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无言以对, 只觉着她们是在纯添乱。
也不知是谁嘴快,把过去一个时辰的事情传到了家里,她懒得再去管, 脱下身上的盔甲,径直出了帐门,朝着执刑兵的帐子走去。
执刑兵有所耳闻,但是没想到杨荞现在就会来,“三十鞭,副将可想清楚了?”
这三十鞭就算是不打,他们也不会将小道消息传给杨骁恒, 何况惩罚本就不该如此重, 不用因为这点小错挨一顿打。
杨荞跪在营帐前空旷之地, 背对着他们,将手放进了防止行刑过程中乱动的枷锁里, “打吧。”
士兵立在一旁,与旁边的战友对视了一眼,最后双双叹了口气。
他们跟杨荞也算得上熟悉, 他们是老兵,听她从小在军营里,不凭别的,光杨荞三年前敢冒着敌军扫荡给他们带药救他们,就能记一辈子。
见她执意, 他们只好对着空中挥了一鞭, 清脆声响在周围回荡, 仅听着声响就叫人生出一股寒意,可是杨荞仍旧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必执拗了。
执刑兵挽起袖子, 硬着头皮挥下一鞭,尖啸着落下,炸出一声裂帛似的沉闷响声,像是砸在了骨头上般,身上的痛楚却迟迟不见传来。
杨荞睁眼,回头,身后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士兵瞧见,忍不住怒斥:“我说你这人挥鞭的时候乱跑什么……”
杨荞也不由恼怒,“谁叫你跟来的?下去!”
那人似乎没了痛觉般,面上没有透露出半分吃痛,只是一味地忙乱给她比划手势——
“我怕你被打。”
杨荞跟父母的倔劲儿正在头上,这时候他出现无异于火上浇油,不领情不说,还一把推开他:“走开!”
那人像是听不懂话,被推开之后又立马弹身起来,牢牢护在她身前。
杨荞憋了火气,一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泄不得,一旁的士兵瞧见,只好上前打算将他拉开,“这是军令,妨碍军令执行,你是想死么?”
他挣脱身上拉他的手,冷静比划:她身上有伤未愈,不能受罚,我替她。
士兵们看不懂,杨荞却看得一清二楚……
“住手!”
恰时,赵淑云赶来。
“不许打了。”
赵淑云慌忙跑来,将杨荞手上的枷锁拆开,仔细检查她身上情况,“刚才跟你爹说了,你爹免了你的罚,你不许再上赶着被打了,不许打了……”
杨荞卸了口气,瞧着她心疼在乎自己的样子,想起小时候被她爹打得站不起来的时候。
她从未像如今这样着急,现在这般又是为了什么,才叫她这么在乎。
她想不到,也没什么话要说,既然免了一顿打,她也没必要硬凑上去,至于她爹那头倔驴为何会松口,她更没精力去问,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身往自己营帐走去。
赵淑云带着大女儿始终追在小女儿的屁股后面,又骂又心疼,私心之下还埋怨过已经过世了的婆婆。
杨家因为打仗死了多少人,她自嫁过来就不知道见了多少,是真的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奈何生了头倔驴,无论她说多少好话也不见回心转意。
杨荞为了安抚,好言好语哄了好些话,最后答应忙完这段时间之后,回家看她。
“说得可是真的?”
杨荞颔首,“我骗你这个作甚,等到无事了,我一定回去,行了吧。”
赵淑云高兴,“这才是好孩子,自从你回来之后,就没在家带过几日,就像是亲戚一样,你要是敢爽约,我就直接叫你大哥二哥把你绑回家。”
杨荞:……
方才手上沾染了尘土,在裴家讲究惯了,现下她也忍不得,手上难受就去洗了。
望着铜盆中倒映的那张面庞,心上说不出的滋味。
都说她的性子随了杨骁恒,幸亏这张脸没随了,要是长得肖像,她是不是有时候照镜子都会生自己的气。
老天爷所定下的父女连心,是唯独将她抛弃了吗?
*
晚上,见到来送饭的不是六子,杨荞心口又压上了一块石头,叫她不自在。
她若无其事吃着碗里的饭,旁边之人迟迟不肯离开。
“有话要说?”
那人点头,开始比划。
杨荞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看了同样的两遍比划,脑中依旧没有任何思路。
“说啥呢,看不懂。”
裴叙转而看向一边的纸笔,直接写下一串话后推到她手边——
“副将是真的想冒险去打仗吗?哪怕没了命。”
杨荞扫过一眼,不知他怎会问起这个,对于一个伺候她的普通跟班来说,算得上冒犯,这种事她更没必要回答,可是瞧着人满眼诚恳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
“是,就算没命我也会去,姑姑就是这样死的,我不怕。”
“难道这世上没有你留恋的人了吗?”
她嗤笑:“你以为我上战场是为了寻死?你想多了,我杨荞活这辈子,绝不会因为别人而去寻死觅活,我就是我,我不怕丢命,是因为我知道我战,这里的百姓便会好过一分,我既然走上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话问到此处,她也算是明白了,径直将话说清楚,叫他别白费工夫劝她了,不管这话是出于他本心要问的,还是受了谁的托付。
不管怎样,她都是一样的回答。
她不后悔,不会退缩。
谁来也一样,没人劝得了她。
“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以后就别管了,就像白天,怪疼的。”
那些士兵都是老油条,就算是看在平日的情分会少放些力道,但也不会轻在哪里,一鞭子下去,不肿也得麻半晌。
裴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人,说没有私心是假的,可是他拦不回来。
站在朝臣的立场上,他替皇帝看到自己的臣民这么卖命的守卫自己的国家,他应当欣慰,应该给皇帝上书夸赞,但他做不到,他只想让杨荞乖乖待在家里,哪怕处处“闯祸”,整日无所事事,哪怕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也只是裴家少夫人……
他抬笔又写:“将军不是非得冲在前面,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
杨荞笑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将军都不冲在前面,你让士兵怎么敢抛家弃子上阵杀敌的?真是笑话。”
心意已决,不是他能劝的了。
裴叙罢休,退后一步拉开两人距离,见杨荞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想起了这几日六子在他跟前随口的抱怨。
说是杨荞自从京城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身上的野性少了不说,吃饭也跟小猫似的不香了,人也瘦了许多。
当日见她的第一眼就看出她瘦了,那日他还每给她换药,脱下衣裳后,身上的肉少了很多,他不知道瘦成这样,还怎么上战场,最后比那些男人还有力气。
杨荞意识到那双盯着她的视线始终不离,就摆手叫他下去休息,“等过两日开始打仗了,老罗那边会很忙,届时你的任务也轻不了,得过去帮忙,这几日趁着没事儿,多养精蓄锐吧,待会儿吃完了,碗筷我会自己收拾的。”
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旁的原因,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竟浮现出了不舍。
待人离开后,目光落在打算重新端起饭碗的手边,不自觉停留在了纸上。
无从谈起的熟悉感传来,一时恍惚,觉得像是哪里见过,她拿起纸张看了半晌,不由冷笑。
他怎么可能会来这儿,他可看不上来贫寒之地。
*
冬月二十,鞑靼复犯境,分骑轮番袭扰诸边烽火。
杨荞率部驰援沿边诸镇,往来奔突,亲冒矢石,为大军前驱,斩关夺隘,清道开路,使主力得以长驱直进,大捷而成。
历两昼夜血战,力竭归营。
杨荞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阖上眼的前一刻看见有道身影朝着自己冲来,随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叙苦于自己是个“哑巴”,不能开口喊人,只能抱着人往军营深处飞奔,将人安放在床上后,再去医帐喊老罗。
老罗甚至连药箱都来不及收拾,就被他硬拖着往外跑,“乔副将又受伤了?”
那人也不比划了,转头将药箱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继续拉着他跑。
老罗:“慢点慢点,箱子里还有我刚装的药呢,磕碰不得。”
旁边的人充耳不闻,直至将他拉进了军营才放手。
老罗看了眼床上人,没发现伤处,在看向裴叙,只见裴叙用手比划说,她昏迷了过去,紧接着就立刻从药箱中拿出脉枕。
老罗:……
搭脉后发觉杨荞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惫,好好睡一觉便可。
在山地里打了两天一夜,就算是牲口都干不动活儿了,别说是人了。
见站在一旁的人,胸口松下口气,老罗就又安慰了几句,“等她醒来后,照顾她好好吃顿饭,就好了,在军营里,这个算不上是大病,用不着开药,营里还有其它人要管,我就先走了。”
裴叙点头,示以明白,等待老罗离开之后,从外头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好好给杨荞擦了下脸和手,瞧着她苍白的嘴唇,心上的担惊受怕久久不散。
他靠在床榻边,两日未合的眼忍不住酸涩,叫他难受得厉害,只好用手揉了揉,随后去抚杨荞落在脸上的发丝。
“副将!我把你马安顿好了……”
六子一声喊出,随手掀开帐帘,结果就看见裴叙抚脸的动作。
“你……你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求点预收下本开强取豪夺
第42章 敢肖想乔副
六子起了防范之心, 试探喊了一声他,见他像是被烫着般,迅速抽回手时, 心中怀疑更是压不住。
“你在这儿干嘛呢?乔副将怎么了?”
裴叙用手比划。
六子瞧见他微红的眼眶,愈发生出一股不安,心中默默打量,想直接问清楚他到底想干嘛,可是想到杨荞尚在昏迷,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先没表态。
“老罗说什么, 叫副将好好休息就行?”
裴叙不知他心中所想, 简单点头。
六子将他眼中情绪尽收眼底,佯装无事道:“那就让副将好好休息吧, 刚刚新送来了一匹伤员,老罗那边缺人,你过去帮忙吧, 副将这里由我照应。”
话语落,裴叙视线不禁重新落在床榻上,六子不耐,忍着心底的恶心,直接上手将他往外推, “走了走了, 别看了。”
甚至怕他会半路折返回来, 亲自将他送在老罗手中,才离开。
前锋营伤员较多,好在杨荞幸运, 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完好无损,不然又得遭罪,老罗在旁边念叨着,说是杨荞福泽深厚走了大运,裴叙皱着眉头在一边给伤员处理着伤口,对他说的话似听非听。
瞧他突飞猛进的包扎水平,老罗感叹:“终于见到你有长进了,前段时间刚来我这儿的时候,可嫌弃得不动一下手,就像是大爷一样,看你现在包扎的水平,快赶上老手了。”
“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出生在富贵之家,后来落魄了而已。”
六子说他是商队里干杂活的,老罗觉得纯粹眼瞎胡说。
他不明白,一个手上连茧子都看不见的人,算哪门子干苦力的,一双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手,还能无端拿出各种昂贵药材的人,出身绝对非同小可。
裴叙:……
老罗忙中作乐,“你学得快,做事稳重,留在杨荞身边屈才了,要不留在我身边得了,也算是尽其才了,待遇绝不会比在她身边差。”
裴叙:……
从早忙到晚,直至深夜才暂时歇了下来,叫他抽不出一丁点空隙去看杨荞情况。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沾满血迹和打水而溅起的泥点和身上已经被腌入味的药味,裴叙的眉头就没有平下来过,本打算换身干净衣裳,但想到换干净后要不了多久又得脏,就只好忍耐了。
他在军营混迹了少说十日,各路情况被他摸得差不多了,若是以目前粮草和药草储备,若真大打起来,怕是都不足以支撑几日,单是医帐,便是伤者盈门,人满为患,几近废弛。
老罗见他累到跑神的模样,想到两人一直忙到现在还未尽米水,冲他喊道:“人是铁饭是钢,咱先去吃饭吧。”
裴叙被拉着去吃饭,结果看见稀得像水一样的野菜粥,顿时失了胃口想抬脚离开,却被老罗率先拉住,“别走呀,马上排到你了。”
粮草紧缺,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像是饿的时候再排,许就没了。
殊不知裴叙明白,只是清楚自己吃不下去,与其端在他手里不久后白白倒了,倒不如留给士兵们吃。
就这来回的拉扯中,就排到了裴叙,硬生生被强逼着给打了一碗,打饭的士兵嘲讽,“你就赶紧吃吧,再不吃连这都没有。前面的军粮物资还没送过来,等下次打仗的时候连米汤都喝不上。”
边关的情况远比旁地的情况要复杂,粮草物资几近是内阁每次都率先思考的东西,按时间推算,粮草应当不日便会送过来,军营里缺粮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顶多四五日之久,若是再晚几日,怕就是路上出了状况。
裴叙心底暗想,跟着老罗在附近寻了块能坐的地方,老罗吃惯了,拿起筷子吃得迅速,见裴叙久久不动筷,好心劝:“快些吃吧,凉了更不好吃。”
他自来了军营后就没吃过两顿正常些的饭菜,看着周围人都狼吞虎咽吃着,裴叙只好从怀中深处掏出块干净帕子,将碗沿和筷子仔细擦一遍后,才慢吞吞尝一口。
老罗忍不住笑话:“你是我见过最讲究的一个男人,大老爷们儿跟个娘们儿一样讲究,可我们陕北的婆姨大大方方,也不像你这个模样,你是哪儿的人来着?”
裴叙:……
老罗瞅着旁边数着米粒吃饭的人,也不逼他,“知道你是在担心乔副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乔副将了。”
近来几日他太过积极,又是给用昂贵草药,又不愿意告诉人家,这么殷勤,他不觉着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更不像是一个普通近侍该做的事。
裴叙照旧不说话,静静吃着碗里的饭。
老罗不禁调侃,“乔副将可不喜欢你这种讲究人,我们陕北的女子只能嫁给陕北的汉子,像你这种太柔了,长得又算不上俊俏,入不了女人眼,我们乔副将之前嫁的可是名满天下的裴家郎裴子述。”
“你呀,努努力吧。”
嘴毒老罗留有余地,没彻底灭了他念想。
裴叙想到这几日在榆林遇见的人和事,不由想起他与杨荞刚成婚时,杨荞大大咧咧的模样。
尤其每次看着他夜夜沐浴,被他嫌弃身上脏的时候,她那副惊讶又不知所谓的表情,当时他只觉着是她不讲究不爱干净,现在看来,那会儿当真是少见多怪,陕北这边缺水风沙又大,洗漱少是很正常的。
各地习惯罢了。
老罗喝干净碗里的粥,随便用手擦了下嘴,随性道:“杨荞是我看着长大的,没出嫁的时候就跟在我身旁帮忙,当时总兵跟她闹得厉害,经常一下就追着来打了,你说她从小爹不疼娘不管的,依旧能活到现在这样,真挺厉害的。”
“就像地里种的荞麦一样,风吹日晒长在地里,无人在意,却依旧活得韧性。”
裴叙怔忪,端着碗里的饭顿时吃不下了。
恰是六子前来伙房端吃食,裴叙猜到是杨荞醒来了,当即放下碗去追。
六子察觉身后好似跟着谁,转头一看是裴叙,脸一下就垮了。
心里嫌弃,所以就装作没看见,想找个借口将他差开,“副将醒来了,想洗漱,你去寻些热水来。”
裴叙听见急忙就赶着去,回去时,瞧见杨荞正坐在床上端着碗喝粥。
听见动静的六子抢先一步接过铜盆,给杨荞打湿了巾子递去。
杨荞看了眼在旁一直注视着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忍着耐心语重心长道:“近来老罗那边会很忙,我这边就不需要你伺候,你去跟着老罗吧。”
裴叙品出意思,急忙用手开始比划:医帐那边和这里他可以兼顾,两者时间并不冲突。
见杨荞又不说话了,他又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手在胸前四下飞舞,杨荞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懂,叫本就没了多少耐心的人又生起一股烦躁,连道理都不想再讲了。
她摆手制止,“以后你就归老罗管了,不必再来我这儿了。”
这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见面前那人手上慌乱地比划着什么,杨荞索性转头不再去看,六子见状,直接就将他推了出去。
“一天哪儿那么多废话,副将叫你走就走,敢违抗军令,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滚!”
裴叙被推着一步一步退后,直至到了帐口,而距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六子见他挪不动步子,眼睛还一直长在杨荞身上,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使了牛劲将人一把推出去之后,将人拉到一旁,狠狠踹了他一脚。
“老子警告你,这里是军营,你要是再敢对乔副将不敬,我们前锋营的兄弟们一人一脚把你活活踹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也敢肖想乔副将,活得不耐烦了……”
裴叙捂着肚子,疼得迟迟直不起腰,六子瞧他吃痛的狼狈样子,隔空“啐”了口后走了。
杨荞听见外面的动静不为所动,她作为女儿身本就军营里特殊,这种动手动脚的事情头次遭遇,被六子告知后心上说不恶心是假的,被打几下算是轻的了。
她缓缓抬了下自己抡刀的胳膊,还是酸痛得叫她抬不高,整整杀了两日一夜,真得好好休息一下,现在若是有人再给她派活儿出去,她打死也不愿意出去了。
牲口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她还是很惜命的。
六子迈步进来,“搞定了副将。”
“营外头我会仔细盯着,要是这小子再敢乱来,我直接打,您就好好休息,等明日立功的好消息吧。”
这回她率小队冒死为主军队劈开一条路,高低也是个功劳,按规矩,待战后的翌日便会公布立功簿。
杨荞摆手,“少耍嘴皮子逗我开心了,下去养伤去吧,别管我了。”
给六子交代清楚任务后,她彻底瘫在了床上,裹紧被子又老老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召集诸将议事。
按照官职,杨荞站在后头,被黑压压一营帐的叔叔伯伯辈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但比平日里颇是自信。
起初她是没想到有立功这回事儿,当时打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办,昨日被六子一提醒,她这才想起了还有这回事。
议会照旧是老生常谈的几样东西,杨荞等着最后的事情,听得心不在焉,直到杨骁恒叫身边的副官念这次立功簿的名单,她才打起了十分精神。
“今宣读功册,三日内若无异议,即具册上奏,呈送京师,恭呈御览……”
“王克银,亲率锐士,驰援沿边诸镇,往来奔突,屡挫敌锋,为大军前驱,披荆斩棘,清道开路,使主力得以长驱奏捷,身经两昼夜血战,力竭方归,功居第一;
刘生富,披甲执锐……”
人数不多,一共五人,然而念到了最后,也无杨荞名字出现。
杨荞意外,忍着心头浮动,端端看向上座的杨骁恒,谁料座上人简单略过杨荞视线,像平日般遣散众人,无一丝异常。
她怀疑是否是念错了,跟着人群出了营帐,拖沓着步子刚走了几步,心里不服的劲儿就憋了满腔。
没了办法,她转身守在一边,看见她爹身边的副将出来后,急忙追了上去。“刘伯伯。”
刘副官天生一副笑眼,看见是她,倏然一笑,“哟,小荞,怎么了,有事?”
杨荞不好意思笑了笑,“有,我是想问问这次立功簿的事情,刘伯伯,你也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上头……真没我名字吗?”
刘副官看向她,脸上的笑渐渐僵在了脸上。
杨荞一心想要个答案,待听见答案后,心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殆尽。
“之前我草拟了一份,上面是有你名字的,可是今日我宣读的名单上,确实没有你的名字。”
“你和你爹是不是又闹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那人像……
杨荞愣住, 彷徨半晌,方才在心头折腾的情绪渐渐归为平静。
刘副官叹气:“你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但你爹此番作为, 不知是否有别的考量,你爹不是压手下将领功劳的人,从军几十年从未干过,你若是想去问个清楚,待会儿进去好好说话,别吵起来,知道么。”
在意识到杨骁恒故意而为时, 她已经顾不得什么拉不下来的脸面, 一鼓作气冲进她爹营帐, 掀帘的动静都冒着几分怒气。
杨骁恒见她负气而来,哼了一声, “哪儿来这么大脾气?一点规矩都没有。”
“立功簿上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杨骁恒眯眼,听见她火药味十足的语气,这才肯放下手中文书, 抬头看向她,“有没有你的名字,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杨荞急声道,“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带着不到五十人的队伍在鞑靼五千人的手中杀出一条血路,如果连这个都算不得功劳, 那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拼死挣来的功劳, 为何偏偏到我这儿就不一样了, 我不服。”
杨骁恒听得一下变了脸色,营帐里父女二人顿时剑拔弩张。
“你有什么不服的,五十个人的队伍共同杀出来的一条路, 你有什么脸跟我要功名?就你有功劳,其余人没功劳?上次换防出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杨荞:“上次二营的张根牛,跟我同样的情况,被砍伤了胳膊,被立了三等功,怎么到我这儿就不算?”
“我看你就是怕我出头丢你脸,故意针对我罢了,我就想问一句,为何姑姑能,我就不能?”
从小到大因为她入军营的事情闹得没完没了,原以为现在光明正大入营了,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成想依旧没改。
“你还有脸提你姑姑?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你姑姑,家里什么没给你,你要嫁去裴家,我们没拦你,你要入军营,我们也没拦你,倒是你,你有什么做成的事?有一点功劳就沾沾自喜,你去问你两个兄长,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才有了今天这一步。”
大哥杨昭武领兵五百拖住敌军五千精锐,伤了左肩,至今都留有遗症;二哥杨昭远斩下敌军首级,一战而定,盖减少上千人伤亡,她率五十人冒死为大军突破包围,就不作数了?
不过是偏心的幌子罢了。
一股说不出口的无力感涌入胸口,好似不管过多少年,她依旧摆脱不了被忽视,被轻视,她的父女情永远都是这样,杨骁恒看她的眼神从未变过,慈祥,包容也都是他留给兄姐的昂贵品,是不属于她的。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话能说呢?
没有。
从这日她转身离开杨骁恒的营帐后,她军功被压的消息不胫而走,杨荞也疲于顾及,照常巡逻操练,该干嘛就干嘛,仿佛此时对她毫无影响。
这两日被杨荞分配到医帐干活的裴叙眼不眨,头不抬,整日在药锅和伤员之间奔波,在过往的士兵口中听过一两句传闻,但始终见不到杨荞。
直至此事过后的第三日,他在外面熬药,才偶然见到杨荞。
杨荞领着兵从远处走来,他当即停下手中活,从怀中掏出一瓶膏药朝她的方向追去。
周围都是有序在忙各自手中活的士兵,唯独他突兀凑上来,很难叫杨荞不注意。
瞧见还是同样的套路,她连应付的精力都拿不出来。
“这药我不要,拿走。以后把心思花在正路上,别在我身上费功夫,若干不下去,你可以直接走人,军营里不养走捷径的废物。”
杨荞径直往前走,即使他再追上来也不稀得在他身上多花一瞬的功夫,六子快步上前,抱有敌意地推了下他肩头,拦住他的去路,“臭小子,你再敢缠着乔副将,小心老子打你打的叫你娘都不认识你,快滚!”
裴叙死死盯着已在拐弯处消失的身影,眼底本就覆盖的沉郁,此刻更添一层冷意,六子瞧见他还有些不服,扯上他的胸前的衣襟准备又是一顿教训,结果老罗突然冲过来,将他们彻底隔开。
“好了好了,这事儿说说得了,动什么手。”
六子不爽:“老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你不向着乔副将,竟向他,你知道这家伙藏着什么祸心吗?”
老罗瞪了眼一旁死气沉沉的人,粗声道:“他现在归我管,待会儿我回去教训他,你现在要是把人打了,我身边连个会抄写药方的人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办?”
六子忍下口气,朝老罗身后的裴叙放了几句狠话后,又道:“这小子不像是好人,老罗你可得注意些,小心被他坑了。”给老罗好好安顿了几句才罢休离开。
将人送走,老罗没好气回了自己医帐,背身指着远处,“看吧,就说你入不了乔副将的眼,快回来给我帮忙。”
好半天,不见身后有动静,在转身去看,就见那人黑着脸朝远处走了,唤两声也不见反应。
老罗甩下手中巾子,咒骂了一句,“什么倔驴脾气……”
*
说不在乎是假的,杨荞近来情绪一直低迷,平时爱说笑的人就像哑了一样,话少了很多。
这日从外一巡逻回来,六子就屁颠屁颠跑过来,“副将,好消息,立功簿上添上你的名字了。”
“什么……”杨荞诧异,“谁告诉你的?”
六子:“营里面贴的告示啊,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杨荞不相信这事是她爹松的口,那日吵成那副模样就不像是能松口的,六子说不清楚,反正告示是突然换的,也没有风声。
“反正总兵改口了,说不准是想清楚了呗。”六子牵马道。
杨荞正思量着杨骁恒会打什么算盘,恰好在路上碰见了大哥。
她两位兄长性情迥异,大哥杨昭武素来严厉,惯常眉峰微蹙、神色沉凝,眉眼气度与父亲如出一辙,是军中人人敬畏、持重端方的人物。
从小对她算不得亲近,但好在胜于包容,比她那个爹强多了。
“大哥。”她唤了一声。
杨昭武:“我有事儿跟你说。”
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以为是出大事,当即叫六子下去,寻了处空旷人少的地方说话。
杨昭武轻叹了口气,“你前些天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现在在哪儿?”
杨荞一怔,“被我调到老罗身边打下手了,怎么了?”
杨昭武:“我听见他说话了,声音像熟人,当时我在帐外,爹叫遣散了所有人,所有人不得入内,我路过帐外时隐约听见,待他出来后扫了一眼他背影,背影特别像一个人。”
杨荞不信:“他不是哑巴么?”
“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我才过来问你。”杨昭武说,“我进去问过爹,爹不肯说,我怀疑……”
“裴叙是不是来了?”
一阵柔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萧索的枯叶,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杨昭武瞧她冷下的脸,又不免安慰:“你别紧张,说不准是我多虑了,不管是不是,你留个心眼。”
杨荞点头,“明白了。”
兄妹俩分开后,杨荞率先去了老罗的医帐处,谁料那人也不在。
杨荞越是想,心上越是觉得诡异,这才意识到十几天过去,她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并且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
杨荞从老罗口中打问了两句,随后赶快跑了两步,果不其然,将人堵在了她营帐口。
方打算出帐离开的人被她逼在了帘口,她步步逼近,看着桌上多出的两瓶膏药质问:“你还来这儿干嘛?我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吗?”
以防她看不懂,他默默用简单的手势比划,只说了三个字:你有伤。
一张称不上好看的脸,浑身上下的粗布衣裳,单薄的布鞋上还沾着泥点,通身望去,杨荞实在联想不到他与裴叙有何关系。
若不是跟她说这事的人是大哥,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裴叙吃不下在军营干活的苦和累,更不会来此只是为了对她示好。
“军队上的药我清楚,那膏药不是营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沉默……
“说话。”
依旧沉默……
杨荞心一悬,不由吼了出来,“你明明会说话,为何要装个哑巴?你叫什么名字?今日进主营的是不是你?”
他怔怔盯着她,不发一言,也不再有半分手势示意,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下来,唯有那双眼睛古井无波,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复杂,杨荞这才发觉眼前这双眼是有多像那个人。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疑窦,此刻像是被这沉默的凝视撬开了缺口,密密麻麻地涌上脑海,摆筷习惯,字迹,身形……种种回想起来,无一不指向最后一个结果。
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开,让她指尖发麻,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力道,精准地扣住他的下颌,拇指狠狠按住他的脸颊两侧,随即猛地朝两边一抓一撕——
“嗤啦”一声轻响,那张贴合肌肤、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被她硬生生从下颌处撕开一道裂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他就算来榆
裴叙措不及防, 眼中闪过错愕,却并未抬手阻止。
她没有停手,指尖用力, 顺着裂口继续撕扯,粗糙的面具碎屑落在裴叙胸前衣襟。片刻之间,整张人皮面具被彻底撕下,露出了底下那张熟悉的脸。
面具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帐中死寂。
杨荞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眼中的疑惑、震惊, 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愤恨, 有怨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喉咙发紧, 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段时间被这张面皮骗得团团转,想到这段时间是裴叙陪在自己身边,杨荞实实在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多此一举救了他。
怒火无可征兆地涌入胸口,她隐忍道:“裴叙, 不是说好了再无瓜葛吗?”
“我一日未签下和离书, 你便一日是我妻。杨荞, 跟我回去吧,待仗打完,你就跟我回京, 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从前一样。”
裴叙语气平静,恍若他们还像是之前小打小闹般,不值得他上心,随意说两句好话,摆摆手,她就乖乖摇着尾巴上去了。
半年未见,他还是这样的狂妄自大,恬不知耻说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种话,好像错在了她身上。
真是够了。
“从前什么从前?我与你有什么从前?裴阁老,您这又是搭错了哪根筋儿,才叫你顶着这张人皮只为待在我身边,然后又跟我说这种话,您可别贵人多忘事,忘了之前嫌弃我的人是谁。”
杨荞上下打量,“别以为在我跟前装两天人,就让我心怀感恩,早知道是你,我才不会救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找我爹说了什么,才叫他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裴叙静静看着她,萎靡摇了头,哑声道:“不是我。”
他说得不像是假话。
杨荞:“不是最好,裴叙,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也别妄想着对我示好,我就会感恩戴德,若这件事和你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就去找我爹,将我的名字划去。”
“你这是何苦。”
裴叙没想到她会这么倔,这功劳本来就是她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请便。”说着,她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裴叙收进眼底,立在一旁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晌,他才渐渐开口。
“我是圣上派来的新任主将,有责任为手下将士请功保功,即便是我开的口,你也不用如此……”
“自然是要的。”杨荞打断。
“你我前任夫妻,就该将彼此划得清楚,裴阁老向来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隐姓埋名潜伏在我身边,不也是为了体察军情,岂能与我这种卑鄙小人纠缠,若事情传出去你我关系,我只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您不在乎,我在乎,我可没本事担辱没阁老的罪名。”
裴叙听不得她阴阳怪气,抚上她肩头,“杨荞,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你是因为表嫂的事情生气,我来之前已查出真相,是表嫂与秦钰勾结故意陷害你,是我眼盲心瞎,错怪了你,还有什么误会你直说,我一定给你解释清楚,等战争结束,咱们回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杨荞退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没什么好误会的,休妻另娶的话是我亲耳听见的,也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觉得是你说的什么假话,这段时间你也看见了,我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长大,粗野惯了,自知配不上您,也不劳烦您赶,我自己走,我更不会跟你回京,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从此一别两宽,相逢便是陌生人,纠缠更是万万要不得。”
“我也没什么话好跟你说的,若是阁老真想为我好,那就尽量别出现在我面前。”
裴叙欲言又止,听到杨荞朝外喊了声六子,想说的话半截卡在了喉咙里。
“不必喊人了,我自己走。”他朗声拦下,神情平平,“老罗说你得好好休息,不宜动肝火,事情以后再谈。”
杨荞站在帐帘旁,并不理会。
裴叙前脚走,六子后脚进来,“副将,叫我什么事?方才出去的是谁啊,我咋没见过咱营里有那个人?”
杨荞冷声吩咐:“以后别让其他人进我的帐子。”
六子愣了愣,看看自己手上端的饭菜,觉得刚才的身影特像哑巴,刚准备开口去问是不是又是他来骚扰她了,结果没开口呢,杨荞就叫他出去。
也不知怎得突然这么大火气,六子不敢多问,只好放下饭菜后,就听话出去了。
杨荞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心上说不出的烦闷,更是懊悔自己就多管了这么一件闲事,还最后管在了自己头上。
人皮面具这个东西她在话本上看都觉得玄之又玄的东西,竟也有一日真叫自己碰上了。
裴叙使的这套障眼法害惨了她,杨荞在床上纠结了一下午,吃饱饭睡一觉起来后,渐渐想开了不少。总之和离书已签,她也不想再回到京城处处被人比较看不起,这就够了。
翌日,杨荞常规巡逻,正巧看见自己营里的伤员抱着一碗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在饱腹,四下问了多处,这才知道营里快没粮了。
六子:“朝廷的粮草还没过来,这几日营里上下都在节省粮食,除了有官衔的,其余人都是野菜粥和窝窝。”
杨荞指着自己餐桌上的菜肴,“军官就算不是稀粥和窝窝,也应该见不到肉腥吧。”
而她的桌上,近来几日,皆是肉菜,再差都是军营里少见的醋溜白菜,她还以为营里的粮草下来了,暂时给军官开些小灶。
“说实话,我这些菜哪儿来的?”她问。
六子一脸难色,张不开嘴回答。
杨荞眸光一沉,带着几分厉色,六子立马乖乖回答:“是哑巴……您的饭菜之前一直是哑巴负责的,我也不清楚,这几日我过去之后,伙房的人就直接将您的饭菜给我提了过来……仿佛不是伙房师傅做的。”
不是伙房师傅做的,那便是裴叙想办法从外买来的了。
她就说,营里的习惯,将军与士兵同甘共苦,何事有了两个灶,两者饭食能有这般天差地别。
“他来榆林都是享福的,真是……”
想到营里重伤的士兵喝水饱腹,他还能用得上这般好饭菜,心上说不出的恼火。
“兴许哑……主将是看在副将伤势未好,才这样,毕竟据我所知,主将也是同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六子多嘴解释。
杨荞不吃这一套,摆手,“这菜端下去,给重伤的兄弟们分了。”
她与士兵同吃一锅饭,将士们吃不上肉,她也不会多吃半口。
杨家人爱兵如子她自小耳融目染,她今日要是吃得下去这种饭,明日也不必领兵了,接着她就喊着六子陪自己去打野味,打算给营里的弟兄们改善伙食。
结果刚骑上马,裴叙就来了。
她佯装看不见,可六子胆小官小,不能跟着自己的上司一样,也潇洒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含笑,恭恭敬敬给裴叙行了个礼。
杨荞嫌弃他没出息,暗中瞪了他一眼,径直骑马离开。
六子自是清楚,可裴叙在这儿站着不放话,他连身都不好脱,他可结结实实打了人家的,一朝阁老,一国主将,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殴打阁老这事儿就算是吹牛,都要考虑能不能吹的程度。
裴叙:“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六子如实回答:“乔副将见将士们吃得不好,就想着去附近的山里打些野味回来。”
裴叙顾着看远处杨荞离去的背影,没应话,六子瞧见他好似不计较,行了个礼后,就急忙去追自己上司了。
杨荞看着半晌才急急忙忙追上来的人,不由调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见她板着脸的样子,六子一阵赔笑:“副将你说笑了,我怎么敢不来,您才是我上司,我是您手底下的兵啊。”
杨荞心里跟明镜一样,一个个都是嘴上功夫了得,真到了关键时候,实则一个赛一个的腰杆儿软,之前都帮她骂,不知道会怎么替她教训人,眼下正主儿来了,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六子还因为打了裴叙而心有余悸,骑在马上心不在焉,杨荞瞧出他心思,“怎么,还在后怕?”
“能不怕吗?堂堂阁老被我踹了一脚,还骂了几句,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杨荞笑他那点胆量,还想上阵杀敌,立大功,六子不服气,“将军还常说自己有火眼金睛呢,主将在你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你竟然连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我这可是得了你的授权,你可得护着我,不然我死得多冤啊。”
一句话顶得杨荞语噎,心里不由暗骂。
她倒是有火眼金睛,可是再厉害也穿不透一层人皮,谁能想到话本小说里的东西,真真儿叫她碰见了,换谁不会被吓一跳。何况贵胄如裴叙,谁能想到他甘愿藏在一张人皮下这么多天。
他不是有洁癖吗?
六子又问:“将军,你说主将不会记恨我吧,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杨荞:“你那么怕死?”
六子解释:“倒不是怕死,而是……委实有些倒反天罡,我那两脚可是下了狠心踹的。”
当时裴叙弯着腰缓了半晌都说不出话的,怕还是头次被人那样打。
杨荞被逗笑,“放心吧,死不了,你的脑袋还稳稳长在脖子上呢。”
毕竟裴叙也不是记仇的人,对外人他都是有仇当场报。
“我知道不会死,但是我还要立军功呢,得罪了主将怎么立军功,怎么娶媳妇儿啊?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六子苦恼,在他看来,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嘛。
“那简单啊,把你的主将哄好,你别说娶媳妇儿的钱了,就连升官都是轻而易举,裴家有钱有权……”
六子一下来了兴趣,两眼放光追着问:“副将,真的?”
杨荞笑骂:“想得美,今日要不给我打来一头野猪来,等着回营吃板子吧你。”
六子一阵哀怨,渐渐被杨荞甩在身后。
忽有一阵阴风卷地而来,穿叶过林,带着黄沙与枯枝的冷意,直往人骨子里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渗人。
空旷的土坝一览无余,四野无遮,唯有两侧林木萧瑟,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泣,风过之处死寂一片。
六子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那风里裹着无形的气息,身后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朝后望了一眼又一眼,没有半点讯息,忍着心头的后怕,夹紧马腹急忙朝杨荞追去。
“副将,我听营里的兄弟们说,前朝在这里打过仗,这里埋着万人坑,说是有人看过这里闹过鬼,说是披散着长发一身黑衣,不见人脸。”
杨荞睨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上就没有鬼,别自己吓自己。”
又一阵妖风吹过,扬起的黄沙迷了眼,她用手揉了好久才得以睁开,缓过劲儿来,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野兔在跑,当即搭箭拉弓,不过几瞬便直接中招。
“六子,把准备的麻袋拿出来,有东西装了。”
她下马去找,见半晌不见身后有动静,便转身去瞧,结果空无一人。
“六子!”
她喊了几声,仍旧不见有回应。
刚才人还好好在这儿,突然就不见了。
她才低下头去收拾,视线就猛地暗了下去,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总觉着身后有人,一来二去,杨荞也被搞得心底发毛,又一道不轻不重的动静响起,她不动声色握上刀柄,最后往身后望去,仍旧无人。
“到底死哪儿去了?”杨荞低声嘀咕,定了定心神,提着兔子往林外走。
麻袋都在六子手上,她也总不能提着滴血的兔子,只好将放在路边,然后骑上马再去别处看看,转了两三圈打了三只野鸡,回到原地的时候,路边的兔子不见了。
“这撞见鬼了不成?”她继而喊了几声六子,得不到回应。
天快黑了,给眼前景象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黯淡,风淡淡刮着,杨荞的直觉素来精准,不知今日是真将六子说的话听了进去导致的,还是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说,缠在她身上了。
她缓缓握上腰间的匕首,“是神是鬼你给我滚出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怕你?”
杨荞第一次开刃的时候,是十七岁,那年跟着老罗随军行医,他们带着一队伤员准备从战场后撤回军营,结果半路遇见了一小股残军。
军医里大多是退居后方调度的老兵,过了能打的年纪,加上还要带伤员,就没几个能上前应战的。
几个能打的伤员上前,没几下就被打倒,最后是她捡起刀砍了上去,连着杀了四个人,没轻没重,为了自保,甚至削掉了对方一半脑袋,连脑浆都喷了出来。
她给伤员赢下了一架驴车,老兵们给她说,士兵们开刃的第一个人若是死不瞑目就会尾随她一辈子,恰巧她杀的第一个人眼球突了出来没闭上眼。
多年前目睹的那摊血迹,重新浮现脑海,她后背隐隐发毛,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远处树影里,一双泛着冷绿的光骤然亮起,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死死咬住唇,指腹几乎要嵌进刀柄。就在她强压着恐惧、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时,肩头忽然被重重一拍——
杨荞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口被压抑许久的惊呼堵在胸口,又痛又闷,只差没破喉而出。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待认出那张脸是谁后,胸口的害怕顿时消散了大半。
裴叙看着她紧绷的脸颊和紧握的匕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刚准备抬手去去碰她,就被狠狠推了一把。
“谁让你跟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只要在你身
裴叙一怔, “方才见你望着远处的野猪望得出神,喊你见没应,就拍了你。”
杨荞被吓得不轻, 转身望向远处眼冒绿光的野猪,心上羞愤,当即搭箭拉弓,一箭射中野猪脑袋,随着野猪一声响彻天地的哀嚎,紧接着再射出两箭,又快又狠, 带着几分戾气, 野猪疼得横冲直撞, 直至撞在树上后,应声倒地, 一命呜呼。
那股子鲜少在平日里透出的狠辣,叫裴叙不免意外,她不像是在对猎物, 而像是借着招式发泄对他的怒意。
“副将副将,我抓了几只野兔,回去养……”
六子两手提着兔子跑过来,恰好撞见此情此景,一时觉得气氛不妙, 赶紧收住了笑容。
杨荞冷声问:“刚才我猎下的那只野兔你看见了吗?”
六子:“被我装在麻袋里了……”
杨荞:……
这回清楚了是自己吓自己, 心里顿时埋下了火气, “那方才我叫你,你为何不应我?”
“估计是我刚才忙着抓兔子,没听见?”六子吞吐道。
杨荞气到语噎, 不想再多说,“你带着这些东西先回营里,我再去打些东西回去。”
裴叙急忙拦下,“今日风大,现下又太晚,你的身体不宜在外面久留。”
杨荞佯装不闻,驾着马直接离开,裴叙只好驾马去追,而他越追,她就驾得越快,俯身闯进一片密林。
“前面林子密集,恐不好驾马,你要小心。”
“用不着你管。”
有棵长得很低的树杈横拦在路上,杨荞见状生计,当即压低身子闯过,见将裴叙成功拦下后,她便想着绕着林子再转几圈后回营,结果绕来绕去,仍旧碰见在半路等着她的人。
杨荞没了甩的心思,无奈降下马速。
裴叙神色平平,向她递上大氅,“现在冷,穿上回。”
他早已换下了那件唯有杂役才配穿着的粗布麻衣,身上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贴里,身姿挺拔如松,头上一顶黑色大帽压得低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可眼底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却半点未减。
即便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她真不理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拉扯的必要,他放不下他身为阁老的体面,她改不了天生养出的习惯,她当初在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断得干干净净,好容易没了她这个累赘,他难道不高兴么。
杨荞不接,他的手便一直朝她抬着,杨荞叹了口气,“裴叙,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们已经和离了,还是说,你对每一个下属都这样关怀备至。”
裴叙不动,“我也说了,我还没签和离书,我还是你夫君。”
得到这样的回答,杨荞无话可说,头次觉得他这么难缠,“裴叙,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回答迅速,“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有意思。”
杨荞语噎,听到他又说,“我之前忽视你太多,是我的错,既然知错,那就要改。”
她明明放下了,可是在听他整日追着她这样说话时,被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又浮现出来,恍如隔世的东西,现在想来却仅仅过了半年多。
只要她想起在京城的点点滴滴,她就能自然想起裴叙说的那句“休妻另娶”。
他心情好时,还能耐心对她说两句好话,就像眼下这样,心情不好时,是否又会想之前那样来句“休妻另娶”?
她不知道。
所以他对她的耐心会坚持到何时?
她不知道。
杨荞收回心思,余光扫到不远处林中有人,心头一紧,忽感身侧破空之声骤起,一支冷箭正朝着裴叙直飞而来,不及细想,赶紧向前将他扑倒,两人一同滚入灌木丛中。
裴叙下意识将她护在身下,腰背重重撞在树桩上,闷痛瞬间袭来,却强自咬牙未作声。
杨荞刚要撑起身查看,手腕却被他猛地扣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死死按在自己胸前。
几乎是同时,三支利箭破空而至,破空声刺耳惊心。
两支箭狠狠扎在两人身旁的树桩上,箭尾兀自震颤,木屑飞溅,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寒气直逼面门。
杨荞眼尖,“军制的?”
裴叙:“像是前一批次所制,不像眼下军营里用的,按你我所在之地,倒像是土匪。”
土匪会在战场上捡些军方遗留下的军械,清洗过后会用来自卫,这一带人烟稀少,就算是猎户也不应当追着他俩杀,何况现在这几箭根本不是误射。
带着明显的杀意,更像是追杀。
裴叙:“在我赶来榆林时,就在此地附近遭遇过埋伏,我猜是同一支人。延安府的粮草迟迟不来,说不准就是落在了他们的手里。”
杨荞纳闷:“府衙传来公文了么?”
裴叙:“延安府距此有整整四百里,粮草即使被劫,官兵也只能返回府衙汇报后,再传至榆林,来回再快也得四日脚程,如今粮草逾期已有两日,传信的士兵也未必能从他们手上幸免,说不准消息已经断在了路上。”
杨荞:“那便是了。”
在政务理事,决断军机之上,裴叙素来从无半分差池,更从未有过一次判断失误,杨荞在这一点是相信他的。
最近军营粮草短缺,许多士兵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去应敌。
她凝神细辨,待周遭声响稍歇,她旋身从马侧取过弓箭,伏地记住大致方位,随即贴在树桩后,探头、引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弦响箭出,一人当场毙命。
她不顿不滞,再抽一箭。
瞧见风向不对本欲逃跑之人一声痛呼,应声倒地。
杨荞站起身,待四周彻底没了动静后,背上弓箭,拿起马背上的匕首,随后向林中走去。
刚才脖颈中箭之人一命呜呼,彻底断了气息,而大腿中箭的人正一下一下靠着胳膊不死心地往外爬,瞧两人装扮,倒与平常人瞧不出分别,可从死人怀中漏出的令牌来看,确确实实是土匪没错了。
杨荞缓步走向眼前地上啃吃啃吃蠕动的土匪,一脚踢翻他胸口,踩在他腿上。
土匪吃痛,满目狰狞抱着腿大喊,“饶命啊饶命啊,大侠饶命!”
杨荞再使了力气,“敢问,在哪儿卖命?”
土匪身材算不上瘦弱,一身棉服颜色虽暗,但瞧起来像是崭新,说明近来生活滋润得很,方才瞧见杨荞的身手,哪还敢造次,保命要紧,老实指着身后颤颤巍巍说:“岱王寨。”
裴叙:“上还有朝廷,你们就敢占山称王了?”
土匪疼得皱巴着脸:“是刘岱自封的,跟我们没干系,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他派我们来巡山,岱王交代,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格杀勿论,说是怕被朝廷的人盯上。”
杨荞轻轻扯嘴,“巧了,我们就是朝廷的人,要是怕死,就赶紧说点儿有用的,不然,下场跟你那兄弟一样。”
凡事地广人稀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些土匪,可但凡没影响到官府管辖的,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会去多管闲事,像这种不打自招怕朝廷盯上的,不必多想,那便是心里有鬼。
土匪赶紧招:“我说我说,刘岱最近从外边抢了一万石的粮食回来,说是从官府的手上抢来的,打算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卖给鞑靼,鞑靼许下一石粮食换三两银子,等到不日就要卖了。他怕这段时间出了意外,所以叫我们小心着点。”
果不其然,一问还真问出了关键消息。
杨荞与裴叙对视了眼,裴叙旋即追问:“朝廷派来整整八万石粮食,你们抢了一万石,就算留下一半,也有五千石,这么多粮食你们怎么能交在鞑靼人的手里?”
近来两朝形势紧张,不管是互市,还是关隘都查得极严,每人出入身上不可携带超两石的粮食,若靠人带,鞑靼怕是还没等到粮食运过去,仗就打完了,他不信鞑靼能等得起。
土匪抱拳求饶:“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们就是一群小喽喽,就知道这些,求大人们饶命,饶命。”
裴叙一时思考不语,而一旁的土匪哭喊声不断,杨荞听着嫌烦,索性一脚踢了他一脚,最后脑袋撞在树上,昏死了过去。
见状如此,裴叙张了张嘴,似要劝导,杨荞直言:“放心死不了,打晕了方便带回营里审问。”
说着说着,她自己语气就软了,往后她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虽说与人征战杀人是常态,手上不知道已经犯了多少条人命,但她也不想无缘无故背上一条命债,能少杀就少杀吧。
“对了,刚才我可不是因为你才救你,你是主将,不管是谁我都会救的。”她说。
这么突兀来一句,裴叙就知道她又多想了。有时危险在即,为了保命不得不为,他瞥了眼旁边已经毙命的人,放缓声音道:“他们劫走官粮一万石,本就是犯了死罪,该死,眼下死了倒也痛快。”
免了刑罚,少了皮肉之苦,也算是享福。
杨荞怔了怔,愣了一瞬才知道这人是在回答她上一句话。
视线越来越暗,她借着抬眼望周围的功夫避开了裴叙视线,长出了口气,“先把他带下去吧,待会儿回了军营还得审问,攻破寨子就得靠他了。”
况且与粮草与通敌沾边儿,这事耽误不得。
说罢,杨荞弯腰就去拖土匪了,手还没碰上呢,就被裴叙拦了下来,“我来吧。”
杨荞轻嗤:“你来得了?”
他的洁癖她是讨教过的,当初连她都嫌弃,换上这种兴许几年都不洗澡,身上还满是血污的人,杨荞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真怕到时候驮到半路,人被他一脚踢下去,与其那样她还不如自己来,省得到时候还得麻烦她。
杨荞不闻,继续伸手去拉,结果裴叙直接拉过她的手,二话不说将人拉着往马拖去,随后干练将人扛在了马上,丝毫没叫她帮忙,也没了之前的讲究。
瞧见当他衣袖无意触碰到土匪身上,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嫌弃明明白白出卖了他。
可哪又如何,这是他自愿的。
之前连装都懒得装,眼下看着像是在老罗那里锻炼了十几日,吃了十几日从前从未吃过的苦,叫他暂时习惯了。
果然,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杨荞翻身上马,利索驾马而归,考虑到裴叙马背上还驮着人速度慢,便稍微慢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找谁也不找
士兵们见到六子拎着东西回来, 当即笑开了眼,纷纷围了过来,“放心后面还有一头野猪和五六只野鸡, 今晚能给咱们前锋营的弟兄们改善一顿伙食。”
刚高兴了一会儿,外面喧沸的动静便由远及近传来,突然有一股人跑来了前锋营欢呼,“这乔副将也太够意思了,都给俺们全营的人买了三十头猪和二十只羊了,怎么还在俺们面前装得这般好,也不提早说出来叫俺们高兴高兴。”
“要是早知道这个消息, 我今早操练的时候身上都有劲儿了……”
“按你这么说, 你今早操练偷懒了?等会儿就告诉乔副将, 叫你今天不准吃肉。”
一阵哄堂大笑。
六子听得纳闷,看了半晌才确定是在说杨荞, “什么三十头猪……你们说啥呢?”
将士们搭上六子的肩,打趣道:“这你就不知道吧,猪羊都拉到伙房开始喊人处理了, 六子,乔副将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你老实交代。”
六子愣了愣,摊开双手,“我真不知道……”
想到他日日跟在杨荞身后,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该消息的人?
正说着, 刚从外面回来的杨荞就回来了, 裴叙负责去处理棘手事, 她趁此回营帐里换身衣裳,结果就看见前锋营里围着的一群人,才多看了几眼, 心里盘算今日为何这般热闹,六子就追了上来。
“副将,你太不厚道了,明明有钱买了那么多东西,为何还要叫我去打猎,咱外面打的那些东西还不够人塞牙缝的呢。”
“嘿。”杨荞纳罕,“现在连这话都敢跟我说,我看你是欠教训吧,什么叫不够塞牙缝的,我……”
六子:“您都自掏腰包买了三十头猪,二十只羊了,和这一头野猪,几只兔子野鸡能比么?你说你要给营里的兄弟们开小灶你早说啊,省得我哼哧哼哧扛猪扛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杨荞摸不着头脑,矢口否认:“我没买。”
六子:“他们说前来送猪羊的人都说是您掏的钱了,怎么说您没买?”
两人大眼瞪小眼,杨荞转头去了伙房,打眼一看,还真是,路过的人无一不喜笑颜开地跟她打招呼。
杨荞瞪了眼六子,“真不是我买的。”
六子不以为意:“不是你还能是谁,谁愿意花这么多钱,做好事不留名。”
既给她立了威信,又全了她的名声。
三十头猪和二十只羊可不是小数目,凡是知道这件事的,哪个不会心存感恩,谢她的恩情。
杨荞看着四周士兵们为早点吃肉忙前忙后的样子,说不出话,这事除了裴叙,还有谁能这么财大气粗,无奈吐了口气给六子嘱咐:“我和主将在怀远堡发现了一支土匪,今晚明早怕是安稳不了,主将的消息怕是待会儿就来了,回去告诉兄弟们,收拾收拾,整装待发。”
六子不知所云,心里可惜吃不上肉了,随后应下就去传话了。
杨荞快步从伙房出来,路上恰好就碰上大哥二哥。
瞧她灰头土脸的模样,杨昭远忍不住调侃:“哟,早说我们乔副将有钱啊,也不早早露两手给你二哥看看。”
杨昭武一身常服贴里,身上带着一副软甲,面上也颇有喜色,“方才我与你二哥找半晌不见你人,去哪儿了?”
想到这事是裴叙做的,杨荞就没心情陪着打趣,直言道:“你们还是赶紧去主营吧,我和裴叙出门,结果碰上了两个土匪,从土匪的嘴里听说,咱们的粮草被土匪劫了整整一万石,还和鞑靼有勾结,估计今晚就要发兵剿匪了。”
杨昭武:“前几日裴叙还跟爹聊,猜测粮草许久不到,大概是出了问题,没成想还真是。”
杨昭远抱胸,一副深思样子:“能将官粮劫下一万石还和鞑靼勾结,想来这段时间又得忙了……不过,你怎么跟裴叙一起出门去了?”
杨荞:……
“我说二哥,你能不能关注点有用点儿的东西。”见不得杨昭远故意犯浑的模样,二嫂吃他这招,她可不吃。
兄妹三人道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去忙了。
不出所料,土匪怕死得厉害,醒来后还没上刑,就把自己能吐的全吐了出来。
匪众约莫百人,甲胄武器配备算不上精良,但事关大军粮草安危,必须选派可靠之人前往处置。
不过半个时辰,帐中当即议定,先由杨昭远领兵主事,需再另选一位参将协同。
这时杨昭武出列言道:“杨荞刚去过那处地界,地形人情尚且熟悉,若能同去,更为稳妥。”
不等上首发话,杨荞当即上前一步,“愿随兄长一同前往。”
此行虽涉险,却仍将这立功建功的机会悄悄推到了她的手上,这是对她的肯定与信任,杨荞心上乐意。
裴叙不免犹豫,结果一边的杨骁恒就先应了下来,“既如此,此番清剿匪患,便由你二人同往。调拨一营轻骑兵,归你二人调遣。”
“再加一营。”
杨荞:……
杨骁恒:……
杨骁恒:“不过百来号乌合之众,一营人马已是绰绰有余,再多派一营,未免太过谨慎。”
裴叙面不改色:“粮草事关重大,宁可多备,不可疏漏,多带些人马,稳妥些。”
出于此言,杨骁恒一时没了反驳的话说,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计较,只当是默认。
杨荞知道没必要给这么多兵力,可见杨骁恒和高自己两品的二哥都没啃声,也就装的什么话都没说,领命后立马开始整顿前锋营军队,率兵剿匪。
土匪内部好瓦解,除了一心要吞下官府这笔横财之外,剩下的大都是投机取巧的年轻人,有些是疲于劳作吃不起饭,有些是家里遭遇变故上山为匪,说白了就是想跟着头子混碗饭吃,为了保命罢了,没有谁是放着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上山卖命换粮。
何况边镇盗粮八十石以上是砍头的重罪,若不投降充军便是死路一条,活和死两条路摆在面前,选哪一条不言而喻。
他们赶去寨子后也懒得先打,率先围其三面,虚留生路,先断其水。
待寨子中断了水源,寨子一内讧,他们更好下手。
杨荞原本还想着是否会有直接出寨子投降者,结果两日后照旧不见动静,杨荞等得无聊,搭起弓箭,站在寨子外一箭一箭射去去磨那个挂有“岱”字旗帜的桅杆。
杨昭远叉腰,看着士兵们无聊的样子,随口道:“我看,强攻吧。”
他们能耽误得起,营里吃不上饭的将士们耽误不起。
她一箭接着一箭,弦不虚发,箭尖尽数咬在寨门那根悬着大旗的桅杆上。
木屑纷飞,木筋渐裂,待到最后一箭破空而出,桅杆应声而断,大旗轰然坠地。
杨荞:“打吧,等不住了。”
兄妹俩索性商量,撞门强攻。
众人以为遇见了难啃的骨头,没成想不过一刻寨门就被攻破,踏进寨子的那一刻,其中就有多达一般的人自愿放下武器,投降从军。
杨荞跟着指引去了土匪头子刘岱的正厅,开门后,却只见一妇人坐在主座上,瑟瑟发抖抱着一个孩子。
身旁的士兵要抬脚进门,被她利落抬手拦下,无声阻住了众人脚步。
扫过干净的屋子,杨荞微微眯起眼,“刘岱呢?”
妇人:“跑了。”
杨荞:“那其他四个同谋呢?”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孩子,连眼都不抬,“不知道。”
刚才有两个是杨荞亲眼看见已经投降,但剩下两个不见了,附近一里地都有人戍守,就算有地道也插翅难飞的地方,怎么会跑了,只能还躲在这里。
杨荞紧握手中剑,故作轻松:“好歹都是称王的人了,把妻儿抛在这儿还是个汉子?别临死的时候还教坏孩子窝囊。”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回应,重新将视线移到主座母子二人身上时,怀中孩子的眼睛一直往东侧瞧着。
杨荞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侧士兵随她入内。
刚一进门,便有冷箭自旁侧破空袭来。
她身形骤然侧旋,腰腹发力,整个人斜掠而出,箭锋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劲风,旋即足尖一点,借力回身,不等那人反应便已欺近,手腕翻转扣住对方手臂,顺势一拧一按,将人狠狠摁在地上,连剑连未出鞘。
男人狠狠挣扎了两下,杨荞示意叫旁边士兵押下。
“看来你就是刘岱了,压下去给将军。”
刘岱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凶悍,额角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戾。
身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柄染血短刀,眼神阴鸷如狼,被制住的瞬间时剧烈挣扎,喉间低吼不止,一身野性戾气扑面而来。
“有本事把老子杀了,老子才不服叫你们管教呢,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杨荞拍了拍手,随后看向主座上的人,那妇人早早带着孩子跪在了地上,口口声声喊着饶命,杨荞一时也没主意,摆手给六子叮嘱:“把他们看好,没命令不许动。”
“是。”
杨荞离开去找杨昭远汇合,两刻钟后,在地窖里找到了另外两个打算蒙混过关的头子,算是彻底清剿完毕。
两营一千人,没费一兵一卒结束任务,寨子里的粮食足够,他们打算就地休整后再回营。
一群人在土匪窝吃了土匪的粮食,还惦念着营里的大肉,有的人喊:“将军,我们现在若是不赶回去的话,营里的肉都被吃完了怎么办?”
杨昭远安慰,一副大方口吻:“放心放心,没你们在,他们开不了火,实在不行,叫乔副将再请你们一顿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幸灾乐祸,杨荞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坑自己妹妹的嘛。”
杨昭远微微一笑,不由调侃道:“反正又不要你掏钱,人家裴叙会替你掏。”
杨荞“哟”了一声,“你也知道是裴叙掏钱啊?”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眼瞎。”杨昭远嗤鼻,“我自己的妹妹还不清楚?你手上哪儿有钱,兜比我的还干净。”
“也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好歹也是在裴家待了快一年的人了,怎么连点私房钱都没留下?亏死了,这个我看不起你昂。”
杨昭远拿着棍子戳着火堆添柴。
他心明眼亮看得明白,怕是军营里也不光他一个看的明白的人,怕是都知道是裴叙以她名义做的。
杨荞不在乎:“咱们家又不是缺钱,我拿裴家钱干嘛,什么时候你也在意这些小恩小惠了,看来孩子多了以后你也学会过光景开始抠门了?”
杨昭远不以为然,“还说在裴家过得日子不好,连裴家的东西都看不上,说成小恩小惠,看来你之前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啊。”
“再说了,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这不是替你惋惜嘛,裴家家大业大,你就算把你手上的东西都搬回来,也撼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
杨荞笑了笑没说话,想起裴叙曾给过她的那一万两银子。
她就算当一辈子兵也见不到那么多钱,早知道就直接厚脸拿走了,就算她以后不打仗也能一个人过个逍遥日子,这辈子都过得舒坦了。
火越烧越旺,一阵微风吹过,火苗直扑人衣袍,烤火的杨昭远故作玄虚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
杨荞凑上前观望,没明白他意思。
杨昭远压低声音:“这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方才一直护在你身侧,难不成又是你捡的?”
“胡说什么呢,什么又是我捡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个话就过不去了。
知道他是故意调侃,杨荞咬了口饼子不去在意,无意回头望了一眼那人,想起方才好像确实一直跟在她身边,不过面生得很,之前从未见过。
难不成是个混进来的间谍?
杨荞生疑,将那人喊了过来,“你哪儿来的?”
那人一身照常士兵盔甲,唯独手上的佩剑用得有些不同,好似是他自己带的,瞧起来憨憨的,没什么心眼,“京城来的。”
一口流利的京城口音,兄妹俩对视一眼,觉得不是假话。
“前锋营我还是熟的,不过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也不说谎,好像就等着她问一样,恭恭敬敬回答:“是二爷叫小的护在将军身边,不让将军受伤。”
杨荞一听是又是跟裴叙扯上关系的,当即一口气喘不出来,余光瞄见周围士兵们都面面相觑,各怀鬼胎的模样,都有些挂不住脸。
她清了嗓子:“这里是军营,不是他们裴家,他怕我受伤,怎么他自己不来护我,让你来护?以后不许来了听见没?”
那人一脸难色,左右说不出话,杨昭远只好在旁摆摆手,先叫他下去,“你跟人家较劲什么,人家也是听命于人,又不是自己非想来这儿的。”
他手上烧着火,柴火一下多添了几根,火苗瞬间被盖下去了很多,半晌“扑闪闪”地响着,但就是烧不起来。
“再说了,真叫裴叙来,谁护谁还不一定呢。”裴叙又不会武。
杨荞也拾了根能烧火的结实棍子,陪她哥一起戳,想起他还“埋伏”在她身边时,拿着刀在她面前挡人的样子,之前没注意,眼下想来当真是装模作样,怪异滑稽得很。
“他的手金贵,只能拿笔杆子,哪里提得动剑,这么怕我受伤,怎么不把我护在……”
最后噎在喉间的“家里”二字,委实有些说不出口,快到嘴边才知道如果说这话有多失分寸,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何况她说得也有些夸张。
裴叙虽不擅武艺,但好歹少时也学过强身健体的剑术刀法,不至于是个一窍不通的书呆子,再说,他也不呆。
这世上就没有人比他还精的。
上次虽说还装模作样,但起码是提着剑挡在了她身前,勇气可嘉。
“荞荞,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人家裴叙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看样子可不光是来打仗的。”
杨昭远见她久久不语,也不禁跟着思考自家妹子的日子,想着想着就不免有些着急,家中上下除了爹娘,谁都心照不宣避开这件事,可这事唯独是避不开的。
“要是还放不下,差不多了就大大方方和好,夫妻俩谁不吵架。”
杨荞沉默许久,平声说:“二哥,我和裴叙没那么简单,我们俩差距太大了,不适合。”
“差距?”杨昭远纳闷,“家世?还是其它?若是家世,可是我看着裴家并不在乎这些……”
“不是。”她否认,“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事情就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她恰恰遇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世上最难研究透的人。
杨荞现在提起裴叙,第一反应脑中便是闪出两人吵架的样子,只要一吵架,几乎每次道歉的就只有她,只要裴叙稍稍给一点好脸,她就跟见了神仙一样,眼巴巴就摇着尾巴贴了上去,不管错在何处,不管错在谁上,每每都是如此。
骂也说骂得好,训也说训得该,之前那样没头脑地做,是因为她喜欢裴叙,她总觉着时间久了,能改掉裴叙对她心里的看法地位,可先不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若是那样一直付出,她终有一日也会累的。
所以说白了,就是两人不合适罢了,没有那么多要磨合的地方。
家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也吵架,可是他们不会像她与裴叙般,两个人总有一方先低头,而不是定死了等着另外一方低头,若不低头就没人低头的情况。
她不觉得裴叙真的能改,也不信裴叙这回真的只是为了她而来。
他们之间,还是分开些好。
杨昭远继续问:“那你和裴叙就这样了?”
杨荞叹气:“不这样那还能咋样?我和他……裴叙高傲不可一世,自负才情,自负出身,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他不屈尊,我也不将就,此生不见最好。”
“那除了裴叙,你以后还找不找了?”
杨荞撇撇嘴,一时回不出来,她还暂时没想过这个问题。
“找吧,只要有合适的,还合我眼缘的,我就找,反正我也想开了,与其找个俊俏的降不住,倒不如直接找个会过日子的,对我好些的,爹不是还想把他身边的周显说给我吗?”
杨昭远失笑,笑他这个妹妹还能听说到这些,丝毫不避嫌,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甚是不错。
笑罢,他纠正:“是把你说给周显。”
“有区别吗?”
杨荞不在乎。
反正她小时候就听杨骁恒说过,不过当时她还是待字闺中,如今已是和离后的妇人,人家周显还未娶妻,说不准还看不上她呢。
杨昭远:“听你二嫂说,那周显还挺看重你的,往家里捎信儿的时候,总是带着你的消息,娘都不必开口多问,说不准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荞瞬间提起了精神,“真的!?”
“如假包换,你二嫂平白无故给你造谣干嘛。”
兄妹俩聊得开怀,忘情了之后音量一下收不住,杨昭远刚把话说完,眼睛随便一瞥,就与远处的一道冷寂视线撞了个正好。
嘴角的笑立刻僵住,他不敢作声,只飞快移开视线,偷偷用眼神朝杨荞示意。
杨荞稍稍敛了笑意回头一看,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满怀的畅快顿时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
杨昭远:我就说了吧,背后不能说人坏话
杨荞:……那是实话,不是坏话,他有本事跟我呲牙
第47章 喜欢你是我
杨荞才一回头, 就对上了那双正紧盯着自己的眸子,臊意顿时爬上脸颊,当即装作无事发生, 转过头去。
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兄妹俩不约而同对了一眼。
杨昭远默默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去迎,杨荞碍于情面,只好也跟着去,不情不愿行了个礼。
瞧着那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礼数,杨昭远暗自喟叹杨荞的性情,但想到裴叙也不计较, 便叫随风去了, 只管道:“我们这就打算整顿完回去了, 不知主将前来。”
裴叙礼貌摆手,语气尽是对待自家人的和蔼, “无碍,我也是恰巧过来巡逻,恰巧遇见你们, 不若就回去了。”
好一个“恰巧”……
杨昭远面上只管赔笑,招呼道:“也好,过来烤烤火暖些,今日天实在有些冻,待暖和些, 一会儿再一道回去。”
凭着之前的交情和关系, 这两人之间多是自在和亲和, 上下级的局促也跟着淡化了不少。
杨荞见两人纷纷落座,自己也安稳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
裴叙不自觉看了眼她,默默移开视线时透着几分留恋, 连看向火堆的眼神都泛着空洞,少了些活力,杨昭远觉得有些尴尬,就开口打圆场:“过来用饭了没?刚才刚熬了些米粥,我们刚喝完……”
话还没说完,杨荞就直接站起身:“那里还有些东西没清点完,我先过去一趟。”
她刚把刘岱擒拿回来时,就听有士兵说地窖里还存放着一批火铳和两个大炮,其余小型武器不计其数,官府军队想来对这些东西把控严格,绝不会流失在民间,从武器新旧形制来看,倒像是从军队里直接拿来的。
一个占山为王的草莽土匪,手里能有这些东西,保不齐军营有应和之人,倒买倒卖也不排除,加上他们勾结鞑靼的事情,难免不叫人多怀疑。
杨荞到了地窖,跟着士兵们一起检查箱中存放的火铳,命士兵们一一登记在册,全部带回到营里,“回去须叫主将和总兵一一过目,万不能疏忽……”
徐徐说着,却觉着身后愈发安静,回首一瞧,守在身边的士兵们早就不见了,只剩个裴叙在。
“我有话对你说。”
杨荞干脆回绝:“我没话对你说。”
地窖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没了会喘气的东西,本就晦暗敝塞,加上有个她不愿意相处的裴叙站在自己身边,杨荞就觉得压抑得很,她跑出来就是为了避开他的。
既然他喜欢这儿,那就留给他。她抬脚要走,却被裴叙牢牢把住了手腕。
杨荞顿时耷拉下了肩头……
“裴叙,你真无聊。”
裴叙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杨荞见状更不想跟他较劲了,试着甩了甩他的手,发现牢得厉害,十分难缠,她在想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没脸没皮了,赶的话刚说完,就跟没入了他耳一样,或是说,她说的话还是太过温和了。
她故意呛他,“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怎么还这么没脸。”
裴叙:……
“我要与别人成婚,而不是你,所以别再拿签没签和离书说事了……”
裴叙一脸寡淡:“我没听见,算不得数。”
杨荞:……
越说越来劲儿,他若真的没听见,方才的脸色何故那般差,他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杨荞:“裴叙,自欺欺人可不好玩。”
“我愿意。”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只要你一日不成婚,我就有机会,再说,我也不计较,就算成婚了,也可以和离不是么?”
这段时间,不着边际的话接二连三从他口中吐出,之前还能叫她怀疑一下眼前的人还是不是他了,如今习惯了,觉得也平常了。
“你……我跟你说不通。”杨荞忍着烦意甩手。
杨荞转身去拾佩剑,将要迈步离去,裴叙眸光一紧,身形骤然掠至她身侧,伸手将她猛地一扯,带往一旁,几乎在同一瞬,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笃”地一声狠狠钉进地窖土壁。
血迹立刻在裴叙的衣袍上渗出了一团,杨荞顺着冷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黑影中还有个大箱子,随即提剑把箱盖挑开,一脚踹倒箱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头和一把正宗的军制弓弩从里面露了出来。
剑锋抵在那人脖颈上时,杨荞才看清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裴叙侧身上前挡了她半个身子,外面的士兵闻声涌入,杨荞愣在原地。
“孩子?”
男孩一身粗布棉袍,紧紧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瞪着他们,其中的憎恶丝毫不像个寻常的孩子能表现出的。
裴叙示意,士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将孩子提了出去。
“听说刘岱的亡妻曾给他育下一子,看模样年龄应该就是他。”
杨荞惊讶他知道这么多,“刘岱还有亡妻?”
裴叙:“听刘岱曾经的同村人说,是鞑靼人奸杀的。”
早在他踏入榆林地界的第一日,就在刘岱手上遇过抢劫,暗中派人调查就想着有一日派兵连根拔除,只是没成想太过巧合,以今日情景剿灭。
杨荞痛恨,“都有杀妻之仇了,刘岱还与鞑靼同流合污,真是人中败类。”
注意到裴叙忍痛的神色,她又看向了他胳膊上的伤,“……方才真不用你护着。”
“我愿意。”
他这种语气好似跟立了功般光荣,特像她少时为救士兵们负了小伤时,一旦有人夸她勇敢,她就大义凛然地冲着他们说一句“没事,我愿意”。
现在看来真是幼稚,好在她身边都是好人,知道她当时年龄尚小,不跟她计较。
“这种小伤,我们在战场上数不胜数,阁老向来金尊之躯,自然是受不得这罪,你往后还是照看好自己,别给我们添乱了,一国可以没了兵,但是不能没有主将。”
裴叙清楚她话里皮里阳秋,讥讽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与军营里的他们相比,他确实少了自保的能力,他有自知之明,不反驳,只是说:“只要我还在,你还是杨荞,我就不会弃你不顾。”
杨荞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还想护着别人,小心哪天命都搭进去,到时候就后悔了……”
说完之后杨荞朝外喊了两声军医,岂料一旁的人又轻声说了一句,
“这条命给你又何妨,是你不要罢了。”
杨荞一怔,听得他这般言语,心头先是错愕,随即轻轻嗤笑一声,“裴叙,你入戏真深。”
“那你呢?”
“你什么时候入戏?”
杨荞略含轻蔑睨他,“裴叙,别胡说两句话自己就当真了,行之惟艰,言之则易,这是你教我的。”
这世上说永远比做难,三言两语的甜言蜜语讲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他真的愿意为了她付出生命,那也得等到真的快死了的时候再说。
“不过再退一步,我也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太贵,我要不起。”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同他二人移步到刘岱的寨子里处理伤口,裴叙半截膀子露出来,杨荞捎带扫了眼,隐隐看见后背多了一道突兀的淤青,估计两人那日从马上坠下,撞在树桩上留下的。
杨昭远不清楚状况,只是奇怪整日啥都不干的人,怎得好端端有了那么一长溜的淤青,瞧杨荞了然于心的样子,便又觉着不奇怪了,然后悄悄给杨荞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看在裴叙负伤的份儿上稍微给个好脸。
杨荞不理。
军医包扎需要有个人帮忙,杨昭远称自己刚才烧火手不干净,叫杨荞去,可惜杨荞不吃这套,也说自己刚才进地窖脏了手,就顺手叫旁边的士兵去帮忙。
裴叙:“我自己来。”
杨荞向杨昭远摊手:看吧,人家压根就不需要人。
杨昭远无奈,谎称寨子里的东西还没清点完,将她拉到了一边。
“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你上次突围功劳能上报,很可能是裴叙的缘故。”
杨荞一僵,矢口否认:“我问过他,他亲口说不是。”
杨昭远不语,一副她自然明白的表情,杨荞心头一跳。
他长叹了口气后又道:“大哥的意思是不让我给你说,但是我憋不住,我不是替裴叙说好话,我就是想提醒妹妹你,凡事有个度,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就算不原谅裴叙,也别太过了,万一哪日人家没了耐性,你咋办。”
就算不是佳偶,也别成怨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家本来在朝中就说不上话,要是再把这个参天大树给惹恼了,届时连杨家都护不了她,咋办,或是说连杨家都牵连了,怎么护。
杨昭远劝她的话,杨荞没听进去多少,因为裴叙不是恼羞成怒的人,只是心里一直想着他为自己请功的事情,一路上没说话,直接驾着马去了队伍后尾,与裴叙避开。
杨昭远劝她要是真对裴叙没意思,就早点与人家断开联系,可是她又不是没断过,说了几次了,都成了裴叙的耳旁风,哪里有半分听的样子,她倒想留点情面,不至于走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可是人家裴叙不配合,她能怎么样,他但凡又一句真的听进去了,她也不至于整日去躲。
再不济,就只能等到仗打完了。
等裴叙回去,好歹是阁老,总不会为了她能彻底留在榆林,总有他不能死缠烂打的时候儿。
杨荞叹了口气想,胸口莫名压抑几分,微微有些火气憋在心头,尤其回营下马后看见特意站在营口等着她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金贵的身体,为了见她连身上的伤都不顾了。
杨荞心里冷笑了一声,故作忽略,径直将马交给身边人后,就朝着自己的帐子走去了。
裴叙在后头亦步亦趋,步步不落。
“上次报我功劳的事情是你干的?”杨荞没了耐心,毫无预兆转身看向他,语气沾上了急冲冲的劲头。
裴叙被突如其来的话问懵了,半晌不啃声,两个人本就在军营周围,来来回回路过的人许多,两人声音不能太大,四目相对又无话可说,瞧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杨荞莫名觉得窝囊。
“你就直接说是与不是?”
“不是。”
杨荞:“你还学会撒谎了?”
她并不觉的裴叙是个敢做不敢当,不过是因为心里清楚,若是她知道这件事跟他站上关系,她就不愿接受罢了,就如她那日所说,若这个功名是裴叙给她想办法放上去的,她宁愿去主营叫她爹将她名字划掉,她也不愿意承裴叙这个人情,哪怕这个功劳本来就是她的。
都说了要干干净净,为何非要逼她藕断丝连的不清不楚。
瞧他不说话的样子,杨荞又道:“裴叙,你是聪明人,凡事不过三,我说最后一遍,我们之间的关系完了,我不想承受你任何恩情,不想和你有任何的关系,连一眼我都不想多看,更不想见到你与我爹因为我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你看见了,我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我爹就是这样看不起我,不喜欢我,哪怕我拿命拼来的功名也要被他扣下,而这些你是根本不会懂的,因为你我的家庭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
“你不会懂我为何从小在军营混大,不会明白我为何宁愿在军营受苦也不愿意回家,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跟其它女子不同,整日抛头露面,在刀头上舔血讨生活,你需要的是知书达理为你料理一切家务的阁老夫人,而不是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将军,我改不了自己,我活了二十年了,改不了了,也不想逼我自己改了。”
既然不合适,那就不要在一起,她不想再傻乎乎捧着一颗心,等着一个男人开悟了。
裴叙寒声:“那我欠你的呢?欠下的怎么还……”
杨荞摇头打断,“我说了我从未在乎过。”
“我既然从京城离开,便意味我从未放在心上,那是我自愿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哪怕受伤了我也不怨你,你不喜欢我而已。我知道你之前不爱我,现在我也不爱你了,分开了正好……”
“那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裴叙出声打断,斩钉截铁。
……
一阵黄沙吹过,叫人眯起了眼,杨荞抬手去遮,只当自己的话白说了,她不知何时裴叙开始变得这么固执。
裴叙:“我不知你是从哪儿听说的,总之,功名簿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你父亲,至于和离书……”
“我不签和离书是我自愿的,我赖在你身边也是我甘愿,我不需要你还我任何,哪怕你这辈子不会再爱上我,我也不在乎,但我会这么做,就像你那日护我一样,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杨荞,哪怕你再嫁人了,我也会这么做。”
“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男人在立下誓言的时候,就像是真的会做到般,别说是寻常事,就连命都能给你,杨荞头次听到这样诚恳动听的誓言,是秦钰对她姐说的时候,当时她也当真了,可是该骗的还是骗了,她不觉得她与裴叙有何处特别的地方,能与他们不同。
至于功名簿……她又问一遍。
裴叙依旧咬死了回答不是。
“裴叙,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死缠烂打的人。”
他依旧不悔改。
“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以后见面,你我只是上下属的关系,之前种种我不会顾及任何,我也希望你自重,不要再纠缠我了,我说最后一遍。”
杨荞迈开步子,转身要进帐子,手被稳稳拉住,她下意识去甩,听见那人倒吸了口气,手腕上的力气瞬间就不见了。
察觉到裴叙还要追上来,杨荞喊了声“六子”。
六子旋即明白她不想裴叙跟着进去,急忙拦在他身前,
“主将,得罪了。”
裴叙止步。
冷风混着肉香的吹来,整个营里的将士们都前后忙着准备今日的晚饭,伙房的人忙不过来,各自在其它营里叫了帮忙的人。
无人在意他们。
“主将不好,刘岱寻死觅活,拒不服从,一头撞在了墙上,晕死过去了。”
枯叶被风卷着散落各处,裴叙听着身后来回的动静,欲掀帘的手垂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审问
杨荞不想见他, 就算怎么喊都是无用,索性,裴叙就转头去了营牢。
一桶冷水浇下, 刚刚晕死过去的刘岱醒了过来,打远就听见他四处喊叫的声音,“有种你们杀了老子,有种就杀了老子,老子要去死!”
裴叙站他面前,垂眼睨着满脸是血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要杀要剐, 尽管来。”
刘岱咬牙看着他, 像他儿子一样, 除了满眼的憎恨,再没有多余的神情。
“死何其易, 可卖国求荣这么大的罪,这么简单让你死了,岂不是太简单。只要听话说出背后之人, 想怎么死都满足你。”
刘岱被绑在刑架上,“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干的就是了。”
往往认罪最痛快的时候,就是最埋有祸端的时候,入仕的第一日便是在刑部供职, 这种人他见多了。
“你可想想清楚, 你死了容易, 可你的妻儿以后如何,还得靠你如今表现,罪人妻儿的日子可不好过。”
“要杀要剐一句话, 哪儿那么多废话,反正要死一起死……”
刘岱大喊,嘴角甚至气愤得都在抽搐,不知是不在乎妻儿的死活,还是仅仅对他们鄙夷而已,浑身芒刺叫嚣,半分不见低头。
“听说,你头任妻子和孩子就是鞑靼人所杀,多少年过去了,仍旧为了鞑靼人害了自己的妻儿,可你偏偏是个纯血种的汉人,父亲还曾是戍守边关的将士,若是他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用激怒我,我不吃你这套。”刘岱瞪着猩红的眼,“这年头为谁卖命不是卖?我给鞑靼人卖命,鞑靼人给我银子,叫我养着上百号的弟兄,你们这种为官的,草菅人命,当年我家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就是因为你们不在,所以才酿成惨祸……”
“所以你就叛国弃亲,为杀妻杀子的贼人卖命,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你那点私欲罢了。”裴叙一字一顿,“弃父子之恩,忘夫妻之义,背国家之信,无亲无君,无义无耻,像你这种不忠不义,忘亲忘本之人,妄披人皮。”
刘岱微微怔住,才渐渐平静下去的胸口又骤然隆起,开始目眦尽裂地咆哮:“我没有,我没有!”
“你们有本事把我杀了,有种就把我杀了,老子他妈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群披着那层贱皮的狗官……把我杀了!”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裴叙并不觉得像刘岱这种有多难审,他越挣扎,便说明越在乎某些东西。
当天晚上,除刘岱之外的四个头头,就几乎将肚子里的东西交代得干净,其实所知不多,但唯独有一人咬死了,说是其中内奸之一来自前锋营。加上前段时间换防出过祸端,杨荞一下子成了火上烤的人,成了一早议会上的众矢之的。
一员虎将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大人!匪寇亲口招供,内奸出自乔副将营中!前番换防出事,粮草被焚、哨探失联,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了干系!如今军心惶惶,若不彻查严办,何以服众?!”
话音一落,立刻有数人附和:“正是!她一介女子掌兵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旧部生事、内奸牵连,必是她御下无方,纵容所致!”
“军情重地岂容儿戏?请大人秉公处置,以正军法!”
一时之间,声浪如潮,杨荞被架在风口浪尖,念在开口之人均于她高位,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台上端坐的杨骁恒面色沉如寒铁,垂着眼一言不发,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阶下杨昭武与杨昭远亦是眉峰紧蹙,眼底的隐忍不言而喻,却碍于军议规矩,不能轻易出言袒护,尤其杨昭远,平日最是看不惯军中某些人的气焰,听到这些不入眼的人当众这么说杨荞,要不是昭武在旁盯着,心中的火气险些就按耐不住。
最后只得紧握腰间刀柄,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裴叙自始至终端坐主位,指尖轻捻扳指,待众人声浪稍歇,才缓缓抬眼。
一眼寒眸扫过全场,方才喧嚣瞬间静了几分。
“方才诸位所言,本将听得一清二楚。匪寇口供,只说内奸出自乔副将营中,并未指证她本人通敌;换防出事,是疏漏,是奸细狡诈,非她一人之过,凭几句未经查实的供词,和敌人早有预谋的袭击,便要定她罪责,置她于死地,诸位是在论军法,还是在泄私愤?”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人。
先前进言的将领立刻反驳:“可她权责在身,御下不严便是重罪!如今军心浮动,人人疑惧,不拿她交代,如何安定军心?”
裴叙冷笑,语气陡然锐利:“安定军心,靠的是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不是拿人顶罪、草草结案,今日你们因猜忌便要定罪,他日稍有变故,是不是人人都可被随意构陷?真如此,军心只会更乱,敌人才会更喜。”
列队内有一将领语气阴恻:“主将这般回护,未免有失公允,莫非主将还惦念着之前的几分情意,有意偏私?”
裴叙霍然起身,目光冷厉如刀,直刺那人:“军中议事,只论是非功过,不论私情私怨,她自入营以来,守城巡哨、身先士卒,数次险死还生,战功簿上历历在目,换防出事,她第一时间亲赴险地补救,并非避祸推诿。”
“奸细藏于营中,谁也难防,难道本将麾下、诸位帐下,便个个干净?今日你们不问青红皂白,群起而攻之,不过是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保不准你们当众就有细作在内。”
如今营中情况复杂,谁也没能想到,小小的一桩剿匪竟还能扯出这么大的干系,裴叙话语落下,帐内不免哗然,私语声良久都压不下去,见情况愈加汹汹,帐中一句朗声打破。
“主将。”
杨荞出列,单膝跪下。
“属下愿戴罪立功,亲自主查内奸一案,以证清白,以安军心,若有差池,甘领军法。”
此话一出,帐内皆静。
裴叙刚要说话,一旁的杨骁恒当即否决,“不可。”
“此事不妥,如今已知内奸出自你营中,模样身形,职位罪行尚且未知,你本就身处嫌疑之中,若由你主理查案,纵使查清真相,也难免有人诟病徇私舞弊、自证清白,反倒落人口实,更难服众,况且就你那笨脑袋,延误了案情,五颗脑袋都不敢砍的,还敢主动揽下,简直不知轻重。”
杨家两兄弟此时出列:“我等愿代舍妹查案,恳请主将,总兵成全!”
“总兵为了保自己女儿,平时佯装骂两句就成了,现下都什么关头了,还故技重施,叫我说,整个杨家都该避嫌,说不准就是你们杨家参与其中……”
“放肆!”
杨骁恒猛然拍桌起身,“我杨家四代从军,时代忠良,靠着多少杨家儿女的血肉才走到今日,你个靠关系塞进来的蠢货,上过几次战场,杀了几颗人头,就敢将此等荒唐话说出口,老子还在这儿坐着呢!你就不怕我现在就上奏禀告皇上,治你个动摇军心的大罪。”
在外谁不夸杨骁恒是一代儒将风范,能叫他骂出这种话的情况,几十年了统共没见过几次。
目光扫过殿内诸将,杨骁恒稍稍平息了肝火,才转而看向裴叙,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臣恳请大人将此案交由他人主理,小女实在是难堪大任。”
“爹……”
杨荞无奈喊了一声,见杨骁恒不为所动,只好将目光移在裴叙身上。
裴叙同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四目短短相接,随后拍案下令:“自此刻起,封闭营盘,禁人出入,任何人不得擅离擅入,违令者以通敌同罪论处,传令下去,调取近三月所有营中值守记档、粮秣支领单、哨探回报文册,连夜清点彻查,不得遗漏一页。此案由我和杨总兵主理,敢有阻挠、藏匿、销毁文书者,立斩。”
“若是有人借机构陷、公报私仇,妄图借军议铲除异己,本将必严惩不贷!”
话音落,殿内死寂一片。
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人,尽数低下头去,无人再敢多言。
杨荞尚有不服,散议后欲冲上前找她爹理论,刚迈出一步就被昭武昭远两兄弟拉了出去。
“你们叫我去找爹说清楚,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会胡乱来的……”
杨昭武:“爹这是为你好,你不插手此事对你只有好处。”
“这事我认同大哥和爹的。”
杨昭远道,“此事漩涡深浅犹未可知,若是有内奸狗急跳墙,暗中陷害你,你该如何?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先查出的苗头。”
“那更应该是我去啊,我不拖家带口,我不怕被陷害,不怕死。”
杨昭武:“可是家里孩子数你最小,你与裴叙的婚事现在闹成这副样子,爹娘本来就心痛,我们能叫你再犯险么,你以为爹那样说你,只是看不上你,贬低你吗?”
杨荞微愣,杨骁恒的顾虑她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平日不也就爱这么说她一无是处嘛……
“究竟是怕我拖累杨家,丢他的脸,还是怕我死,谁知道……”
杨昭远有些听不下去,死死拉住妹妹的胳膊,“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长这么大,能见几次他能好好说话的,大哥和昭妤还好,尤其跟你和我,啥时候说过好话。”
“你也知道他跟你说不来好话,今日都要嚷起来了,好话更是没影儿的事。”
杨昭武:“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爹还是在乎你的。”
杨昭远:“就是,不信你现在进去再去求他,保准给你骂回来,但是一句话都不会提担心你的话。”
兄弟俩一来二去,就将杨荞哄住了,就像小时候忽悠她去父母房间偷铜钱花的时候。
杨荞一时语塞,滚在舌尖的话吸了两口气还是没开了口,“可是这件事当真是我牵扯出来的,我……”
“去找裴叙。”杨昭远当机立断打断,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你去求爹,还不如去求裴叙来得靠谱。”
他?
“不去。”
杨荞矢口否决,“我宁愿不揽这件事,我也不去求他。”
“那不就结了,你还有啥不平的。”杨昭远摆手,“快快快,赶紧回去洗洗睡吧,趁着这两日没事儿,好好歇一歇,昂?”
瞧见两位兄长左右哄她的样子,杨荞刚平稳下的心又开始纠结了。
一副狐疑眼神打量着面前两位,不久,眼角余光便又多了一道身影。
移目望去,恰与那双黑眸对上。
裴叙:“你跟我来一下。”
杨荞愣了愣,正要找借口,旁边的大哥二哥便匆匆行了礼离开了,连她找借口的机会都不给。
她拖着步子不情不愿过去,身上透出几分混不吝的闲散,静等裴叙能吐出什么象牙出来,紧接着他就说:“我可以许你查案,但要你确保自己的安全,能做到吗?”
杨荞眼前一亮,身上准备了半晌的刺,顿时无处可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看他能装几
杨荞没想到裴叙能主动找来, 出于什么原因她不愿去想。
想过拒绝,但是比起找出奸细,私人恩怨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真情, 还是假意,都不是重要的。
当夜,杨荞就留在裴叙的帐子里,开始核对从土匪寨子中缴获的密函和账册,其中某些密语最为难解,在烛火下通常一盯就是一个时辰也抬不了一次头,费神费力, 加上她前段时间的伤还问未彻底好, 被帐子里的冷风吹的时间一长, 身上说不上是舒坦。
裴叙递上汤婆子,又叫人将帐内的炭盆往她身边挪近了些。
“这些密函字迹细碎, 伤眼。你口述疑点,我来核对。”
一声“不必了”逼到嘴边,准备开口说时, 胸口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来之前与答应好裴叙的,关于查案的一切,无条件服从上司的命令,现下这种,也算。
她若开口拒绝了, 依照裴叙的性子, 必然又是杂七杂八搬出一大堆道理给她, 她不想听,也不想费口舌争论,倒不如就直接听了, 叫他把最费神,最伤眼的事情办了,她也省事些。
杨荞听话将东西搬了过去,然后就近挪了个位置,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些。
裴叙自始至终没再多言,处置起公务来干脆利落,又快又准,半句闲话也无,竟像换了个人。
周身气压沉冷慑人,与白日里在她跟前那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判若两人。
案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他司空见惯,端坐如常到后半夜,也不见半分倦色。
杨荞没那样的定力,习惯了早睡早起,即使几盏浓茶下肚,四肢仍然止不住地发沉,面对满案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皮几欲打架,抬头望去,那人依旧脊背挺直,静如深岳,想着不能丢人,就稍稍用手撑着脑袋,渐渐的,整个身子就歪了下去……
她自小不爱读书,但是她从不认为自己吃不下去寒窗苦读的苦,可当她发现自己第二天从床上醒来,再转身看到裴叙安安稳稳坐在案前继续昨夜的审查的那一刻,她动摇了。
人家都说头悬梁锥刺股,她这个行伍之人还真做不到。
裴叙之前忙起来的时候,比现在的情况还要严重。
翌日老罗给她诊脉的时候,杨荞依旧觉得没睡好。
瞧一旁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她不由调侃:“又给我把出什么病了?上次不是说我好了么?”
老罗轻哼了一声,“是,好了。”
话音刚落下,凌霄便端来一碗药。
杨荞左右看了眼,才反应过来这药是给她的。
“咋又给我喝药?”
老罗收拾医箱:“军中例行检查,你身上的伤还有些问题,药不能断。”
“军中可不盛行固本养元的药,老罗你别……”
“想多了。”
老罗无奈道,“军中还没那么多好药材在你身上祸祸,就是寻常防治炎症的汤药罢了,认真喝,你这伤可不是小伤。”
昨晚胸口不是假疼,杨荞只得乖乖服下,看坐上一本正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裴叙,她也没再斤斤计较。
问多了,反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汤药用下,不过多时就用饭了。
待心里左右确定好自己桌上摆了什么菜品,杨荞径直就将眼神投向了六子。
六子嘴快,“这个您放心,全营的将士都吃一样的饭菜,不信您可以出去瞧,今日我还啃了肘子呢。”
杨荞纳闷,裴叙请客的那些怕是早吃完了,何时营里还有余粮,有本事做出这么好的饭菜,还能顿顿肉?
六子满脸笑容:“副将您就放心吧,营里的弟兄们的日子好着呢,我们今日确实跟您吃一样的饭菜,您就放心吧。”
确实吃上了,也确实比之前好,甚至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跟顿顿下馆子没什么差别,这全都要仰仗裴叙。
裴叙默不作声留意着帐内的情况,表面却平静如水,不动声色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杨荞觑了眼,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一起用。
*
第二日,仍旧是两人忙到天黑才用晚饭,六子直接端上来了杨荞爱吃的红烧排骨和鲫鱼豆腐汤,外加两道清淡小菜。
杨荞张大了嘴:……
脑子白了几瞬,然后看向六子:“这也是营里的饭菜?”
六子点头。
杨荞倒吸了口气,看着上面坦坦荡荡用饭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是六子和裴叙串通好了,胸口的较真的劲儿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当即站起往伙房走去。
他们是料定了她懒得计较,还是真当她傻,偌大的军营人人鲫鱼豆腐汤,这要是传出去,谁能……信……
当她走到伙房看见剩下的残锅冷灶,和过路时士兵们人人捧着一碗冒着白气的鲫鱼豆腐汤和用手抓着排骨啃的样子,心中腹诽的话旋即就戛然而止,想都想没力气想了。
连着几日吃好伙食,士兵们都养出来几分好气色,原本因为内奸的事情闹得草木皆兵的军营,被几顿突如其来的好生活给扫平了不少,一大批人看见杨荞走过来,都主动跟她打招呼。
“乔副将好!”
“乔副将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这几日把一年的肉都吃回来了。”
裴叙给营里提供的肉量不是没人限一碗,而是管饱吃,营里的汉子都是整日废了力气操练的,一日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力气,没人把肉管饱吃。
杨荞怀疑,裴叙是否把榆林附近的肉都搜罗光了。
……财大气粗就是好。
猪肉没了买鸡肉,鸡肉没了买鱼肉,鱼肉没了买羊肉……要不说富家子弟花起钱来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他有本事大手大脚,她可没本事陪他胡闹,到时候欠了饥荒,她可不管。
杨荞败兴而归,路过二哥杨昭远的帐子时,打远就瞧见在与大哥一起围在桌子上吃饭,啃排骨的那个样子,真是给吃美了。
她不由叹了口气,沉着眉头坐回自己原位,裴叙照旧安静吃饭,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般。
而他越是这样不悲不喜,杨荞便越想赌气。
一日两日可以,那四日五日呢?
她倒想看看,裴叙还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拿出多少钱来。
结果第三日,杨荞就在议会上被告了。说她有贿赂营中士兵们的嫌疑,虽没掀起什么大浪,她也没放在眼里,不过当日下午,营里的伙食就换成了裴叙请客的名头。
也就在用晚饭的那一会儿,营牢里那头有了新消息。
其余四人为了活命,不用人怎么恐吓,就搜肠刮肚地想出了刘岱曾和内奸碰面商议粮草抵达时间与战场上兵器散落地点等消息,生怕脑袋明日就被摘掉。
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词,杨荞本不觉得可信,这些人前两日还说内奸出自前锋营,又说刘岱其实早与内奸碰过面……怎么不早说?
奈何线索稀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也算是万事大吉,若是真的,那可能就说明这内奸还不止一个,加之在密函中查出的消息,现下透露出的此人很可能就是给提供换防时间的那个。
营牢内阴暗潮湿,念着裴叙要亲自提审,下属们还专门在他来之前通了通风,可牢中那股血腥和皮肉烫灼过的焦臭味依旧挥之不去,刺鼻呛喉。
刘岱浑身血污,一桶凉水批头浇下,水珠顺着凌乱的发梢滚落,冲刷开脸上凝结的血痂,随后将血水浸透的衣裳黏腻在身上。
他喉间低喘一声,眼神依旧狠戾,瞧着倒还有几分硬气,只是整个人明显萎靡颓败,没了先前的张狂。
“早说你见过那内奸,主将都来了,还不赶紧开口?”千户拿着浸过盐水的鞭子喊。
刘岱淬了口血水,“哪个内奸?不知道……”
“再狡辩,小心再叫你吃苦头!”说着,千户就将鞭子挥了起来。
裴叙抬手拦下,静等刘岱开口。
刘岱嗤笑了一声,眼睛不眨道:“我只与一人见过面,但是他蒙着面,没看见脸。”
“那身形呢?”他追问。
“高,体型适中。”
“眼睛呢?”
“想不起来了。”
“口音呢?”
“没听出来。”
刘岱一味地找借口否认,摆明了不愿配合,别说裴叙了,就连站在旁边的千户也咬紧了牙,觉得委实可恶。
“你们就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个传信的,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从何给你们招来?”
刘岱话语落下,叫刚迈步进来的杨荞听得真切,随手叫来一个会一两句鞑靼语的士兵,故意当着刘岱的面说了两句。
不过片刻,刘岱便像炸了毛的狗,“你们都要准备杀我了,还在这儿虚情假意做什么?”
杨荞呵斥:“还说你听不懂鞑靼语。”
千户挥起鞭子狠狠抽了刘岱几下,刑架上叫唤的人瞬间就噤声了。
“刘岱,早晚都要从实招来,还不如听话些,少受些罪,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在这儿跟你费什么劲儿……”千户骂道。
杨荞:“想想你的妻儿,你不想要自己的命,那他们呢?刘韧今年才十四岁,你的意思是叫他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还是叫他一辈子都记得他爹为杀死他母亲的仇人卖命?”
刘岱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嘴边嗫嚅着什么,喘了两口气,哑声道:“要我招……也行,但是我要亲自指证。”
军营上下少说几万人,他指证不过来,按照老规矩,便是犯人只管口头描述,叫画师画出容貌即可,现下刘岱强调要亲自指证,难免兴师动众,打草惊蛇。
“你也说了,你只见过其中一个,我如何保证你一定能认出来?”裴叙沉声,睨他道。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与我无关。”
刘岱不为所动,做好了要破罐破摔的打算。
杨荞侧目看向单手负在身后的裴叙,神情无半分波澜,袖下却紧紧攥着拳头。
他向来不受人威胁,可是眼前的事情摆在这儿,他无可奈何,手上的人证唯独就刘岱一个,而物证又太过松散,要想短时间在两朝开战之前查清内奸,除了顺从刘岱,他别无可选。
千户施礼上前,“大人,此人阴险狡诈,冥顽不灵,不如叫属下再细细审问,咱营牢里多的是叫嘴硬的人开口的物件儿,上刑之后保管他乖乖张嘴。”
裴叙眉眼微垂,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半晌摆手道了声“不必”,
“依我令,就此停下审讯,给他找身干净衣裳,上些好点儿的饭菜,待我军令,再行发落,除此之外,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见。”
作者有话说:
钱如流水~
第50章 疑起
早年裴叙刚入仕的时候, 就是从刑部侍郎干起的,杨荞暂时不知他如此发话的缘由,但是相信他多年着手案件积累下的本事。
他这样做, 必定有他的道理。
剩下几日,杨荞照旧跟着裴叙一道在账册纸张上寻找线索,营牢那边却时时没有消停,前几日打死不啃声的刘岱就像是突然见了鬼般,从开始被细心款待的那日起,就开始绝食抗议,见没人强灌他吃食时, 又开始到处寻死觅活。
最后没了办法, 就只好叫人把他双手双脚用镣铐铐起来, 而次次听到刘岱折腾消息的裴叙,就像是个没事人般, 异常沉得住气。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杨荞就愈加笃定这人心中已有了谋算。
最后一封密函看完, 杨荞不由伸伸懒腰,松乏松乏筋骨,午饭刚端上来,就听见裴叙开口:“填饱肚子,待会儿陪我去趟怀远堡。”
杨荞心生疑窦, 想不明白好端端去哪儿干嘛, 转念一想, 想到他大概是要回寨子重新看一眼,到了之后,发现果真是。
“你是怕底下人搜查得不干净?”她随口问。
裴叙将马匹拴在寨子中的马桩上, “当时将整个寨子里外搜了三遍,估计是不剩什么,就算有,眼下怕也没了。”
杨荞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寨子,之前搜查的时候,军营几乎将寨子里的值钱东西全部没收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被破席,现在再来,那些破被破席也被附近的人们搜刮走了,只余下一个四面黄土的空荡寨子。
“刘岱还真会挑地方,这里与鞑靼的军营不过三十里,传递东西骑匹马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两人兜兜转转,恰好走到了刘岱曾经威风赫赫的主厅里,上面的四字牌匾也不见了,裴叙寻了处干净又背风的地方驻步。
“你近来与那窦氏相处得如何?”
杨荞提剑抱胸,“一般,窦氏话少,孩子到了军营里也陌生,就算我主动搭话,也说不了多少话。”
裴叙穿过主厅东侧的一条长廊,到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小屋,“伺候刘岱的人说,他与继任妻子常年居住在这里,去年,窦氏生了一场大病,便很少在众人露面,就连送饭也仅仅止步于门外,从不示人,哪怕有人近身伺候,窦氏也是戴着帷帽。”
杨荞靠在窗口,整个后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心底盘算着他的话,回忆起她与窦氏那些短暂的相处,委实想不通健健康康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害了一年的重病,并且在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瞧不出有半点不好。
之前被刘岱宝贝成这样的妻子,现下生死不闻不问,情况委实有些太过奇怪……
若敢想,或许眼下的窦氏根本就不是刘岱的妻子。
寨子里的人一年都不见其人,李代桃僵未尝不会。
杨荞抬眸看向裴叙,那双沉沉黑眸,两人当即心照不宣。
“你是说,窦氏和孩子是假的……”
裴叙错开目光,看向窗外,平声道:“我只是不懂,刘岱不惜为窦氏耗费千金购药治病,为何到了眼下,却丝毫不在乎了,我并不觉鞑靼人能叫他这么卖命,必定是鞑靼人手中还有他别的把柄。”
譬如,眼下的妻儿是假的,他的妻儿仍旧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你是说,当年刘岱的妻儿其实没死,说不准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裴叙:“猜测。”
“不过这几日刘岱闹着要见人,多半是憋不住,想向外界传递消息。”
“你要放他出来吗?”
杨荞话音刚落,裴叙骤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微怔之际,她隐约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响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提剑翻身追了出去。
不过那人逃得极快,待她跳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周围便不见任何踪迹了,地上也不见脚印,只能是躲起来了。
杨荞正思量着如何去搜,结果就被裴叙拦下,朝她递来一缕被门钉挂下来的一缕土布粗线。
“兴许就是哪里跑来的野兔野鸡,别草木皆兵了。”
杨荞愣了一瞬,也不叫他失望,立马就回怼了一句:“裴阁老除了文笔功夫了得,哪里能清楚我们行伍之人听声的门道,不管是野兔,还是野鸡,总归是为了我们好。”
说着,杨荞在被他遮挡严实的胸前比划:就让他这么跑了?
裴叙握上她手,将丝线放入她掌心中,“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驾马离开,策马到了半路,裴叙缓缓降下马速,待杨荞回神再去看他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然回暖了很多。
“我今日叫人故意放出消息,说是刘岱招了,你我这次出门为的就是去寨子拿回刘岱藏匿下的证据,而今有人上钩,说明早就坐不住了。”
会说鞑靼语,身手矫捷,又能得知军中上层的机要,三个条件限制之下,营中所符合的人已然不多了。
然听裴叙的口气,杨荞肯定他已经动了放刘岱出来,指证内奸的心思了。
届时刘岱究竟能不能指证内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会选择与谁暗通声息。
“以后营牢你还是少进去……”
“为何?”
开始嫌弃她累赘了?
裴叙拉上缰绳,语气淡淡:“营牢阴湿,久待对你身子不好。”
杨荞:……
要不是怕耽误案情,她才不会跟他来……故弄玄虚。
翌日,奉裴叙之令,将重犯刘岱押了出来,凡是有官阶的皆立在路两旁,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蒙着面,被堵着嘴巴的刘岱刚认了一半,就抗议不认了,待拿下他口中的布团,就开口说:“我不认了,你们放我回去吧。”
杨昭远生了气,脏话脱口而出:“你达的,把我们当狗耍呢。”
刘岱不为所动,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萎靡得没了力气,想不通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杨荞握上腰间长剑:“刘岱,人不是这样言而无信的,全军营的人都被你叫过来了,你一句不认了,岂不是戏耍整个军营里的人?”
刘岱默不啃声。
一旁的千户骂道:“我看就是太给他好脸了,叫他不清楚咱营里的规矩,把他打的连他娘都不认识了,才能知道咱手上的厉害。”
“光打有什么用,妻儿都被鞑靼人奸杀了,还能反过头来为鞑靼人卖命,这是他们刘家遭了几百年的孽才能造出的丑事,像这种不知廉耻的畜生,唯有一死,当是归宿。”
周围杂七杂八的声音响起,押解着刘岱的两个士兵得了杨荞眼色,甫一松开手,刘岱便似疯了般抽出士兵腰间的一把刀,疯了般向四周砍去,直挺挺朝着周显的杀去。
“周显!”
杨昭远大喊了一声。
杨荞握紧腰上刀柄,刚准备从后方冲出去就地擒拿,肩上就传来裴叙的掌温。
刘岱拿刀紧紧抵在周显的脖子上,不消片刻,领口的缘边就被鲜血浸红了一大片,“鞑靼人抓走了我的妻儿,杀了我的妻儿,现在,我要送你们去给他们垫背!”
“不要!”杨荞大喊。
被禁锢了脖子的周显没有余地反抗,只好迁就向着刘岱说了几句好话,可刘岱照旧不松手,杨荞欲上前冲了几次,最后得裴叙松开手,才得以自由,没有半点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朝刘岱扑去,长臂一伸便扣住其手腕,借力狠狠一拧,不等对方反应,膝头顺势一顶,直接将刘岱撞得脱力跪倒,干脆利落地将人制服在地,周显瞬间得以解脱。
“来人,将他押下去,听凭发落。”杨骁恒喊话。
刘岱挣扎着,嘴上依旧叫骂着,哪怕用布团塞住嘴巴,也依旧不消半点声势。
杨荞冲上前,去查看周显的情况,杨昭武扒开他领口一瞧,松了口气:“好在是皮肉伤,没伤太深,赶紧下去叫人包扎吧。”
杨昭远:“我带他去。”
周显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微微颔首后被杨昭远带着去了医帐,杨荞看了眼手上沾染的血迹,无奈道:“这死刘岱,闹出这么大的事。”
“这还是小事,就怕待会儿议会上,爹和裴叙都不好向众人交代。”杨昭武压低声道。
将全营的人都叫了过来,最后差点闹出人命关天的事,那些本来就有异议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杨荞叹了口气,“大哥,到时候你和二哥帮爹和裴叙说说好话吧,我说不上话。”
“那是自然。”杨昭武打量杨荞脸上的神情,不由沾染上了几分打量的意味,“不过你和裴叙肚子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杨荞摇头,“反正是不好弄。”
她丢下一句话,察觉到杨骁恒的视线朝他们这边移来,便转身向医帐去了。
老罗正给周显的脖子上着药,杨荞接过杨昭远手上的巾子,招呼道:“叫人开议会呢,你赶紧去吧,这边有我。”
周显自小跟着杨骁恒身边,不光是杨荞,家中的其他人与他的关系都挺好的,大多时候都是不分亲疏地叫他一声阿显或者弟弟,所以才叫杨昭远这么当紧。
杨昭远起身叹了口气,“那我去了。”
杨荞挥手:“去吧去吧……”
老罗包扎的手艺熟稔老练,几下就弄好了,杨荞守在一边,看着若有所思的周显,不禁开口:“怎么样,还疼吗?”
周显说了声“好多了”,“你身上还有事要,别管我了,忙去吧。”
杨荞不放心,坚持将他送回帐子,并嘱咐他休息上一日。
周显倒是显得兴意阑珊,对她话少了很多,杨荞误以为他是真被吓到了。
“按理说你也是上过几次战场的,不应该被吓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着,她还给他倒了杯茶压压惊。
周显顺势接过,“不是吓着了,是自责,是我有失,耽误了你们审案,耽误了主将和总兵。”
杨荞故作轻松,朝他笑了笑,“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没事儿,是刘岱那人本就难缠,嘴硬不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安心把伤养好,别的什么都别想。”
两人向来关系好些,不过自从裴叙来了之后,他就鲜少来找她了,他是个好哥哥,懂得进退,也知道避嫌,可是她不在乎这些的。
杨荞以示安慰地拍了拍他肩头,注视着眼前那张笑意敷衍的面庞,心上渐渐泛起些许怀疑,叫她都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掩饰尴尬,她顺嘴说:“你衣裳脏了,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不用了,这事儿我来就好。”周显下意识拒绝。
杨荞说了两声“没事”没理,径直走向他柜子。
“不用了,杨荞,我们都大了……”
话还未说完,杨荞便从柜子的干净衣裳塞在他怀里。
“周显哥,你跟我见外什么,咱俩小时候什么祸没闯过啊,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当时他们年龄都小,什么都不懂,上天入地的事情只要能干的,都干过。
杨荞随口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
寒气逼人的天气,太阳却意外的刺眼,似是长久被云遮着,好容易出来透口气,要一股脑把自己的光散完一样。
她稳了稳身形,长长呼出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ps.你达的=你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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