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岱的事情成了一个死结, 不用杨荞特别打听,只看裴叙回来时身上带来的戾气,就知这些人吵得不轻松, 不过他素来习惯朝堂上的争吵,军营里的这些场面再大也大不过京城的那些,杨荞根本不必担心。
“要不我去叫窦氏带着孩子去牢里看看刘岱吧,说不准能叫他回心转意。”杨荞提议。
刘岱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妻子孩子也是不管不顾,负责审讯的人也再打不下去,众人皆到了一筹莫展之际, 裴叙亦是如此, 就同意了。
窦氏刚来的时候, 曾问过杨荞,刘岱会不会死, 杨荞给她的回答是,“叛国罪,你说呢?早在之前你就该劝他。”
怕她会闹出幺蛾子, 杨荞那时多余了一句安慰她的话,朝廷念及她独自带幼子的情况,不出意外会饶她和孩子一命,而窦氏给她的反应通常很冷淡,仿佛心死了般, 不哭也不闹。
“若你老实本分, 此事没牵扯上你, 你不会死的,届时出去只管把孩子平安养大就好。”
提起孩子,窦氏的眼泪就像是决堤了, 随即便抱着孩子哭了起来,孩子又不明所以替母亲擦眼泪。
杨荞也纳闷过,窦氏长相不俗,怎得会上山成了土匪的压寨夫人,莫不是贪慕虚荣,后来打听到她也是被刘岱掳来了的。
隔了两日再见窦氏和孩子,两人面色尚好,熟悉了军营的环境,孩子还跟守人的士兵玩了起来。
杨荞提出要带着他们去见刘岱时,窦氏不置可否,在被士兵带走的前一刻拒绝了。
“我身上不舒服,还是不见他了,就叫孩子去吧。”窦氏缓缓道,“我恨他,我不想见他。”
杨荞犹豫了几瞬,最后也没强求。
“狗娃,快些回来,娘等着你吃饭。”
杨荞猜,窦氏是想错了,她就是带孩子去见见他亲爹罢了,又不是要做别的。
孩子倒是没被牢里的刑具吓到,反而见了刘岱之后一个劲儿地往杨荞身后躲,连看都不敢看。
杨荞叫人把刘岱脸上的血污擦了擦,对着孩子开导了两句,结果孩子照旧,连一声“爹”都不愿意喊,感觉连跟杨荞身上的亲劲儿都比不上。
昏沉的刘岱坐在刑椅上,生硬喊了两声狗娃,孩子当即吓得就哭了出来,父子俩根本就不像是亲生的。
“没出息的哑巴,连老子都不认识了,真是白养你了……”刘岱含糊不清地骂着。
杨荞见状,只好抱着孩子往牢外走,然后带着去了管着刘韧的帐子,结果也是大差不差,这孩子除了跟窦氏,与刘岱父子俩谁都不亲。
将孩子送下后,杨荞将疑虑说给裴叙听,再次佐证了裴叙已有的怀疑——
刘岱的妻儿是假的。
“若他们是假的,那真的呢?刘岱又为何要骗人,障眼法……”
杨荞收住了话头。
或许,就是障眼法。
“保险起见,我会多派人守着……那孩子就直接待在我身边吧。”
既是喜欢,也是为了保护。
“旧伤未愈……”
“我不是纸糊的。一个孩子而已,他挺乖的。”
军营里孩子少见,士兵们都是成了家的,不论是家里有没有孩子,见了孩子都欢喜,没成过家也希望有自己的孩子,一来二去,在帐子里憋不住的孩子就被六子带着到处乱窜,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下午跟杨荞一道用饭的时候,吃得特别香,见了肉很是稀罕,杨荞就将自己碗里的肉给他都夹去,最后全部进了他嘴里。
裴叙叫凌霄将自己桌上没动过的红烧肉端给他们,为叫孩子吃好,杨荞还特意把碟子推在他手边。
孩子看了看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始终没动筷。
“我能把这个给我娘吃吗?”
这孩子话特少,寥寥几句话也是在窦氏面前说的,在他们外人面前顶多就是笑两声,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杨荞:“你娘那边也有,你不用给她端。”
孩子不说话,她只好再说:“那你把饭吃完,再把这碟菜给你娘送过去。”
得到允许的孩子立马就喜笑颜开,迅速将自己碗里的东西扒拉好,就端着饭菜跑出去了,甚是可爱。
杨荞不由在后头叫他不要跑,小心把饭菜洒了。
逗笑间,下意识往上头瞧了一眼的杨荞,措不及防撞进裴叙那双欲说还休的眼。
或许是这几日从早到晚的相处暂时消了他们之间原有的隔阂,他们本该保持距离,他这样看着她,她不喜欢也觉着别扭,随即便收敛了笑容,重新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了。
案件审理进入了死路,杨荞无事就照常操练,孩子一直交由六子看着,结果刚操练完往回走,就听见有人大喊着救命,辨出是窦氏的声音,赶紧就提着剑赶去,谁料想掀开帐子进去,入目的就是窦氏抱着怀里已经断了气的狗娃。
窦氏悲忸大哭,桌子上还剩着母子俩没用完的大半碗饭菜。
“我的儿啊,娘对不起啊,你怎么就先走在娘前面了呢?”
闻声而来的六子喘着粗气赶来,结果也如杨荞般先看到了这样一幅场面,“副……副将,这……”
杨荞不比六子情况好多少,但她要查案,冷静克制必须占据上风。
“封锁伙房,查清毒源,立马上报主将与总兵。”
六子倒吸了口气,旋即明白了发生了何事,心头的惋惜是有的,但仅仅一瞬便压下,应下后就去传令了。
“为什么,我们母子明明什么都没干,难道活着也是错吗?”
狗娃才刚过四岁生辰。
杨荞上前安抚嚎啕大哭的窦氏,“军中奸细作祟,可是我没想到火会烧到你们身上,他们会对你们下手。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灭口,你想清楚,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能叫奸细痛下杀手的东西。”
“尽早说出来,还能保你一命……也算为狗娃报仇。”
出于同情,她在此时此刻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但情况特殊,敌人已经杀在了她面前。
窦氏悲戚交加,紧紧抱着孩子,仿佛要将死去的孩子揉进自己怀里一样,脸上的泪水更是不断,杨荞看不下去,索性就起身出了帐子。
孩子何其无辜,本不该搅进这摊浑水,可现在连命都没保住。今早还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裴叙闻讯赶来,听着帐内传来的动静,便止步在杨荞面前,当即下令去叫人查今日给窦氏送饭菜的名单。
“毒出在窦氏的饭菜里,他们要杀人灭口。”
“我没想到把他们牵连了。”
看着杨荞湿润的眼眶,裴叙不由抚上她胳膊,“尽快找到凶手,才能替狗娃报仇。”
裴叙下令所有经手送饭之人尽数扣押,一时之间,军营上下气氛陡然压抑,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半点异动都引得人心惶惶,彻查之势骤然收紧。
老罗带头开始从伙房里彻查,确定毒来自饭菜,而经手过的五个士兵受重刑之下都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重刑之下恐有冤案,杨荞站在营牢中,看着这些士兵们被打的痛苦的样子,只好暂时叫停审讯,思量着从别处入手此事。
甫一出营牢,六子就匆忙跑来,说是窦氏找她有话说。
没了孩子的窦氏如同丢了魂儿的提线木偶,可她又比死物要痛苦得多,死物没有心,她却有,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成了根根扎进她心肺的细针。
杨荞从别处给她寻了身干净衣裳,窦氏哭红的眼微微耷拉着,已无法被外界的任何事物吸引。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
“我不是刘岱的妻子。”
“我的丈夫其实早就被刘岱杀死了,刘岱的妻儿已经被鞑靼扣下,他为了掩人耳目,就把了我和孩子留在身边养着,直到你们打过来,他也不叫我开口,拿我和孩子的性命做要挟。”
“之前有孩子,我听话,现在孩子没了,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我也不怕死了……”
杨荞顿了顿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裴叙猜的是对的,现在证实了。
“所以狗娃跟刘岱和刘韧都不亲。”她说出疑虑。
窦氏冷嗤,“刘岱是个忘恩负义的,他前妻当时为了护下其中一个孩子,才被鞑靼兵用刀捅死的,可是不过两年靠土匪发家后就没良心了,对前妻留下的孩子也不关心,你们或许还可以问问刘韧,刘韧与他爹并不亲。”
杨荞:“刘岱把你和孩子留在身边多久?”
“一年多吧,在这一年期间,我和孩子从未露过面,一直被他关起来,他对外谎称我生了大病,不能见风不能光。”
杨荞:“你丈夫……”
“我丈夫原来就是个山上的樵夫,我们一家出门逛庙会,结果遇上刘岱手下的匪徒,我丈夫为了护我们娘俩腹腔被捅了两刀,人没了,他们怕我告在官府,就将我掳回到了寨子。”
她口中所言有不少细节都与她之前说的话一一对应,不像是假话。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隐瞒案情也是一类大罪,你们随便发落我吧。”
听她毫无生气的口气,杨荞胸口不免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管后面结果如何,也不该说这种话。
“你先好好住在这儿,别胡思乱想,也别寻死觅活,就算真的活不下去,也该想想无辜冤死的丈夫和孩子,为他们报了仇再说。”
不论她的这句安慰是否恰当,可对窦氏来说起效的。
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么?
确定一丝真相总是好的,杨荞临走前认真嘱咐了看守窦氏的士兵,随后便径直去了裴叙那里,得到确认的裴叙即刻搬出了秘而不宣的密函,下令逮捕军需库的千户王挺。
杨荞意外,“新查封的密函?”
裴叙颔首:“对,从鞑靼那里新查获的。”
他将密函递去,“鞑靼人盯上了咱的兵库,想趁着换防的时候再来一次偷袭。”
杨荞看着信件上鞑靼人老练的口气,不禁错愕,王挺与她关系颇好,杨荞少时的枪法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从她进了前锋营后,他也一直在旁耐心教她,相识了近十年的人,眼下看到这样的消息,她委实不能相信。
“消息确切?”她问。
裴叙:“被捉来的鞑靼兵还在牢里关着。”
“王伯伯向来勤俭,打仗最是不要命的,他通敌卖国?”
“眼见未必为实,切莫为表象所惑,之前提到能出卖战后兵器给鞑靼人的,只能是他了。”裴叙将信件收入信封中,“十年的老兵通敌是有些不可信,但物证在此,怕是开脱不了。”
“今早京城刚递来的急报,圣上对通敌逆案龙颜大怒,下令凡有牵涉者,一律格杀勿论。”
杨荞无话可说,心中多是不可置信,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闹着,委实叫她有些心力交瘁。
此前杨骁恒做主叫她不许插手案件,眼下看来也是对的,凭她现在的资历,她是做不了的。
王挺前几年一直在前锋营任职,后因为身上有重伤才被调到了军需处,自投军后便是兢兢业业,很少听说他犯错的时候,王挺被逮捕的消息传出,众多人的反应与杨荞无甚差别,都是不相信;待见到王家上上下下都被扣在府上后,又换上了另外一种极端。
连王挺都叛国了,整个军营还有谁能相信……顿时,人心惶惶。
战事在即,圣上又如此看重边境,案情那边杨荞自知已经帮不上忙,就专注操练手底下的士兵,安抚其浮躁情绪。
一日回帐时正巧遇上去牢中帮忙送饭的六子,前几日伙房被查了大批人,又是忙起来人手不够,就只能叫他们这些杂务兵帮忙,杨荞随意问了两下,听说对王挺这两日的审讯并不顺利,便生出了前去看望一眼的心思。
王挺作为杨家旧部,王家出事,杨骁恒必然是亲自审讯过的,向来通透的人怎么就是想不明白,死到临头还在隐瞒。
杨荞去时,裴叙也在其中,听说人都被赶了出去,就剩下裴叙与王挺二人,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王挺身上没有审讯的痕迹,干干净净,看来是还未用刑。
裴叙见她到来,本欲就此带她出去,可刚一转身,牢内王挺大喊:
“杨将,是我对不住你,来世,我再来报恩!”
——下一瞬,头骨碎裂,血浆迸溅满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试探
事情突发, 杨荞错愕到连反应都来不及。
裴叙下意识用身体遮挡去她视线,随后传唤士兵来处理。
“刘韧那边出了事情,你先过去看看。”他欲借口支开杨荞。
杨荞愣在原地, 半晌挪不动步子,裴叙示意了六子一眼,六子上前将她拖走。
王挺向裴叙招供之后,自尽了。
裴叙开始排查军中高层,议会上不可避免又吵起来。
“前锋营自己不干净,还敢攀咬老将?我看不必贼喊捉贼了,查一个前锋营就够了, 谁不知道, 那王挺是从前锋营调到军需处的, 不知道早在多少年前就攀扯上鞑靼也未可知啊。”
这句话意在指前锋营,可谁不知杨家的子弟大都是从前锋营一步一步晋升的。这事借着骂前锋营的事情, 暗指整个杨家。
裴叙:“案子是我下令查的,责在我,若诸位有何不满, 大可上书朝廷,内奸蠹虫驻于军中,谅裴某实在看不下去。谁敢针对办案之人,就是针对我,就是与军法作对。”
他当即传令, 将涉案的底层兵卒公开处置, 以肃军纪。
事毕, 又温言安抚千户麾下众将士,恩威并施,一番话语下来, 军心渐定,人心稍安。待营中局势稳下,为以防错过线索,下令继续彻查,派人搜检王家宅邸,查出大量银票与欠条,细问之下才知,王挺是因亲眷病重无钱医治,走投无路,方才铤而走险,与鞑靼暗通款曲。
真不知是叫人痛恨,还是叫人唏嘘。
杨荞睡不着,一人坐在帐外静坐,惯例会在营中巡察一圈的裴叙瞧见,顺其自然走了过来。
“怎么还不睡?”
杨荞:“这几日习惯了晚睡,一时睡不着了。”
裴叙见之坐在一块硬石头上,微顿了顿,杨荞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嫌弃她两句,谁料也像她一样,搬了块石头坐在她身旁。
不过还有眼头见识,知道她不喜欢他挨她,中间还有了些距离。
“打算怎么处置王家人?”她问。
皇帝给了裴叙在榆林的生杀大权,除了军方的重级要犯要上呈奏报,其余小事皆于裴叙一人做决。
裴叙:“全部上报朝廷,看圣上决策。”他做事向来讲究清白,不留口舌把柄。
“那他手下旧部呢?”
“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那些人大多是被裹挟,并非真心作乱,饶他们一次,整编任用,也是一股战力。”
“事关边境安稳,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冲突在即,我不能做赌,圣上也不会。”裴叙又说,“不过你可暂时放心,依圣上仁心,王家或许会从宽处理。”
杨荞抱膝,静静看着脚下,兴致不高。
“……早说是为了看病,不就是缺钱嘛,还用得着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只要开口,以王伯伯的人品,谁不会帮忙,真是糊涂了。”
裴叙安静倾听,不欲插话。
现下奸细杀了大片,清除军中大片暗线,眼见可以结案了,但裴叙总觉得,只是王挺供述完了,但是事情还没完。
“案子还继续查吗?”
裴叙稍稍回神,吐出一字“查”,随后补充道:“能查好的。”
除了查案,两人自重逢之后鲜少有眼下这副安详相处的时候,少了剑拔弩张的相抗,杨荞竟还觉着有些不适应。
“你和周显很亲?”他忽得开口。
杨荞恍恍惚惚,念及那日刘岱闹出的事情,不免提高了些警惕,“找到可疑之处了?”
裴叙摇头。
但他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杨荞恐他不清楚,解释道:“周显是爹娘被鞑靼人所杀,我爹看他可怜就捡回来了,入伍前一直养在我家,与我们同吃同住,之前他为了报恩,还提过要更名改姓,做我爹的养子,但是我爹没同意。”
“我爹说他不需要报恩,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记得自己爹娘,改姓与否并不重要。”杨荞顿了顿,“他与我从小相伴长大,又与鞑靼有着血海深仇,难不成会是下一个刘岱?”
裴叙给不了她回答,他脑中也尚在思虑。
“且看吧。”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杨荞也理解,就像他说的,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榆林边关,稍微行差踏错,都将是万劫不复。
换之前她多半会在裴叙跟前替周显辩解几分,可是现在有了王挺这个前车之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静才过,当晚烽火台便遭鞑靼偷袭失守,营中上下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应战事宜。
杨荞照常操练,布阵安排,正忙时六子拍进来说是杨骁恒找她。
原她还半信半疑,毕竟她那个爹也不是轻易来找她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算来了也说不了什么好事。
她拖沓着步子出去,见到杨骁恒背着手端正站在她帐子对面,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紧急关头,他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委实罕见。
她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喊了声“总兵”,杨骁恒上下打量了她几回,依旧板着脸,不过好在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显得比平时柔顺了许多,不如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杨骁恒背着手,“明日发兵大战,将你调离前锋营了。”
杨荞纳闷好端端怎么就把她调了,之前不是死活不同意吗?难不成是良心发现,真的不愿意叫她这个亲生的拼命了?
但胡想归胡想,她还是将这种事情的发生归于她娘或者裴叙的身上。杨骁恒习惯了铁面无私,不应当会在她身上意外一次。
她正要问为何,杨骁恒先开了口。
“这次打仗不比之前儿戏,稳重些别着急,一旦出事影响是整个战局,别太贪,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不适用于战场,顾好自己,别像你姑姑一样,知道了么?”
杨荞纳闷,“你不是一直说我不如我姑嘛,那还不学?”
杨骁恒语噎:“你确实距你姑差得远,再给你十年也学不会,何况你还有在裴家留下的烂摊子,待这次战事结束,立马回去给我处理干净,不然传出去叫人家怎么看我杨家。”
又挨了两句训……
杨荞不由无语,一时没话说,“所以你特意来就是为了在上战场前训我一回?”
“要不是怕你捣乱,我何苦来一遭。”
就这一句话,叫杨荞来了火气,当即没了耐心,父女俩不欢而散。
杨荞往自己营帐走,凑巧周显来了,就跟她搭了两句话。
“你怎么来了?”
“伤口好了,来找老罗,顺道来你这儿看一眼。”周显含笑,“怎么了,怎么板着脸?”
杨荞:“还不是我爹,突然跑过来把人训一顿,莫名其妙。”
周显:“依将军的性格,若不是又要事,不会特意跑过来只为骂你一顿,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别的事情。”
杨荞不觉得是什么叫人听不得的大事,就如实说了。
“那头才商量完,将军就来找你,看来将军不似面上那般冷淡待你。”
杨荞不以为意,“他那是怕我上了战场上没轻没重,耽误了战局。”
她叹了口气,“我就不懂了,明明是关心我,为何还总说伤人心的话,话就不能用来好好说么。”
周显:“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若能体会到父母那份真心,又何必在乎形式。”
她心底不甚认同,但抿嘴笑了笑,周显是孤儿,在他面前说父母长短,总是不够仁义。
“不过我从小也习惯了,自从我记事起,我俩关系就没好多少,不是打,就是在准备打我的路上。”
不过她现在想来,确实自己小时候调皮,上房揭瓦,要是她有个自己的孩子也整日上房揭瓦给别人到处了事赔钱,她也想打,
杨荞回过神,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留疤,真好,说明恢复得不错。”
周显笑道:“还是多亏你送给我的药膏,不然好不了这么快。”
“没事,物尽其用嘛,你是我哥,咱俩谁跟谁。”杨荞轻笑,“诶,对了,这些日子见到你怎么都是穿的这身衣裳,之前我娘给你做的那身褐色衣裳呢,就见你穿了一次,舍不得穿?还是脏了没洗。”
周显一怔,“哦,是洗了,没干,然后我想着这段日子总是活杂,就算穿了不过一两日就又脏了,觉得别糟蹋新衣裳,留在后面穿。”
他说得轻快,接话也顺畅,杨荞听着听着,脑中就浮现出他的那身衣裳,怎么……
那日的后怕又一阵沿着后脊升起,瞬间侵蚀到四肢百骸。
周显拍了拍她胳膊,“走了,营里那边我还有事要忙呢。”
“周显哥。”
他刚转身迈了步子,就被杨荞的喊声重新叫住,深邃的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周显哥,你……上次你说我娘一直盼着我回家,什么时候你回家的时候,把我叫上,好么?”
“好啊,等这次仗打完,我就带你回去。”周显扯出一笑,“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了,是不是连回家的路都快忘了?”
杨荞笑着,没回话。
周显正要走时,又被杨荞伸手拉住。
“怎么了?”
杨荞收起笑容,犹豫了半晌将话圆了,“其实我一直想问,我在京城的那一年,我家里对你还好吗?是不是你在军营忙起来之后,他们就不管你了,我之前往榆林送家书,从来不见你给我写,你是不是跟我恼了,自从我回来之后,咱们好像就不亲了……”
这不是借口,是真话,只是被她当做了一种掩饰的由口。
周显听了话,严肃的表情旋即消失,转而换上了一副寻常口吻,“傻人,咱们什么时候不亲了,你忘了咱小时候说的话了?”
阿显与杨荞永远不离不弃,一家亲。
“手帕你都丢了,你还说咱亲……”杨荞反驳的话刚说了一半,周显就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早就发白的蓝帕子。
周显:“别瞎想了,快忙去吧。”
周显长她两个月,凭着这两个月,她喊了十几年的哥哥,小时候大哥二哥苦于习武,鲜少陪她玩闹,全是周显陪着她,有时候被杨骁恒打,他还会护着她,当时杨荞最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涡进去的梨涡。
时过境迁,眼下想起有觉得历历在目。
杨荞吐了口气,目送周显离开,抬脚迈向营帐的步子不过几瞬,便调转了方向朝主营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啊,我昨晚给忙忘了
第53章 入局
大战在即, 整座军营较之往日,平添了几分沉郁死寂。
往日里操练的呼喝声、谈笑喧闹声尽数敛去,只剩下甲叶摩擦的冷响与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
人人面色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肃杀,仿佛连月光都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寒意,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知道这场大战迟早要打,但是都没想过这样就开始了,明日就要厮杀了。
杨荞同六子坐在帐边烤火,六子这个头次上大场面的人始终坐不住, 酝酿了许久才憋出一段话:“如果我回不去的话, 副将你一定要将我藏在被子里饷银拿出来给我娘, 这半年的饷银我一直没来得及给她,我怕她饿肚子。”
平日里口口声声把立功挂在嘴边的人, 还没立功呢,就先想着死了。
杨荞不禁打趣:“我可不管,到时候你娘哭天喊地地朝我要儿子怎么办?我还能从地底下把你挖出来不成?要给你自己给。”
六子却非常认真:“我娘才不会哭着要我, 我前面五个兄长都战死沙场了,她早习惯了。”
战死沙场是常有的事,可习惯那两个字叫她不免难受,她呵斥,“少说丧气话, 你不是还没娶媳妇儿吗?不管咋样先熬到娶了媳妇儿再死。”
六子点了点头, “就是, 我哥他们都没娶上媳妇儿,我一定要比他们强些,不然我不是白活了嘛。”
杨荞笑了笑, 想到连六子都有自己惦记的事情和人,相比之下,她的牵挂就少太多了,别说惦记自己的了,连她要惦记的人都几乎没有,你说家里父母不算么?好像提起来也就那样。
家里有大哥二哥,还有她姐,家里没了她,父母膝下照旧还有兄姐替她尽孝,她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就是有些遗憾,没再好好耍两天。
这么想起来,两位兄长明日都是要和她一样上战场的,按理来说,起码要在今晚碰一碰面的,但不然明早来不及说话,估计现在也是在巡逻军队,她第一次上大战场,想去看看,但是想到两位兄长都在忙,杨荞就不想去打扰了。
正想着闻见一股烤糊的味道,杨荞踢了走神的六子一脚,“喂喂喂,馒头烧着了!”
六子赶紧抽回棍子,吹了两口将火吹灭,“没事,我吃烧焦的,你吃……”
他正说着,余光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认出是裴叙后,当即摆出正经神色,将未烧焦的另一半馒头递给杨荞,就识相离开了。
杨荞扫到一角袍身,猜到大抵是裴叙,就坐在原位上没动,裴叙方自落坐在六子位子的旁边,杨荞便要起身。
裴叙拉住她手腕,“陪我坐坐。”
杨荞不停,他又说,“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在她还未作出反抗之前,裴叙将她拉回到座位上,两人各自安坐下,“周显的事情你打算如何?”
“在未彻底确认之前,先叫人暗中盯着。”裴叙回。
杨荞:“若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裴叙:“你怕他死?”
杨荞:……
从他那日在城墙上看见两人的相处,便知他们关系深厚,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当时他戴着人皮面具无力拉开他们,现在他也一样,从未改变。
“我说了,一切都交由圣上做决断,我不干涉,他是生是死,我做不了主。”
“所以你就做我的主?”她趁机嘲讽,裴叙知道,她是指将她调离前锋营的事。
这件事不过是他与杨骁恒的共识,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事,她怎么说都无所谓了,他的身份摆在这儿,旁人更说不得什么。
“此战凶险,你只需袭扰即可,切勿孤军深入,待主力得势,我便派人接应你。”他换了话说。
“今日商讨时该说的话,你攒到现在,你以为我就那么傻?”
裴叙清楚她是故意顶嘴,也不恼,只是耐心叮嘱:“我给你拿去的软甲刀枪不入,你明日出征前,千万要穿在棉甲里面。”
杨荞:“我叫六子给你送回去了,你的东西,我不要。”
既然内奸已经查得大差不差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太多相处的必要,既然说了再无瓜葛,那便什么也不能要,裴叙听不听是他的事情,但她一定要做到。
知道她会拒绝,裴叙无奈,语重心长道:“这个你必须听我的,战场凶险,刀剑无眼,绝非儿戏,万一伤到了……”
杨荞不耐烦,“只要是当兵的,就没有不受伤的时候,我哥他们……”
“可我只在乎你。”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她,“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他们如何我不关心,我只在乎你。难不成你再叫我给全营上下的人,人手发一件软甲,你才肯穿不成?”
杨荞始终盯着火堆,就算被烤得眼眶酸涩,也丝毫没往身旁的裴叙身上挪半分,她能察觉到凝聚在身上的那道暗含隐痛的视线,可她不会转头去看。
良久,耳边传来浅浅的一声短叹。
“这件事听我的好么?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如你愿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管了,但我只要你听我这最后一件事情。”
话语落下,杨荞移目去看他,没说话。
知道两人隔阂还在,裴叙也不逼她,这两日的和睦相处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虽然短暂,但也足够了。无论如何,她才是最重要的。
“待会儿回去,我就叫凌霄将软甲送回来,明早你千万要穿上,保护好自己。”
他起身离开,杨荞却在此时开口叫住他。“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在大事上,所以我爹娘干涉我的时候,我闹得最凶,你也一样,功劳簿的事情我不想再出现第二次。”
“我说了,你我从今以后再无关系。”
她没背过身,不知道听了话的裴叙是什么模样,或是隐忍,或是痛心,她无从知晓,总之,他没说话。
周身回归寂静,柴火被燃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在眼中,单单瞥了一眼,她看见了落在石墩上的一个红色符角……
*
清晨号角划破天际,声声沉厉。
三军将士披甲执刃,列阵以待,甲胄森寒,旌旗猎猎,人人肃立无声,只待将令一出,便要奔赴沙场。
空气里没有半分喧哗,唯有紧绷的肃杀之气。
大哥二哥整装待发,临走前给她嘱咐,杨荞一一应下,目送他们离开。
晨角既起,杨荞整军而出,将士们皆顶盔贯甲,执戈荷戟,阵列齐整,步伍森严。旌旗猎猎迎风展,甲光向日冷如霜,马蹄踏地如雷,士气冲霄,一派赴死如归之威,浩浩荡荡开拔赴战。
如计划,杨荞率军袭扰了前来接应鞑靼主军的支援部队,优于地形,打起来并不吃力。
直到有斥候来传消息叫他们撤离,杨荞的心也跟着安了大半,说明战况稳定,与计划并无过多出入。
事急则缓,保存兵力,留待明日。
结果归途行半,忽有敌军骤至,势如潮涌,直冲阵中,部众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陷入孤军苦战之境。
待厮杀方酣,便已是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四面伏兵,落入圈套。
他们中埋伏了……
杨荞向周围人传令,鸣金收兵,急忙召回士兵撤退,可惜敌军太多,她专心为身后士兵们留下足够的撤退时间,却一来二去被鞑靼人缠留在了原地。
“将军,我掩护你走。”
杨荞猛地勒住马缰,率众后撤。
可才行数步,前方忽然尘烟大起,成千上万的鞑靼铁骑汹涌而至,硬生生截断退路。
麾下一队士卒接连战死,四下零落,转眼之间,她便身陷重围,成了孤军。
身上棉甲早已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伤口纵横,鲜血浸透衣甲,手中长刀也砍得卷了刃,再无半分锋芒。
正喘息间,两名鞑靼兵挥着大弯刀左右齐劈,寒光直逼面门,杨荞沉喝一声,挥刀硬格,竟将两柄弯刀齐齐震飞。
仓促间,旋即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手腕一振,寒芒破空,直刺入一名骑兵眼眶。
那人惨叫坠马,她顺势俯身抄起地上一柄弯刀,旋身斩出,刀光起落间,另一人已身首异处。
她收刀回神,环顾四周,昔日同袍早已横尸遍地,再无一人站立。
不远处,一名鞑靼千户勒马而立,身后甲骑层层围裹,将她困在垓心。
那人望着身陷绝境的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杨荞稳住身心,死死攥紧刀柄,抬眸冷冷迎上那道目光。
“豁,抓了个汉人的女将军,瞧瞧这模样,还不赖呢。”
杨荞屏气凝神注意着周围,并未言语,只待伺机而动。
千户骑着大马缓缓向她走来,“要是肯归降,本千户说不定还能纳你为妾,比你为汉人冲锋陷阵强吧。”
杨荞啐了口血沫,“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子宁死不降。”
她转动手腕,径直冲向前朝千户挥去刀子,结果身后被枪狠狠敲了一下后背,顿时失了平衡和力气,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心肺五脏仿佛被摔乱了位置般,疼痛难忍,叫她半晌反应不过来。
鞑靼兵上前将杨荞手上的短刀踢开,来不及反应,后颈衣领就被千户揪着提上了马背。
“抓住了个漂亮汗女人,回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拉你到阵前
杨荞在马背上被颠得厉害, 其中瞅准机会闹了几回,没杀了千户,反倒叫人给五花大绑起来, 叫她连自杀的本事都没了。
几个鞑靼兵将她拎着,像个物件一样被丢进了鞑靼主营帐。
“可汗,我抓了个汉人娘们,委实不知好歹,瞧她好看,结果半路在马背上趁我不注意,就拔出了我短刀, 要不是我反应快, 命都没了。”
千户被杨荞划伤了个口子, 随意行了个礼后,就大大咧咧坐下, 传唤侍女给他包扎伤口。
而坐在上首的男子甚是年轻,正安然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金刀,一身窄袖劲装, 外罩墨色镶金狼纹皮甲,腰间束着嵌宝玉带,悬着弯刀与箭囊,长发以金环半束,额间系一条赤金镶红宝的抹额, 衣料是上好的绒面与锦缎相拼, 周身无半分冗余装饰。
杨荞料定, 这就是她曾经与之交过手的巴图孟克——
鞑靼人的新领袖,年龄不过稍比她年长几岁。
而抓她的千户能在巴图孟克身前这般自在行径,可见两人关系尚好。
巴图孟克不紧不慢在她身上打量, 像看畜生般,随后起身向她走来,拿下了缠在她脸上的布条。
千户见状补充道:“方才她要杀我,我就将她丢下了马,摔得不清,估计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杨荞的鞑靼语只能浅浅听懂日常几句,眼下他们说话,她是听不懂的,只得死死盯着眼前人,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拼一把,给这号人留了条活路,叫他跑了,时至今日,反叫她掩下落入这般境地。
巴图孟克用刀尖儿挑起她下颌,“杨家人?”
杨荞耷拉着眼,朝他脸上淬了口唾沫,对方却不恼不怒,轻笑道:“看来就是了。你们杨家人宁死不降,宁死不被俘,可惜你贪了。”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根本听不出别的的腔调,她曾听说,巴图孟克的母亲是前可汗手下的一个低贱婢女,不过醉酒之后才被宠幸,就连他自己也是在羊圈中长大的。
而他口中所说的“贪”,说得也不错。
杨荞从看见千户的那一刻,心里便认定了自己被俘的事实,并且她不能活着被俘,死在鞑靼人的马上是一个将领所剩最体面的死法了,可既然都要死了,死前不带走一个鞑靼将领,岂不是很可惜?只是她没得手,以至于叫她活着进了鞑靼人的营帐。
“你说你进了我的营帐,要是叫你爹知道,他会怎么样?”
巴图孟克也认出她了。
杨荞瞅准时机,窜起死劲冲上前准备去咬他脖子,奈何鞑靼人早有防备,身形微侧,下一瞬亲兵就反手将她狠狠摁住。
下一瞬,她被重重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泥土,被硌得生疼,发间衣上尽是尘沙血污,动弹不得,只能屈辱地伏在地上,听着远处马蹄踏地与头顶传来的轻蔑笑声。
巴图孟克转身朝案前走去,“放心,不会叫你这么轻易死的,就算要死,也是要拉在你们的汉人阵前献祭,叫你们汉人瞧瞧,他杨骁恒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杨荞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他们扔到了一个废弃的帐子里,门口皆被人守着,他们下令不叫任何人接触她,不准叫她死。
她见不到吃食,更见不到一口水,感受着身上伤口结痂,被血浸湿的衣裳被体温烘干后,硬邦邦贴在身上的触感。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箭头,强撑着眼皮,饥寒交迫下,不由靠着桌子睡了过去。
由于精神紧绷,她根本睡不踏实,只听见帐外吵吵闹闹,最后被两个鞑靼兵拖到了帐外。
冷冽的寒风吹打在身上,杨荞身上像指头粗的麻绳换成了铁链,看着周围个个手持弯刀的鞑靼人,她便知自己睁眼的日子到头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还能早投胎。
才过了一日,怎么就变成这副光景了呢,真是命运无常。
惋惜不过一瞬,杨荞便打起精神,打算在死前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杀一个她赚一个,杀两个她赚一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身后士兵踹了她后背一脚,嘴里叫喊着鞑靼语,不知道是叫她站起来还是跪着。
想到杨家的叔伯姑舅都是死在他们这群畜生手上,杨荞深恶痛绝,跪天跪地跪父母,就算被打死也绝不给他们下跪。
不管谁来拉扯她,她都不动,宁死不屈,再有人朝她踢来,她也不是纸糊的,径直伸手抓住那人的脚踝,狠狠向一遍甩去,旁边的士兵咒骂了一声,不由上前向教训她,杨荞不过一招躲避,就将两手上的铁链缠在对方脖子上,把士兵勒得面庞泛起青紫。
众人看见杨荞这般强悍,才知他们是小觑了这女人,都怕下一个被勒的是自己,不少就此胆怯,不敢轻易上前。
要不是巴图孟克带人过来,叫手下四五个士兵硬生生将杨荞的手扒开,将她甩到了远处,杨荞今日就得手了。
她被掼得厉害,浑身上也疼得厉害,宛若快要散架了般,喘不上来气,更没力气,只感觉到有人朝她肩头踢了一脚,将她翻了个面,随后把脚碾在她胸口。
“说出作战之策,本汗叫你死得痛快些,不然,就拉你到阵前,叫秃鹫啃食尽骨肉内脏,叫你痛苦而死。”
刺眼的阳光直端端照在她脸上,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踩着自己的是巴图孟克。
他暗中使着力气叫她一时半会儿喘不上来气。
鞑靼人总是那么心眼小,瞅准机会故意折辱她,折辱他们汉人。
杨荞痛恨,咬着牙死扛着,暗中准备好了箭矢。
巴图孟克一脸阴鸷,瞧着她一副誓死不啃声的模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恨不得把她抽筋剥皮,犹豫如何叫她开口时,杨荞出其不意抱住他的脚,攻其下盘,出招将他扳倒,趁他想办法稳住身形时,当即朝他面门悍然击去。
短短一瞬,巴图孟克眸光一沉,瞥见她指间暗藏寒芒竟是一支断箭,立马调转方向,长臂倏伸,掌心稳稳扣住她腰腹,旋身发力,猛地将她狠狠甩掷出去,苦于被消耗了力气的杨荞没本事躲闪,在地上重重摔下后,直到昏花的眼睛看见那团从口中流出的鲜血,才感觉到自己喉间那股腥甜的滋味。
巴图孟克伸手摸向自己脖颈,看见掌心的那抹湿滑的血迹,怒火攻心,即刻就要拔刀杀了杨荞,便在此时,旁侧忽然有战马受惊失控,长嘶着冲撞而来,差点撞在他身上,怒意更盛。
“这群蠢货,是不想活了么!?”
他用鞑靼语厉声痛骂,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踹在那牵马失职的士卒胸口,将人踹得踉跄倒地,旋即又重重一脚踏在其脸上,狠戾尽显。
“是想死么?”
士卒乖乖求饶,杨荞听得也不真切,只听到那人一声一声恳求,不知道被巴图孟克打了多少下才被放走。
连对自己同胞都是这副模样,她真不知道鞑靼人拿什么本事去实现他的宏图大业。
兴许她对鞑靼人还有大用,最后被下属劝了多次的巴图孟克踹了她几次后,就再次将她送回帐子里关起来了。
反正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手中箭矢也被人抢去,杨荞就彻底放宽心去睡了,她太累了,累到连自杀的力气都不剩了。
鞑靼人怕她死了,给她送饭菜,但是不给她解开手上铁链,她照旧吃不到,索性就不吃。
梦里,她向老天爷哭诉,为何对她如此不公,活了二十年了,没叫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临了了,还叫她这么屈辱地死,叫她被计入史册,多年后叫后人评说。
后来半睡半醒间,千户来过一次,看她的模样嘲笑道:“还有本事划破了那廷特克(蠢货)的脖子,可惜就差了一下。”
然后就叫他身后跟来的大夫给她处理伤口,说是晚上再过来。
就是因为他,才叫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杨荞被他多碰一下都觉着恶心,说什么晚上过来,肚子里安着什么脏心,别以为她不知道。
替她治病,不过是叫人把她收拾干净好下手罢了。
待到千户离开,杨荞再次脱力昏睡过去,不过这次睡的要比之前舒服些,不那么冷了,感觉到手脚的束缚不如之前那般死沉地压着她,少了一些负担,有人给她处理伤口,有些疼,但是她没力气计较,只想养精蓄锐,赶紧存下力气应对今晚的千户才是正事。
如果她的死亡就是在今晚,那她今晚再说吧,她现在要睡个好觉。
她在嘈杂的声响下入睡,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突然回响起千户的话,叫她睡不安稳,心中死有感应般,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身鞑靼士兵的袍角,那人认真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并未注意到她醒来。
在彻底撑开眼皮,看清那张的脸那一刻,几近是五雷轰顶,倏然就将她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净。
恰在此时察觉到杨荞视线的人,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头朝她看去。
帐内静可闻针,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抵不过当前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裴叙,你想
杨荞在心底确认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之后,脑子直接涌上热意。
“不日我便要拉到两军阵前献祭,你来这里作甚?”
时隔多日, 那张熟悉的面庞再现,杨荞没了今早的镇静,他作为一国主将,竟抛下手下将士,冒死潜入敌军阵营。
裴叙单膝跪在她脚边,继而垂下头给她包扎伤口,听到她嘶哑的声音手还是不禁颤了一下, “我来带你离开。”
杨荞终于憋不住, 痛骂道:“裴叙, 你是疯了么!?你跑来救我,你无刀无枪, 连自身都难保,怎么救我?来送死的么?”
“你想死吗!?”
主将擅自离岗,现在感觉回去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出事了,裴家和杨家都完了。
并且当务之急,两朝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殊死作战的士兵和此地生活的百姓,主将擅离阵地, 抛弃百姓, 灭门的死罪, 足以流传千古的罪名!
他轻轻松松犯了,还是为了她……杨荞说不出话。
杨荞满目气恼,裴叙却视而不见,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的。
这种人情她不领。
她踢开脚上给自己包扎的手。
裴叙摆出他惯有的沉稳,也不恼,默默将她的腿挪到自己眼前,低声道:
“眼下战局已然占优,我军斩获颇丰,鞑靼兵马已折损过半。巴图孟克性子桀骜,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是前线至今僵持未战,他一时也难全面抽身。你不必忧心,我方才过来时,已暗中察看过周遭营帐布防,北面守卫最为薄弱,届时你我寻机往北面突围,穿过那片胡杨林,便是我朝疆土,只要能逃出去,便安全了。”
“怎么逃?你看我手脚上的铁链怎么逃?”
铁链堪比胳膊粗,压得她连正常行走都难,怎么能逃走?
“裴叙,我真是看错你了。”
若是为了一家而耽误一国,杨荞就算活着出去,也要在杨家祖坟前自刎赎罪。
“趁现在他们还没有发现,你赶紧走,我就当从没见过你。”
裴叙执拗:“你身上还有伤,我方才简单上了些金疮药,你保留体力,这饭冷了,待会儿应该会有人再来,说不准能给你送些热水来,你多喝,养养力气,今晚就走。”
杨荞:“裴叙,你太幼稚了。”
“今日我被俘,若朝廷念着我的好,尚还能记我是为了抗敌而被俘,若是不念,那便是将军恋战才自作自受被敌军俘虏,你拼着全家的性命来赌我这样一条命,裴叙……你是不是傻了,赶紧,赶紧给我走。”
刚说着,帐外便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再听声音,是千户。
千户正巧遇见了前来送水的士兵,“你是哪儿来的,怎么这么面生?”
士兵:“那汉人伤口多,额木其给她清洗伤口的水不够了,叫小的来送些热水。”
千户颇是不满:“就是叫你们随便处理一下,谁叫你们这么麻烦的,终究是将死之人,用不着费营中的药……”
杨荞无比确认千户马上就要进来,打手势叫裴叙赶紧离开,就算用手推着,那人也像个木头桩子般杵在一旁不为所动,神色沉静,仿佛早就做好了送命的准备,丝毫没有独自抽身的意思。
无奈之下,杨荞拔下他腰间的短刀抵在自己喉间,虚着音催促,
“离开,离开!”
她急得浑身发颤,满心焦灼与无力翻涌心间,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那双眼还是与他们刚成婚那时候一样,不过此时泛着红,透着前所未有的着急。
见他无动于衷,那只手又不知疼地将刀锋往自己皮上扎进一分。
可是她都这样了,裴叙还是露出一抹笑,就像他之前被她逗笑时般温柔,然后使了十分的力气才将她手中刀柄拿下,抬手去摸那块快见了血丝的脖颈。
这时候外面千户骂:“死不了就行了,哪里需要你们这样照看,分不清里外,叫本将好好看看是怎么回事。”
裴叙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正打算起身出去时,外头却传来一阵急报——
“报!方才发现有汉人占据了南边牧场,暂时留在那里休息的五百轻骑被围,可汗唤您迅速到主营商量计策。”
千户咒骂了一声,“早不出事玩晚不出事,偏生老子要成事了来了……”
脚步声响起,半晌,帐子附近再不见动静,人大抵是走了。
杨荞卸了口气,刚刚说来送热水的小兵进来,与裴叙对了下视线,随后将盛满热水的水壶放下,向他递上一副鞑靼军营的粗略地图和一把防身匕首。
“今晚鞑靼人会出兵,是全营人数最少的时候,今日逃跑,最为合适。”
杨荞这才注意到此时说话的那人全然是一张汉人面孔,一些鞑靼人与汉人生下的人有些就是全然长着一张汉人脸,她惊叹裴家还能将手脚伸到鞑靼,怪不得皇帝对裴家都礼让三分,何况这还是她所知的,谁能知道暗处裴家还能有什么安排。
那人给裴叙安顿好一切后,用铁丝将杨荞手脚上的镣铐解开后,便离开了。
裴叙简单两眼就将地图熟记于心,藏于怀中后,给杨荞倒了杯水,将碗沿放在她嘴边,见她不动,只好缓缓抬起她的手,将碗塞进她手中。
“如果是真的不想叫我耽误了边关百姓的生死,那就听我的话,我不会死,你也不会,裴杨两家也会好好的。”
杨荞的手僵在身前,静静看着他沉着声又说出一句:
“我说过,只要我没签下和离书,这辈子就还是你丈夫,你的手我不会放开。”
“喝吧,再不喝凉了。”说罢,他重新埋头给她包扎伤口,小心翼翼,做着与他截然相反的事情。
杨荞饮下一口温水,流过干涸了几日的嗓子,刮起丝丝的涩意。
既然如此,那便赌一把吧。
两人躲在营帐里,不知裴叙在背后耍了什么招数,还是鞑靼前锋彻底失力,杨荞这边根本没人在意,裴叙守在一边,安心叫杨荞入睡,即使一直睡不踏实,也强逼着自己闭眼养神。
待半夜千户走近帐子的那一刻,杨荞当即清醒。
而刚准备外出暂避的裴叙正巧被千户堵在了门口。
千户浑身透着血腥气,分明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瞧见帐中还有个裴叙的那一瞬,顿时破口大骂:“你是谁!怎么还躲在这儿?面生的家伙,你……”
杨荞怕裴叙不会说鞑靼语,随着千户的话语落下便当即用骂声掩护:“你们有种放我出去!你们这群蛮人,放我出去!”
汉人骂鞑靼人最多的,就是一声“蛮子”,她专挑了这句,千户也不傻,能听得明白,刚揪住裴叙的领口,准备抡起胳膊提到外面细问,就被杨荞吸引去了注意。
“臭娘们,你骂老子什么!?”
“蛮子,牲口,快放老子出去,不然叫我爹把你们鞑靼营帐都踏平。”杨荞不甘示弱。
这名鞑靼千户是典型的鞑靼人长相,面色呈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颧骨略高,眉眼粗短,鼻梁塌阔,并无半分英挺之态,只一双小眼睛眯起时,总透着几分阴鸷狡黠。
身形高大结实,颌下乱须杂乱丛生,看着粗鄙市侩,毫无气度可言。尤其在看向她时,嘴角勾起的那抹阴狠笑意,让人真切觉得,是个心狠手辣、毫无怜悯的歹人。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千户正要发作,帐外进来一小兵,不知说什么,反倒叫千户更为发怒,呵了好几声,叫守在帐子周围的人全部都离开了。
如今鞑靼节节败退,杨荞作为他们已知的一个人质,巴图孟克绝不会轻易放过,千户想凌辱她,而帐外守着的就是巴图孟克的人,他们怕在她身上出什么意外,未必会同意,但千户不听。
裴叙被呵斥出去,杨荞强撑着伤躯直起身,目光冷厉地死死盯住那千户。
千户狞笑着上前,一把将她双手狠狠按在头顶,顺势欺身压上。她本就浑身是伤,四肢又缠着沉重铁链,动弹艰难,反抗不过是徒劳,短短几下就让对方占尽了上风。
千户满脸暴戾,伸手狠狠撕扯她的衣襟,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豁丫里!”
“放手 ——!”她厉声痛喝。
千户尚未回过神,一道凌厉黑影已自侧面骤然而至。
手中短刃毫不留情,狠狠捅进他胸口,刃身没入大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千户痛得浑身一抽,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喉间爆出一声闷哑的惨嚎。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腕间铁链猛地一绕,死死缠住千户的脖颈,跟着屈膝发力,一脚重重蹬在他胸口,双臂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勒紧。
铁链深深嵌进皮肉,千户双目暴突,嘴巴大张,嗬嗬地喘着粗气,却吸不进半分空气,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青紫,手脚胡乱抽搐。
裴叙不给其半点生机,抽刀反手一送,利刃自他后颈直直贯穿咽喉,鲜血溅洒一地。
千户身体猛地僵挺,随即彻底瘫软,瞬间气绝。
危险解除,杨荞瞬间脱了力,半个身子软瘫在地上,裴叙确认千户毙命后,急忙解开了她手脚上的铁链,用袖子拭去她脸上被血迹,“我们走。”
裴叙熄灭帐内烛火,随后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个口子,两人沿着原定下的路线逃跑,能避则避,实在绕不开戍守的士兵,杨荞便捂其口鼻杀掉,好容易即将跑到营口却偶遇上一支刚刚巡逻回来的小队。
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已经被抹了脖子的士兵,旋即叫喊起来。
心知己然无法再隐匿,二人当即转身直奔马厩而去。
刚至厩前,几名巡营鞑兵已然拦路喝止。
裴叙旋身迎上格挡,杨荞绕起身后,刀光起落间,瞬息格杀二人,然后趁机翻身上马,伸臂一拽,使裴叙借力纵身跃上马背。
两人同乘一骑,策马扬鞭,径直冲破营寨大门,身后顿时炸开俘虏逃营的惊呼,号角声此起彼伏。
不过须臾,马蹄声轰然大作,鞑靼骑兵紧追不舍,喊杀与弓弦声接连响起,冷箭破空而至,嗖嗖擦着耳畔飞过。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杨荞大喊:“我们该怎么躲?”
裴叙:“穿过这片胡杨林,其它的不管。”
杨荞不认识路,只好硬着头皮照着裴叙的指示走,可是三十里地的胡杨林怎么会一下就走完呢,随着身后越发紧密的马蹄声,杨荞不否认,心头闪过要放弃的念头。
她想出下下之策,“马的耐力终有限,它驮着咱们两个人肯定跑不过的他们的,他们要的是我,待会儿我跳马,你照着计划回去,知道么?”
“要抓一起抓,要跳一起跳。”
极度紧张间,杨荞隐约感受到缠在腰腹处的力道越来越紧,仿佛将怕她将他抛下般,她想开口劝裴叙,下一瞬马匹中箭,猛烈地一声嘶鸣后,将他们双双翻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死路一条
剧烈的冲击感远远没有休止。
他们滚落到山沟里, 粗劣的柠条枯枝直端端隔着衣裳扎进皮肤,裴叙的怀抱极其紧,用了十足的力道, 紧到叫她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天旋地转间,他们最终被狭到了一个缝隙中。
还未定下心,头顶就有火光传来,听见鞑靼兵骂骂咧咧喊了一声,便又不见了踪迹。
经此折腾,杨荞浑身的骨子像是被煮烂了般,酥得没力气, 腿脚更是不听使唤, 连脚下的黄土都踩不住, 只要膝盖一松,人就要掉进沟里了。
“你先走吧, 我跑不动了。”
裴叙不认命,抬头观望四周后,不过片刻便下定决心将她背在后背往上爬, 根本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鞑靼人应该是绕路来找我们了,趁此机会逃跑是最好的,你抱紧我。”
只要翻过山沟,再撑过十里地就是榆林的地界, 届时就不怕了。
杨荞看不清山势, 但对黄土沟最清楚不过, 黄土疏松,裴叙向上爬三步,就有两步是往下陷的, 外加没有借力的地方,只好徒手抓着坡上的柠条,什么尖刺都顾不得了。她在背后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感知判断裴叙的行动。
天地不仁,就算生死之刻,月亮也不肯亮一下,躲在云后不出面,叫她成了别人的拖累。
直到上了平地,杨荞的眼睛才稍微好了些,透过的光线昏暗,但好歹能叫她勉强能看清脚下路。
“腿脚怎么样?能跑吗?”他问。
是有些疼的,可是跟命比起来算什么,杨荞摇头,打算硬撑过余下十里地,岂料转眼就看见了裴叙后背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裴叙,你中箭了!?”
裴叙不啃声,一股劲儿地拉着她亡树林里跑。
杨荞脚步踉跄,好几步才算彻底跟上裴叙脚下的步子,“谁叫你中箭后随便把箭拔出来了?伤口感染怎么办。”
“刚才我以为你我要跳马,我便伸手将箭拔了。”
她稍微使了力气试图将手从裴叙手里挣脱,“你伤在肩胛处是不能用力了,会疼的……你别拉我了,自己跑吧,不然咱们两个谁也走不了了。”
裴叙丝毫不在意,就像没有皮肉的泥人一样,“再疼也没有失去你的时候疼。”
杨荞恼怒,“你达……什么时候了,还给老子说这些,咱们还有十里地才能出了鞑靼的地界,你要是不丢下我,咱俩就得一起死,鞑靼兵只要下去之后没有发现你我的踪迹,说不准就会封锁了整片林子,就算是熬到白日,你我也出不去。”
“那就一起死。”
杨荞挣扎,裴叙喘着气劝告:“你越挣扎我越耗力,你身上有伤,现下还有力气,等会儿跑不动的时候,我还得背你,若不想牵扯杨家,就乖乖听我的话,跟着我的步子跑。”
裴叙说得没错,她的右脚始终使不上力气,全靠左脚支撑,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像旱地里挣命跑得骡子,最后连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一不小心就被扳倒,右脚彻底走不了了。
她试着走,结果连两步都走不下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我脚扭了,裴叙。”
想来是马翻之后闹出的事情。
杨荞不欲拖累他,摆手说了声没事,被裴叙拉着又跑了几步,但这次是真的强撑不了了,短短一段路程后她就挣脱了裴叙的手,不过片刻就一瘸一拐落后了裴叙一大截。
实况紧急,裴叙已经抽不出功夫查看,一股脑将她背在身上就开始跑,但是杨荞能明显感受到,身下为她“代劳”的那双腿已经不如往日坚实有力,脚步尽是虚浮,裴叙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杨荞:“放我下来吧。”
裴叙不语。
此时此刻,他们身后响起一阵狼嚎,杨荞扭头去望,远处有着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晦暗的月光照下,她隐约能瞧见那只狼的身形,紧接着,四周也跟着出现了两只。
“裴叙,有狼在咱们后面,三匹。”
“那就越不能停。”
听裴叙说这片林子是猎户经常来的地方,杨荞祈祷他们能碰到猎户暂时搭建的住所,但又担心遇见人们给野兽留下的陷阱,叫他们雪上加霜。
正想着,裴叙便背着她渐渐停了下来,看着旁边几乎有一个半丈宽的黑窟窿,喘气道:“附近有陷阱,抓紧。”
他在旁边寻了个稍微结实点的棍子,边探路边走,顺其自然的,他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后面的狼发觉后愈加紧随其后,将彼此的距离拉近。
这里陷阱泛滥,鞑靼兵未必会进来,唯一的“敌人”就是眼前突然而至的狼了。
杨荞恨自己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不然区区三匹狼算得了什么,还没近她身,就直接见天爷了。
她叫裴叙将她放下来,裴叙没听,只耐心走着。
“走不了了。”
他将她放下,补充道:“附近有三个草编的席子,去路没了。”
杨荞跟着他听的话去辨认路面上的情况,大致看到了那些破损了的席子,结果就是刹那,月亮重新躲在了厚云之下,有云无月,光线再度被减少,杨荞已然看不清前面有些什么了,只好乖乖站在裴叙跟前,一步也不敢随便乱挪。
方才要不是有裴叙一步一步拿着棍子试探,他们估计早就掉进坑里了,若是掉进去,留在原地被鞑靼兵搜捕,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望着结队的狼群越来越近,杨荞吞了口唾沫:“眼下怎么办?”
“猎户的陷阱通常都是成片布置,如果不把它们处理干净,咱们今天走不掉。”裴叙冷声。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那便听老天爷的。”
“若是待会儿打不过,你先跑,我留下善后。”
她之前进山里跟野猪打斗过,擦伤了胳膊和腿,最后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取胜,现下过去了四五年,武功自是精湛了一些,但少了那时的力气与体格,三匹狼她没有全然战胜的把握,但能确保,她不会死。
一口气还是能留下来的……如这三只狼没那么难缠的话。
裴叙从前护住她多半个身子,“我来,你站在后面即可。”
杨荞不免着急,沾染上了几分吼意,“连半点功夫都不会,逞什么强,难不成真叫一个人死在这儿,叫另外一个人拖回去就舒坦了?”
她后退了几步,将陷阱对在她正前方,“你手上没防身的东西,尽量护着自己别受伤,剩下的交给我。”
裴叙不明白的是,若是他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那只能是他,不是两人的命谁比谁贵,而是谁的肩上担子最重,她活着,或许能杀更多的外敌,但是裴叙不一样,他是能叫百姓们真正过上好日子的人,比她能做的太多太多。
三匹灰狼环伺左右,喉间滚出低沉而急促的嚎叫,此起彼伏,相互传递讯息的频率越来越高,步步收紧包围,碧绿色的兽瞳在林间泛着冷光,死死锁定着二人。
杨荞紧攥长刀,死死盯着狼群动向,半点不敢松懈。
待眼前的两只狼仰头嚎叫、身形微滞的刹那,她骤然发难,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浑身力气尽数灌注于手臂,长刀带着破空之势,侧身躲开一只狼的攻击,叫那畜生跌入陷阱之中,转而又将匕首狠狠扎进另外一只狼的下巴,直穿咽喉。
狼吃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狂啸,前爪疯狂扑抓,身躯剧烈扭动。
杨荞毫不手软,手腕发力,硬生生将长刀拔出,温热的狼血顿时喷溅在她身上。
“杨荞!”
裴叙的惊呼骤然响起,带着急切。
杨荞心头一凛,不及回头,便觉身后劲风袭来,下意识旋身,只见另一匹灰狼已然腾空,獠牙毕露,直扑她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她顺势滑跪在地,避开狼的扑击,手中长刀顺势反刺,精准捅进狼的腹部,刀刃深深没入。
狼的惨嚎叫震耳欲聋,血腥味瞬间扑鼻而来,股股液体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浸透衣袖,黏腻冰冷,她手腕再拧,狠狠搅动刀刃,听着一点一点撕裂狼脏腑的声响,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呜咽,才罢休。
狼的重量压得叫她随狼一同倒地,胸口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难忍,她咬着牙,刚要撑身站起,余光便瞥见方才那只被她捅伤下巴的狼,竟强忍剧痛,再次龇牙咧嘴扑了过来,目标直指她毫无防备的后背。
不等她转身,裴叙已然不顾一切,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按住狼的脖颈,与那凶兽扭打在一起。
杨荞心头一紧,瞬间忘了伤痛,猛地起身冲了过去。
只见裴叙一拳狠狠砸在狼的眼睛上,狼发出一声惨嚎,动作稍缓。
杨荞抓住时机,俯身向前,手中匕首精准抵住狼的腹部,毫不犹豫地接连猛刺,一刀比一刀狠戾,每一刀都直刺要害,直到狼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双手,那只狼浑身抽搐了一会儿,才彻底断气。
二人才浑身脱力,踉跄着扶住彼此,大口喘着粗气,杨荞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裴叙:“方才的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
掉进陷阱的那只狼一直在坑中嚎叫着,杨荞尽量平着呼吸,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着裴叙的判断下脚,逐渐适应了他的步伐和昏暗的光线。
她低头看路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两道血痕,“裴叙,你被狼抓伤了,得立马处理伤口。”
不然容易发病,她之前就见过军队里因为被狼咬了之后得恐水病死了的,甚至比他后背的箭伤还要凶险邪乎,“医书上说,疯狼爪毒与齿毒无异,一旦皮破血流,便有毒素入侵之险,需立马处理。”
裴叙毫不在意,“先逃再说。”
估摸着彻底走开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区域,裴叙便要背她离开,杨荞摆开他的手,“你先把手上伤口处理了,不然我不走了。”
裴叙没那么听话,只不过两人僵持的时候脚下步子照旧不停,杨荞一瘸一拐走着,刚才打斗就又加重了不少,现下要不是忍着,就一步都走不了了。
她疼得“呲牙”,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最后裴叙松手不走了。
乖乖听她的话,用嘴在自己手背上吸了两口血水,直到最后吸不出来才作罢。
“这下好了。”
说罢就背起她继续走,差不多走了半个多时辰,即将到了胡杨林的尽头,离开了鞑靼的地界,胜利在望时,裴叙却止步了。
杨荞以为他是累了,问他要不要坐下歇一歇,他却“嘘”了一声,示意叫她噤声。
她这才注意到了马匹喷息低齁的动静,再仔细望向远处的隐隐看见一排穿着好似鞑靼的士兵,心中一悬,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要死一起死
杨荞心生不安, 预感到他们二人或许已经进入了死路,裴叙当即调转方向朝东南方向跑去,依旧看见早已戍守在一方的鞑靼兵, 再调转方向,结果照旧,鞑靼兵早就在这儿等他们了,裴叙背着她照旧不死心的换方向,却一个趔趄被石头扳倒,杨荞也跟着不可抵抗摔到了一边。
历尽万难,最后告诉他们白跑了, 结局早已注定。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杨荞缓了缓, 看见在地上疼得没力气站起来的男人, 当即顾不上旁的,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 可惜裴叙就算有她搀扶,也起身得极其费力。
杨荞这才发现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点都不比她少。
尤其是腿上,不知是何时受伤的, 反正裤子被血染成了褐色,冷风往衣袖里钻都要抖三抖的日子,裴叙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不知道他是跑得热的,还是身上太疼冒出来的冷汗, 若是冷汗, 一个人得疼成什么样子才会是这样。
杨荞不会在生死关头后缩, 山重水复,无路可走又如何,不就是要她嘛, 裴叙起码要活着走出去。她使尽力气想把他背在身上,但是裴叙那头却十分不配合,抗拒着隔档开她的手,而是挪着身子往旁边的树上靠去。
——狼狈。
“你先走,待会儿我追你。”
“我不。”
杨荞单膝跪在他面前,“就剩二里地了,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
“那你先走,我后面追你。”
“我不。”
她拒绝得很快,又说:“你明明知道周围都被鞑靼围起来了,还叫我先走,你这不是诚心害我?”
裴叙嘴角轻轻扯出一笑,“对,只有你先走了,我才能活,我尚是主将,现下命你先走,你服从么?”
杨荞:“自是不服从,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我办不到,要死一起死。”
说着,她便忍着脚踝处的疼痛,打算把裴叙背起来,试了几次,但是他都拒绝了。
裴叙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吧,我猜,接应咱们的人根本没来,这里只有鞑靼人。”
这里是两国边境,平日就是树林荒野,是两朝百姓混居的地方,根本没有士兵戍守,如今鞑靼在此守株待兔,便说明计划出岔子了,要不是军中内部走漏了消息,要不就是鞑靼人准确猜到他们走的路了,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最后一步出了意外,尤其是在就剩下二里地的时候。
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今日必须交代在这儿了。
杨荞看着他不说话,裴叙压低声音:“若我死了,你可愿意到我坟前一看……哪怕只一眼,就喊我一声子述。”
杨荞没心情在这时候跟他谈情说爱,赌气道:“你死于鞑靼地界,朝臣不定给你扣上什么叛国的帽子,作为我朝罪人,我自当敬而远之,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找你。”
裴叙含笑看着她,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杨荞不服,“就剩下二里地了,你我谁也死不了……”
裴叙拉住她扶自己的手,打断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探路。”
都四面楚歌了,还探什么路,不过是将自己阁老的身份亮出来,去引开鞑靼人,给她留下一条逃生的路罢了。
杨荞看破不说破,只是拉住他,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释然了,心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别去了,你腿脚不好,我身手矫健,叫我去吧。”
因为鞑靼兵距他们太近,他们说话都很小声,静听着裴叙喘气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吃力,灰白的月光撒在两人身上,愈加显得裴叙那张脸惨白无力,无比凄惶,他是为了她来的,鞑靼人要的是她,她不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将他推出去。
那双紧攥着自己手始终不松懈半分,杨荞意图去抽,但丝毫也动不了。
“杨荞,好好活着。”
她刚准备张嘴回答,颈侧就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景象也紧跟着模糊起来,裴叙停留在她的最后一眼,随后她便没了任何印象。
*
“杨荞,要是我这次活下来了,就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杨荞张不开口回答,转头却又进了皇宫里,她明明就去过一次皇宫,但是就好像去过很多次一样,眼前人依旧是裴叙,他递给她一包点心,然后对她说其实就算是死也挺好的,就是担心裴氏的一家老小怎么办,裴母听到裴叙的消息都要急死了。
她照旧开不了口,越是奋力去张嘴说话,越是说不了,她快急死了,长大嘴巴去吼,就算挣得嗓子疼,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荞浑浑噩噩,全身酸痛,就连呼吸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哪怕想翻身,身上的被子也好像在缠着她似的,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叫她哪怕动一下手指头也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耳中传来她姐杨昭妤以一贯有的轻语,说她伤得重,还在昏睡当中,轻易不能叫醒。
杨荞想说自己其实早就醒了,但是睁不开眼,紧接着,便又睡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她在梦中又换了场地,在鞑靼的军营里,被巴图孟克踩在脚下的士卒露出了裴叙的脸,裴叙为了护她被巴图孟克在胸口扎了一刀,随后便要将他的脑袋看下来,她在一旁挣扎,就在即将血溅当场的时候,她被吓醒了……
熟悉的人声传入耳中,在杨荞的再三思索中,她确定自己得救了,没死。
“从昨天早上发现,到今早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大夫说这药喝下去就是叫人容易睡觉的,我估计快醒了吧。”
“尽管叫睡吧,能从鞑靼人手里逃出来,把命保住,就算是走了天大的运气了……我哪敢再求别的啊。”
“大哥刚走?”
……
她辨出自己是回了家,挣扎着撑开眼皮去看。
赵淑云率先看见她睁眼,立马就扑了上去,“荞荞,醒了?还难不难受啊。”
杨荞张了张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杨昭妤用湿帕子给妹妹擦了擦脸,然后又沾了些水给她润嘴唇,“说是猎户准备喂家里羊时,发现草垛里藏个你,刚好靖安王在附近找你,就把你带回来了。”
杨荞诧异,“靖安王?”
赵淑云:“对,就是靖安王爷,在你俘虏之后,靖安王就恰好被圣上派来了,不然裴叙怎么敢轻易离开去找你,你爹猜,圣上那头估计有靖安王瞒着,应当不会有主将私自脱离阵地的风声走漏。”
“那裴叙呢?”
赵淑云不答,杨昭妤欲掀过话题,不轻不重问:“是你自己躲进草垛的吗?”
杨荞摇头:“裴叙最后把我打晕了,肯定是裴叙把我藏进去的。”
她继续追问,“裴叙呢,娘?”
赵淑云面露难色,纠结了几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没找见,自从那日出去救你之后,再没见人。”
杨荞急得忍痛坐起身,“为了引开鞑靼兵,他将我打晕……一定是他把我藏在草垛里的,我爹他们就没派士兵在草垛附近找吗?怎么能没找见呢?”
赵淑云摇头:“你爹派出五支队伍找你们,将附近那片林子找遍了,没有,只找到了你。”
心头一悬,胸口传来一阵狠狠的抽搐。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裴叙至今无所踪迹?”
两人皆不语,杨荞的心跌入谷底。
杨昭妤:“爹刚才来还纳闷,你和裴叙为何不按之前约定好的地方去。”
“去了,我们走的就剩下二里地的时候,碰见鞑靼兵了,他们将整个林子都围了起来,裴叙准备带我换另外的方向跑,结果没力气了,他为了护我,把我打晕了……”
然后就不见了,后面的更是不言而喻,她们也自然明白。
杨昭妤难过之余,不由开始生疑,“可是周显说他带着兵一直守在定好的位置附近,没见过任何动静出现,你们是不是跑错了。”
杨荞犹豫,随后坚定摇头,“不会,裴叙的脑子极好,几乎过目不忘,就算是天黑,他也是在走之前背了多遍的地图,何况周围地势平坦,环境简单,绝不存在跑错的可能。”
裴叙对路况烂熟于心,短短几十里地,与他口中所说的几近没有出入,就连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也避得干干净净,熟稔程度便昭示了绝不是他们走错了。
“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都没找到,鞑靼那边也没消息,你爹说……大概是不行了……荞荞你心里可要有个底。”赵淑云透露。
杨荞急火攻心,“我心里能有什么底?裴叙会死么?他怎么能死?他要是死了这仗怎么办,裴家怎么办?”
这样的后果恕她不能接受,裴叙可以死,但唯独不能跟她扯上关系,怎么能扯上关系呢?
她起身穿鞋要走,赵淑云和大女儿急忙把她拦下,“你这是作甚?身上还有伤呢。”
杨荞瘸着腿穿鞋,“不行,裴叙是为了救我才找不到的,我要去找他……”
“荞荞,败了,鞑靼败了,至今一共打了三场大战,全都是败局,大片的牧场寨子都被我们拿下,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鞑靼死了那么多人,你觉得裴叙落在他们手里能善终?”
一个没了利用价值的人,除了死,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杨荞默声了片刻,“……裴叙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将心比心,我也要救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等再拦,人便瘸着腿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ps.如果以后我还没主动更新,大家就别等了,可以晚上来看看,我一忙就忘了
第58章 和离好过守
杨荞骑马径直去了军营, 战士们大胜而归,尚在整顿中,身边的死伤叫他们没法沉浸在打胜仗的喜悦, 每个士兵的脸上皆是疲惫居多。
六子看见杨荞来了,不由担心,“乔将,你身上伤还没好怎么就来了?”
看见周显也在六子的跟前,顾不得搭理六子,下马便先开口问周显:“你们在哪儿找了没找到人?”
他的话未必可信,方才在家里的时候, 她就有所怀疑, 开战之前她与裴叙便说得清楚, 那日躲在暗处偷听的人可能就是周显,他不会在临走前将这么大的祸患留下, 甚至安排他亲自去接应他们的任务,就算是临近战争收尾,也不会掉以轻心。难不成还有隐情, 被证实她怀疑错了?
周显被她来势汹汹的样子弄愣了,“那片胡杨林我们找遍了,没有,甚至穿过胡杨林后又拓开了十里地,没有发现主将任何踪迹。”
杨荞皱眉, “你们仔细找了吗?”
周显不语。
杨荞觉得是自己有些冒失了, 不想去强人所难, 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拿着地图去找人了,周显追在后面喊, 说是她二哥带着人马也去找人了,兴许她能碰到,杨荞充耳不闻,六子保险起见,牵了匹马追了上去。
“乔将。”
杨荞逛了一圈,回到了那日两人打杀狼的场地,陷阱旁边还留着几滩褐色血迹,其中有一处就是干净的几滴,她当时身上没有伤口,又不像是其它两处狼留下的,只能是裴叙的,想到他可能遇见的麻烦,一时脱力,膝盖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六子赶紧搀扶,“乔将,脚伤了就得好好休息,您这跑动跑西的,啥时候能好。”
杨荞观察四周情况,除了一排排紧密的胡杨树,再没有其它掩体,她难以想象体力耗尽的裴叙是怎么背着她逃出生天,身上又带着重伤,难不成真像她姐说的一样,命丧鞑靼手中了?
“六子,那日主将约定好接应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吗?”
六子说是,“在主将做好决定去救您之前,这地方都是说好的,我都被领着来过。”
高层约定好了接应地方,将所有的一切安置妥当,裴叙才肯放心离开,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出了岔子。
杨荞朝着二里地远的地方眺望,总觉着不远,哪怕两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必然是能察觉的,何况是本就寂静的深夜,但是她不明白,为何那日周显就是没看见,没有收到任何讯息,明知她与裴叙就在不远处……
“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日周显前来接应,身边就没其它人吗?”
六子想了想,“当时我也想跟着去,但是周显以我负伤的名义拒绝了,我想着当时确定地方的时候他也跟在身旁应当不会出错,就没多想。”
“凌霄呢?他家主子都不见了,他不找人?”
六子摆手,“说来也奇怪,自从裴大人去就您之后,凌霄也跟着不见了,我一开始还没注意,后来老罗说想叫他去医帐那边帮忙,结果找不到人,我打问了几回,都说没见过,说是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出去买药材的时候。”
见杨荞面露疑惑,六子继而补充道:“千真万确,我是听守营的说的,眼下三日了,没见那人回来。”
因为裴叙和杨荞两人的缘故,六子与凌霄走得算是亲近的,说不上关系有多好,但每日见面的频数称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凌霄住的地方就是六子做主给安排的。
这人确实是几日不见踪迹了,就算裴叙失踪,也没见露过面。
依杨荞所知,裴叙欲将监视周显的事情交在凌霄手上,怎会轻易脱离军营,还是裴叙走的那日凌霄就消失不见,再退一步,大概是裴叙暗中给他安顿了任务,可眼下能有什么任务在,凌霄就是个书童,同样是没有多少防身手段的人,就算需要有人去办事,也不该派他。
这主仆俩生死都会绑在一起,眼下裴叙生死未卜,凌霄绝不会坐视不理,旋即杨荞就嘱咐六子去查,“不过要暗中调查,除了我两位哥哥和靖安王,不要惊动任何人,知晓么?”
六子应下。
且言方才之事,裴叙明知周显身有嫌疑,还在确认路线的时候将他带在身边,那便是冒险试探,如此结果,她的脑中就只能想出两种可能:
一是周显记错了路,二,则是周显就是奸细,把路线传给了鞑靼。
她不想相信第二种,但她不得不相信。
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周显的眼力向来不错,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失误,抛开是有意为之,她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旁的理由。
眼下找到裴叙和凌霄是重中之重。
杨荞吐了口气,驾马掉头离开,六子看在眼里,也跟着不由叹了口气,别说往日私情,单论一国主将落得眼下这般情况,他也要尽心尽力去找,何况还是人家还是为了救他的上级。
寻找一日无果,同为回营的杨昭远在军营口碰见了自家妹子。
“你不是身上还有伤嘛,到处乱跑什么,好好回家待着去。”
杨荞充耳不闻,只关心问他找没找到。
杨昭远日夜不敢松懈,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无奈摇头。
杨荞萎靡,“眼下战事平息了大半,鞑靼受重创,眼下进了收尾阶段,就算再有妖风,也一时半会儿刮不起来了,估计不日便会递交降书,等到了那时,若还找不到裴叙,那便是真的瞒不住了。”
届时上报圣上,裴叙是死还是活?裴家怎么办?她往后怎么面对裴家人……
话说有靖安王坐镇,可以看着情面暂时压制下去,但他到底是圣上那边的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将实情说出去,到了那时能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希望裴叙活着回来,就算事情暴露也能有个收敛的章程,不管是给皇帝卖忠君的人情,还是卖裴家的情面,终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若是回不来指不定会被京城那帮子朝臣诬陷成什么样子,两份罪怕也能变成五份罪,裴家也难保了。
杨荞后悔当时怎么没跟裴叙约定好一个地方或者信物,不然也不会白白找三天,最后还杳无音信,毫无头绪。
她坐在一块石墩上苦恼,杨昭远清楚她没表面那么绝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对裴叙有几分特殊,加上又与她扯不开关系,轻拍她的箭头安慰道:“你回去养病吧,找人有我们呢,不差你一个。”
他回来休息,还有大哥带人去找,大哥倒下还有其他人,现下暗中派出了一二百人寻找,已经在收紧风声的条件下尽量增派人手了。
“事因我而起,一天没个定论,我一天闲不住。”
杨荞忍着疲惫,强撑着站起身,打算再去别的方向转一转。
忽有斥候跌撞奔来,遥遥一声长喝:“报 ——”
那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道:“属下在胡杨林旁山崖下的狼穴之中,寻到一件染血衣物,还有一柄断口残缺的短匕,形制皆是鞑靼军所用。”
杨荞目光一落,只一眼便认出那匕首——
正是那夜他们搏杀狼群时用过的。
再看那件衣裳,血迹斑驳、撕裂之处,竟与那晚情形分毫不差。
她喉间一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是裴叙的。”
一旁的杨昭远脸色骤变,急声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发现?”
士兵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滩未干的血迹,还有…… 些许被野狼啃噬未尽的残躯脏腑。”
一句话落,杨荞只觉胸口骤然一堵,半口气硬生生哽在喉间,不上不下,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都似瞬间冻住。
杨昭远抬手去扶杨荞,痛骂道:“把这些屁话烂在肚子里,再下去找。”
“是!”
杨荞跟着二哥去看了地方,对着那副残破的内脏,硬是干呕吐了出来,都没想着承认是裴叙的,杨昭远命士兵挑开肠子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一旁的士兵兴奋道:“那日军营就是吃这些饭菜,瞧着好像就是裴……”
“住嘴!”杨昭远呵斥,“嫌命长了直说。”
杨荞擦干嘴边的酸水,矢口否认:“这个不是裴叙,裴叙来接我的时候,只喝了几口水,并未用饭,就算是早上在营中吃过,也早就消化干净了,他的肠胃想来没有毛病,不至于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昭远犹豫三分,绕在舌尖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才说了声“就是”,“现下尚不清楚,不容任何人乱说,将这东西收拾了,重新找。”
他的言下之意杨荞不想懂,看着士兵们左右摇摆,最后不知从从哪儿寻来的一个麻袋,打算将那摊东西装进去,杨荞便又开始干呕起来。
杨昭远见状,不由分说,当即撺掇六子将她往家里送,六子这家伙也不听她的话,连军营都不叫她歇,杨昭妤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将她老老实实带回了家中,守在床前叫她好生养伤。
“大夫说你脚上的伤不光是扭了那么简单,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以后叫自己变成个瘸子?”
杨昭妤还悠着力气,劝她的语气尽量和缓,赵淑云不是这样,学会了婆母徐太君的性格,后面纠正道:“我看她是想当个跛脚寡妇。”
“是,就是跛脚寡妇,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如了你的愿了?”杨荞抬杠。
赵淑云素来吃得透自己孩子的性子,看她对裴叙的事情这样上心,便是料定还是旧情不忘,今非昔比,自然是要早些掐断这些是非念头最好,便继而跟着她抬杠,还略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如我什么愿了?我叫你当寡妇了?把自己当根葱,谁拿你蘸酱吃,裴家的寡妇还轮不到你来当,你们现在不过是上下统属关系罢了,裴叙就算是死了,也是敌人而为,跟你有什么干系,你上去添什么乱。”
“我看还是伤得太轻了。”边说着,边稍微多使了些力气给杨荞揉脚,疼得杨荞措不及防,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娘,你好好给荞荞说,别吼她。”
杨昭妤搅着碗里的药,劝和道:“荞荞,你别和娘吵,娘也是为你好,我们不想你因为裴叙的事情自责,裴叙就算是死,也是为国而死,不是为你而死,他藏你的时候,在你怀里还留下了鞑靼军营布防图,你擅于军务,自是明白这是多大的价值。”
“爹说,鞑靼灭我之心不死,这回就要凭着那份地图一举歼灭,打得他没了老巢,才有递交投降书的可能,两国的边境才能彻底安歇。”
赵淑云:“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我最想叫你明白的,是你与裴叙已经和离了,不管裴叙签没签和离书,裴家认不认,外界已经知晓了,外界认定你们和离了,那就是和离了,所以在裴叙或者回来之前,你少插手,明白么?”
避嫌,越是不清不楚,才越要避嫌。
他们不考虑杨荞的以后,她做母亲的要考虑,不能任由着自己闺女乱跑,最后祸害了自己。
和离和守寡相比,和离传出去更安稳。
赵淑云给杨荞揉完脚,便洗干净手,开始坐在旁边缝衣服了,就怕她犯倔想不开,一直和杨昭妤开导。
杨荞瞧着她手上的料子眼熟,随口问了一句,没成想还真是周显的。
“前两日你姐去了趟军营,原本是去收拾你在营里的衣物,结果遇到周显,就凑巧将他的脏衣裳也拿过来了,我瞧着破了,我就给他补补。”
杨荞认出她手上那件就是她怀疑周显的那件衣裳,探究心作祟,就说她想看看,叫赵淑云将衣裳平铺在了床上,结果全身上下检查过了,没有找到一丝剐蹭的痕迹。
“娘,你拿这个布匹,确定就给周显哥做了这一身衣裳?”她问。
“是啊。”赵淑云拿过去继续穿梭针线,“这料子剩的不多了,镇上又没有卖的了,我就只给他做了这一件,咋了?”
杨荞摆手,道了声“无事”。
难不成她怀疑错了?
她消了去找人的心,翌日一晚,拿着赵淑云给周显补好的衣裳去了军营。
周显才从外面找人回来,下午连饭都没来得及吃,见杨荞在帐子等他,面露欣喜,“不是回家养病去了,怎么来了?”
“我闲不住,给你送个衣裳就走。”杨荞看他洗手,随口一问:“还是没任何消息?”
“朝着鞑靼地界寻了三十里,没发现任何踪迹。”
杨荞没啃声。
周显怕她听了不好,安慰了两句,杨荞反倒无所谓,“人各有命,裴叙招摇一世,现在落得这个结局,或许也是天命所归。”
“你昨日那副着急的样子,我原以为你会伤心……”
“没什么好伤心的,不过是不想叫自己缠进他的因果,既然他的死跟杨家扯不上关系,我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杨荞寻了处位置坐下,“我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走漏风声,把裴叙私自离阵的消息走漏出去,不光我,杨家也跟着遭殃。”
周显:“我瞧靖安王的意思,应该是会帮着瞒下去……我还纳闷,亲王按理来说就是圣上派来监视的,为何会由着裴叙胡闹。”
杨荞摇头,“我与那人在京城有过些许交集,但对此人了解甚少,并不清楚。”
“还是尽力找吧,不管怎么说,裴叙找到就是万事大吉,若是找不到,谁也说不清后面会发生何事。”
“鞑靼虎视眈眈,他就算活着,大抵也不敢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显身,咱们在找,军中内奸也在找,若是内奸先一步得知了裴叙的消息,必定会先下手为强,届时主将身死的消息传出,对谁也不好。”
杨荞看向他,心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正想着如何搭话时,帐外传来六子的喊声——
“乔副将,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错了,是替
看六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杨荞急忙问他是什么事。
“鞑靼,递投降书了……”
杨荞一怔。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您现在可以去主营那边看。”六子刚说出口, 杨荞就连忙冲出了帐子,身边周显亦是如此。
杨荞瘸着步子小跑到主营,周显在旁边扶着,她还嫌他走得太慢,刚到主营,就听见帐子里靖安王萧庭玉和杨骁恒商议如何给圣上上报的事宜,而落到裴叙的名头就是不幸坠崖殒命。
她不相信裴叙最后只能立一个衣冠冢的下场, 欲掀帐而入, 率先被赶来的六子拦下, “好副将,现下总兵与王爷商量事宜, 不宜进去啊。”
杨荞:“鞑靼正式上呈投降书还没到时候,现在定话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音量不高,就像是对六子说的呓语般, 六子怕她着急闹出事情,将藏在袖中的纸条塞到了杨荞手中,“副将,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说的是准备, 不是已经……”
“那你不把话说清楚……”杨荞一把扬开了六子的手。
帐子里的人听闻动静, 先出来的就是萧庭玉。
两人京城一别已有半载未见, 杨荞醒来一直忙于裴叙的事情,还未来得及拜访他,萧庭玉亦是, 眼下见了杨荞,心已完全落下。
那日在草垛见过,他也不再惊叹她的韧性,如今只想叫她早些回去。
“不过是商议,在未向圣上上报奏章之前,任何话都算不得数,你别着急。”
裴叙失踪的事尚在保密中,她不能闹大,她信萧庭玉,也信裴叙,挤出淡然一笑,“我不着急,我只是见了鞑靼人的手段狠辣,不想叫他们这么轻松就了结了,不过一切还是听圣上的,我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就不在军营留了,想回家了。”
杨骁恒只当她莽撞,“快些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帮上忙的。”
杨荞点了点头,行过礼后就离开了,不过刚行了两步,便又骂了两句旁边的六子,六子明白她意思,佯装出被训后的黑脸样子,乖溜溜跟着杨荞进了帐子。
待两人一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六子就欣喜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兔子皮,“我去查凌霄的去向,一直没结果,但是无意听守卫说,周显是紧跟着凌霄的脚步离开的,然后查到这里后,就被老罗叫着去清点新买来的药材,结果在一袋白芷里发现了这个东西,还有一张兔子皮,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老罗说……”
他特意压低声音,悄声说:“这“白芷五斤”四个字瞧着像是大人写的,再说了,谁家药材里能同时冒出这里两种东西。”
“你说,这不会是陷阱吧,大人若是真的活着,为何不直接回来,还用得着这么费劲传信号。”
杨荞也纳闷,她翻出尚且还留在自己手里的裴叙字迹,挑着字逐一对比,没发现任何出入,如真的是裴叙所写,那么便只能说明一件事,裴叙现在不安全,他只能靠这样的方式求救。
“这药哪儿来的?”
六子:“现在药房里都早没白芷了,这些都是散装的大都是街上跟百姓们低价收上来的,查不清楚。”
杨荞蹙眉,“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我和老罗,再没了。”
“兔子皮呢?”
“还在老罗手上。”
“去把东西找来。”
六子应了她的吩咐,立马就去了。
当杨荞再去看手上的纸条时,顿时回神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有消息了?”
周显掀帘而入,她勉强露出一笑,“六子大惊小怪,不过家里我娘发现我不见了,叫人来找我。”
周显暗中扫了眼帐内,温声说:“夫人找得不错,与营中比起来,家里才是更好养伤,你今晚就回去吧。”
杨荞稳了稳心绪,“待会儿我就回去,你也奔波了一日,回去休息吧。”
她催促周显离开,待六子拿来那张兔皮后又看了半晌,最后叫六子寻来一些朱砂,倒在那张朽干的兔皮上,这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倒吸了口气,久悬的心终于落地,喊了声六子,“你送我出营,我要回家,然后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我二哥,不能叫任何人发现。”
六子双手接过,“那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只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他就清楚了。”
杨荞拿上佩剑,迅速出了帐子。
六子有些纳闷,追在身后想多问几句,可瞧见她行色匆匆的样子,猜到应该是裴叙有了消息,他将缰绳递给她,“副将,您千万要小心。”
“叫他们速度快些,我怕一个人扛不住。”
杨荞扔下一句话后,就利利索索驾马离开了,六子不敢耽误,急忙去传消息。
出了军营的杨荞朝家的反方向离开,不过行了三里路,身后便有了跟踪自己的踪迹,一不做二不休,她立马寻了条直道,驾马急速往旁道拐去,牵着马伏低身子,再去看那道闪过的身影,忍着心底说不出的滋味,紧跟上去。
恰在此时此刻,远处传来一声极响的鸣箭声,不出意外,就是裴叙所在的地方。
难不成已经出意外了?
杨荞加快马速,谁料前面的马速也不觉提快,她连背影都看不见,越是这样,她越笃定出了事。
寒风唰唰在耳旁刮过,脑中乱掉的思绪渐渐联系在一起,裴叙当初将她藏匿在猎户家的草垛中,他也没走掉,一直躲在猎户家中,带头查找的人怎么会漏掉呢?
别忘了,那日跟着萧庭玉一起寻人的,还有一个周显,就连那日晚上接头都能故意出错的人,这次寻人难道不能故技重施么?
她越想,心中越有气,她不明白裴叙为何会临走前犯这种错误,将一个有通敌嫌疑的人放在身边,是真嫌自己活太久了。
猎户家与那日她去看那摊内脏的地方很临近,不过山沟纵横,断断续续的小路在杂草中交错,她行动不快,可当她看到茅草屋前那匹熟悉的马匹,当即心生忧虑,但一切都晚了,当她提着剑冲进去的时候,顶着那张熟悉的脸的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
“裴叙!”她上前摸脉,心彻底凉了下去。
罪魁祸首立在身后,一柄散着寒气的铁剑毫无征兆的搭在了她脖颈上,上面还沾染着未凉透的血。
“你得逞了,周显。”
“鞑靼要投降了,我必须这么做。”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踩碎枯枝的动静,起初稀稀落落,转瞬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紧接着,甲叶碰撞的冷脆声响,马蹄踏地的闷响,混着弓弦轻扣、兵刃出鞘的寒响,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是死,还是跟我走?”
杨荞缓缓站起身,看着没了往日温和的人,身上散发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狠厉,心底不由生出后怕。
这个内奸,在她身边潜伏了十几年,他们从未发觉过有半分不妥。
“为何现在才杀裴叙?按理说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为何现在才动手?”她问。
“我想从他嘴里套军中部署,但是裴叙嘴太硬了,问不出来,想把他直接送到巴图手上,但是你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送不出去,只能逼这个猎户把他绑在这里,整日拷问,若是拷问不出,那便都死,谁叫他好心,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平日那么慈悲的一个人,现在说起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周显,你装得真好,骗过了所有人。”
“再怎么厉害,不也没骗过你吗?你从在刘岱手上把我救下开始,就没停过对我的怀疑,不是么?”
说着,周显又将剑锋往她脖上凑紧了一分。
“你就这么相信裴叙,哪怕他是怀疑,你也毫无条件的相信,就算我把那件衣服完完整整送到你面前,你也依旧不相信,我们十几年的情分,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杨荞望着面前眼露狰狞的人,心静如水,脖子上的剑好像也不复存在,只是淡淡问:“所以那件衣裳就是你故意送到我面前,为的就是让我停了对你的怀疑?”
“说吧,你和巴图孟克是什么关系?他养的死士,或是他许了你高官厚禄?叫你连牲口都不如地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人!”
“我没有家!”
周显倏得嘶吼,眼底翻涌着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与癫狂,没有半分掩饰,只剩赤裸裸的狠戾,“我不过是杨家的一个下人罢了,我爹娘死在汉人手里,是鞑靼人给了我一口吃的我才活了下来……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都一样。”
都把他当狗使唤罢了……
“谁给我钱多,我为谁卖命,趋利避害,没有错。”
杨荞向他狠淬了一口,“我爹娘对你比对我这个亲闺女都好,竟然还能养出你这个白眼狼,真是他们看走眼了,十几年的嘘寒问暖,就算养一条狗都比你强。”
周显抬手擦去口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几件衣裳,叫我冲锋陷阵成就你们杨家的美名就是好?杨荞,你自小缺人疼惜,愿意甘之如饴,随便,但别妄想拿这些简单的施舍叫我感恩。”
“那么王挺的死也跟你脱不开关系了?”
“是。”
“与刘岱见面的也是你。”
“对。”
他回答得坦然,显然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单凭杀掉对方主将的名头,鞑靼就不会亏待他。
“那我上阵被包围,也是你提前给鞑靼传递的消息了?”
“要是部署的消息我知道,就不会叫裴叙多活这两天了,不过我很诧异,那人竟然愿意犯傻愿意挺身入鞑靼营救你,并且还救出来了,老天爷啊,真是不公平,总是眷顾着那些不需要眷顾的人。”
一声尖锐刺耳的箭鸣骤然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包围着木屋的鞑靼兵还未反应过来,场外骤然杀声震天。
早已埋伏待命的援军如潮水般从林间杀出,刀枪并举,铁骑奔雷,直直撞入鞑靼阵中,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四起,兵刃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嚎声、马蹄声搅作一团。
援兵来了。
周显重新看向她,“给答案罢,是跟我走,还是死?”
“跟你去鞑靼人当狗吗?”
“我,做不到。”
杨荞却在这一瞬猛地偏头沉肩,借着剑锋擦颈而过的空隙,手腕骤然翻转,反手扣住他持剑的脉门,指节狠狠一掐。
周显吃痛,剑身一歪,她顺势侧身贴进,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剑柄,腰腹发力一拧,竟将长剑硬生生夺过半寸。
不等他回神,她已脚步错动,绕至他身侧,手臂一锁一勒,将他手腕反压。
下一刻,那柄原本架在她颈间的长剑,已被她反握,锋刃稳稳抵在了周显咽喉之上。
而防备了半晌的周显,照旧算盘打空。
“你要替裴叙报仇?”他似乎还不死心。
杨荞:“错了,是替杨家清理门户。”
周显:“你以为就是杀了我那么简单?我是内奸的消息传出去,你觉得你爹,你的两个哥哥,杨家就能将功补过?他们只会连着你们一起查,只会给你们扣上同为通敌的罪名。”
他都知道,计算得清清楚楚。
杨荞睫羽轻颤,想到昔日兄长成了如今这副可恶嘴脸,那么多将士因为他的私心而死于敌人刀下,再亲再浓的感情也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恨意。
“杨家养你十几载,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都没考虑我,考虑杨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而无憾……”
她手腕疾送,一剑封喉,血线便骤然飙出,直射面门。
周显生前的最后一个音还未完全落下,就已应声倒地。
作者有话说:
荞妹直接一个手起刀落
ps.我觉得这个月可以完结大家点点我的预收,预收应该……8月开?强取豪夺,想想就很激动了
第60章 心虚他做的
杨荞抬手擦去那些溅在她眼周的血, 稍稍闭眼定了定气,随后才提剑走向那张顶着裴叙脸的人。
抬手将面皮撕下,露出一张高眉深目, 肤色黝黑的脸。
她长舒了口气,将自己手上的那把剑丢开,转而捡起猎户手上的那把匕首,朝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然后将自己方才丢在地上的剑拿起,走到门口时,萧庭玉匆忙赶来, 看她身上的那些血, 面上浮现惊讶之色, 但多年的沉淀也只能叫他如此了。
“发生什么了?”
杨荞忍着泪,哽咽了哽。
“我带着周显哥来找人, 谁料猎户死活不开口说出裴叙的下落,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周显他……被猎户杀了。”
杨昭远听见,立马惊呼, 忙忙推开杨荞进门去看,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这……周显的功夫不差,一个猎户……杀了周显,连你也受伤了?”
杨荞捂着伤口,“猎户未必是猎户, 我原本就思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看来这多半是鞑靼人设下的圈套, 这人武功极高,绝不像是当地的猎户,都怪我, 还没想清楚就着急跑来,不然周显哥也不会死……”
此番状况,杨昭远一时不能接受,站在屋内看着脚下还睁着眼的周显,心上一阵绞痛。
萧庭玉看着痛哭的杨荞,定了定心绪,“那裴叙呢?”
“猎户不开口,没问出来,但是裴叙的字迹很难模仿,我觉得,裴叙或许已经逃了……”
“我在这儿。”
久违的声音响起,杨荞一怔,先只当是幻听。
可下一刻,那道声音再次清晰传来,笃定又疲惫:“我回来了。”
她猛地抬头,夜色昏沉,微光朦胧,她定了定神,才终于看清来人,积压了几日内疚与担心和刚刚手刃亲人的惶恐与钝痛交杂在一起,眼眶骤然一酸,热意翻涌而上,怎么压都压不住。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单衣,单薄得很,是他从前绝不会沾身的样式。脸上那张掩人耳目的人皮面具早已不见,露出原本容貌,却沾满血污泥垢,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不过短短几日,人清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
但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有那么一瞬,裴叙称得上可靠的依赖。
杨荞说不出话,滞滞看着裴叙向自己抬步走来,稳稳伸出手将她拥住,那颗贴着她胸口的心强而有力地跳着,昭示着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短暂渡过片刻,杨荞想到周围情况,便连忙伸手挣脱开他,站在了一旁,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萧庭玉唇角微勾,恬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周显死去,杨昭远委实提不起精神,只好依礼上前,行了一礼。
裴叙望向屋内,略过一眼:“回营,草拟公文,向圣上禀报。”
林间血腥味久久不散,地上横陈着五十余名鞑靼人的尸首,再无半分生息,将士们兵刃归鞘,沉默收拾残局,简单检视过战场后,簇拥着几位将领列队回营。
沉沉夜色似乎将一切都吞得干净,却唯独消除不了杨荞心头的余悸,血刃与自己玩闹了十几年的亲人,就是这种滋味……
她已没力气参与军营的那些事情,现如今尘埃落地,她只想回家睡觉。
裴叙命杨昭远送她回家,随后就离开了。
杨荞望着被抬走的周显,双腿终于撑不住,彻底软了下去,而哽在喉间的呜咽只能强逼着自己往回咽。
“你跟二哥说实话,周显是怎么死的?”
杨荞大口喘着气,将脸上的泪又擦了一遍,嗓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成了,“我杀的。”
“你……就算内奸真的是他,也轮不到你出手啊,妹子。”
“但通敌的内奸决不能顶着杨家的名号死……周显他死有余辜。”
杨昭远怔住,杨荞撑着腿站起,“若爹问起,如不如实说你们自己看,这是他造的孽,杨家也承担不起一个养了十几年内奸的罪名,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杨昭远不敢相信这是她能想出的主意,现下回想,若是萧庭玉发觉了其中端倪,后果又该是如何。
“方才场上不止周显一个人,你方才那样说,就不怕有没死干净的鞑靼人,只要一审讯,必然漏洞百出,你就不怕……”
除非早有人知道,他和萧庭玉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杨荞:“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做,没有退路。”
叫人开不了口的方式有很多,反正都是鞑靼人,死不足惜。
“你给爹说清楚,周显不许埋在杨家祖坟旁边,他不配埋在那么干净的地方。”
杨昭远将她平安送回家中,赵淑云瞧见杨荞浑身是血的样子,顿时皱着眉,气得连着二儿子也一起骂,“那是你亲妹子,你也不管一下,旧伤的痂还没长好呢,又有新伤了,全军营就你一个能打的是不是?”
杨昭妤急得给杨荞换洗,径直陪着她进了净室,赵淑云瞧见倚在门口萎靡不振的老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岂料差点将手上的热水打翻。
……
一场仗前前后后近一个月才结束,当杨荞在帐外听见即将要重新大开互市的消息,心下暗喜,她从家中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听到这个消息,果然不负她所望。
半晌过后,巴图孟克持节出帐,认出了身着劲装的杨荞,端端停在了她面前。
那日她用箭矢留在他脖子上的那道伤疤变成了褐色,杨荞抬头,坦荡对上他视线,就差了一分,只要他那日再躲慢一下,今日站在她面前的人就不是他了。
巴图孟克扯出一抹冷笑,无声咒骂了一句,就离开了。
*
万宝十九年,冬月十一。
鞑靼既降,遂定盟:撤其牧骑,远徙塞外,归还侵地;开互市,通贸易,两朝息兵十年,咸享太平。
打了胜仗,军营里自要好好庆贺一下,大概就是杨骁恒定个时间,叫营里的兄弟们破例喝酒,杨荞见过这种热闹,不觉得新鲜,就乖乖回了家,继续开始养自己的病。
她在家住了小半个月了,赵淑云严禁她出门,加上她也断了出门的心思,索性在家等着被人好吃好喝伺候,不打听外面的事情,当个闲散之人,期间除了萧庭玉来看过她一次,再无人打扰。
六子受了将士们的嘱托前来看望她,带来了营里喝酒庆贺的消息,赵淑云正给她整理衣裳,知道她憋不住,听了消息后说她这时候能出去透透气了。
“好歹也是差点送命,还杀了一个鞑靼千户,跟上一起热闹热闹。”
杨荞故意捉弄,“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赵淑云:“之前是怕你见风,再说脚扭了整日在军营来回走着能好么?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去吧去吧,不然又说我偏心,不该管的瞎管。”
她也知道杨荞的心早就飘走了,都从鬼门关闯回来了,她还计较什么。
杨荞不以为意,“你和我爹就是偏心啊,小时候动不动就打我,我昨晚还想起来,当初家里三个人都有弹弓玩,就我没有,还是我求着刘伯伯给我做的呢。”
“有这件事么?”
“没有吗?”杨荞反问。
赵淑云忘了。
“十几年前的事了,早忘了,今后都补给你,补给你行不行。”
那时候她顾着忙军营里的事情,又是缝军衣,又是操持后勤内务,家里的事情早就忘了。
杨荞笑了笑,不把她娘的话放在心里,斜倚在门上,看着院外不见了的那口棺材,心中一暖。
她被鞑靼俘虏,全家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吓得两个老人觉睡不了,饭吃不下,最后把她爹早些年做好的棺材搬了出来,提前给她备着收尸。
上好的柏木,真是舍得。
这点好不说在她活着的时候给,非得人死了才着急。
杨荞不住感叹,想到与他早逝父母葬在一起的周显,心底又是一阵唏嘘。
廊下,六子鬼鬼祟祟挪步而来,杨荞直起身子注意他脸上神色,问他怎么了。
六子磕磕绊绊观察了眼她和屋内的赵淑云,“副将,主将也跟来了……”
赵淑云一惊,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招手,“快快请进来啊,怎么不进来。”
说着就整了整衣裳,出去迎去了,六子也跟着去了,留下杨荞站在门口进退不是,一时没了主张。
不一会儿前院就传来了笑声,“都是熟人,快进来,千万别见外……”
赵淑云之前并不觉得裴叙是个什么好人,是女婿的时候,苦于家中老少爷们没个能比得上的,考虑裴家的权势便不觉得有什么,到半年前见杨荞一个人骑马跑回家,她不知道在杨骁恒面前骂了多少裴家,恨得她连饭都吃不下去,想着往后杨荞若是立个大功,或是儿子们再立了大功,一定要给杨荞个比裴家还要好的亲事,叫他们裴家没脸。
现在不同了,且不说这两个人往后会如何,裴叙是救了杨荞命的大恩人,单凭这个,就足以叫她把什么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
有什么事情能比命都当紧呢。
心里的疙瘩消了,鉴于杨荞的面子,她用语还稍显见外,不把他当女婿,只当是自己女儿救命恩人。
裴叙一身素色贴里,不沾半点艳色,腰间一根简单玉带,整洁挺括,纤尘不染,又回到了之前沉静寡言,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
他含笑进来,抬头就看见了杨荞那张丧脸,这个他倒是习惯了,不在乎,只是相较于赵淑云的热情,他虽应对得进退有度,但杨荞能看得出来,他照旧不擅长与人亲近,心里无措居多,对什么都是云淡风轻。
要不是有求于她,碍于情面,换做之前,他怕是没这么能笑,要她说,还是之前烟火气沾少了,在鞑靼军营生死不明的时候,什么干净,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
“哟,稀客啊,阁老大人大驾光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杨荞照旧揶揄。
她在家住这段时间也没见裴叙,现在万事落定,可别说他是忙完了才记得来看她,不是心虚做的孽。
赵淑云怕杨荞叫人下不来台,提前打哈哈:“打什么招呼啊,都是熟人,家里的肉都有,待会儿直接做上一顿招待不就好了。”
裴叙:“伤如何了?”
杨荞心里不爽,也没心情跟他相处,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赵淑云亲自给裴叙和六子奉上热茶,给杨荞解释道:“刚才叫我出来晒太阳,估计是累了,想回去睡觉了,你别管,我先叫人给你热饭,家里昨儿刚炖了肉,我给你先热一些。”
杨家从不亏待下属,私下里与上级一视同仁,因为是家里,索性就安排六子与裴叙一桌用餐了。
家里来贵客,赵淑云叫人把老大老二媳妇儿都叫来了,一伙人关起门坐在大厅里烧旺炉子,聊得火热。
杨荞不知这边的盛况,但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重新穿上衣裳打算出去,碰巧在门口碰见了她姐来劝她出去见见裴叙。
“见什么见啊,不见,没啥好见的。”说着,杨荞又脱鞋钻进了被窝。
杨昭妤扒开她的被子,将她圆啾啾的头露出来,“人找不到的时候都着急成那个样子了,现在倒不在乎了?”
杨荞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着急是因为事情因我而起,我不想担人命。”
“那你还担心裴家因此受到牵连算什么?”
她理所当然:“那当然是不想牵连无辜的人啊,再说了,我可不光担心裴家,我还担心咱家呢,咱家也是同伙呢。”
杨昭妤爬在被子口笑她,“你啊,啥时候嘴能跟着心一起软就好了,之前还不说再也不管我的破烂事,那秦钰是谁教训的?玉佩是谁给我拿回来的?”
包袱里连裴家的钱都没舍得装,就留下空余装她那块儿玉佩了,还说从来不担心他们,不担心家里。
“我不想便宜秦钰那家伙嘛。”杨荞被她姐压得胸口发沉,有些喘不上来气,缓了缓躺着的姿势,“再说你都清楚了,也没见你怎么感谢我,我因为这件事都被老头子训成啥了……”
“谢谢谢,当然要谢,这么大的恩情,自然要好好谢,不过你得先跟我出去。”
杨昭妤对她用惯了哄骗小孩儿的语气说话,但杨荞现在不吃这一套,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她姐坐在床畔直接拽着她胳膊拉人,“好荞荞,就算不想见,跟我出去陪孩子们玩总归可以吧,你这样躲着,叫裴叙知道了,也不好,显得咱胆怯,既然没关系了,那就大大方方的,恩情归恩情,怨恨归怨恨,咱拿得起放得下。”
有人给她撑腰,杨荞就乖乖出去了,不过没去前院大厅,就是陪着孩子们在院子疯玩。
这些孩子们鬼精,知道裴叙是前小姑父,个个眉来眼去,不知道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就算耍也不尽心意,直接将鸡毛毽子踢到了树上,还偏生是院中最高的那颗,有两个人高的老树。
“小姑,我还去叫人吧,你的脚能上去吗?”
杨荞抬头望着那个被挂在树杈上的毽子,一阵感慨,“你们腿劲儿这么大……往后还真是个练武的苗子。”
他们杨家就别妄想出个文官了。
孩子们听不出好赖话,大哥家的三妹夸自己哥哥:“爷爷说了,我大哥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等再过几年就要骑马去打仗了。”
杨荞:……
家里的下人们都被叫去军营帮忙,没人能上这么高的地方,只有她了,想到孩子们玩得正好,她不太想扫兴,只好叫孩子搬来梯子,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梯子爬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她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将毽子扔下去之后,却蹲在树杈上下不来了……抽筋了……
她蹲在树上打算好好缓一缓,从上往下瞧,才意识到原来的自己那么厉害,上这么高的树也游刃有余,怪不得军营里的人说她是“杨土匪”。
端详了半天,结果杨荞越看地面头越晕,加上想起大夫说她脚要是用力太多容易落病残的话,就愈加不敢轻举妄动……这要是换了之前,她简直手拿把掐,有什么好怕的。
孩子们一见她不敢下来,当即就跑到前院去喊人了。
“快来人啊,小姑上树下不来了!”
“救命啊,小姑下不来了……”
杨荞:…………
一听见动静,前厅的一伙人都赶紧赶过来了,裴叙自然也在其中,杨荞只觉得自己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孩子1:“救命啊,小姑不行了……”
孩子2:“快来人……”
杨荞:“……别叫了,小祖宗们。”
老大:大哥家的儿子
老二:二哥家的女儿
老三:大哥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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