耗尽,得花费时间重新积攒。
前排的大爷往铜锣里放了张五毛,指名说是给余英英的,他上次听这歌,还是当年文工团下乡慰问演出,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
余旧单独拿出那五毛钱,叫余英英自己收着,其余的塞吧塞吧揣包:“走,咱们去供销社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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