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吟秋他们刚到卫生院, 正巧跟王大叔前后脚。
医护人员推着平车迎上来,几人合力把王大婶抬了上去。推进诊室时,梁吟秋快步跟在旁边, 简洁利落地向医生交代了伤情和用药情况。
诊室门“咔嗒”一声关上,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梁吟秋转头看向王大叔。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满脸沟壑般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深了几分。
“王大叔, ”梁吟秋放缓了声音, “不管待会儿结果怎么样,你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王大叔用力搓了把脸。
之后他抬起眼,“梁大夫……你说,她孩子能保得住吗?”
梁吟秋沉默了一瞬,如实道,“王大婶年纪在那儿摆着, 这一摔……孩子保住的几率不大。”
王大叔闻言, 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半晌他又松了一口气。
梁吟秋想王大叔找她要打胎药的事,今天这一推, 怕原本就是奔着让孩子留不住的打算去的。
她不再多留, 微微颔首, “王大叔,我就先走了。”
王大叔点点头,声音沙哑, “梁大夫, 路上慢点, 我们就不送了。”
梁吟秋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周知南往外走。
刚到大门口,一阵急促的轮子滚动声伴着慌乱的脚步从外面涌进来。
医护人员推着一张推床冲进大厅, 床上蜷着一个男人,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汗珠密布,意识已经模糊。
旁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红肿,死死抓着床沿。
推床的护士急的不行,“怎么办,顾大夫不在,谁给他动手术。”
“要不直接送县医院吧?”
“送过去起码半个钟头,他现在已经休克了!”
家属一听,整个人差点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求求你们……一定要救他啊!”
小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救救我爸——”
梁吟秋脚步一顿,几乎没犹豫,转身就奔了过去。
她俯身探手,飞快摸了一把男人的额头和手脚,又按了按腹部,“浑身冷汗、四肢厥冷,这是急性阑尾炎继发感染性休克,不能再等了。”
一旁的护士眉头拧着眉,厉声呵斥,“你一个小姑娘添什么乱!别在这儿瞎动!”
梁吟秋抬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病人拖不起,必须马上手术。我刚刚听你们说,能做这类手术的医生不在场,我是医生,这台手术我来做。”
女护士脸色一沉,语气满是质疑,“你来做?开什么玩笑!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
梁吟秋直视着她,声音不高,“我能。”
那两个字掷地有声,周围的嘈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愣了愣。
周知南上前一步,语速平缓却笃定,“你们信她,她真是医生。我给她担保。”
家属还在犹豫,医护人员更是寸步不让。
梁吟秋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呼吸渐弱,面色灰败。她不再废话,直接推床往手术室方向走,“走,推进去。”
医护人员愣在原地没动。
梁吟秋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不懂?人要是死了,你们谁担得起?不想他死,就按我说的来!”
听到“死”字,家属更慌了。
小姑娘猛地拽住母亲的手臂,哭喊着,“妈!爸都晕了!让她看吧。”
女人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往下掉,终于咬着牙点了头,“好……好,让她治!”
医护人员虽满脸不信任,但眼下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得匆匆跟上。
推床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砰”地合拢,红灯亮起。
周知南退到墙边,双手插兜,抬头盯着那盏灯。
小姑娘挪到他身边,声音还在发抖,“哥哥……她真的是医生吗?真能治好我爸吗?”
周知南低头看她,神色平和而坚定,“她医术很好,你放心。”
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手术室里,梁吟秋已经换好手术衣,口罩、手套一一到位。她抬眼望向无影灯,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抬起。
她已经很久没做手术了。
虽然只是阑尾炎手术,但此刻内心仍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她走到手术台旁。
台上病人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听不见。
梁吟秋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搏动细弱而急促。她迅速扫了一眼器械台: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吸引器,还有几卷纱布和缝线,都是最基础的配置。
“麻醉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缩了缩脖子,“咱们这儿只有局麻药,普鲁卡因。”
“够用,配好。利多卡因有没有?”
“有。”
“拿来,”梁吟秋一边说,一边用碘酒和酒精在病人右下腹快速消毒,铺上洞巾。
针筒推进去时,病人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意识已经模糊,连哼都没哼一声。
梁吟秋没有等太久,刀片划过皮肤的瞬间,她的手腕很稳,切口从脐下斜向髂前上棘,长约五公分。
皮下脂肪不厚,腹外斜肌腱膜一刀切开,止血钳夹住出血点,护士递线结扎。
打开腹膜时,一股浑浊的脓性渗液涌了出来。梁吟秋眉头一紧,“吸引器。”
护士手忙脚乱地递过来,吸管伸进腹腔,黄绿色的脓液被抽走大半。梁吟秋用拉钩撑开切口,视野里,阑尾露出来一小截,肿得像根烂香肠,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脓苔,末端已经发黑坏疽。
“坏疽性阑尾炎,穿孔了,”梁吟秋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自己。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阑尾根部,系膜水肿得厉害,一碰就渗血。她看了一眼旁边递器械的护士,“三号丝线。”
护士递过来,手有些发抖。梁吟秋接过线,飞快穿过系膜根部,打结、切断、再结扎,三下五除二把血供断了。脓苔下阑尾的轮廓清晰起来,她用组织钳夹住阑尾尖端,轻轻向上提,一边用纱布钝性分离周围粘连的网膜。
粘得很紧。
梁吟秋抿住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却没有半点晃动。她一点一点地把阑尾从炎症粘连中剥离出来,像从一团乱麻里抽一根线头。
终于,整条阑尾被完整提了出来,约莫七八公分长。
“荷包缝合,”她伸出手。
护士慌忙递上持针器和带线的圆针。
梁吟秋在盲肠壁上缝了一圈荷包,打结一收,把阑尾残端妥妥当当埋了进去。
接着她用生理盐水冲洗腹腔,把脓液吸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周围脏器,确认没有其他损伤,才一层一层关上腹膜、腱膜、皮肤。
最后一针缝完,她把持针器往器械盘里一放,抬眼看向心电监护。
卫生院里没有监护仪,她只能伸手搭在病人颈侧,数了十五秒脉搏。
十二次,十五秒,换算下来每分钟不到五十下,但比起术前已经稳了许多。
“推点葡萄糖,加一支肾上腺素稀释液,慢慢推,”她取下口罩,声音终于松了一丝,“观察二十分钟,血压上来了就送病房。”
手术室门推开的时候,灯还亮着。
门外的小姑娘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她面前,仰着头,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吟秋看着她,“手术做完了,你爸没事,等他醒过来,你们就能见了。”
小姑娘眼泪直流,用手擦了擦,激动开口,“谢谢大夫。”
旁边的女人踉跄着走过来,抓住梁吟秋的手,“谢谢……谢谢大夫……”
梁吟秋看着她们,“不客气,应该的。”
“啪啪。”
几声清脆的掌声响起,梁吟秋循声转头,正对上曲主任笑意盈盈走来的目光。
“梁大夫,”曲主任率先开口。
“曲主任,”梁吟秋点头致意。
曲主任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是真没想到,梁大夫竟有这般本事。”
梁吟秋谦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曲主任顺势发出邀请,“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梁吟秋下意识看向周知南。
周知南会意,轻声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梁吟秋点了点头,便随曲主任去了办公室。
落座后,曲主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坐,别客气。”
他接着说道,“梁大夫,你有这样的医术,只在村里开个诊所,实在有些可惜了。”
梁吟秋淡淡回道,“都是治病救人,在哪里都一样。”
曲主任没再多说,心里却已有了盘算。
此前他只当她是看些头疼脑热的村医,没想到她在手术方面也是个能手。卫生院里多数是赤脚医生出身的乡村大夫,遇到复杂的病情常束手无策,只能往县医院转送。
像她这样的人才,他自然是舍不得放过的。
梁吟秋走出卫生院时,一眼就看见周知南等在门口。
她心头微动,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小跑着朝他奔去。
周知南没多话,只是伸手拉开车门,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上乡道,他才缓缓开口,“聊得怎么样?”
梁吟秋转头看向窗外,唇角还带着点未褪的笑意,“今天这台手术挺顺利的,曲主任说想请我去卫生院上班。”
周知南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偏头看她一眼,“你怎么想的?”
“我婉拒了,”她语气很平静,“还是觉得跟爷爷一起经营诊所更踏实,反正一样是看病救人。”
他点点头,没急着接话,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多停了一瞬。
梁吟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拒是拒了,曲主任又换了个法子合作,以后卫生院有类似手术,邀请我去坐诊。”
周知南眉头微微一动,偏头看了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干脆地把话说完,“我答应了,不过我提了个附加条件,四月份不是要考乡村医生嘛,我让他帮我开张证明。卫生院出个章,我参加考试更有说服力,毕竟我这年纪小,外界的质疑还是挺大的。”
周知南闻言,眼里浮起一丝赞许的光。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心里却想,她真的很聪明,走一步看三步-
这几天,诊所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在议论王大叔家的事。
连隔壁村过来拿感冒药的妇人,药都抓好了,硬是站着不走了,跟人一聊就是半小时。梁吟秋几次想打断,话到嘴边又被她们的笑声盖过去。
“梁大夫,我们也就讲讲打发日子,”那妇人一边说一边摆手,满脸笑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梁吟秋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拦着,反正也拦不住。
“听说那孩子没保住,”一个本村的大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李光棍昨天跑去卫生院闹,你们不知道闹得多凶,都打起来了。”
“真假的?”隔壁村的妇人立刻凑近了些,手里的药袋都忘了拎。
“当然是真的,我姨奶就在卫生院打扫卫生,今早给我妈送菜时亲口说的,李光棍把王大叔腿都打折了。王大叔家小儿子当场报了警,警察把李光棍带走了。王大婶知道孩子没留住,这几天在卫生院,哭天抢地要寻死,被她大儿子和闺女死命拦着。儿媳妇更是在卫生院走廊上指着她鼻子骂,骂她不要脸,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外村妇人啧啧两声,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哎哟喂,这事闹得……这不是纯纯让人看笑话嘛。”
“可不是嘛,”本村大婶撇撇嘴。
外村妇人笑了,“还是你们村有趣,我们村可没你们村这么热闹。”
“有趣啥呀,”本村大婶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嫌弃,“就是那王大婶不检点,一大把年纪了,不好好守着儿女过日子,非给王大叔扣这么一顶绿帽子……”
外村人捂着嘴笑的更大声了。
本村人说,“这王大叔也是窝囊,这女人他还要了干嘛,干脆离婚得了,结果他还不离,非跟她过。”
外村人说,“我估计着,也是为了孩子。”
梁吟秋低头包药,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但愿王大叔一家,能熬过这一劫吧-
四月十八号,乡村医生资格考试如期而至。
考题由省里统一命题,但报名审核、考场编排这些具体事务,全归县区卫生局统筹安排。梁吟秋天没亮就起了床,换好衣服,简单吃了口早饭,便匆匆出了门。
考点设在县城的一所中学里。
她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说着话。梁吟秋正低头找入场通道,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
是周知南,他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深色外套。
他也看到了她了,正朝她走了过来。
等他走近后。
她说,“你怎么来了?”
周知南笑了下,“来给你加油的。”
梁吟秋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很明朗,“好,谢谢。”
两人没再多说,只在人群里安静地站了片刻。
周知南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该进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朝考场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周知南目送她的背影汇入人流,直到那抹身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梁吟秋踏进校园,门口立着一块贴着考生姓名的大牌子,她凑近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名字,便循着指示,朝对应的班级走去。
考场设在一栋三层红砖教学楼里。
走廊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黄泥打底的白灰。
梁吟秋沿着走廊数过去,第三间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第二考场”。
门前摆着一张课桌,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监考证,正低头核对考生名册。
梁吟秋报了名字,他把名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身份证带了没有?”
梁吟秋从口袋里掏出塑料封皮身份证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对着名册上贴的一寸黑白照片比了比,又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头,从桌上拿起一枚“已验”的红色圆章,在准考证上“啪”地盖了一下。
“进去吧,四排三座。”
梁吟秋点头,她前脚进去,后脚听到那老师说,“这么年轻的大夫。”
梁吟秋闻言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褂子,笑着凑过来搭话,“你看这年纪轻轻的,给人看过病没有?”
梁吟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我要是没看过病,大队不会开证明;开不了证明,我也报不了名。”
男人笑了笑,话却不中听,“那可不一定,万一是托关系报的名呢。”
周围人一听,目光齐刷刷落到了梁吟秋身上。
一位穿黑衣男人也开了口,语气不善,“这可不能闹着玩。没真本事,不是害人么?我劝你还是趁早走吧。”
梁吟秋冷冷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看向四十多岁的男人,回敬道,“你该不会是托关系来考试的吧?”
四十多的男人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梁吟秋面色不改,“那你又在胡说什么?”
四十多岁的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一时语塞。
梁吟秋心里暗骂一句“坏心眼的恶心男人”,懒得再搭理他,她又转向黑衣男人,语气凉飕飕的,“你是狗么?别人随便叫两声,你就跟着咬?”
黑衣男人“腾”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他奶奶的,你骂谁呢?”
梁吟秋不急不缓,“谁接话,我骂谁。”
黑衣男人恼羞成怒,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就要拽人。旁边一个穿蓝色褂子的年轻男人猛地起身,抬手拦住他,“一个大男人,欺负人家小姑娘,像什么样子?”
黑衣男人转头怒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你管我是谁,欺负小姑娘,这事我管定了。”
正僵持间,“叮铃铃,”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推门走了进来,看着三人皱了皱眉,“你们在干什么?”
黑衣男人恨恨瞪了梁吟秋一眼,又剜了一下那蓝衣男人,憋着一肚子火坐回位子。
老师拆开试卷,挨个分发下来。
梁吟秋接过卷子,低头扫了一遍。
考题不出所料,正是梁学伟之前跟她提过的四大板块:基础医学知识、临床各科知识、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中医药知识。
作为农村一线医生,临床各科知识: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等常见病和多发病的诊治是必考内容。
她心里有了底,握了握笔,沉下心来看题。
第52章
一个多小时后, 梁吟秋放下了笔。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便拿着试卷站起身。
黑衣男人和四十多岁的男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
黑衣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狠,嘴角撇了撇, 压低声音嘟囔, “肯定写得狗屁不是,才这么快交卷。”
四十多岁的男人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垂下眼帘,继续埋头答题。
梁吟秋交完试卷,走出了考场。
“这位女同志,等一下。”
刚走没几步,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梁吟秋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有旁人, 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是考场里帮她的那位穿蓝色褂子的年轻男人。
不过片刻功夫, 他已经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微微喘着气, 朝她笑了笑。
“你好。”
梁吟秋点点头,语气真诚,“谢谢你帮我。”
顾明摆摆手, 笑容温和, “不客气。我叫顾明, 是卫生院的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梁吟秋。”
顾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梁吟秋?你是不是梁庄村开诊所的梁大夫?”
梁吟秋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顾明笑道,“听说过你,你在我们卫生院可有名了。”
见她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三月底的时候,你在卫生院给一个中年男子做了阑尾炎手术。”
梁吟秋顿时恍然,她记起那天卫生院的医护人员焦急地说“顾大夫不在,做不了手术怎么办”的情形,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顾大夫了。
顾明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那天跟你一起做手术的医护人员,对你赞不绝口。手术做得非常完美,病人恢复得也很好。”
梁吟秋谦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明又道,“我后来看了病人的术后缝合,真的很漂亮。一直想找机会请教你,可惜这段时间太忙,没抽出空来。”
“可以啊,”她爽快地应道,“有时间我们一起交流交流。”
顾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并肩往大门口走,边走边聊。
“你从医多少年了?”
顾明说,“我家里人都是大夫,我从小跟着学。正式从医是十八岁,到现在五年了。对了,曲主任是我姐夫。”
梁吟秋“嗯”了一声。
顾明反问,“你呢?”
梁吟秋弯了弯嘴角,“我爷爷是大夫,所以我也是。”她没多说,语气淡然却带着笑意。
校门口,周知南远远就看见梁吟秋的身影,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那个清秀高挑的年轻男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学校出口。
梁吟秋和顾明正好走到跟前,她看见周知南,眉眼弯了弯。
周知南问,“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笑着说。
周知南目光扫向顾明,神色平静,“这位是?”
梁吟秋侧身介绍,“顾明同志,卫生院的医生,”又转向顾明,“这位是周知南同志。”
两人相互/点头致意,客气而疏离。
顾明问,“你们怎么来的?”
“早上我骑自行车来的,”梁吟秋答。
“我也是,”顾明笑道,“要不一会儿一起回去吧,反正顺路。”
话说到这份上,梁吟秋不好推辞,点了点头,“好呀。”
周知南看了眼手表,自然地接过话,“快饭点了,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吧。”
梁吟秋应了声好。
顾明也不推让,爽快地说,“行啊,我跟你们一起。”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饭店落座。
顾明刚坐下便转向梁吟秋,“我听曲主任说,卫生院要是遇到棘手的手术,你同意来坐诊了?”
梁吟秋点头,“是的。”
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全是医学上的话题,说得投入又热络。
顾明时不时比划手势,梁吟秋偶尔点头或插一句补充。
一旁的周知南静静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落在梁吟秋专注的侧脸上,又移开,他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插不上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心里莫名觉得,这家店上菜怎么这么慢。
梁吟秋笑着说,“当医生就是没有自己的时间,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病人来。”
顾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上个月大半夜我还被叫起来过三回。”
话音刚落,饭菜上桌了。
动筷子前,周知南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这家上菜挺慢的。”
顾明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还行啊,挺快的啊。”
周知南:“……”
梁吟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看了对面周知南一眼,嘴角压了压,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随口接道,“跟咱们上次在的那家饭店比,这家确实算不上快。”
周知南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她,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梁吟秋冲他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顾明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追问,“哪家店啊?好吃吗?下次我也去尝尝。”
梁吟秋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顾明,语气如常地报了饭店名字。
顾明认真记下,“好,改天去试试。”
梁吟秋拿起筷子,朝两人招呼,“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吃完饭,梁吟秋他们走出饭店。
店门口,她跟周知南道别,“那我先走了。”
周知南点点头,语气平稳,“路上慢点。”
梁吟秋点点头,转身和顾明一起走向自行车,并排骑上了路。
周知南站在原地,目送着两道背影渐行渐远。
梁吟秋的衣角被风吹起,顾明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偏过脸去听。
周知南喉结动了动,心里莫名泛上一股酸意。他就这么一直盯着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他才转身离开-
梁吟秋回到家,停好自行车。
她往诊室走去,进去后,诊室里坐了好几个病人。
爷爷梁学伟正俯身给一位老人听诊,抬头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梁吟秋边挽袖子边说,“题跟你跟我说的差不多,我觉得考的应该不差。”
梁学伟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配药水挂水。
四月初的时候,梁吟秋专门跑了一趟镇上,把新诊所里缺的药柜、诊桌、病床、被褥这些家当一件件置办齐了。如今这诊所比从前宽敞亮堂得多,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诊室空间大,她摆了两张看诊台,中间拉了一道帘子隔开,一人一边,她和爷爷各占一处。
剩下的地方,她规整出两排输液区,靠墙摆着几把椅子,铺了干净的坐垫。旁边一间屋子作为病房,放了六张床整整齐齐。
“哪里不舒服?”梁吟秋坐到诊台后,示意对面的年轻女人坐下。
女人叫张微微,邻村的,她捂着胃部,脸色有些发白,“梁大夫,我最近老觉得胃疼,吃完饭尤其厉害。”
梁吟秋给她检查了一下,问了一下情况,心里有了数,“问题不大,我给你开点胃药,先吃几天看看。”
张薇薇松了口气,点点头说好。
等梁吟秋转身去药柜配药时,张薇薇环顾了一圈四周,“梁大夫,你们这诊所现在弄得可真不赖,看着就跟镇上的卫生院似的。”
梁吟秋一边分药一边笑了笑。
张薇薇又说,“我看来看病的人也不少,平时就你跟老梁大夫两个人,忙得过来不?”
“人多的时候就得排队等等了,”梁吟秋把药包好,递过去,“一天三次,饭后吃。”
张薇薇接过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开口,“梁大夫,我有个表姐,她也会看病,不知道你这儿还招不招人?”
梁吟秋手上动作一顿。她前段时间确实动过招人的心思,可忙着准备乡村医生的考试,这事儿一直压在心底没顾上提。
“可以让她来看看,”梁吟秋说。
张薇薇脸上立刻绽开笑来,“那敢情好!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明天就来。”
“行,”梁吟秋点点头,“等她来了,我先了解一下她的医术,再决定用不用她。”
“那肯定的,这我懂,毕竟是给人看病,必须有真本事,”张薇薇连声应着,付了药钱,揣着药包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吟秋起来开大门,门口却已经站着一个人。
姑娘身量纤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梁吟秋认识她,是沈平。
去年组织打防疫针,这姑娘也参与了,她特别的认真。
沈平见门开了,往前迎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些紧张,“梁大夫,我表妹昨天回去跟我说,你这儿招人……我就想着早点过来等。”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诊室,梁吟秋给她倒了杯温水,指了指椅子,“坐。”
沈平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局促。
梁吟秋没有急着问,等她自己缓了缓,才开口问了些基本的医学常识,又抛出几个常见的病症让她说说诊治思路。
沈平一开始还有些磕巴,说着说着就顺了,条理清晰,用药也规整。
梁吟秋心里暗暗点头,最后伸出手来,语调轻快,“欢迎你加入。”
沈平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梁吟秋的手,眼眶刷地红了,“真的吗?梁大夫……真的太谢谢你了。”声音说到后面已经带了颤。
梁吟秋看她这副模样,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可别哭啊,这要让外头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沈平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哽咽,“我……我是太高兴了。”
梁吟秋把手帕递过去,“你先跟着我学一阵子,帮帮忙,挂水打针这些先熟练起来,后面再独立看诊。”
沈平使劲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用手帕按着眼角,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沈平忽然低声开了口,“梁大夫,我不明白。”
梁吟秋看着她问,“不明白什么?”
沈平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我结了个婚,住了十来年的家,就不是我的家了。我离婚回去,反倒成了个外人。”
梁吟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沈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跟我男人结婚两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我婆婆天天指桑骂槐,说我是下不出蛋的母鸡,我男人连句话都不敢说。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提了离婚。我爸妈劝我忍,我嫂子更是指着鼻子骂我不该离婚,可那是我自己的日子啊,我不想忍了,真的太痛苦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哑,“离了婚回到家,我爸妈嘴上不说,可我嫂子天天甩脸子,说我吃白食、不挣钱,离了婚还回来丢人现眼……可那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啊。他们怎么能这样。”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梁吟秋看着她,心里很不带劲,她伸手抱了抱她。
这个年头,离了婚的女人,就像泼出去的水被倒了回来,连泥带土都惹人嫌。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家里人也能将你挤兑得没一处落脚的地方。
梁吟秋声音不大,却很温柔,“这儿以后也是你待的地方,好好干,有了钱,就有了话语权,家里人也不会看不起你了。”
沈平抬起头,眸子亮了一下,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谢谢你,梁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梁吟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语气柔和,“不客气。快把眼泪收一收,别让它们掉下来。”
沈平眨了眨眼, 泪珠却猝不及防地滑落。
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嘴角,笑了下, “收不回去了。”
梁吟秋弯了弯眼睛, 声音里带着点认真的叮嘱,“那后面可别再掉了。”
沈平用力点头,又抬手抹了抹眼角。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梁吟秋,语气里透着真诚的感慨,“梁大夫, 虽然我比你大五六岁, 但说真的, 我觉得你比我强大得多,不管是内心, 还是别的方面。跟你这年纪真不太搭。”
梁吟秋微微一笑, 神色平静, “可能我比较早熟吧。”
沈平也跟着笑了,眼底的湿意渐渐散去。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对梁吟秋有种说不出的好感, 年轻, 却沉稳可靠, 让人莫名安心。
梁吟秋看着她随口问,“昨天考试你去了吗?”
沈平低下头,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去年一整年,我都没看诊……没有接诊经历,大队里不给开证明,我也考不了。”
梁吟秋语气稳稳的,“没事,今年你跟着我好好干,明年再考。日子还长,不差这一年。”
沈平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用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声音坚定,“好。”
“梁大夫。”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梁吟秋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沈平弯了弯嘴角,“加油。”
沈平点头,目送她起身走出去。
来人是王大叔,佝着腰,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后腰上,脸色有些发白。
看到梁吟秋,他挤出一个笑,“梁大夫,我再来拿几副膏药。前两天刚贴完,这腰又疼得不行了。”
梁吟秋皱起眉,语气不重,却透着明显的担忧,“王大叔,挣钱固然要紧,可身子是自个儿的,垮了什么都换不回来。”
王大叔叹了口气,垂着眼没接话。
梁吟秋心里清楚,他根本没听进去。
她没再多说,转身把他领进诊室,让他趴在检查床上。手指按下去时,她眉头越拧越紧,腰间盘突出,比上次来又重了不少。
她直起身,语气少有的严厉,“王大叔,我真的建议你歇一阵子,好好养养腰。不然拿了药回去接着干重活,这腰好不了,拖下去说不定就彻底废了。”
王大叔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可要是歇久了……人家就不要我了。”
梁吟秋张了张嘴,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心里一阵发酸。
王大叔又开口,语气反倒平静下来,“没事的梁大夫,你给我开点膏药就行,我贴贴就能撑住。”
梁吟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歇不了一整个月,那歇个一两天总行吧?缓缓劲儿,给腰喘口气的机会。”
王大叔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听梁大夫的。”
梁吟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配药。
诊所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从隔壁村赶过来,有的骑了十几里路,就为找她看个头疼脑热。
等王大叔拿着药走了,沈平站在门口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轻声说,“王大叔……好可怜。”
梁吟秋站在她身旁,目光也落在那道背影上,许久才开口,“踏实能干,为了一家子,扛了太多。”
沈平嗯了一声。
她是知道王大叔家里那些事的,也清楚他和王大婶没离婚,日子照旧过着。
只是王大叔眼里没有光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赵婶领着一兜子鸡蛋来了。
梁吟秋正在诊室里整理药柜,抬头看见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赵婶,你哪里不舒服吗?”
来她这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看病的。
赵婶却摆了摆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不是不是,我来跟你说点事儿。”
梁吟秋见她神色轻松,便也放下心来,引着她往堂屋走。她一边拿杯子倒水,一边好奇地问,“什么事呀赵婶。”
赵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拉过梁吟秋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热络地说,“是这样的,秋丫头,我有个侄子,在县里当小学老师呢,铁饭碗,收入也稳当,比你大个几岁。我寻思着你们俩年纪合适,模样也般配,就想着来撮合撮合。”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赵婶,我这才多大,不着急结婚呢。”
她是真没想到,赵婶竟是来跟她说媒的。
赵婶却不以为意,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更热切了,“我看这孩子是真不错。他是我姐家的,我姐那人不错,厚道实在,一家子都在县里过日子。你要是嫁过去,保准不受委屈,吃不了苦。”
说着,赵婶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往梁吟秋面前一递。
梁吟秋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眉目清朗,鼻梁高挺,确实长得周正。
赵婶见她目光多停了两秒,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个头也不矮,一米八几呢!我瞅着,跟你站一块儿,那真是般配得很。”
梁吟秋干笑了两声,语气带着歉意又诚恳,“赵婶,真的特别谢谢你能想着我。可我现在,心思真不在这上面。”
赵婶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热络地拍了拍她的手,“秋丫头,人是真的好。你看看你家里,就你跟你爷爷两个人,多个人多份照应不是?日子也能松快些。”
赵婶一片热心,句句都在替她打算。
梁吟秋心里不是不感动,可越是如此,她拒绝起来越觉得有些为难,换个人,怕是早该说她不知好歹了。
可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回绝了。
赵婶临走时,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再三叮嘱,“你再好好想想,不着急回我,想好了随时来找婶子说。”
梁吟秋连连点头,笑着送她出了院门。
等赵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回了诊室。
梁学伟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赵婶找你什么事儿?”
梁吟秋拉开椅子坐下,忍不住笑了笑,“给我介绍对象呢。”
梁学伟手上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旁边的沈平倒是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病历本一合,凑近了些,眼睛里带着点八卦的光。
“哪家的孩子啊?”梁学伟问,目光却认真了几分。
“她侄子,在县里小学当老师,”梁吟秋语气淡淡的。
沈平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条件倒是还行。不过我现在是看明白了,结婚这事,不光要看家里条件,更得看这个人有没有担当,遇事能不能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
梁吟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梁学伟却说,“我知道那孩子,是挺不错的,那你答应见了?”
“没,”梁吟秋摆摆手,“我拒绝了,我还小,不着急婚事。”
梁学伟“嗯”了一声,“也是,你还小。”
十九岁了,虚岁二十了,搁在村里,确实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可他心里却不想让她那么早嫁人,不是怕她嫁走了,自己孤零零没人管,而是他知道,这丫头心里有理想、有奔头,不该那么早就被婚姻绊住脚。
不过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就算真结了婚,怕也不会轻易放下她喜欢的那些事。
这将近一年的相处下来,梁学伟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孙女。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待他那么细心周到,若有一天真嫁出去了,他心里头,还真是舍不得。
还有一点,他能看得出,她对周厂长家的那小子,是有点意思的。其实他心里也挺看好周知南的,不是因为他爸是厂长,而是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错。
梁吟秋眼尖,瞥见梁学伟神色里掠过一丝落寞,便凑过去,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开口,“爷爷,我以后要是结婚了,也带着你走。”
梁学伟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可不行,哪有带着爷爷去嫁人的?你婆家还不一定乐意呢。”
梁吟秋扬起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们家要是不乐意,那我就不嫁了。”
梁学伟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这孩子。”
梁吟秋看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了,眼底也亮了起来。
一旁的沈平望着那一老一少说笑的模样,心里酸酸涨涨的。要是她的家人,也能这样待她,该有多好。
四月二十二,农历三月十八,是梁吟秋的生日。这个日子她没跟旁人提,只跟周知南说过一回。
白天照旧忙得脚不沾地,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擦黑了。梁吟秋洗了手,从篮子里摸了个鸡蛋丢进锅里煮着,等端上桌,坐下吃饭时,她把鸡蛋递到梁学伟面前。
“爷爷,你拿着它在我脑袋上滚一滚,保我平安喜乐,驱除霉运。”
她挺信这个的。
梁学伟手里还端着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
他只记得她孙女的生日在农历四月初,却从没问过她是哪一天。心里头又懊恼又心疼。
梁吟秋笑着把鸡蛋往他手里塞,“哎呀爷爷,现在也不晚嘛,今天还没过去呢。”
梁学伟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那总得改善改善伙食吧?好歹是你生日。”
“没事的爷爷,吃个鸡蛋就好,”梁吟秋语气轻快,眉眼弯弯的。
梁学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接过鸡蛋,轻轻在她头顶上滚动起来。
他一边滚,嘴里一边念念有词:“滚滚厄运走,滚滚好运来,滚滚小人离,滚滚贵人来……滚滚病患去,滚滚健康来……”
声音低沉而认真,像在替她挡掉世间所有不好的东西。
滚完了,他把鸡蛋递回她手里,目光温和,“秋丫头,生日快乐。”
梁吟秋接过来,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梁学伟听到院门外的汽车声,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谁家车停咱们门口了?”
梁吟秋抿了一下唇,压住嘴角那点不自觉的弧度,站起来说,“不知道,我去看看。”
看她动作利索地起身往外走,梁学伟笑了笑,也不戳破,“行呀,你去吧。”
梁吟秋踏出堂屋,一眼就看见站在大门口的周知南。他一手拎着蛋糕盒,另一只手提着几样东西,门口的灯光铺在他肩头,勾勒出颀长的身形。
看到她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亮。
“生日快乐,”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耳边。
他今天来之前其实犹豫了很久,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有压力,可这毕竟是他认识她之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他不想就这么错过。
梁吟秋在门口下停了停,夜风拂过发梢,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谢谢。”
周知南走进院子,走到她面前站定,像是怕她多想似的,补了一句,“你不要有压力。”
梁吟秋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了,“好。”
他怎么憨憨的,还挺可爱。
她侧了侧身,示意他往里走,“进去吧。”
周知南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知梦也来了。”
梁吟秋一愣,下意识探头往门口看,“啊?她人呢?”她们俩也有一个月没见了,她还真有些想她。
“还在车里呢,”周知南朝院门外努了努嘴。
梁吟秋绕过他,快步走到车旁,刚弯下腰准备敲车窗,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周知梦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看到她就扬起笑脸,“吟秋,生日快乐!”
梁吟秋眉眼弯弯地接过那份热情,“谢谢。”
周知梦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掉车座子底下了,我刚在捡呢……呐,给你!”
是一支钢笔,通体深蓝色,笔身线条流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梁吟秋接过来,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谢谢。”
周知梦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下巴微扬,语气带着点小傲娇,“你可别跟我客气,再客气我可真生气了。”说着还像模像样地哼了两声。
梁吟秋被她逗得笑出声来,拍了拍她的手,“好,不跟你客气了。”
三人前后脚进了堂屋。
周知南和周知梦一看见梁学伟,齐齐喊了一声,“爷爷。”
梁学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地起身,把桌上的糖果盘子往他们面前推,“来了来了,快坐。吃点糖,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周知梦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笑着摆手,“没事的爷爷,糖就很好吃啦。”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周知南把蛋糕盒拆开,他仔细地插上蜡烛。
周知梦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比过生日的人还兴奋,“吟秋,快许愿快许愿!”
梁吟秋笑着点点头,周知南划亮火柴,一一点燃了蜡烛。暖黄色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小片星光。
她双手合掌,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并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和爷爷的诊所越来越好。”
过了半分钟左右,她睁开眼,轻轻吹灭了蜡烛。
周知梦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许的什么愿望呀?”
周知南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知梦立刻捂住嘴,连忙点头,“哦对对对,不说不说!”
梁吟秋被他们兄妹俩一唱一和逗笑了,拿起刀开始切蛋糕,给每人分了一块。
几人一边吃一边闲聊,堂屋里笑声不断。
吃到一半,周知梦忽然放下叉子,眼珠一转,站起来说,“爷爷,你带我去诊室看看吧?装好之后我还没参观过呢。”
梁学伟笑眯眯地站起来,“好呀,走,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吟秋低头吃着蛋糕,余光瞥见周知南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梁吟秋放下叉子,接过来,“这是什么?”
周知南看着她,目光认真又带着点紧张,“你打开看看。”
梁吟秋点点头,轻轻掀开盒盖,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静静躺在里面,坠子是心形的,做工精细,好看又大方。
金项链,价格肯定不便宜。
她没有推辞,伸手拿起项链,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
周知南见她收下,眼里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压不住地扬起来,“你喜欢就好。”
“挺喜欢的,”梁吟秋转了转手中的项链,忽然侧过身,“你帮我戴上吧。”
周知南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连忙点头,“好。”
他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
手指捏着细细的链扣,不小心碰到她后颈的皮肤。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心跳也跟着快了半拍。
他屏住呼吸,仔细扣好搭扣,退开半步,“好了。”
梁吟秋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金色的坠子刚好落在锁骨下方,衬得她肤色很白。
她弯起眼睛,“好看。”
周知南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低头照镜子的侧脸,她怎么这么好看,越看越喜欢。
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院子里不时传来周知梦和梁学伟的说笑声。
周知南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便起身道,“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梁吟秋点点头,将兄妹俩送到大门口,目送他们的车驶离,才转身回屋。
她又陪爷爷说了会儿话,才回自己房间休息-
次日下午,梁吟秋去了一趟药厂,跟技术人员聊了聊新药的后续进展。
回去时,正巧碰上了副厂长的母亲。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热络得不让走,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感激的话。
说得梁吟秋都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周德茂及时走过来,笑着给她解了围。
老太太乐呵呵地摆手,“老了老了,话又多又絮叨。”
周德茂笑了笑。
老太太一直拉着梁吟秋的手不放,越看越欢喜,眼神里满是打量。
梁吟秋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老太太忽然开口,“小梁大夫,你有对象了没?”
梁吟秋一愣,“没有。”
老太太顿时笑开了花,拍了拍她的手,“那好啊,我大孙子,在供销社当领导呢,我看着跟你挺般配的。”
梁吟秋抿了抿唇,心里嘀咕:最近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给她介绍对象,难道是春天到了,她的桃花运也旺了?
她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一旁的周德茂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有些急了。
这可是他儿子看上的人,怎么能让老太太半路截了去。
他轻咳一声,插话道,“大娘,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自己找对象了,哪还需要介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老太太瞥了周德茂一眼, 嘴角一撇,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周厂长, 你可别瞎说。哪个正经姑娘是自己找对象的?不都得家里亲戚朋友介绍,知根知底的才稳妥?”
周德茂笑了笑,不急不缓地道, “大娘, 现在年轻人讲究婚姻自主,这是他们的自由。”
老太太心里不痛快,但碍于他是厂长,自己儿子只是副厂长,也不好当面顶撞。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转向梁吟秋, 脸上又堆起笑来, “小梁大夫,你看咋样?明天安排你们见个面, 聊聊?”
梁吟秋连忙摆手, 笑容里带着歉意, “奶奶,谢谢您惦记我。我暂时真没打算找对象,诊所每天挺忙的, 实在分不开身。”
老太太还要再劝, 周德茂已经摆摆手打断了, “大娘,孩子们有自己的主意,您就别操这个心了。真有缘分, 不用您牵线,俩人自己就能走到一块儿去。”
老太太被连番拦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抿了抿,终是没再开口。她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等周德茂不在跟前,她再私下跟小梁大夫好好说道说道,她是真的想让她做她的孙媳妇-
晚上,周德茂一进家门,就看见儿子周知南窝在沙发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连他进门都没抬头。
周德茂眉头一皱,气不打一处来,喜欢的姑娘都快被人撬墙角了,他倒好,还有闲心看书。
他走过去,重重咳了一声。
周知南这才抬起头,一脸疑惑,“爸,你感冒了?”
“没感冒,”周德茂没好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瞪着儿子,“你还有心思看书?”
周知南合上书,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周德茂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副厂长老娘要撮合梁吟秋和她孙子。说完,他盯着儿子的脸,想看出点着急来。
谁知周知南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她不会同意见面的。”
周德茂一愣,忍不住凑近了些,“你这么笃定?万一小梁大夫真去了呢?”
周知南垂下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他知道,她眼下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诊所,根本没有旁的心思。
“不会的,”他说得很轻。
周德茂却毫不留情地拆台,哼了一声,“你都被人家拒绝了,哪来的自信?以那老太太的性子,明天准领着她孙子直接杀到诊所去。万一见了面,俩人看对眼了,可就没你什么事了。”
周知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继续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梁吟秋是真没想到,第二天刚吃完午饭,副厂长的母亲就领着孙子登门了。
他们来的时候,诊所里正忙着,梁吟秋在里间看诊,是梁学伟在堂屋招呼的人。等她忙完出来,一眼就瞧见老太太正端坐在条凳上,旁边坐着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
老太太一看到她,立马站起来,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拉着那年轻人的胳膊往前一送,“梁大夫,快来,这就是我孙子,陈瑜。”
梁吟秋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陈瑜确实如老太太所说,高高壮壮,但也不算胖,五官端正,双眼皮,大眼睛,长得颇为周正。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朝她点了点头。
梁吟秋也回以礼貌的微笑,报了自己的名字。陈瑜跟着重复了一遍,算是正式认识了。
老太太见两人打了招呼,脸上的笑更浓了,“小梁大夫,那我跟你爷爷就先出去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聊,不着急。”
梁吟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好拒绝,人都领进门了,总不好直接撵出去。
她微微点头,“好。”
等两位老人一出门,堂屋里安静下来。
梁吟秋抬手示意,“坐吧,喝杯水。”
陈瑜坐下来,接过水杯,却没急着喝,先开了口,“梁大夫,实在抱歉,我奶奶就是这样的人,给你添麻烦了。”
梁吟秋摆摆手,“没事,老人家也是好心。”
陈瑜端着杯子,语气坦诚,“我也不瞒你,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但我奶奶一直不喜欢她。今天我是被她硬拽来的,我要是不来,她能坐在家里哭半天。年纪大了,拗不过,只能顺着她。”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底反而松快了几分,“那正好,咱们把话说开就行。回头我跟你奶奶说清楚,不让她再惦记这事。”
陈瑜笑着摇头,“以我奶奶的性子,你跟她说不太清楚,还是得我来解决。梁大夫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她说,绝不让她再来打扰你。”
梁吟秋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了,“没事没事,奶奶也是好心,别跟她置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日常闲话,气氛倒也轻松。不多时,陈瑜便起身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老太太正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一见他们出来,脸上立刻露出遗憾的神色,“这么快就聊完了?年轻人话题多,怎么不多待会儿?”
陈瑜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奶奶的胳膊,笑着打圆场,“人家梁大夫这儿忙着呢,您没看见一会儿工夫来了好几个病人?我再赖着不走,那不是耽误人家正事嘛。”
老太太听了,这才顺着台阶下,“也是也是。”
她转头又朝梁吟秋笑,“那小梁大夫,我们就先走了。改天让陈瑜带你去县里转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梁吟秋含笑点头,目送两人出了院门。
等他们身影不见,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诊室。
刚坐下没多大会儿,外面就传来焦急的喊声。
“梁大夫!梁大夫!”
正在给一位大爷看诊的梁吟秋一顿。
沈平道,“我先出去看看。”
梁吟秋点点头,继续听诊。
片刻工夫,沈平快步跑回来,脸色紧张,“梁大夫,来个病人,他一直捂着肾那块儿,疼的快没意识了。”
梁吟秋一听,立刻收了听诊器。
对面坐着的大爷摆摆手,“梁大夫,我这老毛病不差这一会儿,先去救急的吧。回头我找你爷爷开两副药就行。”
梁吟秋心头一暖,没想到大爷这么体谅人,连忙道谢,“谢谢大爷,那我先过去了。”
大爷点头,梁吟秋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架车子,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人已经意识模糊,身子却还在不停地来回翻滚。
推车来的女人叫郑文文,眼眶红肿,一看梁吟秋出来,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梁大夫,你快给我男人看看,他这到底咋了?”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
梁吟秋拍了拍她肩膀安抚,语气沉静,“别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几天了?”
“前两天他说过腰那儿有点疼,后来又不疼了,我们也没当回事……”郑文文声音发颤。
梁吟秋一边听,一边已经蹲下去检查了。
她伸手轻轻按压男人右下腹的位置,即使意识模糊,男人还是猛地一缩,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前两天疼的时候,是阵发性的,还是一直疼?”梁吟秋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下额头,有点发烫。
郑文文抹了把泪,“就……一阵一阵的,疼一会儿好一会儿。今天吃完午饭,突然就疼得受不了了,在床上直打滚,我才拉着架车子带他来看看。”
梁吟秋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她站起身,对沈平说,“去把我听诊器拿来。”
沈平应声跑进去,很快递了过来。
梁吟秋再次蹲下,把听诊器贴在男人腹部仔细听了一会儿,又叩了叩肾区的位置,男人痛得猛地抽了一口气。
“小便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尿频、尿急,或者尿血?”她转头问郑文文。
郑文文想了想,“他昨天跟我说过一回,撒尿的时候有点疼,还带着点粉红色。我当时还说他是不是吃上火的东西了,也没往心里去……”
梁吟秋心里基本确定了,十有八九是肾结石,而且结石不小,堵在了输尿管里,引发了肾绞痛。
她站起来,走到里间药柜前翻找了一会儿,取出几样东西:一支阿托品、一支□□、一支注射器,以及一小瓶生理盐水。
回到外面,她再次蹲下,熟练地用酒精棉给男人手臂消毒,推入阿托品和半支哌替啶混合液。
针头拔出来的片刻,男人蜷缩的身体微微松了些,呻吟声也渐渐低了。
“我先给他止住疼,等劲儿缓过去,再处理结石的问题,”梁吟秋站起身,对郑文文说,“你男人的情况,结石应该不小,光靠吃药排不出来,得做体外碎石。”
郑文文一脸茫然,“梁大夫,体外碎石是啥?”
梁吟秋耐心解释,“就是用医疗设备从体外把结石击碎,碎成小颗粒之后,就能随尿液自然排出来了。”
“那去哪儿能做?你这儿不行吗?”
梁吟秋摇了摇头,“我这儿做不了,县医院应该可以。”
郑文文的脸色一白,身子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县医院……那得花不少钱吧……”
梁吟秋沉默了一瞬。
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但人要是拖出肾积水、肾功能出问题了,那就不是钱能换回来的了。”
郑文文扭头看了看躺在车上痛苦呻吟的丈夫,咬着嘴唇狠狠点了下头,“行,我们去。”
梁吟秋跟着点头,“那我先帮他把疼彻底稳住,再开点消炎药和扩张输尿管的药带上,路上能好受些。到了县医院直接挂泌尿外科,就说已经确诊肾结石,他们知道怎么处理。”
她转身回去,开了处方,拿出几片颠茄片及一些药,仔细用纸包好,递到郑文文手里,“这两样现在先别吃,到了医院让医生看了再说。路上他要是又疼得厉害,就把颠茄片嚼碎了含在舌根底下,能顶一阵。”
郑文文接过药包,眼泪止不住又掉了下来,“梁大夫,太谢谢你了。”
梁吟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客气,快去吧,别耽误了。”
郑文文点了点头,转身将架车上的绳子搭上肩头,用力一拽,拉着他男人一步步走远了。
梁吟秋走进诊室时,刚才那位看了一半病的大爷已经离开了。
沈平叹了口气,“看着真可怜。得了这病,花钱不说,人也遭罪。”
梁吟秋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沈平接着说,“以前我们村有个大爷,被尿活活憋死了。家里穷,又没人照应,村里人都不知道他病了,等人没了才弄清楚死因,膀胱都撑裂了。”
梁吟秋:“……”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解释,“其实他真正的死因不是膀胱本身,而是急性肾功能衰竭。膀胱胀满后压力会逆行向上,堵住输尿管,尿液回流到肾脏,最终导致肾衰竭。”
沈平虽从小跟着大伯学医,治个感冒发烧还行,可梁吟秋说的这些,她听不太懂。
她满眼崇拜地望着对方,认真倾听。
梁吟秋说完,对上她的目光,不由笑了笑,“别这么看我。”
沈平由衷地说,“你太厉害了,懂的真多。”
梁吟秋微微一笑。
第二天是周六。
要不是翻了翻日历,梁吟秋过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吃午饭的时候,梁学伟随口提起,“乡村医生考试,半个月出成绩颁证,没几天就五月了,你成绩也该出来了。”
梁吟秋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那还挺快的,我还以为要等一个月呢。”
梁学伟说,“用不了那么久。”
吃完午饭,梁吟秋去给病人换输水瓶。换好后,她走出家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一辆小汽车正朝这边驶来。梁吟秋不由停住脚步,车子越来越近,她也渐渐认了出来。
不一会儿,小汽车停在了家门口。
梁吟秋看到周德茂从副驾上下来,他满脸笑意地招呼,“小梁大夫。”
梁吟秋礼貌地应道,“周叔叔。”
话音刚落,主驾驶的门也打开了,周知南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院子里, 不少家属正等着病人挂水,三三两两站着闲聊。梁吟秋领着周德茂父子进来时,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带着好奇与打量。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逗孩子玩,抬眼一瞧,先是一愣, 随即惊讶地开口, “周厂长?”
周德茂循声望去,并不认识此人,他只礼貌地笑着点了下头,便跟着梁吟秋往屋里走。
中年男人是药厂的搬运工,在厂里远远见过厂长几回。此刻见厂长冲自己笑了,他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旁边一个女人凑过来问, “他是你们厂里的厂长?看着有四五十了吧, 可真显年轻。”
中年男人点点头, “差不多。他后头跟着的应该是他儿子,长得真好, 还是大学生呢。”
女人啧啧两声, “果然龙生龙, 凤生凤,跟他爹一样有本事。”
“不过这厂长领着儿子找梁大夫,是做什么呢?”
中年男人也伸着脖子望了一眼, “这就不清楚了。”
进了堂屋, 梁吟秋给两人倒了水。
周德茂接过杯子, 目光往内间扫了一圈,问,“吟秋, 你爷爷呢?”
“在诊室呢,我去喊他,”梁吟秋转身要往里走。
周德茂连忙摆手,笑得随和,“不用不用,我自己去看看就行。你跟知南先聊聊。”
梁吟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周知南一眼,只见他微微别开脸,神情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窘迫。
她心里隐隐有了数,也没多问,点头说,“行。”
周德茂走出去。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站着。
“周知南……”
“吟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目光碰上,都不由得笑了出来,那点尴尬被轻轻化开。
周知南抬了抬手,示意她,“你先说。”
梁吟秋歪头看他,眼尾带着一点笑意,“我就问问,你跟你爸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知南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后颈,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我爸今天上午听说了,昨天陈奶奶带着她孙子来跟你相亲的事,回家就坐不住了,非拉着我过来。”
梁吟秋眉毛微微一挑,了然地“哦”了一声,拖着尾音,“所以,周叔叔是带着你来跟我相亲的?”
周知南点点头,耳根悄悄地红了,声音低了半截,“实在没拦住他。”
梁吟秋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底的笑意深了深,语气却带了几分直接的戳破,“周知南,你要是真想拦,我觉得你不会拦不住。”
周知南:“……”
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垂下眼,手指握着杯壁,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唯恐她生气了。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
今天中午的时候,他爸一提这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嘴上说着“爸你别瞎掺和”,脚下却已经跟着出了门。
他确实没怎么拦。
听到陈奶奶带着她孙子来见了梁吟秋,他心里说不清的慌。
他笃信她不会轻易谈对象,可万一呢?万一有意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此刻被她这样直直望着,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掀了底牌,只好低头喝了一口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墙角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周知南坐在那儿,心里有些紧张,是那种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心虚,他怕她转头就不理他了。
他抬头,发现梁吟秋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恼不怒,反倒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喉咙发紧,低声道,“对不起……明知道你已经跟我说清楚了,我还默许我爸带着我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是我不对。”
梁吟秋刚要开口,周德茂和梁学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轻微声响。
周德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越看越满意,眉眼都笑开了。
他转头看向梁学伟,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叔,你看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多般配。”
梁学伟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周德茂也不在意,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来,一只莹润的玉镯静静躺在里面。
他转身递到梁吟秋面前,语气热络又真诚,“吟秋,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你收着。”
梁吟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措,“周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一旁的周知南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拉住周德茂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爸。”
周德茂扭头看了儿子一眼,急得直叹气,“你再不抓紧,媳妇都要没了。”
周知南耳根一热,又急又无奈,“爸,慢慢来行不行?”
周德茂盯着儿子看了两秒,终于收了手镯,叹了口气,神色忽然变得落寞起来。他转向梁吟秋,语气低沉了几分,“吟秋,叔叔是着急了。”
“这几天啊,我老做梦,梦见知南他妈站在我跟前,说我不管孩子了,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抓紧让成家立业,她在那边都不安心……”
梁吟秋:“……”
这……能信吗?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来。
周知南脑子“嗡”地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万万没想到他爹连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还编得这么情真意切。他现在满心只剩下后悔,自己也是慌了神,失了分寸,竟然就这么跟着来了。
这下好了,她肯定生气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人拽走。
“梁爷爷,”周知南一把拉过周德茂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窘,“我爸这几天没睡好,脑子不太清醒,我们先走了。”
周德茂一甩胳膊,“我哪儿不清醒了?我清醒得很!”
周知南不由分说往外拽他,“走吧,别耽误人家看诊了。”
周德茂被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又扭头看向梁吟秋和梁学伟,见祖孙俩脸上都挂着几分尴尬,这才放缓了语气,带着歉意道,“叔、吟秋,我这脑子确实有点不清醒,你们别见怪。”
话刚说完,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语气热切又诚恳,“不过吟秋啊,叔是真喜欢你,知南也喜欢你。你考虑考虑他呗。叔家里条件不差,也没有多事的婆婆,你放心,我也不多事,平日里我都是住厂里,回家也少,你嫁过来,想干什么还干什么,在你家不回去都行,到时候让知南来回跑就行,他年轻,跑得动。”
梁吟秋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行,周叔叔,我会考虑的。”
她话音一落,周知南猛地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涌上一抹藏不住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还没落稳,他又想起了什么,也许她只是在应付他爸,给长辈一个台阶下罢了。
那点光亮在他眼底晃了晃,又悄悄暗了下去。他垂下眼睫,没再说什么,只拉着周德茂快步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周知南一直沉默着。
副驾上的周德茂这会儿冷静下来,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他琢磨着今天自己确实太冒进了,又送镯子又提亲的,换谁都得吓一跳。
可他不也是急吗?副厂长家那小子虎视眈眈的,他要是再不替儿子张罗张罗,万一梁吟秋真被别人拐跑了,他上哪儿哭去?
周德茂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知南啊,爸今天……确实考虑得不全面,给你丢人了。”
周知南没应声,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会不会生气了?他该怎么弥补?
周德茂见儿子不搭理他,又讪讪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没成,但吟秋最后不是说了嘛,会考虑你的。这趟也不算白跑。”
周知南依旧没反应。
周德茂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嘿,听见没有?”
周知南这才偏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周德茂莫名有些发虚。
周德茂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带着几分遗憾地嘀咕,“就是那只祖传的镯子没送出去,她要真收了,那才算是定了。”
周知南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爸,“好了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也是为我着想,但是,以后你还是别掺和我跟吟秋之间的事了。”
他心里清楚,换他是梁吟秋,估计早翻脸了。
毕竟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觉得荒唐-
晚上吃饭时,梁学伟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问,“今天周家父子过来,你怎么想的?”
梁吟秋喝了一口粥,勾了下唇,“不知道,我考虑考虑。”
今天周德茂那热情劲儿确实把她震了一下。
带着礼品拿着礼物,那么热情,还说什么她嫁过去,没多事的婆婆之类的话。
梁学伟听了孙女的话,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梁吟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蹬开又裹上,满脑子全是下午的画面,她戳破他那句“没拦住”时,周知南慌了一瞬的眼神,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强装镇定却藏不住那点狼狈。
还有她说“考虑考虑”时,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簇光,又惊又喜,虽然只那么一刹那,正好被她逮个正着。
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会儿睡了没?会不会以为她说“考虑”只是客套话?
会不会因为他跟他爸进来来这一出子,觉得她生气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梁吟秋索性掀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踩上鞋,推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院子里照的亮堂堂的。
她想着出去走一圈,吹吹风,说不定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就睡着了。
走到大门口,她打开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她一抬头,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惊得整个人往后一缩,险些叫出声。
梁吟秋拍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匀,“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周知南站在月光里,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梁吟秋又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真的吓死我了,魂都要飞了。”
周知南垂着眼,嘴唇动了动,愧疚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梁吟秋看他那副模样,倒有些心软了,放轻了语气,“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大半夜的,站我家大门口干嘛?”
周知南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我来找你。”
梁吟秋靠着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看他,“找我,那你为什么不敲门?”
“太晚了,”周知南别开视线,“怕打扰你睡觉。”
院子里静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虫鸣。
梁吟秋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没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
“下次早点来,”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就不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周知南愣了愣, 一时没接上话。月光从他身后铺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反反复复嚼了两遍,才慢慢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吟秋, ”他声音有些发颤,“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话落,他紧张地望着她。
梁吟秋笑着看他, 故意逗他,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理解的?”
周知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忍不住原地转了一圈,兴奋得不行,“我理解的是……你同意我追求你了。”
梁吟秋:“……”
她沉默了一瞬。
可能自己说得确实太含蓄了,也可能是前两次拒绝让他变得过分谨慎, 所以他不敢往更深处去想。可仅仅只是理解成“同意追求”, 他就开心成这样。
梁吟秋忽然不忍心再逗他了, 语气软下来,“周知南, 你大胆一点, 往我同意做你女朋友上面理解。”
周知南整个人怔住了。
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哑, “吟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梁吟秋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 眼底漾开笑意,“周知南同志,我们谈对象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知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仿佛踩在云朵上,四周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满世界里只剩下她好看的脸颊,和她刚刚说的那几个字。
梁吟秋见他久久不说话,故意问,“你不想了?”
周知南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想,我超级想!”他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我只是太激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吟秋弯了弯嘴角,“那你点头同意呀,不然我还以为你不想了呢。”
周知南挠挠后脑勺,傻笑起来,“太激动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梁吟秋被他逗笑,转身关上大门,“那我们走走吧。”
周知南重重点头,“好。”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四月底的小麦已经抽了穗,夜风拂过,麦浪低低地起伏。
梁吟秋伸手轻轻拨了拨路边的麦芒,指尖划过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周知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今天确实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对不起。”
梁吟秋背着手,倒着走在他前面,抬眸看他,月光在她眼里碎成星星点点的亮,“没事,我没生气。我倒是觉得叔叔还蛮可爱的。”
周知南松了口气,笑起来,“你不生气就好。”
梁吟秋点点头,看着他笑。
周知南看着她倒着走,忍不住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你慢点,别摔了。”
梁吟秋转过身,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好。”
夜很静,月光很亮,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谁在轻轻哼唱。
走出一段路,周知南忽然问,“你为什么同意了?”
梁吟秋脚步一顿,停下来转向他,她仰起脸,目光坦荡又温柔,“因为我也喜欢你呀。不然我为什么同意?”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周知南甚至能看清她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细碎阴影。他下意识想躲开视线,耳根却诚实地烫了起来,目光慌乱地飘向别处。
心里涌上一阵汹涌的惊喜,他怎么也没想到,跟他谈对象的梁吟秋,会这么直白,这么坦荡。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敲得他又酥又麻。
这一整晚,他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梁吟秋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周知南,你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害羞哦,你现在超级害羞。”
她这么一说,周知南只觉得脸颊更烫了,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他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慢慢地走着,时不时聊着天,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地头,又上了那座横跨河面的小桥。
梁吟秋趴在桥栏上,低头望着长长的河道,轻声说,“路过这条河这么多次,却从来没停下来好好看过。”
周知南学着她的姿势,双手撑在粗糙的石栏上,侧头看了她一眼,“月亮在水里。”
梁吟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河面上果然碎着一轮银白的月影,被微风揉皱又铺平,粼粼地晃着光。
她弯起嘴角,“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还挺好看的。”
周知南笑着点头,“对,很好……”
“看”字还没出口,他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眯起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梁吟秋的手臂,压低声音,“吟秋,你看那边河滩上,是不是个人?”
梁吟秋眨了下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岸边的浅滩处确实有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往水里走,水已经没过了小腿。
梁吟秋心头一紧,“她……是不是想跳河?”
周知南神色沉下来,点头道,“对,咱们赶紧过去。”
梁吟秋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桥下跑,却感觉手上一紧,她手被周知南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
周知南的脸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红了,语速快了几分,“天黑,野草树杈子也多,容易绊倒。”
梁吟秋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没挣开,只说了一个字,“好。我们快去。”
片刻之后,两人从桥侧的小路跑下去,踩着松软的泥土和杂乱的草棵子,朝河滩方向赶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那人已经走进了水里,河水漫到了腰际。
梁吟秋急了,扯开嗓子喊,“喂!你别想不开!”
那人似乎听到了声音,回头朝这边瞥了一眼,下一秒,她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踉跄着往更深处扑去。
“快!”周知南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踩着草阔子拼命跑,脚下泥水四溅。
可等他们赶到河边时,河面上已经看不见人了,只剩下几圈涟漪正慢慢扩散开来。
梁吟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周知南二话不说,一把扯掉外套扔在地上,“我下去看看。”
梁吟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你会不会游泳?”
周知南回头看她,语气笃定,“我会的。”
梁吟秋抿着唇,抓着他手臂的手指紧了紧。
她当然想救人,可这大半夜的,河水冷不说,万一他出什么事。
周知南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放心,我要是找不到人,就上来,不硬撑。”
梁吟秋快速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周知南没有片刻耽误,转身淌着水就往深处走,水很快没过了他的腰、胸口,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了河里。
岸边的梁吟秋握紧了手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月光下,她看到周知南的头从水里冒出来,深吸一口气又沉下去;隔几秒再浮上来,换口气又钻进水底。反反复复,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都让她心口发紧。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又浮了上来,这次,他手里拖着一个人。
梁吟秋只觉得胸腔里悬着的那口气猛地松了下来,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看到周知南拖着那人往岸边游,动作明显吃力,速度很慢。她二话不说,脱掉外套扔在草地上,淌着水就迎了上去。冰冷的河水一下子漫到膝盖,她咬着牙走到他身边,伸手帮忙一起将人拖上了岸。
是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脸色青白,嘴唇已经发紫,浑身湿透。
梁吟秋喘着气将人放平在草地上,迅速跪到一旁,双手交叠按上女人的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她压低上身,一下一下用力按压,嘴里低声数着节奏,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和河水黏在脸颊上。
周知南单膝跪在旁边,大口喘着气,目光紧盯着那女人的脸,又紧张地看了看梁吟秋紧抿的唇线。
河面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梁吟秋一下接一下按压的闷响。
梁吟秋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她不敢停。一下、两下、三下……她咬着牙,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又松开,再压下去。
指尖下那具身体冰凉僵硬,一动不动。
“咳——”
一声呛咳撕破了夜的寂静。
女人猛地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混着胃里的秽物,呛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
梁吟秋的手还悬在半空,随后缓缓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活了。”
周知南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女人,见她胸口起伏着,确实在呼吸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转过头,正对上梁吟秋望过来的目光。
“你冷不……”
“你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随即都笑了。梁吟秋缩了缩肩膀,“冷,冷死了。”
周知南弯腰捡起她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也赶紧披上吧,别冻感冒了,”梁吟秋看着他说。
周知南点点头,也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
地上的女人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侧躺在地上,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是一味地流泪。眼泪混着河水从脸颊淌落,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梁吟秋缓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大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人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你们……不该救我的,让我……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闻言, 梁吟秋和周知南都沉默了一瞬。
“大娘,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啊?你这大半夜的寻死,家里人知道了, 该有多伤心,”梁吟秋蹲下身,轻声劝着, 目光里带着关切。
女人又咳了几声, 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伤心?也比他们看着我,心里难受强。”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
“妈——”
“妈,你在哪儿啊——”
地上的女人猛地一颤, 慌乱地撑起身子, 声音发颤, “快松开我!我不能让他们找到……尤其是让我儿媳妇看见……我对不起她啊……”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梁吟秋和周知南连忙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
周知南语气放缓, 带着安抚的力道, “大娘, 真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听听,家里人都来找你了,说明他们多在意你啊。”
女人顿了一下, 眼眶通红, 却仍是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你们松手,快松手……”她身子往前挣,声音带着哭腔。
呼喊声越来越近。
梁吟秋飞快地看了周知南一眼, 周知南当即会意,朝声音来源处扬声道,“在这儿!人在这儿!”
那边听到回应,喊声更加急切,“妈!”
片刻工夫,一对年轻男女和一位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周知南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三人连连鞠躬道谢。
中年男人沈春华的丈夫张猛,走到女人面前,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沈春华,你咋这么想不开啊!”
年轻女人小梦已经泣不成声,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妈……小宝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跳河没了,这家还咋过啊……”
沈春华红着眼,嘴唇颤抖,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小梦……妈……对不起你……”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骤然往前一栽。
梁吟秋和周知南眼疾手快,同时伸手扶住。
一家人全围了上来。儿子张凯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妈!妈你怎么了!”
梁吟秋迅速检查了一下,沉声道,“刚刚跳河肺部呛了水,加上伤心过度,必须马上就医。”
张猛急得直搓手,“这大半夜的,去哪儿看啊?”
梁吟秋神色镇定,“我是梁庄村的大夫,跟我走。”
三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麻烦你了!”
梁大夫的名声他们听过,村里好些人都找她看过病。
夜色沉浓,月光却依旧清亮,照着一行人在田间小路上疾步前行。
张猛背着沈春华走了一段,额上已经渗出汗珠。张凯快步跟上去,低声说,“爸,换我来背一会儿。”
张猛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小心地把人递过去。
张凯稳稳接过母亲,咬紧牙关,脚步却一刻不停。
几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匆匆向前赶去。
十来分钟后,他们到了诊所。
梁吟秋打开门,领着他们去诊室方向。
梁吟秋先打开门,开了灯。
张凯按照梁吟秋说,把他妈放到了诊室里放着的一张就诊床上。
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沈春华脸色灰败地躺在就诊床上,嘴唇泛着青紫。
梁吟秋净了手,快步走到床前,先俯身翻开沈春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上她腕间的脉搏。
“肺部呛水,有感染的风险,”她转头吩咐周知南,“去药柜,把第三排架子上的青霉素拿过来,做皮试用。”
周知南应声去药柜找。
梁吟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听诊器,贴在沈春华胸前仔细听了几个呼吸周期,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掀开沈春华湿透的外衣,指尖按了按肋下,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温度计夹在病人腋下。
“病人现在有点发烧,”梁吟秋看着家属说。
张猛站在一旁,满脸担忧与愁容,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后只挤出一句,“梁大夫,你可得救救她……”
梁吟秋头也没抬,“放心吧。”
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周知南拎着药回来时,梁学伟正披着外套走进诊室。
梁吟秋闻声回头,声音放轻了些,“爷爷,吵醒你了啊。”
梁学伟摆摆手,目光落在周知南端着的白瓷盘上,盘里整齐摆着消毒过的注射器和一小瓶青霉素,他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周知南将瓷盘轻轻搁在诊床旁的矮柜上,动作很稳,瓷底碰触柜面几乎没有声响。
梁吟秋取了注射器,低头一边拆封一边答,“病人跳河了。”
说着,她从小瓶里抽出药液兑上生理盐水,转身握住沈春华的前臂,在腕内侧的皮肤上浅浅推了一个小皮丘。针尖拔出的瞬间,她抬眼看了下挂钟,“等十五分钟,看有没有过敏反应。”
等待的间隙里,梁吟秋偏头对张猛说,“张叔,帮大娘把湿衣服脱了,拿被子盖上。”
张猛喉头发紧,点了下头便弯腰去解衣扣。
梁吟秋扯了扯周知南的袖口,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两人走到堂屋,她从柜子里翻出几件爷爷的旧衣裳递过去,“方才急着看病人,也没顾上咱俩身上还是湿的。先凑合穿一下,别回头再感冒了。”
周知南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其实他刚到诊所就想提醒她换衣裳了,可看她满眼只盯着病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她手背,凉的,“你也赶紧去换。”
梁吟秋点点头,转身进里屋换了干衣服。
等她出来时,周知南已经换好了,浅灰色的褂子绷在肩头,袖口也短了一截,看着有些局促。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穿着还行嘛,还挺好看的。”
周知南低头扯了扯衣摆,不大信她的话,爷爷的衣裳对他来说,分明小了一号。
“走吧,去诊室,”梁吟秋侧头招呼他,眼底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
周知南点点头跟上去。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梁吟秋进门后语气缓了缓,问张猛,“张叔,方便问一下,大娘为啥想不开跳河?我是担心她这病好了回去,万一再……”她没说下去,意思却明明白白。
张猛重重叹了口气,塌在椅背上,“梁大夫,你说我家这是造的什么孽。”
梁吟秋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张猛的声音低下去,“春华跳河,是觉得……对不起儿子跟儿媳妇。”
话刚落,小梦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咽出声。
张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手掌一下一下拍她后背,自己的眼眶却也泛了红。
张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颤抖,“儿子跟儿媳白天上工,把孩子留给春华带。中午睡午觉的时候,她给孩子……”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给孩子……压死了。”
小梦抽噎着接话,声音断断续续,“还那么小……他才……刚三个月。”
诊室里空气陡然滞重下来。
梁吟秋喉间一紧。
周知南站在她身侧,也沉默着没有出声,这事,谁听了心里都堵得慌。
但对于身为母亲的小梦而言,该是多绝望。
十五分钟在凝滞的沉默中流过,挂钟的指针又往前挪了一格。
梁吟秋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诊床边,低头查看沈春华前臂上的皮试处,没有红晕,没有丘疹。
她微微颔首,“没问题。”
她重新抽了药液,拍了拍沈春华的手臂,寻着静脉缓缓推入,“抗生素先打三天,”她收针后转头看向张猛,“我再给她开些药带回去。”
张猛用力点头,“谢谢梁大夫。”
“不客气,”梁吟秋轻声应道。
凌晨两点多,夜色浓得化不开。
梁吟秋和周知南一道把小梦夫妇送到门口,深夜的风一吹,冷的人哆嗦。
“路上慢点,”梁吟秋拢了拢衣服叮嘱。
夫妻俩点了点头,小梦眼眶还肿着,张凯搀着她,两人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等那两道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梁吟秋转身往回走,周知南跟在她身后。
进了院子,梁吟秋站定,看着他,“太晚了,你要不在病房床上凑合一宿?我给你换床新被子。”
周知南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好。”
梁吟秋去抱了干净被褥来,替他铺平整,又转身去诊室给沈春华换了一瓶吊水。
玻璃瓶碰着铁架发出清脆一声响,她正要出去,梁学伟从外面进来,“快去睡吧,一会儿我给她拔针。”
“没事爷爷,你先去睡,”梁吟秋说。
梁学伟摆摆手,“我前面都睡过一阵了,这会不困。”他说着走到诊床旁边坐下来,伸手试了试输液管的滴速。
梁吟秋抿了抿唇,打了个哈欠,到底没再坚持,“那行,爷爷。”
她走出诊室,她看到周知南站在门口。
“不去睡觉,站这儿干嘛?”她走过去。
周知南低头看她,“等你出来,跟你说声晚安。”
梁吟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的,“好了,赶紧去睡吧。”
周知南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晚安。”
“晚安,”她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知南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冲她轻轻抬了一下下巴,才转身去了病房睡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梁吟秋就醒了。
窗外的鸟叫清脆,她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厨房那边冒着烟。
她走过去,只见周知南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梁吟秋倚着门框笑出了声,“对象这么勤快啊。”
周知南闻声抬头,火光映进他眼睛里,亮亮的。他弯了弯嘴角,“当人家对象的第二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梁吟秋环抱着手臂,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声音,“哦,那以后就不打算好好表现了?”
周知南立刻放下手里的柴火,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不是的,我会好好表现一辈子。”
灶膛里“噼啪”炸了一粒火星,梁吟秋被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逗得抿嘴一笑,却没接这话茬,偏头看了看锅台,“做的什么?”
“整了三碗蒸蛋,烧了一锅米汤,”周知南说。
梁吟秋嗯了一声,“你先做着,我去诊室看看沈大娘。”
周知南道,“好。”
梁吟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火别太旺,蛋羹老了不好吃。”
说完自己倒先笑了,摆摆手出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周知南低头又添了一根细柴,嘴角那点笑意半晌没落下去。
梁吟秋刚走到诊室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沈春华低低的啜泣声,混着张猛沙哑的劝慰。
“我真是……没脸活啊……”沈春华的声音发颤。
“已经发生了,”张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用力,“小宝也回不来了,你就不该想想怎么弥补他们小两口?你跳了河,人没了,他们心里头就好受了?那不是又给孩子们添堵。”
帘子那头沉默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梁吟秋在帘子外站了两秒,等里面彻底静了,才伸手掀开布帘走进去,脸上带出一点温和的笑,“大娘,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醒的?”
张猛和沈春华同时抬头,脸色都缓了缓。
张猛抹了把脸,替老伴答,“刚醒没多大会儿。”
梁吟秋走过去,从墙上摘下听诊器,给沈春华检查身体。她听得很仔细,眉眼专注,收了听诊器后又抬手探了探沈春华的额头,这才点点头,“恢复得还不错,体温也降下来了。等会儿我们做好饭,你们在这儿一起吃一口,半晌午的时候再挂上水。”
沈春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猛道,“梁大夫,这怎么好意思,又是治伤又是管饭的,太麻烦你了……”
“没事的张叔,不麻烦,”梁吟秋把听诊器挂回墙上,转身冲他们笑了笑,“病人身体好了,我这做大夫的比什么都高兴。再说,”她语气轻快了些,“早饭都做上了,多两双筷子的事。”
沈春华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张猛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冲梁吟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梁吟秋摆摆手,掀帘子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吃完早饭, 张凯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递给沈春华时低声说,“妈, 衣服给你拿来了。”
沈春华接过,目光却不住地往他身后扫,直到确认只有他一个人, 眼神才一点点暗淡下去, 垂下眼,没再说话。
张凯看得清楚,心里一阵发堵。
他自己都怨他妈,更何况小梦呢。
昨天要不是爸跑到家里说妈不见了,求他们一起出来找,他们夫妻俩, 也不会大半夜满村子地找人。
他深吸一口气, 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妈,我跟小梦已经够难过了。你非要闹这一出, 你是真想死了, 还是要让我跟小梦心里愧疚一辈子?小宝的事, 我们俩已经够绝望了。”
说到最后,他嗓子发紧,别开了脸。
夜里回去, 小梦跟他大闹了一场。
起初他还觉得, 妈都跳河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样?可后来小梦哭着跟他说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妈就是想让我们愧疚。尤其是我。她要是真死了, 她解脱了,那我呢?我是不是要背上逼死婆婆的名声?你呢,你心里会不会也有隔阂,觉得是我逼死了你妈?本来孩子没了我就够难受了……”
张凯攥紧了拳头。
他妈要是真没了,他跟小梦之间,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沈春华听完儿子的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胸口闷得发疼。
她是真的后悔,后悔那天怎么就睡那么死,把孩子压在了身下。
那天她头疼得厉害,小宝睡了,她就躺在他身边眯一会儿,哪知道……哪知道会出这种事。她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
“妈,我跟小梦商量好了,搬出去住,在镇上租个房子。”
沈春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嘴唇哆嗦着,“妈不寻死了,妈再也不闹了……你们别走,别走……”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张凯不忍心再看她,侧过头,声音闷闷的,“妈,我们也没办法。再住一起,每天抬头低头都看着对方,心里都难受。”
沈春华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一直沉默的张猛这时开了口,“搬出去也好。”
沈春华震惊地看向丈夫。
张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疲惫却坚定,“为了孩子,别再折腾了。”
过了很久,沈春华终于点了头,泪水砸在手背上,湿了一片。
梁吟秋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悄悄退了出去,给他们留了空间。等她带着病人进诊室时,他们已经谈完了,张凯正往门口走。
“梁大夫,昨天真的谢谢你跟周同志,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全力。”
梁吟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
张凯走了,沈平紧接着到了。
她一进诊室,看到诊床上躺着病人,凑到梁吟秋身旁小声问,“这么早就来病人了?”
梁吟秋没多解释,只道,“昨天晚上来的。”
沈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梁吟秋一边整理看诊台上的东西,一边吩咐,“我这会儿要看诊,你跟他们说一声,挪到病房里去,那边安静些。”
沈平应了声“好”,转身去安排了。
等沈平回来时,梁吟秋已经给一位大爷看完了诊,开了退烧药。大爷走后,周知南从门口走进来,站在看诊台对面,目光落在梁吟秋身上,“有我帮忙的吗?”
梁吟秋抬眼看他,“暂且没有。”
周知南没急着走,靠在台子边,“今天周日,回去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儿给你帮帮忙。”
梁吟秋唇角弯了弯,“行。”
沈平回到诊室时,正好看见梁吟秋对面站着个年轻男人,身形挺拔。
她走过去,客气地问,“你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知南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我来给梁大夫帮忙。”
沈平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不是昨天跟药厂厂长一起来找梁大夫的那个同志吗?她心里一转,问梁吟秋,“梁大夫,那他以后也在诊所帮忙了?”
梁吟秋笑着答,“周六周日会来。”
沈平“嗷”了一声,心里暗暗琢磨,估计昨天厂长拎着礼来,是为了让儿子在诊所跟着学点东西吧。
梁吟秋配好药水,把输液器放在看诊台上,看向沈平,“沈平,你去给沈春华输液吧。”
沈平应了一声,拿了东西走了。
她走后,诊室里安静下来,梁吟秋和周知南说了几句话,又陆续来了两个病人。
梁吟秋仔细看诊,周知南就安静坐在旁边,遇到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就起身帮忙。
就这么忙忙碌碌,一直到了傍晚。
沈平回家的时候,诊室里还有两三个病人在挂水,梁学伟守着他们,梁吟秋和周知南去了厨房做饭。
等饭菜做好,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沈春华和她丈夫张猛还留在病房。梁吟秋盛了两碗饭端过去,张猛局促地接过,连连道谢。
梁吟秋摆摆手,“不客气。”
回到堂屋,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吃饭。
筷子刚动了两下,梁吟秋忽然开口,“爷爷,我跟周知南谈对象了。”
梁学伟夹菜的手顿了顿,倒也没太意外。
昨天晚上他们大半夜一起出门,还救了人,他心里就隐约猜到了。不然这小子大晚上跑来干什么?不过,能把他孙女大半夜叫出去,这本事倒是不小。
他放下筷子,正色看向周知南,语气沉沉的,“你可不能辜负我家孙女。要是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拼了老命也要收拾你。”
梁吟秋一听,忍不住笑了。
周知南立刻坐直了身子,郑重地保证,“爷爷,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很好很好。”
梁学伟看他态度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只有堂屋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
梁吟秋看了一眼外面,又看向还稳稳坐着、没有半点要走意思的周知南,无奈地开口,“天不早了,快回去吧。你骑自行车来的,回去得一个小时呢,明天还上班。”
周知南抿了抿嘴,明显不太想走。
梁吟秋看出来了,语气软了几分,“又不是见不着了,快回去。”
周知南磨蹭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却慢吞吞地往门口挪,一步三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吟秋在后面催他,“快点呀,我看天上没月亮,黑得很,万一下雨了怎么办。”
周知南心里暗暗盼着真能下雨,那样就能名正言顺住一晚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一路骑到家,愣是一滴雨都没落。
推门进屋,周德茂和周知梦正坐在客厅里,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表情像是审犯人。
周知南愣了下,“爸,你们怎么还不睡?”
周知梦笑眯眯地抢着答,“我跟爸打赌呢,赌你今天回不回来。”
周知南顿了一下,看向妹妹,“你赌的回来?”
周知梦用力点头。
周德茂在旁边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太让我失望了。”
周知南:“……”
“我们这刚处对象,哪能住人家家里。”
话音刚落,周知梦“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真的跟吟秋处对象了?!”
周知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对。”
周德茂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儿子,谢谢你爹我吧?多亏我帮你!”
周知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吟秋以后就是我嫂子了!太开心了!”周知梦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周知南笑着补了一句,“以后喊嫂子,别喊名字了。”
周知梦连连点头,满脸欢喜,“好呀!”
客厅里笑声一片,灯光明亮-
五月五这天,天朗气清。
前一天大队的人通知她成绩出来了,让她去县里卫生健康局领证。
一大早,梁吟秋就准好证件,等着周知南来了,今天是周六,他休息。
而县里卫生健康局专门加了个班,给这批考核通过的人统一发证。
上午十点,周知南的车停到了门口。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下了班隔三差五就往诊所跑,但周六周日从不缺席。
梁吟秋上了车,刚坐稳,周知南就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对象真厉害。”
梁吟秋弯了弯眼睛,也不谦虚,“那可不是。”
两人说笑着,车子很快驶进了县城,在卫生健康局门口停下,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脸上都带着喜色。
梁吟秋推开车门下来,“看来拿到证的人不少呢。”
周知南点点头,也下了车,他锁好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梁大夫!”
梁吟秋转头,就见顾明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过来,额头上微微冒汗,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没多大会儿,他就到了跟前,气喘吁吁地刹住车。
梁吟秋看着他,先开口提醒,“你先找个地方把自行车停好。”
顾明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推着车找了个空位锁好,这才小跑着回来,笑着跟两人打招呼,“你们来得还挺早的。”
周知南朝他点了点头,梁吟秋也笑了笑,“刚到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各位同志, 排好队,喊到名字的上前领证。”
工作人员一开口,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顾明。”
“第一个就是我呀!”顾明咧嘴一笑, 脚步轻快地往前迈。
梁吟秋在旁边打趣,“多好,早拿早回。”
顾明点点头, 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
等他捧着证回来, 工作人员继续往下喊。
梁吟秋的名字最后一个被念到。
她刚走到桌前,手还没触到证件,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领导,我举报!她靠关系考试并拿的证!”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梁吟秋循声望去, 眉头微挑, 这人她有印象, 和她一个考场,当初就找过她麻烦。
工作人员面色沉了沉, 盯着那男人, “说话要有证据。”
男人大步走上前, 正是那天穿黑衣服的王小羽。他身边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郭资,也是同考场的。
周知南和顾明也听见了动静,拨开人群挤到梁吟秋身旁。
顾明瞪着王小羽, 火气直冲脑门, “你胡扯什么!”
王小羽嗤笑一声, “我胡扯?我有证人。”
工作人员迟疑片刻,把递出去的证收了回来,“既然有人举报, 证先不能给你。”
梁吟秋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双臂环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行,把你的证人叫出来吧。”
王小羽挺了挺胸,声音扬得更高,“行医是救人的活儿,没真本事靠关系拿证,那不是害命吗?”
周知南不耐烦地打断,“别废话,证人呢?叫啊。”
顾明紧跟一句,“就是,喊出来!梁大夫在我们卫生院出了名的好,乡里乡村的谁不知道她医术好。”
王小羽冷哼一声,满脸笃定,“证人马上就到。”
旁边的郭资忽然插嘴,阴阳怪气地扫了梁吟秋一眼,“你是看她长得好看才帮她说话吧?也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睡过,才换来考试的机会。”
顾明脸色瞬间铁青,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梁吟秋一把拦住。
可她拦住了顾明,没拦住另一边的周知南。
周知南一步上前,拳头带着风声砸在郭资肚子上,打得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
“嘴巴放干净点,心里龌龊看什么都脏。”
郭资疼得直抽气,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他妈——”
梁吟秋赶紧拉住周知南,本以为他会听到一句“太冲动了”,谁知她话锋一转,“用手打多疼,找根棍子不好吗?”
周知南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明也凑过来附和,“就是啊,周同志。”
王小羽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你们打人,我要报警!”
梁吟秋冷冷瞥过去,“报啊,正好让警察同志评评理,看看谁在诬陷谁。”
王小羽梗着脖子,“证人马上就到,是不是诬陷你马上就知道。”
梁吟秋抱臂哼笑一声,“好啊,我等着。”
王小羽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凑到郭资身边,“郭哥,没事吧?”
郭资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你看我像没事的?疼死了……那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马上,马上,”王小羽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正要泄气时,目光忽然定住,他眼睛一亮,连忙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他三步并两步拽住一个女人的胳膊,把她拉到了中间,“我的证人就在这儿!”
梁吟秋看清来人,嘴角忍不住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还好奇王小羽能搬出什么“大人物”来,结果就这?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梁子青。
梁子青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眼神躲闪了几下,但一想到有王小羽撑腰,又硬生生把脖子挺直了。
王小羽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这位可是梁吟秋的亲姑姑!她亲口说的,梁吟秋是托关系考的试。这还能有假?而且这梁吟秋心思歹毒,害死自己堂哥,把堂妹赶走,至今不知道去哪里了,还把她姑姑打得进不了家门,还虐待她爷爷!”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看向梁吟秋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猜疑。
倒打一耙。
梁吟秋听完,只觉得荒唐到想笑。
她看向梁子青,语气不急不缓,“姑姑,真的是这样吗?”
梁子青被她那平静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嘴上却硬撑着,“是……就是!你这个恶毒的人!”
梁吟秋转向王小羽,轻飘飘地丢了一句,“你去我们村打听打听,也不至于找她当证人。”
王小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们当然会去打听!你以为我们傻?就只听她几句话就信吗?”
考完那天,他和郭资正嘀咕梁吟秋,这女人就凑上来搭话,问他们说的是不是梁吟秋,他们点头,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种种罪行”数落了一遍。他们本来就看不顺眼那丫头,这不是老天送来的把柄?
问她是不是托关系,女人二话不说点头说是,他们也没多想,满心只觉抓到了铁证。
后来想想,还是去证实一下,以防这女人说假话,刚到村里,他们就碰上一老太太,跟她聊了会,打听了一下梁吟秋,老太太的话,让他们笃定这小丫头表面装得正经,背地里心黑得很。
那既然这样,就别怪他们让她“恶有恶报”了。
“你们村里的人可都这么说了,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见梁吟秋不接话,王小羽语气里透着得意。
梁子青也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她。
只是她心里也犯嘀咕,不知梁吟秋究竟得罪了村里谁。
梁吟秋抬眼看向王小羽,“你说碰到我们村一位老太太,她跟你说的。那你倒说说,那老太太姓什么?叫什么?”
“你管她姓什么!”王小羽梗着脖子,语气发虚。
他当时哪顾得上问姓名,只顾着验证梁子青的话是不是真的,一听说确有其事,兴奋得掉头就走。
梁吟秋冷冷一笑,“那我也可以说,这都是你编的,空口无凭。”
众人一听,纷纷交头接耳。
王小羽急了,“我没编!都是真的!不信咱们现在就去你们村,我能找到那老太太。”
“行啊,”梁吟秋答应得干脆。
见她这么痛快,王小羽心里反倒一沉。
旁边的梁子青也急了,赶紧插嘴,“她唬你的,她根本不敢去!”
“我不敢?”梁吟秋笑了一声,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你刚才说我托关系考试,托的谁的关系?你说我害死堂哥、赶走堂妹至今下落不明、虐待爷爷、还把你打得进不了门,这些你有证据吗?难道这些不都是你做的?”
梁子青脸色刷地白了,嘴上还在硬撑,“怎么可能是我!”
梁吟秋不紧不慢地说,“去村里一打听就清楚。她梁子青,身为长辈,联合我堂妹的哥哥,把堂妹卖给老男人。堂妹受不了,杀了她哥哥,连夜逃了,至今生死未卜。”
梁子青当场炸了,跳着脚喊,“你胡说!我没有!她活得好好的。”
这时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我听我亲戚提过这事,当时传得挺厉害的。”
“真的假的?那这也太缺德了吧……”
议论声越来越多,梁子青彻底慌了。
梁吟秋眸子眯了下,“梁子青,你说她活得好好的?你知道她在哪里?”
梁子青闻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大变,眼神惊恐又慌乱,“我没有,你听错了。”
梁吟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旁郭资见势头不对,赶紧截住话头,“大家别被她三言两语带偏了!她能考上,就是走了关系。这对我们这些凭真本事考的人,公平吗?”
周知南当即顶了回去,“那就拿证据出来,空口白牙算什么?没有证据就是造谣。”
王小羽急了,想拉梁子青出来作证,一扭头,却见她缩着脖子、眼神乱飘,心里顿时没了底。他又看向郭资,指望他拿主意。
郭资没理他,反而把矛头重新对准梁吟秋,“既然你说自己清清白白,那咱们都是大夫,不如当场考考你。要是你答不上来,就说明你是提前拿了题,才混到的证。要是你答得上来,这个证是你凭实力拿到的,我们确实诬陷了,我们无话可说。”
梁吟秋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接受你们的当场考核来证明自己?这本就是我凭实力考来的。再说了,那么多拿了证的人,你们怎么不去怀疑他们?”
“你们这样怀疑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怀疑你们?”
这话一出,在场拿了证的人顿时不乐意了,场面骚动起来。
梁吟秋看着王小羽和郭资,语气平淡,“你们考不上,是你们没本事。没本事就诬陷我?”
说罢,她走向工作人员,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乡村医生证,转身面对众人,“证是我凭实力考来的。你们要是怀疑,尽管去查,我全权配合。”
工作人员一愣,见她这么硬气,也秉着不想惹事的想法,也没有说什么。
周知南跟顾明走到她身旁,周知南开口道,“我们走吧。”
梁吟秋点了点头,此刻她才觉得,跟这些人纠缠,真是浪费时间。
众人没想到她这么硬气,见她真要走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王小羽和郭资气不过,追上前拦住他们,“你们心虚了!靠关系拿的证,现在拿走了,到时候这事肯定不了了之,毕竟你们有关系。”
梁吟秋冷冷打断,“别扯别的了。走吧,去警察局,让同志来断。”
她语气笃定,王小羽和郭资对视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
谁都没留意,梁子青趁着众人目光都锁在王小羽和梁吟秋身上,正缩着身子、一点点往外蹭。
王小羽咬牙,“行!带上梁子青,她是证人!”
可话一落,人早没影了。
郭资低骂一声,“人呢?”
有人抬手一指远处那个缩着肩膀、越跑越快的身影,急声道,“她跑了!”
梁子青这一跑,反倒把底牌亮了出来,若她真是证人,心里没鬼,何必逃?
梁吟秋看向王小羽和郭资,两人脸色铁青,嘴还硬着,眼神却早就虚了。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有路过的行人实在看不下去,悄悄报了警。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警察同志来了!”
王小羽和郭资同时一僵。
他们原本只想搅黄梁吟秋的证件,压根没想把事闹到局子里去,谁知道这丫头这么难缠,一步都不让。
警察到场后没偏没倚,将几人一并带回派出所。
梁吟秋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两人仍咬着不放,警察便派人去村里走访核实。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走访的同志回来,带回了确凿消息:梁吟秋从未靠关系作弊,相反,她在村里乃至整个镇上,都是颇有名气的乡村医生,口碑极好。
王小羽和郭资彻底没了话讲。最终,因扰乱秩序、诬陷他人,两人被依法拘留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梁吟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乡村医生证,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没想到,拿个证还能折腾成这样。”
周知南跟在一旁,语气里带着点闷,“是啊……不过,考试那会儿他俩欺负过你,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梁吟秋一顿:“……”
“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处理好了,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
周知南听了,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笑了笑,语气认真起来,“那以后遇到事,能跟我说一声吗?”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顾明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把上挂着个油纸包,跳下来就往两人手里塞,“快吃,烧饼,还热乎着呢。”
梁吟秋和周知南接过来,异口同声道了声谢。
顾明摆摆手,笑得爽朗,“不客气。”
三人在领证处门口分了手。顾明是骑自行车来的,没法跟他们同路,便先跨上车蹬远了。
周知南刚拉开驾驶座的门,梁吟秋却顿了一下,“先别往回走,再去趟警局吧。我想找一下之前负责梁吟兴那个案子的同志。”
周知南没多问,利落地打了把方向,车子调头驶向另一条路。
梁吟秋靠在副驾上,神色沉了沉,“今天梁子青说漏嘴的那句话,我越想越不对劲。我怀疑,梁吟夏没跑掉,而是被她藏起来了,甚至可能……已经被她卖了。”
周知南眉峰微拧,“那她这会儿回去了,会不会干脆跑路?”
梁吟秋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她孩子还在村里,跑不了。”
周知南想了想,点了下头。
很快到了派出所。
梁吟秋进去打听了一下,很快找到负责梁学伟案子的那位警察同志。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仔细说了一遍,重点复述了梁子青那几句不谨慎的话,也把自己的猜测一并递了过去。
警察同志听完,合上本子,正色道,“行,情况我们清楚了,这就安排人去查。”
梁吟秋点头,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告辞出来。
回去的路上,周知南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了句,“但愿这次能把梁吟夏找着,梁子青也该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了。”
梁吟秋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语气平静却坚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到了家门口, 梁吟秋远远就看见梁学伟站在门外,一脸担忧。
她从车上下来,梁学伟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村里来了警察,还来了家里,乡亲们也特意跑来跟他说, 说你在县里出事了。
梁学伟心里一直发慌, 直到看见她平安回来,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梁吟秋握住爷爷的手,“爷爷,我没事。是几个坏人和姑姑梁子青联手诬陷我,说我的证是靠关系拿到的。”
梁学伟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眉头拧的更紧, 叹气道, “又是她!她到底还想怎样?”
“已经解决了,没事了爷爷, ”梁吟秋轻声安慰。
梁学伟摇了摇头, 没再说话。
梁吟秋见他神色依旧沉郁, 便故意语气轻快起来,“诊所来了不少病人,咱们先去看诊吧。”
梁学伟“嗯”了一声, 转身往院里走, 背影微微佝偻。
梁吟秋和周知南对视一眼, 等爷爷走远了,她才低声开口,“每次一牵扯到爷爷的儿女, 他心里都不好受。要是梁子青真把梁吟夏卖掉了,爷爷知道了,怕是更难过。”
周知南一时不知怎么接话,默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梁吟秋低头看着他拢过来的手掌,嘴角微微一扯,带着点涩意,又带着点庆幸,“幸好爷爷还有我,我们俩相依为命。”
周知南重重点头,“对,现在你有我了,等于爷爷也多了个孙子。”
梁吟秋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两人正准备进诊室,身后忽然有人喊,“梁大夫。”
梁吟秋回头,看见杨耀辰的奶奶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这老太太,她是真喜欢不起来。
老太太笑呵呵地开口,“我家耀辰要订婚了,这个月二十号。”
梁吟秋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那恭喜了。”
老太太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一团,故意把声调扬高,“是药厂班长的闺女!那姑娘啊,就认准我家耀辰了,非他不嫁!”
梁吟秋:“……”
她懒得接这话茬,干脆岔开,“老太太,你今天来是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一愣,讪讪地翻了个白眼,“有点腰疼,拿几贴膏药。”
“行呀,”梁吟秋应得干脆。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她身旁站着的周知南,上下打量了两眼,身量挺拔,五官周正,衣着干净体面,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她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问,“梁大夫,这位是?”
梁吟秋唇角一弯,挽住周知南的手臂,语气轻描淡写,“我对象。他啊,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药厂厂长的儿子。看见旁边那辆车没?他的。”
话落,老太太的目光唰地扫向路边停的那辆轿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没接上话。
梁吟秋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身旁的周知南低头看她,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走吧,我给你拿膏药,”梁吟秋语气轻快。
老太太心里堵得慌。
她本来看不上梁吟秋,没想到这丫头竟找了个条件这么好的。她又忍不住打量了周知南一眼,转念一想,指不定人家就是看她长得好看,耍她玩呢。
她今天是来看笑话的,那天出门遛弯,有人专程向她打听梁吟秋,上来就数落了一堆这丫头的不是,她当时添油加醋地全应了。
今天听说警察来村里调查,又听说梁吟秋在县里被人举报拿证靠关系,她别提多痛快了。今天就是特意来瞧瞧这死丫头灰头土脸的样子。
可惜她并没有看到。
她又不甘心地瞥了周知南一眼,心里暗暗嘀咕:指不定就是图她长得好看,耍她玩呢。等新鲜劲儿过了,看谁还稀罕她。
老太太干咳一声,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拿了。突然想起来,我家耀辰前几天刚给我拿了一堆,还没用完呢。”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被比下去。
梁吟秋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她忽然想起王小羽说,他来他们村打探梁子青说的是不是真的,遇到一老太太,老太太说是真的。
她当时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会是村里的那个老太太,她也不记得得罪过村里的老太太啊,如今算是明白了。
周知南侧过头,低声道,“这老太太专门跑来跟你炫耀的。”
“可不是嘛,”梁吟秋嗤了一声,“坏的很。”
周知南忍不住笑了,“不过你最后那句话,估计够她气上好几天。”
梁吟秋也弯了弯嘴角,“要的就是她生气。”
话落她转身迈过院门槛,朝诊室走去。
周知南跟在她身后-
梁子青在家里坐立不安。
从县里回来后,她心里就七上八下,怎么也踏实不下来。梁吟秋那丫头精得很,肯定早就猜到她把梁吟夏卖了。
“你咋了?”丈夫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她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
丈夫皱起眉,“你真是糊涂,没事去招惹她干什么?哪次讨到好了?还非要去碰。”
“我就是看不得她舒坦,她要是毁了,老头子的钱,不都是咱们的了吗?”她越坐越心慌,猛地站起来。
丈夫追问,“你又要干嘛?”
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我去那家看看,先跟他们通个气。”
不等丈夫开口说话,她已经一路小跑着去了隔壁村。
到了那户人家门口,大门却从里面关的死死的。她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嘴里忍不住嘟囔,“这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里面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贴着门板听了听,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条巷子窄得很,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大下午的,应该没啥人经过。
她等得焦躁,又抬手敲了敲门板,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半晌,就在她快要放弃转身离开时,门终于开了。
梁子青眼睛骤然瞪大,一声尖叫还没出口,就被里面伸出的手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被拽了进去。大门随即从里面重新锁紧,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姑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梁子青惊恐地盯着眼前的人,嘴巴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可脖子上抵着的锋利的刀片,她心里清楚,只要动一下,刀刃就能轻易划破她的脖颈。
她被拖进屋里,目光扫过地面,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
那三人,她再熟悉不过。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的禁锢终于松开,梁子青怒声吼道,“梁吟夏!”
梁吟夏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冷得让人发寒,“姑姑,你看他们都躺在地上睡觉呢。这一睡,就醒不来了。”
梁子青浑身一颤,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她盯着梁吟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睡过去了吗?”梁吟夏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躯体,语气轻飘飘的,“因为我今天给他们做了一顿饭,饭里下了老鼠药。他们还以为我终于认命了,愿意好好跟他们儿子过日子了呢。他们真是天真啊,我怎么可能呢?”
她说着,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梁子青头皮发麻。她颤着声开口,“吟夏……你放了我。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梁吟夏冷冷笑了一声,“我现在想想,我宁愿被抓,也不想在我找到你后,你假惺惺地对我好,最后转头就把我卖到这种人家来。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眼眶泛红,“他们一家三口天天虐待我,不给吃不给喝,动辄就打。还让我怀了孕,结果孩子也没保住,为什么没保住?就因为这个男人,在我怀孕的时候,还对我……”
她没有说完,但梁子青已经听懂了,浑身一阵恶寒。
“我所有的苦难,都是你害的,”梁吟夏猛地转头,朝她怒吼,“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梁子青被她这副疯狂的模样吓得缩成一团,声音发颤,“我是……卖了你……可这一切,不都是梁吟秋害的吗?”
梁吟夏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对,还有个梁吟秋。等我解决了你,我就去找她。害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反正她已经烂透了。
杀了一个也是杀,杀几个也是杀。
她不在乎再多添几条命。
她转身出了屋子。
梁子青不知道她去干什么,拼命挣扎,可绳子绑得太紧,纹丝不动。
没过多久,梁吟夏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她走到梁子青面前,蹲下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姑姑,我熬了鸡汤,他们没喝完,里面放了老鼠药,还加了不少敌敌畏。”
梁子青的脸瞬间惨白,瞳孔骤缩,“不要……不要……我不喝……”
“由不得你,”梁吟夏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碗沿抵到她嘴边,硬往里灌。
梁子青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张嘴,一碗鸡汤洒了大半,还是被灌进去不少。
呛咳声在屋里响起,一声接一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梁吟夏盯着地上不再动弹的人,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慌张地翻箱倒柜,把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现金全部搜刮干净,又去厨房拿了一把小一点的菜刀,装进包裹里,随后她从墙头翻了出去,消失在屋后的野地里-
梁吟秋从下午开始就觉得右眼皮跳个不停,一直跳到了傍晚。
周知南劝她,“晚上早点睡吧,可能是太累了。”
梁吟秋揉了揉眼睛,“你听过那句话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周知南点头,“听过,但这些都没什么依据。”
“我挺信的,”梁吟秋说完,顿了一下,“不知道警察同志那边查出什么没有。”
“要是真查出什么,该来通知了,”周知南应道。
梁吟秋点点头,看了眼天色,“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回去吧。”
周知南不想走,但也不好留宿,“行,那我明天再过来。”
梁吟秋把他送到门口,看他上了车,刚准备转身进院,身后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梁吟秋。”
她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缩,梁吟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把刀,直直朝她劈了下来。
不知道她从哪儿冒出来的,动作快得吓人。
梁吟秋本能地侧身一闪,刀刃擦着她的手臂划下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梁吟夏见没砍中要害,咬牙又是一刀。梁吟秋仓促后退,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车门猛地被推开,周知南跌跌撞撞冲下来,拼命往这边跑。眼看着梁吟夏的刀又要落下,他嗓子都劈了,“不……”
“要”字还没出口,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梁吟夏的手腕。
是谢正本。
周知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梁吟夏拼命挣扎,“松开我!”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梁吟夏慌了,挣扎得更凶。
周知南瞅准机会冲上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刀甩到一边,抬脚将她踹翻在地。
谢正本顺势按住她,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动静太大,诊室里的人纷纷跑出来看,梁学伟一眼瞧见梁吟秋手臂上的血,心疼得脸都白了,几步冲过来蹲到她身边。
地上的梁吟夏被按着,仍不甘心地扭过头,瞪着梁学伟嘶喊,“爷爷,我也是你孙女!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的眼神疯癫又怨毒,声音尖利得刺耳。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警察很快赶到,下车将梁吟夏铐住带上了警车。
梁吟秋被扶着站起来,按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警察同志说,“先处理伤口。”
梁吟秋点了下头,转身走进诊室。
伤口挺深的,需要缝针。
梁学伟一边给她缝针,一边掉眼泪,手都在抖。
一旁的周知南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行,“怪我……都怪我。”
梁吟秋抬头看向他,挤出一个笑,“这哪能怪你,别瞎自责了。”
半个小时后,梁吟秋手臂缝好了针,她找到了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把下午的情况跟她详细说了一遍,“我们去了你姑姑家,再三逼问之后,从你姑父嘴里问出来,梁子青确实把梁吟夏卖给了那户人家。”
“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梁子青以及那一家都死了。”
梁吟秋听得后背发凉。她没想到梁吟夏已经疯到了这个地步,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
她不由自主地朝警车那边看去。车窗后面,梁吟夏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目光阴狠的很,恨不能把她钉穿。
凭什么?梁吟夏在心里一遍遍地问。凭什么她命这么好?凭什么到现在还没能弄死她?
她其实已经跑了,可没跑出多远就听见了警笛声。她怕得要命,也知道自己这回跑不掉了。于是她换了个方向,在被抓住之前,她要砍死梁吟秋,拖着她一起死。
可惜,没机会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镇上买年货时远远看见过梁吟秋。当时她想呼救,却被那家人死死拽走了。那时候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奢望,觉得梁吟秋或许能救她。
可她想多了。从一开始梁吟秋就没帮过自己,不举报她已经算是仁慈了。
她真的好恨。恨得牙根发痒,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梁吟秋迎着那道怨毒的目光看了片刻,最终别开了脸。她跟警察又交代了几句话,看着警车亮着灯驶离,消失在村口的夜色里。
梁吟秋一扭头,看见谢正本还站在院子里。
她走过去,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正本,今天多亏了你。”
谢正本摆摆手,“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马上要高考了,还得复习。”
刚到家门口,他看到有人举刀朝她砍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他这辈子从没跑过那么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拦住她,必须拦住她。
幸好,幸好赶上了。
抓住那人的手腕时,他另一手都在抖。
他刚察觉到自己喜欢上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心意说出口,就得知她已经和周知南在一起了。那种酸涩堵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可比起自己的那点失落,他更怕她出事。
今晚看到刀落向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梁吟秋点点头,“好,加油。”
谢正本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隔壁院子。
等人走远了,周知南才开口,“我今天不回去了。”
梁吟秋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应了声,“好。”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白天在县里被诬陷,晚上又差点被砍,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吟秋抬头瞥了眼夜空,那黑沉沉的底色,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周知南从厨房走出来,见她坐在堂屋门口发呆,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轻声唤她,“吟秋,饭好了。”
梁吟秋闻声站起,扯出一个笑,“辛苦啦,走吧,吃饭去。”
周知南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垂着的手臂上,眼底满是心疼。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低低的,“疼不疼?”
梁吟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抬起眼,诚实地应了一声,“疼啊,不过你吹吹就不疼了。”
周知南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了不让他担心,他唇角微微扬起,“真的吗?”
梁吟秋认真地点点头。
周知南走近她,低下头,对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吹了一口气。
五月的天已经暖和起来,衣服穿得薄。受伤后她套了件短袖,外头披了件薄外套,那条手臂没穿进袖子里。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肌肤,酥酥痒痒的。
梁吟秋缩了缩肩膀,嘴角却弯起来,轻声说,“不疼了。”
周知南看着她,目光温柔。
梁吟秋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周知南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手臂,将她拢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直到梁学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一顿,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两人这才分开。
目光对上,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也都带着点不好意思。
“走吧,端饭去,”梁吟秋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先进了厨房。
周知南嘴角勾了勾,跟在后面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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