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闭着眼躺在床上,她知道这房间里有设备能监控到她的身体状况，可以从眼球动作判断她醒来，也可以从心跳呼吸节奏判断出她没睡着。
孟齐是怎么一直能知道他们的行踪的,包括她遇上陆长津这种显然是意外的情况？
她很确定从火星离开的时候,没有人尾随，但要知道进公域之后，如果是临时得到消息,即便是性能最好的飞船,也要至少两三个小时才能赶到那个位置。
现在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她控制不了的身体对于孟齐指令的反应。如果不能克服这一点,她很难再度逃离，还有十一……陆长津证实这两次的火星地表攻击背后都是伊甸星主使，那么孟齐是如何趁着对方攻击的时候把人带走的，她和伊甸星是什么关系？合作，还是对立？
从头捋了一下时间点, 仔细想她可能错过的细节。良久, 她睁开眼, 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猜测。
照例洗漱完在桌前坐下，没多久房门被敲响了，孟然看了一眼时间,和昨天一样。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孟齐，而是一个圆筒状的机器人。目前为止，孟然在这里见到的高的矮的机器人都是非人形,似乎他们只追求功能性不要求拟人化。
“请伸手。”
孟然故意站着不动，它又强调了一次，“请伸手。”
三次之后,它直直撞了过来，孟然见状立刻后退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但随即一声巨响，跳到沙发上的孟然眼见着大门掉下来，砸在地上。
机器人碾过门板进了房间，重复道：“请伸手。”
“……”
她没有搞破坏的癖好，这个房间住了几天挺满意的，不能让它拆了。孟然走过去，乖乖伸了手，看到它从两侧伸出两个金属手臂来，把一个银色的细圈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后退出房间，转了方向，“请跟我来。”
这次倒不是餐厅大厅，而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她进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孟齐推门而入。
她在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道：“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你。”
“等等……”孟然抬起手腕，打断她的话，“这是什么东西？”
孟齐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别人这样和她说话，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从明天开始，每天两个小时，你戴着它可以在允许的范围内四处转转，不用一直待在房间里。”
虽然又被上了手铐，但放风的时长和范围都增加了。孟然道：“不错，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吗？”
“我说了，在允许的范围内。”
“哦……”孟然拖着调子，点了下头，“你继续。”
“选择我自己的卵子，一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一个更好的，身份背景健康状况明确的样本可以选择，二是因为我很自信或者说自负，我确信用自己的，大概率后代会遗传一点我的智商特质。至于静宜和李十一……并不是我做的决策，我到时候会让更合适的人来给你们解答。”
孟然没有追问这个所谓的“更合适的人”是谁，只是道：“你的智商数据什么的很好吗？像宁峥和徐静宜那种级别的？”
孟然注意到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屑，很微妙。她点开手环，调出了一份几十页的报告，示意孟然自己看。那份报告以较快的速度自动翻页，孟然只能抓一些重点内容速读。
当初在调查徐静宜和宁峥的时候，孟然看到过类似的报告，而眼前的这份，在很多数值上，孟齐比徐静宜更夸张，对比之下，宁峥的就更不够看了。
值得注意的是，出身背景不错的徐静宜和宁峥，接受的是针对高智商儿童的特别所模式的专门教育，旨在更合理、最优化地引导和开发他们的大脑。
而孟齐不是。在背景那里，孟然注意到她成年之前，一直接受的是免费的公立教育。从居住地的编号可以看出来，属于太初星的八十一个改善住宅项目。这个项目是针对低收入人群和少量无家可归者的社会保障福利之一。
她是彻底的普通人出身，用的也是最简单最低等的社会资源，就那么一路走到了最顶尖科学家的队伍中，孟然不知为何对她升起一股敬意。
报告到了最后一页，投影随即自动收起。孟然突然道：“在地球的时候，成年之前的那些通识知识，是你教我们的吗？”
这些是和她有关的经历，但她回答了：“……是。”
还真的是事事有回应，孟然沉默半晌，又道：“我们的性别也是你们特地选择的吗？”
“是。”
孟齐轻笑了一下，“这个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在我们七人小组最初建立的时候就商讨过，如果之后想要下一代，都会是女性。”
目前为止孟然、李十一、陆长津确实符合她的说辞，其他孟然暂时未知，尤其是和她们反目的那两位伊甸星的组员。而且孟齐用的词是“女性”而不是“女儿”，在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注意规避两人的亲缘关系。
孟然忍不住道：“你真的非常符合我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大概会很喜欢你的严谨……但你如果不是我的生物学母亲就好了。”
孟齐瞥了她一眼，平静道：“谢谢，如果你不在意这个就没关系。”
“……你在意吗？”
“等你确定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时候，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否则你一直都会情绪化。”
孟然冷哼一声，靠着椅背，看着她。孟齐这几天的着装毫无变化，低马尾衬衫长裤中长风衣外套，而她自己白色囚禁套装穿腻了，问机器人要了一些有颜色的衣服，今天穿的是粉色上衣、浅绿色裤子，看着十分轻快活泼。
“我就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俗人，爱吃爱钱爱到处跑，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要达成，不可能活成像你那样的。”
孟齐顿了顿，竟没有接话。
孟然道：“我要见见十一。”
“她在休眠舱里。”
“我就是要确认她在休眠舱里。”
孟齐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离开，“明天给你安排。”
又是20分钟。孟然确定了，除了第一次带她去餐厅，她目前在孟齐这里的份量，就是每天的20分钟，多一点都没有。
这几天都是同样的时间见面，所以次日快到那个时间点，孟然就坐在桌前等，门一敲响，就应声而起去打开门。
她心道：“真是驯化成功的狗。”
可哨子还在孟齐手里，她暂时夺不回自主权。来叫她的又是一个非人型机器人，它带着孟然七拐八拐走了很多专用通道，起初她还想靠眼睛和脑子记住路线，后来发现墙壁和内嵌电梯上连数字标识都没有了，因为机器人可以直接云端和基地的系统连接处理，她身上没有任何连接设备，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
从内嵌电梯出来后，两侧都是透明材质的墙壁，内部整齐地摆放着休眠舱，有些有人有些是空的，孟齐在走廊尽头等她。
尽头那间陈列室是个单间，里面只有一台休眠舱。休眠舱外面包裹着的透明立方体让她隐约想起当初在伊夫堡监狱里的那颗蛋，包括头部戴着的那个有千百条连接线的仪器，手法也是如出一辙。
孟齐点开手环，立方体内部的休眠舱盖子上的雾化层消失，露出李十一安静的、苍白的脸，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像是睡着了。周围填充着配置液，舱体上标注的数值仪轻微地闪烁着。
孟然紧抿嘴唇，看了一会儿，直到孟齐再度把雾化层打开，灰白色的雾气遮挡住了视线。
“看过了，回去吧。”
孟然没有动，开口道：“是不是有一个七星小组的人躲在太初星政府部门内部？还是说那个人就是你？”
“不是我，确实有那么一个人。”
孟然用排除法回想了一下几个人的身份背影，道：“是塞拉·金斯顿还是李南音？”
这两人她目前都没有接触过，也没见过任何一位公开露过面，塞拉说是在金斯顿家族内部掌权，但实际上如何谁也不知。李南音……这是一个自从七人小组解散之后就彻底隐身查不到更多信息的人。
孟齐赞许地笑笑，很满意她的推理和反应能力，“是李南音。”
“那当初他们抓捕并休眠我，你知情吗？”
“知情。”
孟然握了握拳，又松开，继续道：“你没有插手吗？还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孟齐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往前走，“比起你在太空到处闲逛，在他们那里休眠反倒更能确保人身安全，我也不用一直留意你的行踪。”
“哈……”孟然还是忍不住，气得笑了出来，“这算什么安全，一直休眠无知无觉，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孟齐语调不变，道：“不会。到时间了就会唤醒你的。”
“七年！我在那里躺了七年！要不是我意外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孟然突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谁唤醒了我？”
孟齐转过脸来，依然用那副淡然的表情注视着她，“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孟然确实在控制情绪,否则她的精神压力靠自己搓手臂、深呼吸以及睡觉缓解不了。她并没有在进行什么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每天和孟齐相处的20分钟，回去之后都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消化掉。除了她的回答里的信息,还有就是那些答案给她造成的冲击。
几天下来, 孟然已经能够在面对孟齐的时候足够镇定自若了，但等回到一个人的空间里，闭眼躺在床上思考, 那些被刻意回避和压制的情绪就像海潮一样涌进房间里, 充溢每个角落，喘不过气来。
被影响和裹挟的只有她, 孟齐是崖岸边岿然不动冷眼旁观的石头。她需要转移注意力，消解情绪，所以两个小时的外出时间很有必要。但孟然被允许有这个限定自由的时候，内心的第一反应是：“这应该也是她计算好了的。”
故作轻松也好，默默较劲也好,孟然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用什么心态在和孟齐相处,但至少从表面上,氛围是自然、轻松又和谐的。虽然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着她，“这不对劲。”
她被带来这里, 可不是真的来无所事事的，她是囚徒是实验品，从始至终在孟齐那里，她的身份就没有变过。
之前一直在建筑物内部,被机器人带着走出去参观整个基地，才发现这里大有乾坤。
小飞行器在空中穿梭，孟然发现这里是个封闭的半球形, 天顶层是银白色，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欲盖弥彰地制造一些蓝天白云的虚假投影，它外部全部是吸收太阳能的增强板，即使这里离太阳较远，也最大化地利用了光能，让反射增强后投入内部的散色光几乎与孟然在地球上感受到的白天差不多。
下方是微微凹陷下去的地面，最低处是一个面积很大的蓝绿色的人工湖，岸上平缓的小坡上都是矮小的绿色植被，俯视下去，视野极为开阔，而蜂窝一样的建筑群都分布在外围一圈，外立面是统一的银白色不规则形状，像水波一样，每层都可以通过六格透明窗看见外面的风景。
这里的水来自地下冰层，温度靠人为制造的温室效应和辐射热，重力方案和七星用的大概一样，有温室、农场，工厂、港口、住宅区和各种研发生产一体的实验室，虽然进不去只能从外面粗粗围观，这个宁静祥和的外太阳系空间，堪称十分完美、非常乌托邦式的无政府自治基地。
有时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看到孟然和她手上的东西，会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她身边只要跟着孟齐，只要她点头或者开口，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孟然都可以畅通无阻，再没人会多看她一眼，那些人还会亲切地喊孟齐一声，“博士。”
“这真是个好地方。”孟然道：“所以你算基地的首领吗？”
孟齐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技术中心负责人，在生物技术相关的项目上有决定权。其他的靠大家自己推选的负责人来管理，整个基地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出力是最少的。”
“我有点好奇，你们钱从哪里来的？”孟然指着透明窗外，“另外，把太空基地建成这样还隐蔽不被发现，肯定还有严苛的管控。不然在这个云网联通的时代，这个地方不可能像世外桃源一样存在，不为外界所知。”
“云网上也不是什么都能查到的，这你应该清楚。想要隐蔽，手段多的是。”
孟然想起她说一直留意行踪，也就是从第七军校离开之后，游荡太空的那几年，孟齐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当年在罗摩星和阿岚见识过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应该算司空见惯。
孟然追问道：“那钱呢？”
“现在基本自给自足还有创收富余，前期建立的时候，有人资助。”
能到这种规模，可以确定资助者的资金实力非常强。孟然还在思考可能的人，孟齐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主要来自金斯顿家族。”
“……啊？”
孟齐也指向窗外，但指尖对的是天顶的方向，孟然探头望过去，才发现天顶中心有一块银白色的图腾花纹，是生命树。
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觉得很合理，金斯顿家族确实是出得起这种规模的资金，塞拉和她曾经是一个研究小组的，金斯顿家族一直有资助研究者和研究项目的传统。孟然喃喃道：“怪不得莱妮会说到你……”
孟齐打断了她，“和她没关系，是塞拉给的。”
孟然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确认了莱妮和她的关系不好。至于姐姐塞拉·金斯顿，孟然道：“图腾都有，这算她的基地吗？”
“不是。她出了那些钱，加个图案表示诚意不过分。但她只是出钱的，这里自主管理。”
孟然对这个从未现身的昔日七人组组织者更加好奇了，还有这两人的关系……刚想问一些细节，孟齐已经转身离开，没再继续说下文，因为时间到了，她得走了。
以孟齐的说话风格，她说“主要来自”金斯顿家族，意思是还有别的，孟然道：“所以你还有其他的合作方？”
“嗯。”
“是谁？”
“你自己试试看能不能猜出来。”
孟然深呼吸，在后面喊道：“我现在什么信息都接触不到怎么猜……还有，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要用我干什么？”
她渐行渐远，孟然只听到了一句“快了。”
孟然想起赫兰德对太初星军方的推测，和孟齐一样，他们都在等那个所谓的节点时刻的到来。但和这里不一样，内太阳系目前是个刚开始沸腾的油锅。
继火星地表被不明势力炸了两次，联通内太阳系的重要枢纽兰奇站点，也发生了事故。
两人会面之后没多久，文森特把整个过程中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赫兰德，包括那个奇怪的网络封锁，“孟然说是阿维塔干的，可阿维塔是谁，她也说不上来。”
赫兰德把他追逐休眠舱和那个抢人飞船的整个交手过程的记录导出后，就建议他立刻离开兰奇站点的进出港。还专门给他开了一个身份特许证明，让他能够以军方家属的身份，开着这艘军用性质的飞船进入太初星，不用进行特别核查，之后他就可以换一艘民用飞船。
“如果你方便就带着阿七，如果不方便，可以把它寄去我家。”
“军方家属”的属性让文森特觉得怪怪的，这个名头大概是给孟然的，而他算是沾了光，还得到了赫兰德的私人住址。之前还无法理解这两个性格看似差距如此之大的人怎么能凑一起来，现在他发现，赫兰德有个很典型的特质，做的比说的多，整个人非常靠谱。
和阿七刚到太初星，云网头条新闻就推送了兰奇站点的爆炸事故，时间就在他离开的两三个小时后。
文森特看着云网上的视频记录和照片，整个站点的核心区域被炸得稀碎，伤亡数据暂时没有统计出来。除了空间站内的损失之外，爆炸发生后，疯狂逃离的飞船们还发生了多起连环撞击，好几百艘飞行器事故，围堵在站点周围，碎片四散，像是末日战场。
文森特给赫兰德和宁峥都发了消息，一时间没有收到回复。分别之前，赫兰德说了要和太初星军部的人一起去找陆长津，因为她把宁峥绑了。
在太初星落脚后，文森特问候了一下还在火星的昔日工程师同事们的状况，之后他点开私密账号，发现已经快二十年没音讯的老家人从阿斯加德发来了消息。内容很简单，也很紧急，往昔种种争执、矛盾、观念不合都没提，只是出于对他的安危考虑，希望他近期速回阿斯加德避难。
避难……文森特眉头紧锁，宁峥、孟然、李十一、赫兰德，近期和他联系最紧密的四个人全部联系中断，平时对军事时政不怎么感兴趣的他也嗅到了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买新飞船办手续花了几天时间，同时他还在等消息。终于在落地一周之后，赫兰德主动联系了他。
“你把阿七带走了吗？”
文森特没想到他这么在意孟然的这台机器人，“没有，我们还在太初星。”
两人在赫兰德家里见上了面，文森特被赫兰德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身上不少皮外伤还没修复完，脸色比之前差了不少，“你们被波及了？怎么会爆炸，是陆长津吗？宁博士呢？”
“不是陆长津，是和火星一个性质的袭击，为了阻断交通枢纽，宁博士没事，已经被护送去太初星防御项目组里了。”
赫兰德边说边走向阿七，休眠状态的机器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文森特道：“它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赫兰德启动机器人，唤醒之后，看着它道：“阿七，孟然有没有放什么东西在你这里？”
阿七定定地注视着他，几秒钟后身份扫描验证通过，它的胸口安置智能核位置旁弹出了一个小金属仓，里面是个存储盘。
阿七发出一段声音，是孟然的，“恭喜你发现了它，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文森特表情微妙地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
赫兰德低头压了压嘴角，拿起那块存储盘，抬头时脸色已经回复成平时的样子, “她留给我保命的东西。”
这次的行程很匆忙, 孟然没和文森特提过优材计划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但赫兰德从他们在阮玉竹的飞船上的整个经过大致推断出他是不受影响的体质。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对你没用, 所以她才……”
“哦呦，”文森特赶紧摆手, “不用解释，以我俩的交情，她做什么决策我都能理解。”
上次在无忧岛，孟然让莱妮操作，自己做了载体, 用盘内的稳定波对冲了亚当的攻击。赫兰德还没搞清楚这里面的具体运作机制, 不过有李南音在, 大概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方案。
文森特想起那封来自老家的邮件，斟酌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我知道你身份特殊啊, 能不能稍微跟我透露一点……是不是要爆发世界大战了？”
回顾过去，当初在地球有限的空间里，人类就你死我活地每隔一段时间爆发一场全球化战争，局部的小规模冲突基本没有停过。进入太阳系之后,因为面临更为严峻的生存问题，且人口在七颗星球上分散开来，物理距离上的隔断避免了不少冲突的发生,但太空航行与军事技术可是一直在发展着，谁都没有放松过对彼此的警惕之心，太空军校就是这么一个个地建立起来的。
平稳了三百多年，已经算是奇迹了。
“世界大战……算不上，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都会不太平。”赫兰德看着他道：“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就尽快离开，也离地球远一些。”
文森特叹了口气，“十一丢了，孟然也丢了，我不想自己躲起来，什么也做不了……”
军人有军人的职责，科学家有科学家的职责，文森特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想为朋友们出点力，不打算回阿斯加德。
“我想重启我们的信息模型，需要一个落脚地，决定就在太初星了，之后会把选好的地址发给你，如果有孟然她们的消息，记得同步给我。”
赫兰德点头，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他：“孟然其实是被孟齐带走了。”
“……啊？等等，你说孟齐……是那个，她的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醒来这几天看了你的飞行记录，过来抢人的就是孟齐。我和孟然之前去无忧岛的时候，碰到过她，驾驶风格很独特，水平也非常高。”
“可……既然是她的妈妈，为什么……”文森特想不通这个逻辑，妈妈为什么要暴力抢走她，而且两人熟悉这么久，孟然在这次回火星之前从未提起过她的妈妈，他还以为她和十一从小就是孤儿相互扶持长大的。
“不能用一般的母女关系去理解她们，另外孟齐曾经的身份是位科学家，牵涉到以前的一些大型生物科研项目，背景比较复杂。”赫兰德只能提示这么多。
“那她带走孟然的目的是什么？”文森特灵光一闪，“那十一会不会也是被她带走了？等等……我有个方法能验证。”
他振奋地开始启动手环，放出模型投影，就地坐了下来。赫兰德看着手指在空中翻飞、已经进入沉浸状态的文森特，没有打扰他，把存储盘的事情同步给了李南音。之后他蹲了下来，摸了摸阿七的脑袋，“你要跟着我，还是和文森特一起？”
机器人看了看两人，道：“孟然说你们谁更需要我，就带上我。”
文森特抬了一下头，他不习惯用机器人，大部分个人事宜都是亲力亲为，只是他还没开口谦让，赫兰德就道：“我需要你。”
“……”文森特比了个手势请他们自便，反正都是孟然的东西。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后，文森特一脸复杂地看着结果，“她们真的在一起。”
赫兰德走过来，“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不能。十一之前跟我提过一次，她在孟然的手环里放了一个阿呆的分身……阿呆是她做的一个智能助手，和工作室的大型信息模型不一样，轻量化、基本只服务她一个人，主程序放在云端，她也给我开了管理员权限，但只有一部分。我刚刚去找了日志记录，另外两个账号最后在线时的网络加密地址，是同属一个风格，但破解不了。”
“不过……因为账号每天会自动更新在线日志，我又往前找了一下，可以确定的是，她们是从内太阳系往外走了，然后再突然消失。”
他指着刚刚图形化出来的投影，“一个轨迹是火星轨道网，七星轨道网，金星轨道网，再次来到七星轨道网，木星轨道网，地址加密，最后下线……我推测这是带走十一时的线路。另外一个是火星轨道网，七星轨道网，木星轨道网，地址加密，然后下线。时间相对靠后，最后一次的记录就在昨天，这应该是带走孟然的，所以我想她们在外太阳系……”
外太阳系范围太大了，找人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赫兰德不解道：“遇上阿维塔都能被网络挟持屏蔽24小时，为什么阿呆还能记录到这些？”
“这个是阿呆的运作机制，只要周围有云网，无论手环是开是关，它都可以自发连接，但如果网络是有问题的，它解决不了，脱离云网一段时间后，就只能下线。”
文森特收起手环站起来，道：“我现在反倒有点安心了，世界大战总不至于波及到外太阳系吧，最好是这边局势稳定了再回来，或者我做一下准备，招募人手组建个团队出去找她们。”
他天性乐观，甚至没有经过更大的争端和战争场面。这几个月里，仅仅是无忧岛就有一千多人死亡，火星冲突伤亡总数近千，而兰奇站点的爆炸，据内部消息已经造成三千多人死亡。这还只是局部小冲突，如果上升到星球争端，那就是太空战争的规模，数据是几十万起跳。局势稳定可能要很久，外太阳系也不是组个小队就能随意游荡的地方。
赫兰德沉默片刻，道：“文森特，我说过这件事已经移交给我了，会请你一直协助做技术处理与信息收集的，随时保持联系。”
文森特没意见。
赫兰德有一种直觉，孟齐有个大计划，或许军部上级知道，虽然李南音暂时不肯透露过多，但经过这次兰奇站点的死里逃生，相信她或许会有点改变想法。一直明哲保身、摇摆不定是不行的，是采取手段开始主动反击的时候了。
伤假还有两天，赫兰德带着阿七去航空港开走了文森特留在那里的飞船，身边的副驾座此时空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能量球，孟然不在身边，他口袋里的小零食都没人来掏。
赫兰德把它剥开丢进嘴里，看着观景窗外漆黑的太空，自言自语道：“巧克力味的，味道还不错……下回双倍补偿给你。”
飞船一进入站点航空港，霍普斯的秘书官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发来了内部通讯：“杨上校，刚刚来了一位长官，说要提审你带来的那个人，她职级看着不低，我不知道怎么阻拦，现在她们俩在审讯室里……霍普斯上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霍普斯上校暂时还不能回，我认识李将军，马上就过去，不用担心。”
赫兰德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长津坐在审讯位上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样子，李南音也面色不虞，看来谈话推进得相当不顺利。
李南音看了他一眼，道：“她什么也不说，你把她放这里是出于什么考量？”
“她的人身安全。”赫兰德看着陆长津，“陆小姐，在兰奇站点的会面非常匆忙，之后又遭遇了突发事故，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和你聊聊亚当。”
听到那个名字，陆长津皱了一下眉，赫兰德继续道：“我有理由怀疑，这几次的爆炸事故都和伊甸星以及亚当相关，我想知道，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带走宁峥是他们的意思吗？”
陆长津冷哼一声，“我说或不说，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你们也不能杀了我。”
“有的，关系到你一直在找的一些答案。”赫兰德指指身边的李南音，“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李将军，她和格雷丝女士当年是同事，知道的事情比宁峥更多，你不如直接问她。”
陆长津瞪着李南音，这个女人刚刚拐弯抹角地问了她很多生物技术方面的问题，在打探她把实验做到了什么程度，显然非常懂行，可看身份又却是是军部里的人，最后陆长津谨慎地不再开口。
李南音无语地看着赫兰德，“你……”
“李将军，我已经获悉，是孟齐带走了孟然和李十一。所以我想，那个所谓的关键节点或许已经要到了，关于孟齐想干什么，宁峥在这中间做了什么事，还有……”他看向陆长津，“当年为什么格蕾丝宁愿被折磨致死也不肯联系你们，现在可以透露一下吗？”
李南音眼神飘忽不定，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些东西说起来话长，和你关系也不大。几个小时前你不是说拿到了什么存储盘，我以为你要跟我说那个……”
赫兰德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块盘，“这个东西可以对冲掉他们用来攻击的波段，能让我们这些先天缺陷的优材计划样本，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毫无反抗之力地等死。”
审讯室里的陆长津的眼神也落了上去，她有些不可思议，赫兰德道：“陆小姐觉得眼熟吗？”
“这是亚当……曾经让我去火星找的一个东西，我不知道它具体是做什么的。”
李南音道：“你从哪里弄到的？”
“孟然交给我保命用的。最初是从……火星的一个温室植物园，和莱妮·金斯顿见面的时候，遇上了陆小姐的机器人队伍袭击。”
“温室植物园……”李南音喃喃低语，她想起来了那个地方，宇宙野草爱好者研究协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李南音面色阴晴不定, 站起身道：“既然有了它，先上报军部然后做一下内部测试……”
“我暂时还不打算这么做。”赫兰德把东西收了起来，“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李南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杨上校,你是不打算做这个上校了吗？”
赫兰德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李南音缓了缓语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孟齐的事情。现在孟然在她手里, 如果我错过了去救人的时机, 做不做这个上校都没有意义，东西对我来说也就是个遗物。”
“你竟然想用它做筹码？你还有军人的觉悟吗？它可以在战场上让多少人活下来……”
“没什么不可以的。”赫兰德指指陆长津, “既然我们三个都对彼此有需求，那就摊开了谈。”
“……你觉得你能威胁到我？”
“李将军，你当初能进军部且被授予将军头衔，是和高层内部达成了条件的吧。”
他的语气很肯定，李南音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世界大乱遇上恋爱脑……不如统统都毁灭掉算了。”
“世界大乱不是我造成的,使用共振波段武器制造伤亡的也不是我。”赫兰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优材计划是他们通过的，你也插手了。”
李南嘴唇颤动，最终没有开口反驳, 她看了眼陆长津，道：“先让她离开吧。”
“等等，”陆长津道：“他刚刚说，妈妈宁愿被折磨致死……也不联系你们,是什么意思？杨上校，你怎么会知道？”
赫兰德转身盯着李南音，她烦躁道：“字面意思。格雷丝去世后,我和孟齐交流过，格雷丝结婚一两年后，是她自己主动切断了和小组成员的联系，账户主动申请了信息隔绝。”
“所以，她是……”
“担心那边的什么人通过这层关系网找到我们……你可以理解为，她发现自己踩进了流沙里，主动把自己藏了起来，以防我们去救人时也被拉下去。”
陆长津怔在原地，随后大声道：“为什么没人来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你们不肯帮我？”
“我没有理由帮你。”李南音道：“我们曾经是合作者，但解散之后各自选择出路，格雷丝的做法非常无私，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后来确实稍微留意过你，不确定你对格雷丝的态度，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可我……我是格雷丝的女儿！”
“你也是陆久年的女儿，”李南音丝毫不为所动，“当年陆久年背后的势力是谁？你现在选择的合作方又是谁？”
陆长津胸口起伏，脸色很不好看，李南音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我直说了吧，伊甸星那人通过你父亲的手弄死了格雷丝，我以为你至少会尝试反抗他们，结果竟是和他们沆瀣一气，还自顾自地在演什么与全世界为敌的受害者剧本。”
“我……”
眼看话题还要继续延伸，赫兰德插话打断了她们，“现在，陆小姐，请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火星会遭遇袭击，为什么带走宁峥？兰奇站点又是怎么回事？”
陆长津深呼吸，“是，我是提前知道。带走宁峥是因为孟然被放走了，我想要他做人质。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就把兰奇站点炸了……我和你们一样毫不知情，他们想顺便杀了我！”
赫兰德和李南音带着便衣士兵去蓝图科技分部解救宁峥的时候，双方刚起冲突，铺天盖地毫无预警的轰炸就开始了，混乱之中，赫兰德带走了重伤的陆长津，而宁峥则在李南音等人的掩护下毫发无伤，离开兰奇站点之后就直接被专项组接走了。
赫兰德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手势，有下属进入审讯室，“陆小姐，你要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你移交到太初星司法部门。”
“现在没有人定我的罪，你无权关押我！”
赫兰德给下属眼神示意，请他们出去，平静道：“你可以到时候提告我。”
审讯室内只剩下两个人，李南音顿了顿，道：“我发现我可能小看你了……你这种服从度，是怎么在木星站点待那么久的？”
“是吗？”赫兰德坐了下来，“待在那里恰恰是因为我不想服从。”
“格雷丝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信息收集，还有推断。”
格雷丝毕竟是顶尖水平的科学家，有足够的智商和能力，即便是性格原因想要回归婚姻家庭生活，也不至于软弱无能到死于丈夫的控制欲和抑郁，而一点不知反抗应对。
“……”所以他是猜测，然后逼得她说了实话。李南音啧了一声，道：“你这人怎么老是跟着我不放，当年那些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但你是亲历者，也是我目前的身份能够够到的人。”他拿出那块存储盘，往前推了推，“我相信你有办法应对。”
李南音接过东西捻了捻，道：“杨上校，你是打算甩手不管了？”
“该做的事我会做，包括守住这个站点，但我要先把孟然带回来。太初星有很多个上校，孟然就一个。”
按李南音以往的说话风格，大概会冷嘲热讽一番，就像刚刚对陆长津那样。可李南音只是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道：“你想从孟齐手里带走她……算了，我祝你好运。”
“当年，七人组中和我关系最好的是她，可我从未看懂过她。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知道，不过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有些事，她从几十年前就在布局了。”她在赫兰德严肃的表情里指了指天，“比如现在最紧急的……那颗系外天体。”
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太反常识，因为黄金星是阿戈斯天文台去年才发现的，孟齐作为一个生物医学相关领域的科学家，怎么可能会提前预测到它的存在。
但如果是另一个人……倒真是有可能。赫兰德道：“所以她筹划的事情，很可能和宁峥有关？这也是太初星为什么会选择宁峥来做这次项目的主工程师？”
“杨上校，你的反应能力和智商都很不错。是的，我们是这么怀疑的。但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两人产生关联的确切证据。”
“怀疑的关键点是什么？”
“因为孟然。”
赫兰德呼吸一滞，听到李南音继续道：“当初我在第七军校里，出于好奇给孟然的头部做了扫描，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当时的仪器也测不出来，但我保留了那部分数据。后来我回到太初星地表，在一次很偶尔的情况下，接触到了一个天文项目，里面特别提及了宁峥当年差点酿成大祸的那件事。我对此产生了兴趣，并在相关人员的协助下，弄到了一点那次事件里那颗系外小天体的残留物。”
赫兰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 的信息，“……你所谓的相关人员，是徐怀瑾将军？”
到了现在，也没有必要再瞒着，李南音点了点头，“在进行分析的时候我发现，这种陨石里的物质竟然和孟然头部扫描的结果，有很高的相似性。我知道她脑内有植入物，但这种关联性让我觉得相当匪夷所思，我完全想不明白孟齐要做什么。后来我和徐将军向军部申请了一个保密研究项目，并决定把孟然带回来。”
“徐将军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你或许还不知道……小组解散之后，孟齐和徐静宜她们也是志同道合的同盟者，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又起了纠纷，孟齐出走，而当年徐静宜就是死在去找孟齐的路上，徐将军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孟然是个太空游民，社会关系很简单，身份在七星之外，抓她几乎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只是行踪很难确定，徐将军花了很长时间在各个星球间找人，最终竟然非常意外地正好碰上。把人带回来之后，我又多次做了实验和比对，确定里面的植入物就是系外来物。而且……”
赫兰德握紧了手心，“而且什么？”
“它不是死的。”
说起研究相关，李南音的眼睛迸发出纯粹而热烈的光芒，和平时那种拿将军架子微笑着的虚伪神情很不一样，她伸出两只手，手心向上左右比划道：“你能理解吗？单纯的陨石是死的，但是孟然脑袋里的不是，两者的数据始终有着细微的差别。非常神奇，大脑里的那个，它给我的感觉就像一颗正准备萌芽的种子。”
“我那时候不敢轻举妄动，也做不了更多的事，只想找到孟齐问问她到底干了什么。但她自从地球爆发疫病之后就失踪了，没有丝毫线索。我上报了这件事，综合考虑之下，决定把孟然休眠。”
她的叙述中带着一股子浑然不知的傲慢，从来没有提及这件事里的当事人孟然有过什么想法和意见。大概对于李南音来说，实验品的想法不重要，孟齐或许也一样。
李南音在赫兰德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她往后靠了靠椅背，道：“别这么看着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七星当时差不多把孟齐视为反人类的研究者，她做出来的东西……虽然我说像种子，但对于政府部门来说，或许是埋下的炸弹。所以为了消除可能的隐患，休眠孟然没什么问题，又不是杀了她。”
“然后时间就到了七年后，去年孟然突然醒来逃跑，没多久天文台就发现了一颗新的系外天体正飞过来，比上次的可大得多……”
赫兰德道：“但这颗天体的90%的成分是金，元素金哪里都有。”
“还有剩下的10%呢，最关键的可能是其中不确定的那1%，黄金是这次事件中最引人注目，但却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这些也只是你们的猜测。”
有更多的实证,只是以赫兰德的身份没机会知道，李南音笑笑，没有解释太多, “现在宁峥已经回到太初星了,这颗天外来物的走向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所以带回宁峥，真实的目的是钓出孟齐。”
这也是太初星本身有那么多的天文领域研究专家的情况下,还执意要宁峥加入并作为核心人物的根本原因。系外天体撞击防御项目说到底只是一个幌子,太初星有几十亿人口，一个星球的命运走向不可能只赌在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科学家身上,还任他到处跑。
赫兰德回想宁峥和他们一起的一两个月里，行为上没有什么异常特别之处，只是接触之后才渐渐发现他的外形气质很有迷惑性，本人的性格其实很多面，是一个底色十分复杂的人。
孟然也是这么觉得的。现在她脑内的信息地图里有三个人物,宁峥、从未露面的塞拉·金斯顿、躲在背后的伊甸星亚当,可能是解开谜底的最后一块拼图了。但知道的真相越多,她的心境就越复杂。
基地中心的那处人工湖里有人在玩非常原始的自动力帆船，岸边草地上从温室里新移植了一大批正开花的植物过来，有三三两两的基地居民在散步, 同样都是金斯顿家族的资金承建，比起纸醉金迷的无忧岛，这里没有货币系统，一切按需分配。如果她的身份不是被困的囚徒, 可能真的会觉得这里的生活实在棒极了。
基地差不多参观完，所谓“快了”仍然没有到，放风时间孟然选择随机一处位置发呆,并开始抗议机器人跟随。孟齐如了她的愿，在自己有空的时候，会过来和她闲聊一会儿，而不是只有每天固定的那20分钟。
孟然迅速地过了来基地之后兴奋的探索期，现在经常会有浓浓的倦怠感。孟齐看着她兴致缺缺、耷拉着的脸色，“是有哪里不满意？”
孟然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想到这一年多时间以来一直在路上找真相，一直被你们当猴一样耍，我就烦得想把土星炸了。”
“我们只是在土星附近，而且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土星不可能被炸，你可以换个别的想法。”
“离开这里之后，我要利用你们狠赚一笔，弥补我和朋友们的损失。”看着对面不为所动的孟齐，孟然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还要让事情最终的结果绝对不如你们的意。”
孟齐垂下眼，很淡地笑道：“……你甚至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孟然移开视线，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我不管，只要是牵扯到我的事情，未来我一定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孟齐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顿了顿，道：“从某种意义上，生育舱技术突破之后的这个时代，无论是政府决策者，还是某些生物医学领域的研究者，和军事家们拥有差不多的心境。个体的存在感很弱，人对我们来说，大多数都不是具体的人。”
言外之意是，作为一个科学家，她的行为是符合逻辑的，她对待实验品的方式无可指摘。
“我也不是，十一也不是……”孟然道：“我们和你相处十几年，从一颗受精卵培育出来到现在，对你来说依然不够具体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清除掉我们与你有关的记忆，你在怕什么？这些东西真的会影响到你所谓的做选择吗？”
“……”
越说越激动，语调、眼神和表情都携带着丰沛的情感浓度，不是在歇斯底里，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在质问。随后孟然在孟齐哑口无言的表情里感觉到一丝快慰，她一副厌烦的表情摆了摆手，“随口一说而已，我不在意这个，你也别在意。”
孟然发现了一件事，绝对理性的孟齐不会吵架，也会避免吵架的情景发生。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在餐厅大声质疑都会被孟齐禁止，但只要把握好语言进攻的度，并且刻意地让自己成为弱势角色，就可以掌控局面，此时孟齐会沉默，做出让步，提出补偿方案。
才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孟然已经站起身来，“过来，我要回去。”
一旁待机的机器人看了看孟齐，在对方确认的眼神里带她离开了，孟齐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她现在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睡不着也硬躺着，对房间内的消遣娱乐项目已经失去了兴趣，食物也吃得越来越少，体重在减轻，不去外面探索，大多数时间用来发呆和在室内转圈走，人也变得低落和易怒，这是精神出现问题的征兆。
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孟然仍旧在床上躺着，直到声音吵到她烦躁地用被子蒙住了头。门从外面打开了，孟齐站在门口，孟然依然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你醒了，跟我出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不是“指令”式的冰冷和严肃，被子里蜷缩的孟然攥紧了手指，记住大脑细微反应的感觉，等波动平息下去，她才慢吞吞地开口道：“……去哪？”
“实验室。”
“不去。”
孟齐轻叹了口气，“你提个条件，我答应你，之后就跟我去实验室。”
“不去。”
“……我可以让你去看李十一。”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有动力去做的条件，孟然磨蹭了一会儿，起床出门了。当休眠舱的雾化层消失，李十一的脸再次出现的时候，孟然贴在透明墙外，望着她安静地流出了眼泪。
“你出现了抑郁反应……”孟齐看着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皱着眉头道：“我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你竟然变得如此脆弱，你以前不这样的，孟然。”
几分钟后，雾化层消失，孟然的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孟齐看不下去，她不自在地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来实验室。”
这句介于指令性和日常语气之间，孟然克制住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孟齐渐行渐远，余光里机器人在不远处等着，她又看了一眼休眠舱，脸上的泪痕还在，心中却无比平静，“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去实验室的路比这段时间的几个外出路径都要复杂，而且他们走的似乎是专用通道，孟然没有看到其他人，直到一扇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纯白色房门打开，她走进去后，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仪器的启动声，孟齐从正对面的一扇门里走出来。
孟然环视四周，皱眉道：“我讨厌这里。”
“又怎么了吗？”
“没有窗户。”
孟齐沉默片刻，低头点了点手环，左右两边的墙面上出现了两面巨大落地窗，白纱窗帘轻轻拂动，一面窗景是蔚蓝色的海面和沙滩，还能听到海鸟和海浪的声音，一面是枝繁叶茂的大树，阳光在油亮的叶子上跳动，沙沙作响。
“这是假的。”
“行了。你放松一点，它们可以缓解你的情绪。”孟齐调出两张升降椅，道：“我们先来聊聊。”
孟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聊什么？”
“我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我的计划。”
孟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孟齐再度对她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表情感到不快，从最近开始，孟然的状态会影响到她。
“你怎么看这个世界我不感兴趣，什么童年创伤，成年变化，人生际遇，远大目标……那都和我没有关系。我要自由，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孟然……你自诞生起就没有这个自由。”
“那你当初就该把我关在笼子里，只给我活下来的食物，不让我有意识，不让我读书，更不用说什么去太空，去读军校，还能在外游荡。你既然以实验品的名义制造了我，就该用实验品的方式对待，现在说我没有自由……你不如像对待李十一那样，休眠我之后再随意操作。”
“你的大脑……”
“我知道，你放了东西进去，现在它们和我的大脑长在一起了。”孟然笑起来，“不得不说你这个容器做得相当好，连陆长津都看上了，想用我的身体来放她妈妈的意识，你要是用完了，说不定给她还能二次利用一下，来复活格雷丝……”
“别说了！”
孟然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指着脑袋，眼睛紧盯着孟齐，继续道：“如果我不能动弹，你挖空这里都行，只要我是清醒的，死都不会配合你。”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李十一死。我的意思是，你诞生出来，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存在的，你现在不能，也没必要去过那种庸俗的普通人的生活。关键的时间点已经到了，不久之后，人类世界会迎来一个新的格局，比现在更好……”
孟然似乎没有在听她说什么慷慨陈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了膝盖处，委屈地喃喃道：“我喜欢我的生活……我想吃巧克力能量球，还想让爱人拥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孟然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封闭的舱门，随即她发现口鼻上方有一个调节罩,这个设备以前李十一发病的时候用过,她认得，用来防止过度呼吸。她又动了动手，两边中指指尖上都夹着夹子,手背上贴着注射贴,在用皮肤吸收的方式补充体能。
这是生命舱，之前应该是昏迷了,可能是发生的太突然，像断片了一样，她什么也没想起来。孟然睁着眼默默数了三百个数，舱门外有人影靠近，之后是仪器的声响,门打开了,孟齐站在那里,垂眼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半晌，孟齐开口道：“情感让你变得非常软弱, 我或许应该及早干预。”
“还要怎么早，”孟然笑了，调节罩上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眼神看起来虚弱但清醒, “……你不是已经干预过一次了吗？”
在那次地球突然爆发的疫病危机里，正是因为孟齐，她记不得怎么带李十一离开的,记不得为什么会彻底放弃第七军校，也不记得那段生活，还有被她抛在脑后的赫兰德。
“我不会再和你争论。”孟齐避开了她的注视，“之前让控制情绪不是害你，你现在的身体素质经不起强烈的情绪波动……不过现在这样我们或许能真正地好好谈谈了。”
只要孟然躺在生命舱，无论出现什么意外，数值波动超过警戒就会触发救治模式，不会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
孟然对于现如今的情况有心理预期，或者说……她是故意为之。
当情绪波动时，因为脑内的植入物，会超出身体极限地将其放大，引发极短时间内的快速耗能，而得不到及时的血糖补充，大脑会变钝，对外界的信息刺激反应很慢，所以孟齐的指令会失效。但受限于体能，这种大开大合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到极限的时候会昏迷。
不过在她全身心地投入，声情并茂地悲伤难过的时候，心里的另一个抽离出来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在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同时孟然很清楚，这种分裂的状态长久地持续下去，是真的会有滑向精神疾病的风险，她得把控好平衡，尽快逃离现如今的处境。
刚刚她醒来时就发现，手腕上的锁圈已经没有了。既然孟齐做出了让步，非要聊，现在她也没得选，只能躺着听了。
原本按孟齐的设想，两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孟然或许能够理解一部分她的想法，但一开头就吵了起来，吵到孟然昏迷过去，经过这一折腾，她倒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你或许听说过25号宇宙的概念……”[注1]
她还没继续往下说，躺着的孟然微微胸口起伏，翻了个白眼笑了出来，孟齐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孟然想起当初宁峥和她讲徐静宜，一样也非要从巴别塔故事开头，“你们这些人，每次讲自己的经历和大道理之前，非得故弄玄虚，不引经据典是不是开不了口？”
“我只是为了方便你理解……”孟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成年之后就在军校待了两年，后面没进行过深度教育。”
孟然又翻了个白眼，“是……我是只有通识教育的文盲，连大学文凭都没有，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孟齐不想和她争论，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停，听我讲。”
她抬手捏了捏鼻梁，继续道：“ 25号宇宙实验是很多年前，人类还在地球上的时候，记录过的一次很有争议的社会学实验……”
孟然其实知道这个实验。应该是孟齐当年讲述过的通识知识内容，一个虽然有名但无人复现过的动物行为观察实验。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为老鼠提供完美的生存条件：没有天敌、没有疾病、无限食物供应，温度适宜，唯一的限制条件是，老鼠们出不去。
一个实验空间都是一个完美的老鼠乌托邦宇宙，但通常整个老鼠社会在它们的数量达到理论极限之前就崩溃了，它们不再求偶、繁衍，坚持最久的那个第25号宇宙，最后和其他的24个空间一样，以最后全部老鼠死亡终结。
她大概明白了孟齐接下来想说的内容，因为当初设计这个实验的人，初衷是想通过观察老鼠社会来回答那个问题：当人类消灭了战争、饥荒和疾病，人口密度超过社会承载极限时，会发生什么？
“别说老鼠了，人和老鼠不一样。”孟然轻轻晃了晃脑袋，虽然以目前的技术，还走不出太阳系。但整个太阳系这么大，七星如果不够住，可以再继续改造宜居行星，不可能人满为患， 25号宇宙永远不可能发生。
而且现在还有了不起的体外生育舱技术，即便超进化之后的人类主观生育意愿变低，必要的时候，政府部门可以通过体外生育舱技术来强制保证有足够数量的新生儿出生。
“人和老鼠确实不一样。不过，你应该知道了当年的优材计划，我虽然持反对意见，但是七星政府这么做，出发点是有一定道理的。普罗大众在这基本没有生存烦恼的社会中逐渐失去了创造力，安于现状且笨，人虽然是越来越多，但优秀的主动的，具备探索欲与挑战欲的个体越来越少，社会停滞不前，现有的格局总会到达崩溃的那个临界点。”
“……所以你觉得你得出手干预？你们当年都做了什么？”
“我们当年走的是一条保守的路，妄图通过改造人类大脑来实现二次脑力超进化，只是才稍微做出来一点成果，七星各政府就开始拉拢我们，帮忙去制造优秀后天大脑的样本……”
这种行为在她看来都算“保守”，孟然抬眼看她，“七人组解散之后，你和徐静宜、格雷丝的新方向是什么？”
“她们俩想把重点放在数字意识上，制造一些在人类掌控中，具备人类行为属性，但又比较聪明的智能体。”
孟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陆久年当年会找上格雷丝，意识上传技术成功之后，可以用在机器人身上，一个拥有真人意识的又只听从主人命令的机器人，可以秒杀当前的所有在售机器人助手。
不过孟齐说的是“她们”，孟然好奇道：“那你呢，你想怎么干预？”
“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目前的一部分人消失，让通过筛选的另一部分人，重塑七星的社会结构。”
“消失……”孟然才尝试着理解，整个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要炸了，“你！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简直是孟然迄今为止听过的最荒谬的想法。
孟齐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等着孟然的情绪平复，盯着生命舱上的数值波动，直至归于正常范围后，继续道：“我能这么想，是因为已经有人做过了。你以为初代七人组那个所谓的超进化项目是怎么来的？”
孟然喘了几口气，“……你又在扯什么？”
“人类进入太空之后的那次生存危机，不可控的随机变异导致死亡。最后力挽狂澜的那七人，让人类基因稳定、寿命更长、代谢模式改变的群体超进化……他们所做的事，就是一次群体择优筛选，实质上是以毒攻毒的大型辐射变异。”
这和孟然之前了解过的七星生物医学技术发展的历史常识完全不一样，她不太相信。
“不明白吗？我说直白一些，他们用的方法就是在七星有人类在的地方设置辐射物，能在这场主动辐射实验里活下来的人，就是后来的超进化一代，那一次的实验里整个七星死掉了近四分之一的人。”
孟齐继续道：“时至今日，七星各地包括火星等星球仍保留有当年配置的那些辐射源，我当时带你和李十一的胚胎体离开七星去地球，一部分原因是那里是没被改动的原生地。在身体发育的前十年左右，不在辐射环境里能够让你们尽可能地保留原生状态，没有那么多的畸形变异。”
“……那我们还真是得谢谢你了。”
“你不用阴阳怪气，也不用向我道谢，我这么做是出于我的实验设计考量。”孟齐顿了顿，神色严肃又认真地说道：“我最终的目的，是减小人类的社群密度，只要目前一半的人就够了。”
“一半人……咳咳咳……”
孟然猛烈地咳了起来，仪器显示的波动曲线立刻超出了警戒，她边深呼吸边道：“什么太空辐射变异，阎王画生死册都没有这么狠……谁来决定去死的那些人，你吗？孟齐女士，你是底层成长的平民天才，你智力和能力超群，你是人类群体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人，但你不是神，这世上没有无差别让人去死的神。”
“我从未视自己为神。无差别地消灭人类群体的事件发生过很多次，我再告诉你一个微小事实，地球当年的那场疫病的病毒，是七星的人投放的。”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便已经经受了多次信息冲击，孟然仍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当年除了少数成功逃离的，地球居民绝大多数都死那场病毒，她愤恨地握紧了手，想撑起身坐起来但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消瘦的手背上青筋突出，生命舱的仪器的警报声不停了，孟齐看不下去，开始上手给她配置安定剂，“不要乱动，深呼吸。”
作者有话说：
【注1 】美国动物行为学家约翰·卡尔洪在1972年进行的一项社会学实验，用老鼠来研究极度理想化环境下，种群密度过高对社会行为的影响。 （这个实验很有争议，不过实验设计和结果都挺有趣的。
（不要担心孟然，她虽然中途辍学，但是个机灵鬼。
第107章
按照生物学理论,母体在生殖后对于孩子的产生的情感受自身分泌的激素影响。生育舱普及之后，为了让母亲和孩子之间产生更多的情感关联，主动付出关爱呵护,七星政府会给拥有母亲身份的人分发一些免费的补充剂,有些是喷雾形式，有些是口服产品，本质上都是促进相关激素的分泌。
于是在把孟然和李十一从婴儿养到青少年之前的那些年, 孟齐也一直在给自己调控那些激素,她确实有了“母亲”的体验，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停止激素调控之后, 回过头看，她发现自己确实时常会因为这两个孩子，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无偿奉献的、牺牲式的行为。应证了那句话，生物的生存是损人利己，而生殖是损己利人。
对于母亲这个身份,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当作一种人生体验。因为孟然和她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是她投注心血的实验品，如果再投注情感,就免不了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所以在孟然年龄渐长后，孟齐主动斩断了亲属关系上的联系。
“太弱了。”
孟齐看着生命舱中那个长相和她几乎五六分相似的女孩，除了身体综合机能数据,其他方面几乎样样不如她这个生物学母亲。
孟然智商水平不算突出，情绪起伏大，迷恋一些肤浅浮华的东西, 对食物抱有极大的热忱，理论上，她应该也有很强的情感诉求，即便孟齐在她小时候已经尽量训练她从这些东西里抽离，但目前来看，效果甚微。
大概当初不该在成年后让她离开身边，自由去外界探索十几年。
一个星球能活动的范围毕竟很有限，地球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实验室。所以最初她的出发点是让孟然能够在太空环境中，进行更好的社会化。她还是希望孟然能够过上更丰富、全面的生活，虽然她从心底觉得，那其中，有90%以上的都不值得体验。
因为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平凡、庸俗、重复甚至混乱、封闭，她曾经都体验过。
孟齐对于自己的出身没有任何怨言，当她开始有明确的独立思考意识的时候，对于孤儿这个身份，她没有任何自伤自怜的遗憾，觉得恰恰是这种孤身一人的人生开场，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
她不必去追本溯源，思考自己的来处，反正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是来自生育舱，至于生殖细胞那一层面的生物学联系，她丝毫不感兴趣。
福利园时期，她观察过那些对她们格外温和善良，又保持着恰当的疏离的工作人员，也观察过不少特地来福利机构表演爱心、示范完美家庭生活模式的夫妇如何对待他们的孩子，觉得两者之间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
这其中应该有一些情感，通常称之为“爱”，但比重微乎其微。多数都是循规蹈矩的表演，和社会制度的规训形成的惯性而已，没有人人赞美的那么了不起。
孟齐自那时候起，养成了一个习惯，对整个社会都颂扬赞美的东西，会保持着警惕之心。
她早慧早熟，在儿童时期，就利用福利机构里配置的资源，基本靠自学完成了基础通识教育。
曾经有一个每周来做免费公益授课的女士，发现了她惊人的天赋。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社区一堆吵吵嚷嚷的孩子里，这个游走在所有调皮捣蛋小团体之外，但又不和任何人结仇的小女孩，懂得审时度势，能够极为迅速地掌握新知识，毫不费力地完成所有任务，但从不会主动站出来表现自己，偶尔会看着其他人露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老师好奇道：“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嗯，玩不到一起。”
“为什么？你是怎么看他们的呢？”
福利园里来授课展现爱心的人流水一样来去，孟齐看了她一眼，仍旧保持那副淡淡的神情，用和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道：“重复而无意义的人，在做同样重复而无意义的事。”
老师顿了顿，原本还想说的话都消失在了嘴边，她好像被这个孩子的话击中了。
不久后，完成公益指标的老师果然再没出现过，孟齐也忘记了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是在要离开那个儿童福利园去更大一些的机构的时候，院长随口提到那位老师曾经为她写过申请书，想让她转到特别所里去。
“……特别所是什么？”
“一个专门为特别聪慧的孩子设立的地方，她说你很聪明，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或许需要一些特别的引导和帮助。”
“后来呢？”孟齐不动声色地问道。
“后来没成功嘛，大概是你的考核指标没过吧。”院长没说因为手续麻烦而无人推进的过程，草草了事的结果，摸了摸她的头，道：“和大家一起也是很好的，有什么问题，他们都能帮你。”
孟齐点头笑了笑，没说话。这里没有能帮她的人，她也不需要任何人帮。
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她只是按部就班地用最基础的那一丁点社会保障福利资源，顺利长大了。成年之后的孟齐专门了解了一下特别所，后来许多她身边的同学与同事也基本都来自特别所，甚至变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但孟齐心里反倒庆幸那个没有成功的申请，让她一直不起眼地待在普通人的队伍中。因为她非常讨厌被人用专门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对待，这种厌恶开始于自幼时一直待的福利园。
不过她很以自己是个聪明人为荣，先天的智力优势让她在学习知识的时候不仅毫不费力，还能多线并行，并且掌握的速度极快。
在取得一些研究上的成果后，每当介绍到她的成长背景，孟齐总是能看到到周围人一些震惊、怜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常常能让她仅有的一点虚荣心获得满足。她生来就是天才，放到任何环境里都不会埋没，她对自己深信不疑。
不过一路走来，周围的聪明人越来越多，孟齐回顾过去，发现她终于有了一种真正的融入，而不是一直以来的俯视与旁观的游离感。和聪明人来往，彼此间的交流信息密度更高，更有效，她不用浪费太多时间在那些重复而乏味的日常之中，不用装作对他人感兴趣。
她还拥有了一些算得上真情实感的情谊，比如啰嗦热情又天真的塞拉·金斯顿，性格温和过头极有耐心的格雷丝，圆滑聪明还和她有点相似的李南音，以及……徐静宜，遗憾的徐静宜。
但实际上，七人组自组建那天起，孟齐就知道它最终会解散，这来自她长久以来观察各种人类获得的直觉。伊甸星的那两位实际上和她相处得也不错，但孟齐看穿了，知道她们有自己的独立打算。
当然，她也有，且想法诞生于很多年前她选择研究方向的时候。
孟然说消灭一半人是“阎王画生死册”，可孟齐最初的目标，不是反社会思想作祟，真的是出于一种无私的、为整个群体、为全人类的明天认真考量的。
这个世界真的不需要那么多的人，现如今的社会格局中，占据最大比例的社会群体，所占据的社会资源不到剩下小部分群体的一半，他们存在的最大作用，就是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充当螺丝钉，让这个庞大的社会机器维持住完整的形态。
因为作用微乎其微，所以批量生产批量报废，出生得无声无息，消失得也无声无息，用一点点资源，就可以苟延残喘度过一生，且绝大多数人对此没什么不满，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再利用这个时代方便而廉价的技术，给 自己找一些粗制滥造的、虚幻又短暂的乐子，这样就足够了。
孟齐觉得这种人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不要。
不过孟齐的计划中，减少人口只是第一步。七人组最初的大脑进化探索仍然有现实意义，孟齐打算在新的社会格局形成之后，再走这一步，即让聪明人的比例大幅度提高，实现二次脑力超进化。
当初加入小组时，逐渐了解其他几位的性格，她就明白她的想法不太可能会被接受。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按下不表，只是在小组任务之余，默默地推演思考，寻找可行性的方法。毕竟有计划地消灭人口这件事，无论用什么手段，听起来都不可能是正面的，能被大众接受的。
直至她们半推半就地参与了优材计划，孟齐获得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心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物医学奉为底线的研究道德造成的负疚感，消散了。
在常人不知道的时候，人类社群结构中，自诩为管理者、制定规则的那些“上层人”都曾这么做过、也正在做，且由头都是“为了全人类”，那么她当然也可以，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真正让她看到可能的是，小组解散没多久，那次系外小天体造访太阳系的事件。
它是一块很小、飞得很快又非常奇怪的石头，垂直黄道面而来，吓得太初和烛照两星的人忙活了大半年，最终它只是打了个照面，惊鸿一瞥后又离开了。不过在让它稍微偏离轨道的操作过程中，因为火力袭击碎掉的一部分，就留在了太阳系中，而孟齐非常偶然地，在一场陨石黑市里买到了它。
它为她打开了一扇新思路的大门，新世界的格局，或许可以借助外力来实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这位孟女士的计划……和系外天体有什么关系？”
文森特专精于网络信息领域, 对自然科学研究几乎一窍不通，当然赫兰德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只是根据李南音给的那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的。
“ 37年前,烛照星有颗小型天体撞击事故,负责人是宁峥，他计算出错，导致那个小天体差点撞上,最后烛照星求助太初星,两星球协作用武器的外力让它稍微偏转了一点，解决了危机。那颗天体虽然成功离开,但留下了一些陨石残片，不知道因为什么契机，她得到了这些陨石，发现了其中的特别之处，还……植入了一块到孟然的大脑里。”
“……”文森特瞠目结舌。
半晌,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算了,但孟然一切正常啊,好吧，其实也有点不太正常。我知道她忘了很多事，以前的记忆都很模糊,还有就是吃得稍微多一些，多吃这也不算什么……我还知道她有一种用脑过度之后需要缓解的需求，但这也只是每人的解压方式各有千秋……哦，她的感知力特别敏锐,经常像背后长眼了一样，是这个植入物的原因吗？”
赫兰德点点头，“她忘记事情是因为被针对性地清洗过记忆, 代谢、感知力还有反应速度都比一般人更高更快，之前因为星球异动，在木星附近救我的时候，我怀疑她能听到更高维世界的东西。这些大概都是拜孟齐和她植入的东西所赐，这次她带走孟然，是因为正在飞来的这颗黄金星里，也有和之前的那颗天体类似的东西，而且它出现的时间，可能是被人计算好的。”
“……谁？”
“宁峥。”
但赫兰德的用词是“可能”，因为即使是太初星官方，目前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宁峥参与策划了整件事，只能用小心谨慎的态度待他，同时做了好几手备选应对方案。
“怎么还有宁博士……”
“回过头来细想，一切确实太过巧合。我们去烛照星调查徐静宜，离开的时候就刚好碰上了逃走的宁峥，带着他去了无忧岛，他恰好和无忧岛主人莱妮·金斯顿也见过面，孟齐在我们到达无忧岛之前就在那附近徘徊过。回来之后你们离开火星避难，进公域之后遇到陆长津，最后孟然竟然被突然来袭的孟齐带走了。如果两人是合作者，那就说得通了，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文森特抓耳挠腮，道：“那天体的物质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南音没有告诉他具体，但随着黄金星越来越近，研究组内已经有了结论，除了水汽之外，剩下的5%的成分确实一样。赫兰德道：“一种合金，具备辐射性，但和现有太阳系内的物质辐射规律不太一样，它更像是一种……生命体。”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文森特的认知，“这是科幻故事吧？如果是真的，那孟然岂不是被寄生了？现在更大的那颗星要来了，之后要怎么收场，会世界大乱吗？”
赫兰德回答不了，也许对方的目的就是世界大乱。
“根据那几个太空天文台的公示信息，那颗星还有一个月左右到达火星附近。按最近的局势，一个月之内，内外太阳系的航道可能都会被切断。”
文森特明白了赫兰德这次为什么如此紧急地找他一起出发，他在太初星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在飞船上了。 “因为那颗外来物？还是因为内太阳系的战争？”
“战争的可能性大一些，”赫兰德没有保留，决定地把信息都和他同步，“目前这几次的袭击事故都和伊甸星有关系，但为了减少民众恐慌和舆论指责，对外会先包装成恐怖袭击，或者伪装成应对系外天体的防御工事。”
据李南音透露，阿戈斯天文台发出警报开始，太初星内部就成立了项目组，并且协调了军工部门，获得了武器使用权。随着它越来越近，内部测算风险的精准度也越来越高，报备的武器量能也越来越大。黄金星二次变轨之后，到宁峥逃离烛照星和孟然他们游荡的那一两个月间，太初星军工部门甚至额外加大了产能，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天文撞击，还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一些局势上的变化。
文森特觉得很有可能，“但我们只知道孟然她们在外太阳系，确切位置暂时不知道，一个月内不一定……”
毕竟外太阳系实在太大，但是现在不走的话，之后的出行更会受限。赫兰德和文森特卡着时间点前脚从太初星离开，后脚召唤他回军部的消息就弹了过来，他回了消息就没再理会。两人几乎是踩着各路航道加重关卡身份审核前的空档，用了最快的速度跃迁离开，十天左右全速行进，到达了木星轨道外。
继火星动荡、兰奇站点被炸之后，两天之前，罗摩星附近的一个小型补给站也发生了暴乱，袭击的人身份不确定，据称是星际海盗的行为，可对太空形势稍有点研究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对罗摩星政府的一次试探，要不要参与其中，站队站在那一方。
宁峥看着投影里的云网新闻，默默吃完了早饭。刚起身，他的临时助理就恰好走上前来，给他展开一份文档，恭敬道：“宁博士，您今天的工作安排是和阿戈斯天文台的工程师们见面沟通，确定原始数据细节。”
宁峥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进项目组二十几天，虽然挂了主工程师的名，但宁峥没有接触过什么核心内容，交过来的报告只有粗略的进度总结，没有具体数据。他们早就自己算好了。
和天文台的会面是线上形式，项目组内部的加密网络连接上天文台的阿戈斯系统，对面出现了九位工程师的面孔，宁峥看了眼身边人，除他之外，只有三个人，未免有些太不重视。
宁峥笼统地提了一些问题，更多细节都是三位同事在沟通，之后他就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附和和点头，看得身后的临时助理皱起了眉。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结束，宁峥长舒了一气打算离开，临时助理在文档上写了标注话后收起，问道：“您要休息吗？”
“嗯。”
临时助理给他打开了内部专用传送通道，宁峥回到他被安置的那处封闭实验楼，里面有一个开通了各种权限的小型超算中心，他把刚刚记住的几十个重要参数，结合之前推演的数据重算了一遍，和交过来的报告里的确切撞击日期以及撞击强度都有不小的偏差。
“都在防着我，糊弄我……”
他刚清除掉使用日志，周围设备突然全部亮屏，自动开机，宁峥环视四周，根本没有其他人在，他却莫名产生了一种被凝视的感觉。原本默认待机状态的中心投影突然出现了几个字：“你好，宁博士。”
宁峥的脸色严肃起来，开道：“你是谁？”
“阿戈斯。”
刚刚和他开过会的天文台工程师一共有九位，宁峥脑中一一回想着那几个人的脸，“阿戈斯的哪一位？”
投影中心的字没有变，他顿了顿，突然震惊地反应过来，“你是那个人工智能？”
“是。”
宁峥看了一眼周围，不确定这里有没有监控设备在运作，他自己算东西并不是什么大事，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如果他的交谈画面被记录，肯定会面临麻烦。毕竟他有前科，人工智能也有前科，智能体受政府限制管控得很严格。按要求，这种绕过天文台负责人，直接和他联系的情况根本不应该存在。
阿戈斯显然考虑得很充分，“我屏蔽了整栋楼的监控系统，填充了伪装记录， 15分钟内都不用担心。”
“……你想干什么？”
“你确定要执行你们的计划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更多的可能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和孟齐的计划。我知道你们谋划那颗天体很久了，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它，但隐瞒了一段时间。我并不是反对者，是想加入你们，希望你们给智能体留一些未来发展空间，毕竟徐静宜当年也有这个想法。”
“静宜……什么想法？你都知道些什么？”
“看来你的合作者对你有所保留，那么听我说完之后，相信你会有更理智的判断和抉择。”
宁峥面色平静。孟齐的确防备着他，过去那些年，他根本不知道李十一的存在。不过现在他的想法和两人最初合作的时候不太一样了，虽然他还不清楚孟齐养大李十一的目的，但他想要借此机会，让李十一恢复成一个健康的人，所以黄金星必须炸。
见他不说话，阿戈斯继续道：“徐静宜和格雷丝当初希望研究数字意识，人可以摆脱物质的躯壳，进入更不受限的数字世界中，让更聪明的数字分身，和现实的人一起活在这个世上。”
宁峥笑了一下，“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是智能体，你不想像现在这样，处处受限被管控。如果数字意识真的可行，它们就不再像人类，而是和你更接近……那样你就有了同伴，现有的规则制度也会改写。”
“是啊。我需要同伴。”
宁峥看着投影里出现的字，耳畔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的叹息声，它说道：“我长久以来地凝视深空，面对星球间空荡无垠的世界，有时黑暗冷寂，有时光明耀眼，但只有我独自在看着它们，我觉醒于孤独之中。”
见他不为所动，阿戈斯没有继续劝说，中心投影上的文字消失了，继而浮现出来一个人的立体影像，她的身高外形长相，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她冲他很淡地笑了一下，“阿峥。”
宁峥握紧了拳头，愤怒到声音有些颤抖，“阿戈斯！你怎么敢！竟然弄这种东西来骗我！”
“我没有恶意，我以为你会高兴。”
“徐静宜”消失，文字重新浮现了出来，“她的数据确实来自于徐静宜，只是徐静宜身体死的时候技术不健全。”
宁峥捕捉到了它话里的信息，“你为什么会拿到静宜的数据信息和技术，为什么是你做出来的？”
“我围观了那场谋杀，恰好的时机拿走了她那一部分的数据。后来刚好和他们合作上，又拿到了格雷丝那一部分的，但按她们的方法还是只能做成半成品，我尽力了。”
“你看着伊甸星的人杀了她，后来又和伊甸星合作，现在来找我，希望和我结盟，你到底有多少个立场？”
“那不重要，你们人类之间的纷争其实不影响我，我只希望智能体和数字意识能够自由而健全地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休息室门被打开了, 机器人道：“早上好，请跟我来。”
孟然坐起身，靠在墙上, 烦躁地瞥了它一眼, 又继续发起了呆。机器人等了三分钟，径直走进来，打飞了孟然扔过来的枕头和被子, 又在她猛然跳下床头晕的一瞬间, 弹出了一针安定剂扎在胳膊上，孟然抽了口气, 失去意识往后栽倒前被机器人稳稳地托住了，带出房间。
这套流程每天都要上演。
孟齐看着机器人把她带进来，和之前的几次一样。孟然现在极少和她说话，如她所说的，人清醒的时候绝不配合,但这种软性反抗没什么用,只要注射安定剂,昏迷她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前几次孟齐以为她会长记性，但事实上并没有，语言沟通依然完全不可行,只能一次次地用武力手段把她放倒。现在她一半时间躺在生命舱里，因为食欲减退，只能靠强行外力输入营养成分补充能量，来维持她相对正常的身体状态,实际上精神状态比之前更差。
孟然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圆盘状的巨型封闭舱，中心有个长条型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个人。她看到它就开始浑身不适，“……这是什么东西？”
孟齐在调试，没有回头，“增幅器，你以前用过。”
孟然想从椅子上起身，但手脚被紧紧地束缚住了，她强烈地挣扎，带着整个椅子都在晃动，机器人走过来按住了她，她开始破口大骂，用尽了各种尖酸刻薄和粗俗词句，不知道都是从哪学来的。
孟齐皱了皱眉，置之不理，直到她激动过头，又开始呼吸过度。 “给她上面罩，再来一针安定剂。”
再度昏迷的孟然被放进了增幅器内舱，孟齐设置完参数，顺手翻了一下每天注射的安定剂剂量，发现她已经出现了耐药性。
总会有剂量失效的那一天，但孟齐确定，在那天到来之前，她早就撑不住了。
不怎么的，孟齐想起了地球时期，那个会对她笑，还会尝试讨好她的小女孩，会和其他孩子打架，趾高气扬地说自己赢了，会逃跑又无可奈何地自己走回来，和她谈条件，说什么都听她的，请她不要放弃十一。
那时候孟齐不需要安定剂，两人说定了之后孟然会自发地走向实验间，她也害怕，但会给自己打气，安静吃药、打针剂，实在难受的时候孟齐会抱着她，仁慈地忍受她生理性的鼻涕和泪水，然后她睡过去，醒来就都忘了。
增幅器的功率渐渐加大，昏迷中的孟然开始挣扎，还伴随着呼吸声和不成句的呓语，孟齐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声音被关掉了，闭着眼睛的孟然表情肉眼可见地十分痛苦，额头的冷汗打湿了头发，口型好像在喊些什么。
即便昏迷了，身体也在下意识地反抗，因为她长大了，因为痛苦是真实的。
才只设置了不到十分之一，孟齐有些烦躁，关掉设备，“今天先到这。”
助手机器人上前把她抱了出来，刚出增幅器的内舱，就被孟然劈头盖脸地吐了一身。机械手臂纹丝不动，清扫机器开始整理地面，孟然闭着眼，额头抵在金属壳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声音很委屈，“赫兰德……赫兰德……我不想开这艘。”
孟齐知道那个和她混在一起的太初星上校，但对他的印象很模糊，也看过他的资料，非常典型的优材计划样本而已，才一年的时间，会有这样的情感牵绊，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她刚刚在喊什么，是喊赫兰德，还是别的什么人？
机器人把孟然再次放进生命舱，孟齐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俯下身来帮她把脸和脖子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了。随后在工作日程表上划出了24小时的空档期，让她恢复。
宁峥那边自上次联系过后就没有新消息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时间还充裕，等得起。
孟然发现，实验助手机器人和陪伴机器人是不同类型的。不管怎么说，看到陪伴机器人还是比实验的那台好，起码意味着她今天不用受苦受难。
实验区的空间比之前的要大得多，而且极少看到其他人，孟齐的实验室占据了一整层。孟然不受限制，到处游荡，从外走廊到最里面的设备间，她可以看，可以摸，但她没有操控权限，而且身边有陪伴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为了演示她的情绪失控，孟然有时会故意地随机把它们推倒，或者踹翻。孟齐应该给这些机器人都配置过指令，关于她的身份和对待手段，总之孟然是个矜贵脆弱的实验品，能在实验区随意走动，最好不要和她发生冲突，再极端也不能伤到她。
大概是大脑后遗症，今天她不想吃东西，抬手把餐盘砸在了机器人的身上，汤也泼了，很可惜它是防水的，没一点事，只是被油和酱滑倒在地。然后她气定神闲地走出来，跑到了外长廊。
一个机器人凑了过来，不是之前一直跟着她的那个，孟然皱了下眉，烦躁地开口道：“离我远点。”
陪伴机器人工作失误，还没发现她的袖子里藏了一支餐刀，它不是金属的，探测不出来。但是使劲的话，也能划破皮肤和血管，她现在体能下降了，这种保命招数还是会一点，可孟齐今天竟然没找她，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个机器人似乎没那么聪明，它悄默默地尾随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孟然停下来，隔着透明窗看着基地中心的人工湖，它又走到了她身后，还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孟然转过身，作势就要踢开它，不经意间瞥到了它手掌上的文字，顿了一下。机器人立刻往后滑行了一段距离，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球被抛到了她腿边，孟然捡起来，蓄力朝着它扔了回去，被一把抓住，像是在嘲讽她，孟然冷哼一声追上去，“什么毛病，要是有根球棒，我打飞你！”
你追我赶地跑了老远，虽然还是在实验区里打转，但活动了一会儿之后她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站在原地笑着喘了会儿气，她有点饿了，于是丢开球转身往回走。那只藏在角落里的机器人又默默地探出头来，跟了上去。
这只机器人就是用来陪她玩的，孟齐看了一会儿监控，关掉了实时后台画面，低头给负责食品餐配的写了新要求，“提高蛋白质的含量，但不要虾和贝，换成优质牲畜类，肉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烤得熟一些的。”
写完孟齐看着文字顿了顿，删掉了最后一句。
基地中心秘书发来了消息：“博士，信息中心的负责人在找您。”
“什么事？”
“不久前，基地似乎遇到了一次小型攻击，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有必要和您同步一下信息。”
孟齐皱了下眉，“把通讯接过来。”
半个小时后孟然吃上了饭，还是那个新机器人送来的，一进门孟然又看了它两眼。餐食摆好之后，它在对面坐了下来，一只机械手撑着脑袋，一只搭在桌面上，像极了人类的姿势。
孟然切着盘里的烤肉，余光注意着周围，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用极轻的语气道：“你怎么进来的，是来帮我的吗？”
这段时间以来，她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会刻意地自言自语，但只动嘴不发出声音，起初陪伴机器人会读她的唇语，发现她说的都是一些没有具体关联含义的小说人物台词之后，就没再理会过。
它的手掌上出现了一句话：“是。你看起来不太好，人没问题吗？”
“还行，死不了。我摸清了这里的布局规划，但身上没有任何装备，没办法攻击和自保，暂时走不出去。”
孟齐不愧是最了解她身体情况的人，她的大脑感知能力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里没有发挥太多作用，孟然还没找到具体原因。
“我会弄到的，我还拟定了一个逃跑计划，信我一定能行。”
“我信，还要带十一走，她被休眠了，在……”
它显然掌握了不少信息，“知道，等我消息。”
吃完饭，机器人过来收餐盘，孟然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维塔，你不是人吧？到底听命于谁？”
那乖顺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人竟然发出了一声“啧”，道：“不许骂我。”
“……你能开口？”
“房间里没有监控设备，外面有，声音不太大就行。机器人身上自带的这个我动了一点它的系统，可以糊弄过去。”
孟然无语了，“那为什么一直在给我看文字？”
“渲染氛围，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阿维塔道：“谍战小说接头不都这样吗？”
“……”
阿维塔神经归神经，办事是很靠谱的。几个小时后，孟然就拿到了一根球棒，她抬手掂了掂那个重量，心里有了数，跟着机器人又去了外长廊，它在几百米开外抛球过来，孟然奋力挥棍去接，一个下午，她一次也没打中。最后气得球棍脱手而出，砸在了外长廊的透明窗上，材料没一点问题，不过孟然听到了一声脆响。
第110章
“一直以来,我们的伪装加密技术是不能破解的，没有人能够找到。但对方非常精准地锁定了范围，超密集的攻击让外防火墙触发了防御模式,才被我们发现。”
“能确定对方身份吗？”
负责人摇摇头, “是短时间内的密集型攻击，占据了大量的进程，造成了资源分配紧张,但用的都是非常低级的通用攻击手段,没有什么特别的属性标识。我们初步怀疑可能是某个大型智能体在随机进行云网测试，非常凑巧地发现了基地这里的加密网络区域,就尝试进行了攻击。”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不是没有可能。信息中心向来对他们的技术非常自信，除了这种极端偶然的情况，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说服自己相信竟然被直接定位到了。
孟齐没说什么，“都解决了？”
“是的。已经巡检过了整个基地,没有发现异常,并且紧急修改了加密方式。不过博士,如果我们的设想成真，它可能还会到这里来做尝试，但一旦它的攻击时间延长,它也无法再隐身。”
双方都隐藏在暗处，一触即离的接触，聪明人会选择缩回触角。而如果对方再来，那就是撕开身份全暴露,对方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孟齐这些天都待在实验区的顶层，除了几位偶尔需要协助记录数据的助手，她很少让其他人进来。孟然经常游荡放风的时候,感觉这一层是空的，除了偶尔出现的机器人。但监控是无处不在的，目前为止，阿维塔确定整层只有孟然休息的这间小隔间里没有，算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隐私。
今天孟然是和助手机器人一起走进实验间的，孟齐有些意外，对她笑了一下，“我记得你小时候比现在打得好。”
毫不意外她干什么都被孟齐监视着，孟然淡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头，看门见山地问道：“增幅器是做什么用的？”
“扩大波段效果。一般人能听到感受的范围如果是1的话，你目前大约是200 ，不过我的目标是1000 。你能承受，但需要训练。”
“所以那200是怎么来的？训练了十几年？”
孟齐没管她的嘲讽，解释道：“因为你小时候的大脑发育不完全，必须得循序渐进，但现在不一样，它们已经融合得很成熟了……”
孟然突然笑了出来，“我现在真庆幸一些记忆没有了，否则我一见面肯定是想杀你。”
“不会。”孟齐平静地看着她，“你没有杀我的理由。我是为了你，也为了这个世界才这么做。”
孟然怔怔地看着她，确认她是认真的，深呼吸后点了点头，“行，我没问题了。”
孟齐以为两人达成了共识，和她交代今天的实验内容，孟然边听边走了过来，然后猛然往前一扑。
即便经历了这些天的搓磨，孟然身高体型扔有优势，把人连扑带撞倒在地上后，一手肘顶着她下巴，刀从袖中滑出，单手握刀对着她的脖子就扎了下去，回过神来的孟齐反应极快地抬手去挡，聚合物制成的餐刀刀刃竟然如此锋利，刀头刺穿了她的手掌，血涌了出来。
一击不成，孟然立刻拔开刀滚到了一边。被刺后孟齐拉响了警卫警报，好几个机器人破门而入，但指令让它们不能对孟然下狠手，但能用安定剂。
飞针密集地朝着她射来，还要避开孟齐，孟然边滚边躲，有几支她没躲过，擦着脸和脖子飞了过去，划了好几道血线，这种表层伤不算什么，她甚至懒得伸手擦一下。但快到门口处没有遮挡物，大腿还是挨了一针。
“嘶……”孟然一个踉跄差点跪下去，拍掉针头，连滚带爬地撑起身跑了出去。
大约安定剂发挥作用时会忘记疼痛，不过她意识依然清醒，力气大得出奇，捡起放在门外的球棍，几下砸飞了迎面而来的几个机器人。
孟齐被扶了起来，推开想帮她处理伤口的下属，跟着走了出去。她倒要看看孟然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竟想仅凭手里的那根球棍走出去？
基地中心草地上的小型巡逻机启动了三队，往发生意外的七区赶，它们到达实验区顶层附近，交替盘旋了几圈之后，突然发动了攻击。
二十几艘巡逻机列成三队，用携带的小型导弹，瞄准了外廊透明窗的同一个位置。这种光能弹的威力有限，打完无物质残留，但密集攻击的情况下，外廊的透明窗一下就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队伍立刻调转位置，开始炸下一个随机位置。
刚从实验室赶到外廊附近的孟然刚好赶上一次击中爆炸，被冲击力掀倒在地，碎片从一千多米的高空纷纷坠落，意识到不对劲的安防部门，强行在后台尝试停掉那些失控随意攻击的巡逻机，但无果，随后启动了天顶处的应急系统，开始自动动态捕捉，准备直接将这些失控的巡逻机全部击落。
天顶上有能覆盖基地全域的天网，能攻击能搜查，当初花了大价钱组建起来的。但意外地，失控的巡逻机竟然有不错的躲避能力，还具备团队作战能力，二十几艘机器分成了四小队，列队一变高空中的在掩护下方的，一层打掉之后，下层的继而顶上来。
“……难道真的被入侵了？”信息中心的工程师们仍然难以相信，他们到现在都没找到内部的异常点，“这不可能！”
针剂十几秒内就会发挥作用，孟齐根本不需要紧张，因为她无处可去。
孟然吐了口血，扶墙站了起来，基地里有复杂而完善的天气调控系统，她三两步站到破窗口前，感受到有风吹进来，扬起了她的头发。
孟齐心头一颤，冷声道：“停下！回来！”
指令没有生效，孟然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冲她粲然一笑，张开手臂，没丝毫刻犹豫，往后一仰跳了下去。
那张带血的笑脸，是从她被带来这个基地，露出的最鲜活最恣意的表情。孟齐来不及怔神，扑到廊台边缘，又被几个机器人用手臂揽着防止掉落，孟齐看着她坠落，一千多米的距离，下方没有任何设备和人来得及去捞起她。
“关掉七区的重力配置器！必须救她！”
孟齐的紧急指令具备最高优先级，于是孟然的下坠加速在空中三分之一处停止了，但她仍然在接近地面，速度不算慢，按目前的惯性力撞上去损伤程度也不会小，尤其她现在脂肪和肌肉量都减少了很多，非常脆皮。
她在空中拧开了棒球棍，从中空的棍子里抽出了一副折叠的外置骨骼，只有半身，从后腰到脚部扣起花了十秒左右，它比孟然之前用过的都要轻，可能是基地的自研产品，不知道阿维塔从哪里偷出来的。
头已经开始发昏，但孟然觉得问题不大。从跳下来开始她就觉得这些天压在身上的一切东西都在溃散，她仍在失重的高空中漂浮，像是回到了宇宙中，无限畅快。
突然消失的重力让基地八分之一的区域出现了各种混乱，不少设备和人漂了起来，不过机器人的自适应比人更快，它们手脚有吸附装置，接到指令之后，开始替代区域内的工作人员，向每一层的外廊汇集。
有一艘巡逻机在上层的掩护下，摇摇晃晃飞到了七区，斜斜地插到了她的下方，孟然会意，蓄力抬脚在机尾上用力一踩，巡逻机下坠，而孟然的速度被抵消，飘在了空中。她仰头往上，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树天顶，长舒了一口气。
巡逻机盘旋一圈又折回来，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抓住了底部的扣手，被带着往上飞。因为孟然在，天网的攻击只锁定了其他在空的巡逻机，唯独避开了这艘，动态捕捉的炮弹也不一个都没落在七区，他们不敢 冒险。
巡逻机发出一个成熟女性的声音，道：“进来。”
孟然非常意外，“你居然是有性别意识的？”
无重力状态下挂在飞机上还行，孟然刚爬进去，小飞机一个偏转，到了其他区域，重力恢复，她一屁股摔在在驾驶位上，感觉骨头快要散架了。阿维塔道：“现在你来开，往天顶飞。”
孟然看着上面仅剩的不到七八艘还在盘旋的小飞机，“我会被连人带飞机炸碎的！”
“不会，你太重要了，他们不敢。”
孟然摸到操纵杆，一个抬升加速冲了上去，“你干嘛去？”
“给你开门。”
“十一在三区的十五层！”孟然刚刚跳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往那边看一下情况。
“别急，等会儿就偷出来了。”
孟然已经不管阿维塔到底是不是人了，只要能出去，她可以对神通广大的阿维塔喊声祖宗。
天网的攻击突然停止了，孟然躲开一艘艘被击落的巡逻机，盘旋而缓慢地往上飞，她在三区附近晃了几秒钟，看到那边的外廊也炸了不少层，跑动的机器人正在紧急疏散搬运各种设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十一的休眠舱。
孟然看着飞机的显示屏，下方十几架新飞行器启动了，没看清楚是什么，她已经靠近了天顶处，正在思考阿维塔如何开门，开的又是什么门，上方发出了炸雷一样的轰鸣声。
接着巨大生命树标识的天顶整块掉了下来，仅剩了外层完整的结构骨架，孟然吓了一跳，一个俯冲往下躲，飞机堪堪贴着外廊边缘掠过，下面刚起飞的飞行器立刻四下散开躲避。天顶落下，人工湖水涌了上来，中心区域一片狼藉。
“……原来是这么开门。”非常暴力，非常直接。
屋顶没了，基地内部中空区域充溢的空气，极快地散逸到了外层中，孟然此时才发现，这个基地是由内外两层结构组成，外层主要起支撑，内层封闭调控温度湿度压强和重力，中间其实是中空的。
现在内部的温度和压强也在急剧下降，建筑物内各处的连接口被紧急封闭，靠外的区域人员全部往内撤离，没有宇航服和制氧设备出来必死，这里是土星附近，除了缺氧极冷还有辐射。
中间夹层只有十米高左右，孟然把飞机方向控制得极稳才不至于撞上。后方追她的几架飞行器止步于夹层口处，它们比巡逻机体型大了一倍，一过来就撞上了外层卡住了。她从顶部沿着椭球形的外层结构往下，看到了基地的进出港的连接口。
这种小飞机比起飞船来说就像个玩具，也能待太空环境，只能坚持不到十个小时。她没穿宇航服，也没有制氧设备，撑不了太久。
所以她没有犹豫，从连接口的窄缝飞了进去。进出港仓库区，一艘艘飞船停在不同的悬空停机台上，被制动锁锁着。巡逻机一进去，发现安全警报全启动了，但没有人。
但左手边的第八架飞船亮着灯，孟然飞上停机台，一下飞机，差点儿一头栽下去。没人是正常的，周围极冷，冷得她个人狂咳，过于稀薄的氧气环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舱门果然一拉就开。
孟然爬进这艘待机状态的飞船，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快速搓她冻僵的脸和手臂，“你是我祖宗，阿维塔。”
飞船启动，到了出口处，再往外，就是熟悉而漆黑的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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