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撇着嘴, 一脸的不情愿。
梁吟秋准备好消毒棉,轻声说,“阿秀姐, 把孩子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拉拉。”
孟阿秀把女儿搂进怀里,拉开肩头的衣服,小姑娘吓得身子绷得紧紧的, 眼圈一红, 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梁吟秋弯下腰,声音又轻又柔,“乖,不疼的。我会很轻很轻,保证不让你疼,好不好?”
小姑娘泪汪汪地看着她, 怯怯地问, “真的?”
梁吟秋认真地点点头。
小姑娘渐渐放松了一些, 梁吟秋用消毒棉在她肩头轻轻擦了擦,找准位置, 稳稳地扎了下去。
她推得很慢, 一直留意着孩子的表情, 拔针的那一刻,她笑着问,“是不是不疼?”
小姑娘眨了眨眼, 确实没觉得多疼, 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梁吟秋从桌上拿起一颗疫苗糖丸, 递到她面前,小姑娘接过去,先看了一眼孟阿秀。
孟阿秀知道这是啥, 笑着点头,“吃吧,甜的。”
小姑娘把糖丸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仰着脸对孟阿秀说,“妈妈,好吃!”
孟阿秀跟梁吟秋道了别,牵着孩子走了,梁吟秋低头在记录本上找到孟阿秀家的名字,在旁边打了个对号,表示已经打过了。
刚放下笔,又有人领着孩子来了,而且来了不少,大人小孩挤了一门口。梁吟秋招呼他们排成两队,她和爷爷一人负责一队,等防疫针全部打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也升了起来。
梁吟秋和梁学伟正收拾着桌子,马志骑着自行车急急忙忙地赶来了,神情一看就不对劲。
梁吟秋问,“怎么了?”
马志抹了把汗,语速很快,“梁大夫,我们村有一家不配合。我真是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乐意打。我一直劝,他们就说我连乡村医生考试都没考过,还给他们打防疫针,这不是害他们吗?死活不打。”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有些黯淡。顿了顿,他又看向梁吟秋,“你能去给他们说说吗?”
梁吟秋应了一声,又问,“他们家不配合,有什么原因吗?”
马志叹了口气,“老太太大儿子的儿子,也就是她大孙子,那孩子小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傻了。她家里人就认为是打防疫针打的了。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她那孙子刚打完针没半个月,就开始发低烧,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好,最后就傻了。从那以后,老太太一提防疫针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梁吟秋皱了皱眉,“打预防针是防止疾病的,不会引起其他病。他这不是打预防针打的。”
她进屋跟梁学伟说了一声,便跟着马志走了。
路上,梁吟秋骑着自行车,偏过头对马志说,“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只是一场考试没过,又不代表你医术不行。”
马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家人说的话确实让他心里堵得慌,这会儿被一个小姑娘安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低声说,“谢谢。”
梁吟秋笑了笑,“不是可以重新考吗?要是真的很喜欢这行,还可以再去考。”
马志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之前是想过重新考,但家里没啥钱,孩子也要上学,就放弃了。”
梁吟秋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聊着聊着,没多大会儿就到了马志说的那户人家。
院门开着,院子里一个老太太正陪着小孩玩耍。
梁吟秋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抬头看过来,老太太一见马志,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我们说了不打!你们怎么又来了?走走走!”
梁吟秋站在门口,语气温和但认真,“马奶奶,打预防针是为了孩子好,防范孩子得一些疾病。”
马奶奶一听这话,直接炸了,“放屁!我大孙子就是打防疫针打傻的!”
梁吟秋耐心地给她解释,但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往外赶人。正僵持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外面回来了。孩子看见她,立刻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女人看着老太太,语气有些无奈,“妈,我早上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打防疫针,让孩子打上。”
老太太急了,“兰兰啊,你忘了?你大哥家的孩子,就是打预防针打傻的!”
邱兰兰叹了口气,“妈,我跟你说过好多回了。大哥的孩子不是打预防针打傻的,他是得了结核性脑膜炎。当时大哥大嫂没上心,耽误了,才导致他痴傻的。”
邱兰兰是城里人,家里供她上到高中,她不想再念了,家里就托人给她找了药厂的工作。她是在药厂认识现在的丈夫马明明的。马明明家里为了让他进药厂上班,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两人才结的婚。
嫁过来以后,她听婆婆说起大哥家儿子的事,当时婆婆一口咬定是打防疫针打的。但邱兰兰看过她嫂子儿子的诊断证明,清清楚楚写着是结核性脑膜炎。
可老太太不信,大哥一家也不信,就觉得是防疫针惹的祸。
今天早上,邱兰兰要上班,把孩子交给婆婆时特意叮嘱了,打防疫针的人来了就给孩子打上,婆婆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她心里到底不放心,特地请了会假赶回来看一眼。
结果,果然跟她担心的一样。
邱兰兰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妈,我们要相信大夫。”
马奶奶仍然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不能打,不能打,把好好的孩子打傻了怎么办!”
邱兰兰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梁吟秋,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又透着几分无奈。
梁吟秋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急着再劝马奶奶,而是蹲下身,朝躲在邱兰兰腿后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小家伙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梁吟秋从口袋里摸出疫苗糖丸,倒出一颗来,朝他晃了晃,“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看了一眼糖丸,又抬头看了看妈妈!邱兰兰点点头,轻声说,“跟阿姨说。”
“我叫马驰!”声音细细的,说完又缩了回去。
“小驰,想不想吃糖?”梁吟秋笑着把糖丸递过去,“姨姨不打针,就是给你送颗糖吃,甜的。”
马驰犹豫了一下,再次看向邱兰兰。
邱兰兰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伸手接过糖丸,飞快地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马奶奶看着孙子吃了糖,脸色不怎么好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驰,奶奶给你买糖,别人给的别乱吃。”
梁吟秋站起身,走到马奶奶面前,语气放缓了几分,“马奶奶,我理解您的心情。孙子出了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正因为咱们吃过这样的亏,才更不能再让孩子冒别的风险。您大孙子得的是脑膜炎,那个病要是及时发现、好好治,是能治好的,跟打预防针真没关系。”
马奶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邱兰兰抢先开了口,“妈,我嫂子那孩子的诊断书我也给您念过,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您要是不信,我再拿来给您念一遍?”
老太太不吭声了,垂下眼皮,粗糙的手指来回摩挲着衣角。
梁吟秋趁热打铁,又说,“马奶奶,咱们打这个防疫针,是防各种容易得的病。您肯定也想孩子不得这些病吧?也希望孙子健健康康的吧?”
她当然希望孙子好好的。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活泼泼的小驰身上,小家伙正绕着邱兰兰的腿转圈跑,嘴里还含着刚才那姑娘给的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太太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邱兰兰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婆婆的胳膊,声音放柔了,“妈,让大夫给小驰打上吧。我哥家孩子早就打过了,咱们村里的人,大家都打了。我跟你一起看着,没事儿的。”
马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嗓门低了下去,“打吧打吧,别让我看就行。”
说完转身进了屋,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邱兰兰冲梁吟秋点了点头,把儿子抱起来,坐到院子里的矮凳上,利落地拉开孩子肩头的衣服。小驰还没反应过来要干啥,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到梁吟秋拿了针走过来,他心里才慌了,喊道,“妈妈我不打针!”
邱兰兰哄着他,“不疼的,真的。”
马驰虽然还是害怕,但在妈妈温柔的声音里,还是点了头。
梁吟秋走过去,动作熟练地消毒、注射、拔针,一气呵成。
马驰确实没怎么感觉到疼,他仰着脸,带着点惊讶,“妈妈,这次竟然真的不疼。”
邱兰兰给他按了一会儿,扔掉消毒棉,把衣服拉好,“是吧,是这个姨姨厉害。”
邱兰兰哄着孩子,梁吟秋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记录本上写下马驰的名字,又叮嘱了邱兰兰几句注意事项。
邱兰兰一一记下,送她和马志出门时,小声说,“梁大夫,马大夫,多谢你们。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当年大哥家的事她心里一直过不去,总觉得要是当初拦着不让打,孙子就不会傻。我这当儿媳妇的,也不好硬跟她顶。”
梁吟秋摇摇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预防接种是大事,也是为了孩子好,不过老太太虽然接受了,但心里估计还是不好受,这几天她估计很是膈应的慌,你们多开导开导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周六下午五点多, 天色还亮着,梁吟秋跟着周知南去了县里。儿童防疫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今天诊所病人不多, 又有爷爷坐镇,她便依着上次的约定,跟周知南出了门。
到了县里, 周知南领她走进一家小饭店,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家店的菜做得挺不错,”他边说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梁吟秋接过菜单,低头看,点了两三样,又递回给他。周知南接过去, 又添了两个菜, 才递给老板。
“儿童防疫的事忙完了?”他给她倒了杯热水, 语气随意。
梁吟秋点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 “对啊, 忙完了。”
“有没有遇到不配合的?”周知南端着茶杯, 目光落在她脸上。
梁吟秋笑了,唇角弯弯的,“倒是遇到了。”
她给他讲了那个马奶奶怎么死活不肯给孙子打针事, 周知南听着也不时插两句, 两人一来一往, 气氛松快。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饭菜也端了上来。
周知南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不过那马奶奶这么想也不算错,就这么巧,前后半个月就出了那样的事,换谁心里都得往是不是打防疫针这事想。”
梁吟秋点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可不是嘛。”
两人边吃边聊,等撂下筷子,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零星缀着几颗星星,亮晶晶的。
走出饭店,梁吟秋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明天是个晴天。”
周知南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星光落进他眼里,他点了点头,“天上有星星,是个晴天。”
梁吟秋偏头看他,忽然弯了弯眼睛,“逛逛嘛?”
周知南一愣,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本来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多留她一会儿,没想到她先提了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他压下嘴角的笑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夜风不大,但凉意已经渗进了衣裳。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路过一家卖冬衣的店铺,店里挂着几件厚实的袄子,梁吟秋停住脚,“咱们进去看看吧,我给爷爷买件袄子,这天越来越冷了。”
周知南点头,两人走进去。
店里灯光昏黄,暖烘烘的。
梁吟秋挑了几件藏青、深灰的袄子,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又转身看向周知南,眼神认真,“我爷爷比你矮一点,但是他瘦。”
周知南说,“我来试试。”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看他动作这么快,梁吟秋笑了笑,将袄子递给他。
周知南接过她递来的袄子套在身上。
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又抻了抻袖子,站在灯下转了个身,像是在等她评判。
梁吟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映着灯光,“果然人长得好看了,穿什么都好看。这老年人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还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周知南被她夸得耳根有点发热,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旁的老板见状,笑呵呵地凑过来,“小姑娘说得对,这位同志穿上就是好看,精神!”
梁吟秋抿着嘴笑,又认真端详了几眼,最后选了那件藏青色的袄子,又拿了一套厚实的秋衣秋裤,让老板包好。
出了店门,夜更深了些。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话不算多,但也不觉得尴尬。
偶尔梁吟秋指着路边一只蹲在墙头的猫说句“你看”,周知南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接两句闲话。
更多的时候,只是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替着,安安静静,却让周知南心里踏实得很。
但每次话题断久了,他就想赶紧找个话题,他太担心她会觉得他无趣了。
其实梁吟秋倒不太在意那些沉默,但她能感觉到他那种小心翼翼的殷勤,像怕她无聊,又像怕她提前说要回去。
走在夜风里,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街角的店铺陆续开始上门板,周知南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送你回去?不早了。”
梁吟秋“嗯”了一声,但转身时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浅浅的,像天上那些不是很亮的星星,让人很难不去注意。
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薄薄的尘土,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诊所门口。
夜风里引擎的低鸣声格外清晰,梁吟秋推开车门下来,回头冲他摆摆手,“路上慢点开。”
周知南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发动车子便调头走了。
梁吟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想,有车果然是好。
她每次去县里,蹬自行车要骑大半个钟头,也累的不行,可这个年代,家里能开上小汽车的人家,实在不多。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里。
看到爷爷站在堂屋门口。
梁吟秋喊了一声,把包好的袄子递过去,“爷爷,给你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梁学伟接过来,拆开一抖,藏青色的棉袄厚实又软和,针脚也密实。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点心疼的嗔怪,“你这孩子,我衣服够穿,你挣钱也不容易,也不说给自己买两件。”
“爷爷,你那几件都不暖和了,”梁吟秋笑了笑,“天越来越冷,穿新的才顶得住。我前几天给自己买过了,放心爷爷,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梁学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像是堵了一下。他低下头,摸着棉袄的布料,鼻尖泛上一阵酸。
想到他那几个亲生的孩子,不打死他已经是仁慈的了,更别说给他买衣服了。
虽然她占了自己亲孙女的身体,但她比他那些孩子,强上了百倍,不由得,他眼眶红了起来。
梁吟秋最见不得他这样,赶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嗓音带上一丝困意,“爷爷,不早了,我去睡了啊,困得眼皮都打架了。”
梁学伟抬头看她,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笑着冲她摆摆手,“行行行,看把你困的,赶紧去睡吧。”
梁吟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爷爷正拿着那件袄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着笑,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
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雪,这场雪下的挺大的,一脚踩在地上,雪到了脚踝。
好几天,雪都没有化完。
这天早上,外面虽说出了太阳,可那光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白惨惨地挂在天上,一点也不灿烂。
梁吟秋缩了缩脖子,又回屋加了件毛衣,才推门出去。
梁吟秋正准备去厨房,就看见罗大妈领着两个小姑娘进了院子。
两个丫头看起来十岁左右,个头差不多,穿着一样的碎花棉袄,连头发都扎成同样的两个小辫,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对双胞胎。
只是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罗大妈一进门就急乎乎地开口,“秋丫头,我这俩孩子,早上醒来都发烧了,摸着额头烫得不行!”
梁吟秋还没来得及接话,罗大妈又絮叨上了,“这俩孩子也真是的,一起发烧,一个都够操心的了,两个一块儿病,真是愁死人。”
梁吟秋笑了笑,“罗大妈别急,现在天冷,晚上睡觉容易着凉,两个孩子可能是一块儿冻着了,进来吧,我给他们看看。”
正说着,梁学伟也起来了,披着那件新袄子从里屋走出来,藏青色的棉袄穿在他身上,长短肥瘦都刚刚好,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看到罗大妈,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啊。”
罗大妈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两个丫头,嗓门拔高了些,“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喊人,叫梁爷爷!”
两个小姑娘虽然烧得蔫蔫的,但还是乖乖地站直了,齐声喊了句,“梁爷爷好。”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梁学伟看着她们,眼里露出慈爱的笑意,点了点头,又侧过脸对梁吟秋说,“你给她们看看,我先去做饭。”
梁吟秋应了一声,领着罗大妈和两个小姑娘进了诊室。
她一边示意她们坐下,一边拿出体温计,弯下腰,声音温和地问,“昨晚睡觉是不是踢被子了?”
两个小姑娘挨着坐在诊室的凳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抿得紧紧的,都不吭声。
罗大妈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家这俩孩子,跟人家不一样,见人话少得很。她俩睡一张床,我估摸着,肯定是抢被子了,才冻着的。”
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小姑娘就憋不住了,嘴巴一撇,“是姐姐抢我被子。”
右边那个立刻瞪圆了眼睛,声音也高了几分,“不是的,是你先抢我的!”
罗大妈眉头一皱,想都没想就开口,“你是姐姐,不能让着妹妹?”
梁吟秋正拿着体温计准备给她们量体温,听了这话手一顿,抬眼看向罗大妈,语气温和但认真,“大妈,可不能这么说。这俩孩子出生前后就没差几分钟吧?不能总说姐姐要让着妹妹,她们是姐妹,得互相谦让才对。一个让惯了,一个被让惯了,时间长了心里都不舒坦。”
罗大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反驳,但看到了大女儿委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
梁吟秋这才弯下腰,把体温计递给左边的姐姐,又拿出另一根递给妹妹,声音放得软了些,“来,一人夹一根,夹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体温量好了, 梁吟秋举起来对着光一看,水银柱直逼39度线,两支体温计都不差上下。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弯下腰,语气温柔的问,“除了浑身没劲儿, 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比方说身上疼不疼?或者觉不觉得冷?”
姐姐缩了缩脖子, 声音闷闷的,“感觉好冷,妈妈早上给我们穿了好厚了,可还是冷,还感觉背疼,像被人打了一样。”
妹妹也跟着点头, 鼻子堵着, 瓮声瓮气地说, “我也是好冷,但是我腿疼, 膝盖那儿酸得不行, 背倒不疼。”
罗大妈一听, 脸色就变了,凑上前来,声音都急得高了几分, “身上疼?这俩孩子刚才也没跟我说啊!秋丫头, 她们这是咋了?我就当是普通发烧……”
梁吟秋看向罗大妈, 神色认真了些,“应该是流感。”
罗大妈愣了愣,“流感?怎么会的流感?好好的咋就得流感了?”
梁吟秋一边记录了一下两个孩子病情, 一边耐心解释,“流感传染性很强,主要是通过咳嗽、打喷嚏喷出来的飞沫传的,也有的孩子手摸过被病毒沾上的门把手、课桌,再揉眼睛、抠鼻子,就这么带进去了。昨天晚上天冷,两个孩子又着了凉,免疫力一降,病毒就趁虚而入了。”
罗大妈听得似懂非懂,眉头皱成一团,“是不是你们班里那会孟铁旭传染给你们的,他不是请了病假。”
两人摇摇头,姐姐开口道,“他是请病假,不知道是不是他传染的。”
罗大妈见也问不出什么,又急又慌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一个问题,“那……这好治吗?”
梁吟秋冲她笑了笑,声音稳稳的,“大妈你放心,我先给孩子开点退烧药吃上,观察观察情况。要是明天还不退烧,你再带她们过来看看。”
罗大妈这才长长吐了口气,拍着胸口,“那行,那行,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梁吟秋开口问,“都叫什么名字呀。”
孩子没说话,罗大妈说,“大的叫罗文文、小的叫罗艳艳。”
梁吟秋点头,在她病例本上记上,随后转身去柜台包药,有些药片孩子小,一片的剂量太多,她给掰成了两半。
配药的过程中,她又一边叮嘱道,“孩子这两天先别去上学了,在家好好养着,等彻底好了再去,免得传给班里别的孩子。而且你们家长也注意点,也别被感染了。”
罗大妈连连点头,把俩孩子往身边拢了拢,嘴里应着,“哎,听你的,肯定不去了。”
梁吟秋点了一下头,“家里有口罩吗?”
罗大妈道,“哪有那玩意,乡镇里的供销社也没卖的,只有县里有卖的,还不便宜呢,我给俩孩子看好,不会让他们乱跑的。”
梁吟秋顿了一下,点了头,“行。”
正说着,诊室里进来两个人。
梁吟秋抬头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扶着一位看起来有六十来岁的老人,看着面生,应该是别的村的。
她朝他们点了点头,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嘴里招呼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年轻姑娘扶着老太太在候诊的长凳上坐下,开口道,“我妈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浑身没劲儿,我带她来看看。”
又是发烧。
梁吟秋心里留了个神,手上把罗大妈的药包好递过去,又转手拿了个体温计,消了毒,递给那姑娘,“先给她量一下体温,夹七八分钟。”
姑娘接过体温计,小心地帮老太太解开外套扣子,把体温计夹到腋下,老太太坐稳了,偏头看向旁边正领着俩孩子准备走的罗大妈,搭了句话,“你们来看什么病啊?”
罗大妈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的双胞胎,“也是发烧,早上起来一摸,俩孩子额头烫不行,这不赶紧带过来让秋丫头看看嘛。”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补了句,“这天气冷,特别容易感冒。”
罗大妈领着双胞胎走后。
梁吟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到老太太跟前,温声说,“体温可以了,可以拿给我看看了。”
老太太把体温计递过来,梁吟秋举起来瞧,三十八度二,烧得不算太高,比起那对双胞胎轻了不少。
她拿出听诊器放在她胸膛听了听,又问了问有没有咳嗽、嗓子疼、身上酸不酸。
老太太一一答了,嗓子有点干,但身上倒不觉得疼,就是头昏沉沉的。
梁吟秋心里有了数,起身开了几样药,包好了递给那年轻姑娘,又细细交代了怎么吃、吃几天、如果烧不退再过来,姑娘连连道谢,扶着老太太走了。
等人走干净了,梁吟秋才从诊室出来,去厨房吃饭。
刚吃了一半,又来了病人,一个中年汉子缩着脖子进来,脸膛红得不正常,一开口嗓子哑的不行,“梁大夫,我这烧了一上午了,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梁吟秋咽下嘴里的粥,放下碗站起身,客气地冲他点点头,“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吃完。”
她转身把剩下的粥仰头喝完,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把嘴就进了诊室。
一问症状,跟那对双胞胎几乎一样:高烧、怕冷、浑身酸痛,只是他酸的是腰和肩膀。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
梁吟秋开了药,一边包一边叮嘱,“这两天多休息,多喝水。”
汉子接了药,连连点头走了。
人走后,梁学伟走进来,在诊桌对面坐下,眉头微微皱着,“又是发烧的?”
梁吟秋没急着答话,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两个口罩,还是上回去县里拿药时顺手买的。
她拿出来,递了一个给梁学伟,“爷爷,今天来的这几个病人,都是流感。这病传得快,咱俩在诊室里进进出出的,接触的人多,得戴上口罩防着点。”
梁学伟接过去看了看,倒没犹豫,利落地把绳子挂到耳朵上,“你说得对,咱们这地方人来人往的,病毒也多,是该注意。”
梁吟秋也把口罩戴好,布料贴在脸上有点闷,她适应了一下才坐回桌前。
罗大妈说的没错,村里的乡亲们哪习惯用这东西,别说戴了,怕是看见了还要嘀咕一句“讲究”或者“怕死”。
接下来一连两三天,诊所里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发烧、怕冷、浑身酸痛、嗓子发干。
来看病的不是孩子就是老人。
这天晚上,梁吟秋把这几天的病历一页一页翻看,上面记录来看病的人差不多都是本村的以及与本村挨着的村庄。
她心里猛地一沉,合上了本子。
这样下去不行啊,流感传播的这么快,整个村甚至整个镇都沦陷都有可能。
第二天天刚亮透,梁吟秋就和爷爷一起去了县里的国营批发站。
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药品,她报了几个名字金刚烷胺、复方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布洛芬等,又把爷爷的购药的证给她。
工作人员看了看证,没问题后,给他们拿药。
梁学伟在旁边帮忙搬货,两人装了满满一三轮车,才往回赶。
到了诊所门口,已经十一点多了。
远远就看见大门外站了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一见他们的三轮车骑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就迎上来,语气带着急切,“梁大夫,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大早去哪了?”
梁学伟从车上下来,“去县里拿药了。”
“我说呢,早上来看家里门锁着,一直等着,”说完那妇女回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孩子蔫头耷脑地靠在墙根,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我家这孩子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喊头疼。”
旁边另一个抱着闺女的也接话,“我家也是,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一摸额头烫手。”
梁学伟一边应着一边摆手让大家稍等,梁吟秋已经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门一开,她先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病人和家属们也陆陆续续跟了进来。
院子本就不大,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就显得有些拥挤。她看了一眼隔壁,扩建诊所的墙面砌好了,最近天冷,已经停工了,等天暖和了继续干。
梁吟秋预计这,明年三月差不多就能用了。
她收回目光,先进了诊室,从柜子里拿出好几个体温计,分发给来的病人,“来,先量个体温,夹五分钟。”
趁着病人量体温的功夫,她把三轮车上的药一箱箱搬进诊室,归置到柜子里。
等她忙完,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挨个收回体温计,对着光一一看了看,烧的程度都差不多,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之间。
她又一个个问过去,问完一圈,心里有了底,便开始配药。
药包好递到每个人手里。
下午三四点,诊所终于闲下来一会儿。
梁吟秋跟爷爷说了一声,便出了门,直奔村长家。
村长正在院子里拾掇柴火,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把她让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秋丫头,咋有空过来了?”
梁吟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村长,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最近村里病倒的人不少,我判断是流感,这病传染特别快……”
她把流感的症状、传播途径、潜伏期这些东西,用乡亲们能听懂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语气沉了沉,“所以咱们村得提前预防起来。生病的人尽量别出门,家里如果有人得了,家人要尽量减少接触,最好能分开碗筷、分房睡。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抵抗力差,最容易中招。这事儿要是不重视,怕是会越传越广。”
村长听完,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这事儿我来安排。”
他看向梁吟秋,目光里带着些感激,“秋丫头,辛苦你了。”
梁吟秋笑了笑,站起身,“应该的。那我先回去了,诊所那边还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虽然村长已经通知了大队, 但这几天下来,还是陆续有不少人感染。好在他们这一片情况还算轻的,听说别的地方, 整个村子都倒下了。
现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诊所、卫生院、县里的医院,全部爆满。
夜里,诊室里还有两位老人在挂着水。
年轻人扛几天药就能缓过来, 老人却不一样, 流感对他们来说恢复慢,药效也往往没那么明显。
院子里,梁吟秋望着梁学伟,眉头微微皱着,“这段时间病人太多,药也快见底了, 明天得再去一趟县里拿药。”
梁学伟摆了摆手, “药只能我去拿。明天来的病人不会少, 诊所得留个人,你走不开。”
梁吟秋没接话, 目光却落在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上, 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的, 蹬那么远的三轮车,她实在放心不下。
梁学伟察觉到她的沉默,笑了笑, 语气放轻了些, “没事儿, 我蹬一段就歇一会儿,耽误不了。”
沉默了片刻,梁吟秋终是点了头。
第二天天色刚擦亮, 梁学伟便推着三轮车出了门,之前一直借谢正本家的,总归不好意思,梁吟秋索性自己买了一辆。
刚推到门口,正好撞见隔壁的谢正本。
谢正本目光落在那辆车上,问,“吟秋,你们这是要出门?”
梁吟秋点头,“爷爷去县里拿药。”
“你去吗?”谢正本又问。
“我不去,爷爷自己去的,”梁吟秋答得自然。
谢正本“嗯”了一声,语气随和却认真,“学校这两天因为流感停课了,我也闲着,正好陪梁爷爷跑一趟吧。”
梁吟秋微微一怔。
谢正本解释得坦然,“我看梁爷爷平时走路都拄着拐杖,腿应该还没好全,这来回这么远,怕是撑不住。”
梁吟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麻烦你了,正本。”
谢正本弯了弯嘴角,“不麻烦。”
昨晚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恰好听见了祖孙俩的对话,所以一早听见隔壁有动静,便赶紧起了身,等在门口。
梁吟秋目送着谢正本扶着梁学伟上了三轮车,一路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
自流感暴发以来,周知南就没歇过脚。
药品紧缺的问题要协调,还得提防那些趁机流入市场的假药。
天刚蒙蒙亮,他就戴上口罩准备出门。起来方便的周知梦揉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哥,你这么早就走啊?”
周知南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几天忙,你自己也当心点,别被传染了。”
周知梦点点头,“放心吧哥。”她顿了一下,又说,“流感闹得这么凶,吟秋那边肯定也忙坏了。”
周知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一直挂着这件事,他们有好几天没见了,她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感染。越想,心里就越不踏实。
周知梦像是看出了他的走神,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再回去眯一会儿。”
周知南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整个上午,诊所里就没断过人,本村的、外村的,挤了满满一屋子。
爷爷和谢正本去县里拿药,一上午了还没回来,药柜里的存货眼见着越来越少。
梁吟秋包这药,把药瓶里最后一颗药倒出来后,看向大家,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听我说一句,我爷爷去县里拿药了,一时半会没回来,药也不多了。咱们年轻人底子好,先扛一扛,我先紧着老人和小孩看,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话音落下,大多数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理解理解”“应该的”。
可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粗嗓门,“凭什么啊!”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黑色袄子的男人站了出来,胡子拉碴,袖口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拾掇过。他梗着脖子嚷道,“我先来的,必须先给我看!我快难受死了!”
语气又冲又躁,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梁吟秋抬眼看向他,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你有这么大劲嚷嚷,我看你病得也没多重。”
“我怎么不严重!”男人生气道,“浑身疼,烧得脑袋都快炸了!你要是不先给我治,信不信我把你这诊所砸了!”
梁吟秋没接话,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继续低头包药。
旁边的人却坐不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砸个试试?”
黑袄男人被这话一激,脸上挂不住,扭头瞪过去,“试试就试试!”
说着他抬脚就往长凳子上一踹。凳子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被这一下吓得直往后缩。年轻男人火气上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他身上。
黑袄男人踉跄两步,稳住身子后怒目圆睁,“你敢打我!”
他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周围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拉的拉、抱的抱,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梁吟秋一边不紧不慢地包着药,一边抬眼看了看这边,语气平淡地开口,“麻烦大家先把他请出去吧,别耽误其他人看病。”
几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好嘞,梁大夫放心!”
三下五除二,黑袄男人就被架了出去,往地上一搁。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火气,“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家就没老人没孩子?梁大夫那是为大家好,你倒好,上来就要砸人家诊所,亏不亏心。”
黑袄男人缩在地上,嘴里嘟囔了两句,却再没敢大声。
半下午的时候,梁学伟和谢正本终于回来了。
梁吟秋听到动静,快步迎了出去,语气里带着急切,“爷爷,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梁学伟摆摆手,喘了口气才开口,“拿药的人太多了,排了半天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药已经没了。我们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就在那儿等着,等新一批药送过来。”
梁吟秋点点头,赶紧上前把药箱子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谢正本也一声不响地跟着帮忙,一箱一箱往诊室里搬。
药都搬进去后,梁吟秋拿了把剪刀蹲在地上拆箱子,把一盒盒药码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便开始配药。
梁学伟那边已经坐下来给病人看诊了,谢正本也没走,主动坐到一旁帮着包药。
梁吟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过意不去,开口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你跟我爷爷在县里吃午饭了吧?”
谢正本笑了笑,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吃了,爷爷买的烧饼。”
梁吟秋“嗯”了一声,放心了些。
谢正本却反过来问她,“你呢?吃了吗?”
梁吟秋抬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有好几个等着看诊的病人,她摇了摇头,“没呢,顾不上,等晚上再说吧。”
谢正本皱了下眉,“那怎么行。”
梁吟秋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语气轻描淡写,“还行,没觉得饿。”-
晚上九点,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走了,梁吟秋靠在院子里放着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又酸又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她刚闭眼歇了没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一抬头,看到周知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正朝她笑。
那一瞬间,梁吟秋心里莫名地喜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出几分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周知南走进来,说得直白,“过来看看你。”
梁吟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油纸包上,隐约闻到了香气。
周知南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烧鸡。
他想着,要是她已经关门睡了,就拿回去给周知梦吃;要是门还开着,就进来给她。好在这会儿,门是开的。
他把烧鸡递过去。
梁吟秋没推辞,伸手接过来,“谢谢,我真的快饿死了。”
周知南看她着急拆油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别急,慢慢拆。”
梁吟秋嘴上“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慢。
油纸一揭开,香气一下子扑了满脸。
她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天的胃这才像活过来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周知南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眼底带着点笑意。
梁吟秋啃了几口,缓过劲来,把鸡腿往他面前递了递,“你也吃。”
周知南摆摆手,“我吃过饭来的。”
隔壁院子里,谢正本正端着刚煮好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脚步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墙那边传来梁吟秋的声音。
“真的太好吃了。”
紧接着是周知南的声音,“你多吃点,我发现你好像瘦了。”
“有吗?”
一墙之隔,清清楚楚。
谢正本脚步一顿,端着碗站在夜色里,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谢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慢慢走出来,看见孙子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便问了句,“你这是饿了?”
谢正本回过神,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个笑,“对啊奶奶,我煮了鸡蛋汤,您要不要也喝点?”
谢奶奶摆摆手,“我不喝,你喝吧,喝完早点睡。”
谢正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行的,奶奶。”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节快乐呀!
第45章
清晨, 天还没亮透,诊所的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梁吟秋从被窝里惊醒,匆忙披上衣服, 穿上鞋跑去开门。
大门一拉开,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个个面带倦容, 神情焦急。
“梁大夫, 你快给看看吧!”一个年轻人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昨晚吃了你开的药,一点儿用都没有,今天还是烧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了, 天不亮我就赶过来了。”
梁吟秋眉头微蹙, 认出这是昨天下午来看诊的患者。她心里暗暗诧异, 按道理,那药即便不能完全退烧, 也不该毫无效果才对。
还没等她答话, 旁边一位年轻姑娘也凑上来, 语气里满是焦,“梁大夫,我也是!吃了一剂, 烧一点没退, 反而觉得浑身更难受了。”
“是啊, 我也是这样……”身后几个人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梁吟秋抬手压了压,语气温和却利落, “大家别急,先进来,我一个一个看。”
众人应声,一起进来了,诊室里顿时拥挤起来。
这时,梁学伟也穿好衣服来了,他走进诊室,看见满屋子病人,愣了一下,梁吟秋简短地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梁学伟听完,眉头紧锁,满脸不解,“这不对啊,前几批病人用的都是同样的药,阿司匹林一吃,烧很快就退了,怎么这批就不行了?”
梁吟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正纳闷呢。年轻人用的退烧药全是阿司匹林,配方、剂量都没变,前面几批反应都很好。”
梁学伟凑过来,低声问,“那问题出在哪儿?很是奇怪。”
梁吟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药瓶,倒出几粒放在掌心,凑到灯下仔细端详,颜色、质地、气味,都和往常无异。
她又掰开一粒看了看断面,依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瓶放下,抬头望向门外,又有几位病人正匆匆赶来。
“先别想这个了,烧不能拖,”梁吟秋语气果断,转身拉开药柜,开始重新配药。她这次换了方案,取出了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
她一边配,一边说,“乙酰氨基酚副作用小,适合给那几个小孩子用。布洛芬退烧效果更稳,就是存货不多,得省着点,留给老人和体质弱的,他们的免疫力比不上成年人,经不起折腾。”
说这话时,她手里的动作不停,分药、包药,只是眉间那抹困惑,始终没有散去。
等梁吟秋把药一包包分好,逐一交代完用法,又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冬日里,看着暖洋洋的。
她没急着歇,转身回到桌前,把今天新记的病历本翻开,和昨天下午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对照起来。越看,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今天来的这批病人,全是昨天下午那一拨年轻人。
昨天上午爷爷去县里拿药,一直没回来,她便先给老人和孩子看了诊,用的都是手头存货。
直到下午药才送到,她才给这批年轻人配了阿司匹林。而今天早晨赶来的,恰恰就是他们,一个不落,症状全无好转。
梁吟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剩下的药片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问题极有可能就出在这批药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周知南来找过她,两人在诊室聊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
聊天时她随口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最近流感,药品紧缺,他们在催促药厂生产药,另一方面要提防不法分子趁机把假药混进市场。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闲谈,没往深处想,可此刻再回味这句话,心里越发笃定。
她当即起身,把剩下的那瓶药揣进布袋里,跟爷爷交代了几句,“爷爷,我去趟县里,这批药得检测一下,看看究竟有没有问题。”
梁学伟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梁吟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一路蹬得飞快。
清晨的风灌进袖子,凉飕飕的。
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县医药管理局的大门口,铁门紧闭,门卫室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叔,正端着搪瓷杯喝茶。
梁吟秋把自行车支好,走上前,隔着窗子客客气气地问,“你好,大叔,我想找个人,能麻烦您进去帮我叫一下周知南同志吗?”
大叔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却透着警觉,“小周啊?你是他什么人?”
梁吟秋稍一迟疑,随即笑了笑,“我是他妹妹,家里有点急事,挺要紧的。”
大叔一听,脸色松了几分。
他听周知南提起过家里有个妹妹,便点了点头,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嗯,一家人都长得好看。”
说着站起身,“行,你等着,我进去喊他。”
梁吟秋连忙道谢,便站在门口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远远看见周知南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
他一瞧见门口站着的是梁吟秋,步子又快了几分,跑到跟前时气息还有些不稳,“吟秋?你怎么来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梁吟秋没有寒暄,直接从布袋里掏出那瓶药递过去,压低声音把早晨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病人全没退烧、全是同一批、用药记录对比清晰。
周知南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看了看,神色也严肃起来,“这批药确实有问题。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接到了电话通知,上面已经开始查了。”
梁吟秋听了,眉心稍稍松开,又问了一句,“那现在能检测出来具体是什么成分吗?要是只是淀粉做的,倒还让人放心些,就怕掺杂了对身体有害的东西。”
周知南把药瓶攥在手里,认真点头,“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出结果。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两人没再多说,梁吟秋急着赶回去,便跨上自行车,冲他摆了摆手,掉头骑走了。
回到诊所门口时,远远又看见聚了好几个人,神情焦灼地等在门外。梁学伟正站在门口安抚大家,一瞧见她回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梁吟秋把车支稳,凑到他耳边,把周知南的话简短说了。
梁学伟听完,脸色一沉,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压不住地恼,“这都是什么人,连救命的药都敢动手脚,什么钱都敢挣!”
梁吟秋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点声,随即正色道,“爷爷,今天你还得再跑一趟县里,去拿药。”
梁学伟点点头,“我刚想跟你说这事儿呢,药柜快空了。”
梁吟秋略一沉吟,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不过国营购药站的退烧药本来就不多了,这批有问题的又占了库存,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梁学伟摆摆手,反倒宽慰她,“没事,我去碰碰运气,总不能看着病人干烧着。”
梁吟秋声音轻轻的,“行,那您路上慢点。”
中午得了空,梁吟秋吃了些东西,下午又继续忙。
傍晚时分,梁学伟终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药,分量却不多。
“今天去拿药的人不少,要不是我跟里面的人熟,怕是连这点都抢不到,”梁学伟说着,把药放下,神色疲惫。
梁吟秋叹了口气,“流感发病的人太多了。”
她心里也急,却无计可施。
这个年代,药研进展缓慢,即便她能开出方子,要真正制成可用之药,也得一年半载,甚至更久,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只能慢慢治,总能好起来的,天无绝人之路,”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别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眼看着新年一天天近了,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早已热闹起来,采买的、置办年货的,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可今年,流感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把过年的喜气都罩住了。
这天夜里,周知南来了。
假药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药品送检后确认是淀粉做的,虽无害,却也无用。可偏偏就是这种“没用”最害人,病人原指望吃药救命,结果病拖着,越拖越重。
梁吟秋问,“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在查,”周知南语气沉沉的。
梁吟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聊了几句,周知南便起身告辞。
又过了几天,距离除夕只剩十天了。
好消息是,流感总算有了遏制之势,病例明显减少。坏消息是,梁吟秋自己倒了。
可她依旧戴着口罩,强撑着身子给村民看诊。
赵婶是村里少数撑到最后一波才被感染的人。她看着梁吟秋咳着开方子,心疼道,“秋丫头,你自个儿都病成这样了,还给我们看病。”
梁吟秋声音沙哑,却仍笑着,“没事,已经退烧了。”
赵婶心疼得不行,晚上炖了一锅鸡汤,特意端了一碗送来,梁吟秋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也热了。
赵婶刚走,周知南就来了。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吃的,一进门听见梁吟秋哑着嗓子说话,脸色瞬间变了,“你得了流感?”
梁吟秋点了点头,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你别靠太近,当心传染。”
周知南站在原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里酸得发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梁吟秋眉眼弯弯, 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没事的,都快好了。知梦最近还好吧?有段日子没见了, 没被感染吧。”
周知南摇头,语气松快,“她啊, 挺好的, 没被感染。”
梁吟秋轻轻应了一声,“你们兄妹俩体质都挺好的。”
周知南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正想再说什么,梁吟秋忽然咳了一声,抬眼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周知南, 你为什么喜欢我?”
周知南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他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嘴唇动了动, 那些平日里在心里转过无数遍的话, 到了嘴边却全都堵住了。
“来了啊。”
正在他想着如何说时,梁学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笑呵呵地打断了他们。
梁吟秋弯了弯唇角,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什么情绪被轻轻按下去了。
周知南转头看向梁学伟, “是啊,爷爷。”
梁学伟坐下来,絮絮叨叨问了些他家里人的情况, 有没有人得流感。
周知南收敛心神,一一答了。
末了梁学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小年轻聊吧,我先去休息了。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
周知南点点头,目送梁学伟进了里屋。
爷爷进了里屋,堂屋安静了下来。
周知南转过头,正对上梁吟秋的目光。
她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梁吟秋先移开眼,声音轻淡,“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周知南心里一沉,隐隐有些失落。
他还以为她会追问刚才那个问题,没想到她直接让他走了。
他不想走。
刚才那阵慌乱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有了答案,他想说给她听。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吟秋看出来了,却只是垂了垂眼,“改天再说吧,先回去。”
语气温柔,却带着一道不软不硬的边界。
最终周知南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梁吟秋坐在那里没动,只朝他摆了摆手。
大门敞着,梁吟秋独自坐在堂屋门口发了好久的愣。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问出那个问题时,她是真的动了心。
周知南的好,她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每一件都落在她心上,温热又踏实。那一刻她想,要不就跟这个人试试吧。
可爷爷那一声“来了啊”打断之后,那点子冲动慢慢地凉了下来,理智一点点回笼。
她是一个异世来的人。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年代,万一有一天,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那该怎么办。
她不敢赌,也不忍心让他赌。
所以她清醒了,清醒地把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又轻轻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诊所一上午都没等来一个病人。
梁吟秋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没病人,说明这波流感没再扩散,是好事。
下午的时候,药厂的人来了。
梁吟秋跟着去了厂里,她先去找了研发那边沟通药研制的进度,聊完刚出来,就被厂长叫进了办公室。
梁吟秋进门喊了人。
厂长热情地招呼她,“小梁大夫,快坐快坐。”
梁吟秋礼貌地笑了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厂长隔着办公桌打量了她一眼,口罩捂得严实,说话时嗓音还带着沙哑,“小梁大夫,这是感染流感了?”
梁吟秋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是,不过快好了。”
厂长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流感闹得凶,厂里好多人都请假了,卫生室的医护人员也倒了好几个。”
梁吟秋安静地听着,微微点头。
厂长搓了搓手,语气客气起来,“是这样,想问问你诊所那边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想请你来厂里卫生室坐几天诊。不过你这也感染了,那就先算了,身体要紧。”
梁吟秋想了想,“行,等我好了就过来。”
厂长又寒暄了几句,她便起身告辞。
厂长把她送到办公室门口,梁吟秋示意他留步,“你别送了,我认得路。”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刚走出十来步,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老太太身子晃了晃,直愣愣地往前栽了过去。
梁吟秋心里一慌,拔腿就冲了过去。
可距离太远,她跑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梁吟秋半跪下来,伸手往她额头一探,掌心下烫得惊人。
烧晕过去了。
这时厂长也跟了上来,喘着气凑近一看,待看清地上那张脸,动作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语气沉了沉,“这是副厂长的老娘。”-
十来分钟后,老太太被人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卫生室。
卫生室里的大夫都在忙。
厂长道,“小梁大夫,还需要麻烦你给老太太看看。”
梁吟秋也没有拒绝,她先给老太太检查了一下身体,然后走到配药台,把药水配好了,针头、胶带、止血带一一排开,动作利落又稳当。
老太太已经安置到病床上,她俯下身,找准血管,轻轻一推,针头精准地扎了进去,胶布固定好,点滴缓缓滴落。
一切弄妥当之后,副厂长才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大冬天的,他额头上一层细汗,声音都劈了岔,“老周!我娘呢?”
厂长指了指里间的病床,“在那躺着呢,小梁大夫刚给挂上水。”
副厂长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先俯身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虽然还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朝梁吟秋连连点头,“真是谢谢你了,小梁大夫,太谢谢了。”
梁吟秋摘下听诊器,语气平和,“不客气,不过刚才给老太太检查的时候,我发现她心率不太齐,有些心律失常的迹象。我建议等她醒了之后,还是带她去县里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稳妥一些。”
副厂长神色凝重起来,认真地点头,“好的,我一定带她去,谢谢你提醒。”
梁吟秋微微颔首,“不用客气。”-
半个小时后,床上的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副厂长一直守在旁边,见状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轻又急,“娘,您醒了?”
老太太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儿子的脸,嗓音又干又哑,“儿啊……我这是咋了?”
副厂长抿了抿嘴,“您晕倒了,多亏了小梁大夫救了您。”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带了几分埋怨,“娘,不是我说您,您自个儿病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还一个人乱跑什么?”
老太太虽然虚弱,脾气却不减,一听儿子数落自己,脸上更不好看了,有气无力地辩解,“我就是……觉着不舒服了……想去卫生室看看……哪能想到,走到半道就晕了……”
副厂长闻言,脸上的责备瞬间化成了愧疚,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不好,没多留心您。”
老太太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刚说……小梁大夫?”
副厂长点头,“嗯,不过她已经回去了。”
老太太眉头一皱,语气不乐意了,“你这孩子……人家救了我,怎么不留人家吃个饭?我还没当面谢谢人家呢。”
副厂长耐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娘,我说了,但人家小梁大夫诊所忙,就先走了,您先把身体养好,等您精神头足了,咱们再好好谢人家,不迟。”
老太太这才没再吭声,轻轻“嗯”了一下,慢慢合上了眼-
梁吟秋回到诊室,看到爷爷正在给病人包药,她刚准备去帮忙,门口就又进来病人了。
一位穿着红花袄子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拽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往里走。小男孩哭得满脸是泪,一只手死死捂着脸,另一只手被女人牵着,一边走一边挣扎着往后缩。
梁吟秋赶紧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中年妇女急得直拍大腿,“玩鞭炮炸着了!”
梁吟秋:“……”
她快步绕出诊桌,蹲到小男孩面前,声音放柔了些,“来,先把手松开,让姐姐看看好不好?”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梁吟秋一看,心里一紧。
孩子左边脸颊上一片焦黑,皮肉外翻,有几处已经渗出了血珠,看着就疼。
她皱眉,“怎么炸得这么严重?”
诊室里的病人看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呀。”
女人叹了口气,又急又气,“跟同村几个孩子玩炮仗,有个娃扔的时候没看准,直接就朝他脸上扔过来了,他也没反应过来躲,一下就炸上了。”
说着她凑近一步,满脸担忧,“梁大夫,你给看看……这……这以后会留疤吗?”
梁吟秋仔细看了一下,“这不好说,我先看看,尽量不让他留疤,毕竟是脸上。”
女人叹气的点头。
梁吟秋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药油,专门用来处理烫伤和皮外伤。
第47章
“会有点疼, 忍一忍好不好?”她拿着小凳子,坐在他身旁,平视着小男孩的眼睛。
小男孩咬着嘴唇,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点了点头。
梁吟秋先用温水浸湿纱布,轻轻把他脸上的血迹和碎屑擦掉。孩子疼得直抽气, 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却没哭出声。
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呀?”
“孟祥,”孩子声音发颤。
“孟祥,这名字好,”梁吟秋弯了弯眼睛, “所以, 你有什么梦想吗?”
“有, 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哇,这么伟大的梦想呀, ”她说着, 换了一根干净的棉签, 蘸了药油,极轻极慢地涂在焦黑的创面上。
孟祥“嘶”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硬是没躲。
“真棒, ”梁吟秋夸他, 手上的药油涂匀了,用纱布剪了个大小合适的方块,轻轻贴上, 用胶带固定好,“好了,最疼的过去了。”
孟祥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姐姐,我会不会变成丑八怪。”
梁吟秋心里一软,认真地说,“不会,只要你听话,这几天别碰水,也去挠,别吃酱油和辣的东西,过阵子长出新皮来,跟以前一样好看。”
孟祥开心的笑了。
女人问,“多少钱呀,梁大夫。”
梁吟秋说了钱数,她付了钱,领着孩子走了。
他们走后,诊室里的病人说,“现在孩子,皮的很,你说这不是自己遭罪嘛。”
梁吟秋笑了下没接话-
距离过年还剩两三天。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梁吟秋就跟爷爷起了个大早,套上厚棉袄,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年货。
到了镇口,梁学伟下了三轮车,拢了拢袖口,呵出一口白气,环顾一圈人并不是很多的街道,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要是往年这时候,镇上人挤人,走路都迈不开腿,全是出来置办年货的,今年……”他摇摇头,“人不多。”
梁吟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爷爷,等这流感过去了,年味还会回来的。而且比我前几天来镇上,人多了不少呢。”
梁学伟笑了笑,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往肉铺走,猪肉铺子前人不多,三四个人买肉。
梁吟秋要了几斤五花肉,又剁了两根排骨,利索地付了钱,拎着油纸包好的肉转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的路口拐弯处。一道身影闪了过去。
黑色袄子,扎着麻花辫,侧影很熟悉。
梁吟秋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想细看,可拐角处已经空了。
看花眼了?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确定,但那个轮廓确实很像。算了不想了,管他是不是呢,做了坏事,怎么都逃不掉的-
到了村口,梁吟秋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等三轮车再近些,她才看清,是药厂的副厂长,还有他那位前几天晕倒的老娘。
两人站在院门口,像等了有一阵子了,老太太穿一身崭新的藏蓝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精神头比那天好了许多。
老太太一瞧见梁吟秋,立马挪着步子迎上去,副厂长赶紧伸手去扶,差点没拽住她。
“娘,您慢点儿,等小梁大夫到门口再说,”副厂长无奈地劝。
老太太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急又稳,“我这把老骨头,要不是小梁大夫,说不定这会儿都在土里埋着了,我还等什么等!”
副厂长叹了口气,“娘,您又胡说八道。”
梁吟秋这时已经刹住三轮车,从车上跳下来,老太太迎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带着笑,“你就是小梁大夫吧?”
梁吟秋点点头,“奶奶好。”
梁学伟也从车上下来,老太太转头看向他,“你是梁大夫的爷爷吧?”
梁学伟笑着点头。老太太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多亏您家孙女救我一命啊,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今天非得当面来谢谢。”
几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梁吟秋便招呼他们进了院子。
老太太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看到旁边已经建起来的墙体,好奇地问,“隔壁在建的,也是你们家的?”
梁吟秋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的,等那边建好了,把这堵墙打通,两边连起来就宽敞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诊所大了好。”
众人在堂屋里坐了一小会儿,便陆续有病人上门了。梁吟秋起身去接诊,副厂长见状也识趣地站起来,搀着老太太告辞。
临出门时,梁学伟拎着他们带来的东西往副厂长手里塞,“人来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拿回去拿回去。”
老太太一摆手,“送出来的东西哪还有往回带的道理!”
副厂长也连连推拒。
两个人来回让了好几次,最终梁学伟没拗过他们,只好把东西全留了下来。
梁学伟站在大门口,目送副厂长骑着二八大杠载着老太太沿土路走远,直到那个背影缩成一个小点,他才转身进了诊室。
梁吟秋正低头给一个病人包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他们走了?”
梁学伟应了一声,“走了。”-
很快便到了三十这天,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从天色将明到夜幕低垂,村里的炮竹声几乎没断过,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梁吟秋和梁学伟两个人一起包了饺子,又炒了几道菜,一条红烧鱼、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碟凉拌藕片,再加上热气腾腾的饺子,便是他们祖孙俩的年夜饭了。
堂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梁吟秋把菜端上桌,解开围裙,忽然转头问,“爷爷,要不要喝一点?”
梁学伟正在摆筷子,闻言笑了笑,抬头看她,“你能喝吗?酒量怎么样?”
梁吟秋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自信,“还是挺不错的。”
梁学伟明显不太信,一个小姑娘家,能有多好的酒量。但他确实有些馋了,大过年的,哪能没点酒助兴,便点点头,“那就喝点吧。”
梁吟秋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是村里一个老伯自家酿的,前阵子送来给他们家尝鲜的。她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散出来,醇厚中带着一股粮食的焦香。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瓷杯里微微晃荡。
梁吟秋率先举起杯,眉眼弯弯,“爷爷,新年快乐!”
梁学伟也端起杯子,笑容从皱纹里漫出来,“新年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梁吟秋咽下去,咧了咧嘴,赶紧夹了一筷子藕片塞进嘴里压了压,含糊道,“这酒还挺辣的。”
梁学伟笑着点头,酒液入喉,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淌下去,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沉默了片刻,梁学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吟秋啊……你在的那个地方,是怎么样的?”
梁吟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悬在半空。
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问。
她放下筷子,垂了垂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是未来。”
梁学伟愣了愣,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未来?”
梁吟秋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睛亮晶晶的,“对啊,我在的那个世界,什么都有。通讯特别方便,手里拿着手机,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就跟这个年代的电话一样。只是比电话方便多的多,还能视频通话,隔多远,都能看到了对方。医疗设备也先进,很多现在治不了的病,到那时候都有办法;教育资源更不用说了,想学什么都能学,网上什么课都有……”
她比划着,“城市里全是高楼大厦,小汽车满大街都是,堵车堵得人头疼。就连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是两层小楼,一家配一辆小汽车,出门再也不用靠腿走或者骑自行车了。”
梁学伟认认真真地听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抿一口酒。
可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
高楼、汽车、手里拿着手机……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神话。
他只能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光亮的、热闹的、和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不一样的地方。
酒过三巡,梁吟秋脸颊泛起了两团红晕,说话也开始带了几分醉意,但她没有停下来,仍然絮絮叨叨地跟爷爷讲着。
“爷爷,我跟你说,我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正经八百的医科大学,毕业了又参加规培,评了优秀医生……”她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小得意,“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刚做完一台手术,六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
梁学伟看着她微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温和的笑意。光听她说,他就觉得这孩子优秀得不得了,在那个世界里一定是个受人尊敬的好大夫。
可关于未来,他确实好奇得很,想知道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
但他也知道,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除夕的夜空很好看, 密密麻麻缀满了星星。
梁学伟进屋后,梁吟秋独自坐在大门口,后背倚着门框。她仰头看望见满天星斗, 这个年代的天上,星星真的很多。
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汽车鸣笛,梁吟秋循声望去, 认出那是周知南的车。
不多时, 车子稳稳停在她家门前,周知南推门下来。两人隔着几步路四目相对,夜风里飘来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怎么坐门口了?”周知南走近两步,微微俯身看她,“冷不冷?”说着已经走到她旁边蹲了下来。
梁吟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周知南愣了一瞬, 便挨着她坐下, 肩膀几乎碰到她的。
她偏过头, 弯起嘴角,“周知南, 新年快乐。”
周知南心里欢喜, 笑着回应, “新年快乐。”
“你不陪家里人过年啊?”梁吟秋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夜色,“他们知道你出来吗?”
周知南垂下眼, “来的时候跟家里说了。我爸还让我邀请你去家里坐坐。”
梁吟秋沉默了几秒, 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 长辈的话多半是客气,不必当真。
冬夜的冷风吹起,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周知南侧头看她, “你喝酒了?”
“跟爷爷喝了一两杯,”她看向他说,“过年嘛,喝两杯庆祝庆祝。”
周知南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朝车子走去。
梁吟秋看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拎出个白色的纸盒,是个蛋糕,四寸大小,扎着简单的红丝带。
“今天你生日?”她微微挑眉。
“不是,”周知南提着蛋糕走回来,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拆丝带一边解释,“下午带知梦去买蛋糕,她非要吃,我就多买了一个。”
他说着掀开盒盖,奶油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格外甜。
梁吟秋接过他递来的一小块,道了声谢。
周知南又切了一块,“给爷爷切一块。”
“小老头今晚喝高兴了,这会睡下了,”梁吟秋朝屋里努努嘴,“留着明天给他当早饭吧。”
周知南应了声好,两人便各自安静地吃着蛋糕,偶尔抬头看看星星。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周知南忽然问。
梁吟秋愣了一下,她自己的生日是三月,但原主的生日在四月初,前后也没差几天。
“三月十八,”她说。
“那快了,”周知南算算日子,“还有两个来月。”
“嗯,”她点点头,反问道,“你呢?”
“七月九。”
“那等你过生日,”她扭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送你一份礼物。”
周知南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用力点头,“好啊。”
两人又沉默下来,各自吃着蛋糕。
周知南心里一直惦记着上次她问的那句“为什么喜欢她”,来之前他反复想过要怎么在开口提这事,可真坐到她身边,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梁吟秋先开了口。
她垂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周知南,我……给不了你同样的喜欢。”
周知南怔住了。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慌。他捏紧叉子,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关系,我上次也说了,喜欢你是我的事。”
梁吟秋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不忍。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把话说完,“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是……我回应不了你,每次接受你的好,我都觉得很有压力。”
冷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拂到脸侧。
周知南看着她,胸腔里又酸又胀。
他放下蛋糕,双手交握着撑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干涩,“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追求。被你拒绝以后,我还是忍不住想对你好,想见你。我以为只要顺着自己的心就行,从来没想过这样会让你有压力。”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眼眶微酸,“对不起。”
梁吟秋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很酸涩。
“你别道歉,”她急急地说,目光又认真又诚恳,“你没有错,你很好,真的很好。”
周知南望着她眼底的光,心跳快了一些,他怕再说下去会失态,仓促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做朋友也行。”
做不成恋人,做朋友也行。
只要还能跟她有关系,什么身份都可以。
梁吟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和着那口奶油一起咽了下去。
周知南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他们并肩坐在门槛边,一起跨过了1986年的最后几分钟。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来,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车子。
车灯亮起,灯光短暂地照亮了门前的路,也照亮了她倚在门框上的身影。
梁吟秋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又仰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星。
夜风很凉,蛋糕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她想,新的一年,总该有些新的开始。
大年初二的下午,村里的许奶奶一路小跑着过来,还没到门口,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秋丫头!秋丫头!”
那嗓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慌张。
梁吟秋正在屋里坐着,听见动静赶紧起身迎出去,正撞上许奶奶喘着气站定在她面前。
“许奶奶,怎么了?您慢点说。”
许奶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梁吟秋都觉得有些生疼。
“你快跟我去我家看看!我儿子今天跟他媳妇回丈母娘家,回来喝多了酒,现在在家一直喊难受,说胃里烧得慌,吐了好几回了,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她说着声音都抖了,“去年,咱们隔壁村就有个喝酒喝死的,还死在了半路上……我儿子今天这样,我真是要吓死了。他要是死了,我这可怎么活。”
梁吟秋二话没说,转身回屋拎起药箱。
路上她搀着老人家,许奶奶走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比年轻人还急,梁吟秋一路扶着她胳膊,生怕她脚下一绊再给摔了。
两人赶到许奶奶儿子家时,儿媳王艳正站在堂屋门口,朝着里屋骂骂咧咧,“不让你喝,你非逞能喝,这下好了吧,真是难受死你。”
一扭头,她看到梁吟秋,连忙迎上来,“梁大夫,你可来了!快给许汶看看,他这都吐得没人样了。”
梁吟秋点点头,快步跟着她进了屋。
一股浓烈的酒腥气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冲得她不由自主皱了下眉。屋里光线有些暗,许汶歪倒在床沿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虚汗,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嘴里含混地哼唧着。
梁吟秋放下药箱,蹲下身凑近看了看他的面色和瞳孔,都没有什么问题。
“许汶,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声音放得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着。
许汶勉强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是一阵干呕,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梁吟秋赶紧侧身让到一边。
王艳端过旁边的搪瓷盆接着,盆底已经积了一层黄绿色的水渍,确实吐得连胆汁都不剩了。
等他吐好躺平,梁吟秋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心里有了底,这是典型的急性酒精中毒,还没到要命的地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梁吟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葡萄糖注射液,又翻出两支维生素B6。她喊王艳去倒温水。王艳很快就端了来。
梁吟秋接过温水,往里倒了葡萄糖,用筷子搅匀了,端到许汶跟前,“来,先把这杯水喝了。慢点喝,别急。”
许汶勉强抬起眼皮,看着那杯暗黄色的水直摇头,“不……不想喝……喝了又要吐……”
“就是要你吐,”梁吟秋说,“你现在胃里全是酒精,代谢不掉就一直在烧你的胃。喝了催一催,吐干净了反而舒服。”
许奶奶站在门口,看儿子不喝,急得不行,“许汶,听秋丫头的!快喝!”
许汶这才皱着眉,接过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往嘴里灌,喝到一半,胃里一阵翻涌,他将缸子递给梁吟秋,身子往床边一探,“哇”地吐了出来。
这回吐出来的东西比之前少了许多,大半是刚喝下去的水,带着一股明显的酒精味。
梁吟秋让他缓了片刻,又把剩下的半缸子递过去,“再喝两口。”
这回许汶老实了,乖乖喝了。
等了约莫五分钟,果然又是一阵干呕,这回吐出来的水已经清亮了不少。
梁吟秋把搪瓷盆端开,让王艳拿去倒了,又让她烧一壶开水,找条干净毛巾来。
“许汶,你躺平,我看看你肚子!”梁吟秋说着,把他外衣掀开一角,用手掌轻轻按了按他胃部的位置。触诊下来,腹部柔软,没有明显的硬块和反跳痛,她彻底松了口气。
这时候开水也烧好了,梁吟秋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拧干,叠成厚厚一块,让他敷在胃上,又取出维生素B6针剂,掰开安瓿瓶,用注射器抽了药液,“给你打一针,止吐的。打了就不想吐了,胃也能舒服些。”
许汶这会儿缓过来一些,说,“谢谢你,梁大夫。”说完把袖子往上撸了上去。
梁吟秋拿着棉球给他消毒,随后扎针、推药。
针很快打完,她用棉球压着针眼,“按一会儿。”
许汶点点头。
梁吟秋转头看到许奶奶站在她身后,她开口道,“等会儿给他熬一碗浓稠的小米汤,等他胃里那股翻腾劲儿过去了,就让他喝下去,小米汤养胃。”
许奶奶连声应着,握着梁吟秋的手,又说,“秋丫头,真是谢谢你了。”
“许奶奶,不用谢,”梁吟秋收拾着药箱,抬眼看向许汶,“过年高兴归高兴,酒量在哪儿自己心里得有数。你这回是吐出来了,下回要是把胃喝穿了,那可不是打针就能解决的了。”
许汶讪讪地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王艳却道,“在我娘家的时候,我怎么劝他都不听,还跟我吵架,说我让他没面子了啥的。我真是气得要死,让他少喝点酒,怎么就成没面子了?我是真搞不明白他。”
梁吟秋还没说话,许汶赶紧保证,“媳妇我错了,我下次绝对不会了。我那会儿也是喝上头了。”
王艳叹了口气,看向梁吟秋,“梁大夫,今天真是谢谢你,还让你专程跑一趟。”
梁吟秋笑了笑,“没事的,应该的。”-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三月中旬。天气渐渐暖了,流感虽说没跟着冬天彻底走干净,势头却明显弱了下去。
旁边的诊所扩建已近尾声,主体完工,眼下正忙着收拾里面。
自打跨年夜她跟周知南说过那番话后,他来得确实少了。梁吟秋在心里粗略一数,拢共也就三回。
头一回是跟周知梦一块儿来的,给她送钱;第二回 是他去药厂找他爸,顺路拐到她这儿坐了坐;第三回是研制的新药有了进展,他专程来找她,两人一道去了药厂商量细节。
那次之后,一晃已经半个多月了。
他不常来了,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可人一闲下来,又总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梁吟秋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神经兮兮,明明盼着他少来,可真不来了,又欠得慌。
这天上午诊所格外清净,没有病人,梁吟秋把四月份参加乡村医生考核的材料整理妥当后,终于闲下来,便去了隔壁,看工人收拾扩建的新诊所。
总共两间房,一间做诊室,一间布置成病房。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梁大夫。”
梁吟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梁大夫”这三个字有了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敏感,一听见便下意识循声回头,唯恐错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梁吟秋走出来, 就瞧见王大婶站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的。
等她看到她后,立马迎来上来, “梁大夫。”
梁吟秋看着她点点头,“王大婶,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这两天老觉着不得劲, 还老想吐。”
梁吟秋一边应声,一边推开诊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坐下说。”
王大婶落了座,手指交叉握着。
梁吟秋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语气放轻了些, “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王大婶没急着答话, 先往门外瞟了一眼, 确认没人,才往梁吟秋跟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低低的, “梁大夫, 我觉着……我可能是怀上了。”
梁吟秋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王大婶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件亮色的碎花外褂, 头发也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在村里算是讲究人。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倒真让人意外。
梁吟秋缓了缓神,试着问,“那你跟王大叔, 是打算再要一个?”
王大婶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哪能啊!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俩早没这心思了。我都四十多的人了,要是真传出去怀孕,臊都得臊死。可我这阵子的反应,恶心、犯懒、嘴巴里没味儿,跟我年轻时候怀孩子简直一模一样,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梁吟秋听完,神色认真了几分,“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大婶皱了皱眉,想了半晌,“得有两个月没来了吧。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绝经了,可这反应一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来,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梁吟秋说着,三根手指轻轻搭上王大婶的腕部,静静感受指下的搏动。
过了约莫半分钟,她睁开眼,“是滑脉,确实像是怀上了。不过稳妥起见,我建议你去乡镇卫生院做个尿检,最终确认一下。”
王大婶一听,顿时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声,“这可怎么好啊……”
梁吟秋看着她,目光温和,“婶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时候怀孕,对你身体负担不小。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孩子留不留,都要慎重考虑。”
王大婶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道,“梁大夫,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梁吟秋轻轻一笑,“你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王大婶这才像卸下块石头,长长出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梁吟秋望着她略显沉重的背影,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拾起桌上的脉枕-
王大婶从诊所出来,没往自家方向走,她先在门口站了站,左右扫了一圈,见巷子里没人,才低着头快步拐进旁边那条窄胡同,走了没多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李光棍一把将她拽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随即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脑袋往她肩窝里拱,“娟,你咋来了?想我了?”
王大婶本名陈娟,她嫁给现在的丈夫后,前几年大家还喊她的名字,后来年纪大了,都喊她王大婶了。
她此刻心里正乱着,扭身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红着眼圈埋怨,“都怪你。”
李光棍抓住她那只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露出两排黄牙,“怪我什么?”
陈娟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怀孕了。”
李光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被水浇灭的火,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快五十的人了,打了半辈子光棍,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愣了几秒后,一股热乎气从胸口涌上来,他咧开嘴,眼里都亮了几分,“我还真是……厉害啊。”
可这话刚出口,他又猛地回过神,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紧张,“真是我的?”
陈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家那位每天下工回来,累得跟条死狗似的,倒头就睡,哪有那功夫。唯一有一次,还没有……出来。”
李光棍一听,彻底放了心,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又一把抓住陈娟的胳膊,声音压不住地兴奋,“娟,这孩子咱得要!这可是我的种啊!”
陈娟却抽回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我都四十好几了,这要在村里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了。”
李光棍赶紧凑过去,放软了语气哄她,“哎哟,你管他们说什么!那些碎嘴子,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孩子生下来,我养,不用你操一点心。我每个月给你钱,保证不让你吃亏。”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十块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陈娟手里。
陈娟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吭声,手却紧紧的握着钱,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梁吟秋端着垃圾筐推开院门,把垃圾倒到坑边,回去的时候,就瞧见一熟悉的身影慢吞吞地走过来。
是王大婶的丈夫,村里人都叫他王大叔。
他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着泥点子,脸颊很黑,一笑,眼角满是皱纹,腰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步子也沉。
梁吟秋看着,心里忍不住一紧,这人瞧着,说六十都有人信,谁能想到他才刚过五十。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起上午诊室里那番话,也不知道王大婶回去之后,跟他说了没有。
“梁大夫,出来倒垃圾啊?”王大叔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梁吟秋回过神,赶紧扬了扬手里的筐子,笑着应道,“是啊王大叔,你这是刚下工?”
王大叔点点头,“嗐,今天活多,刚收工。”
他说着已经走过去了,梁吟秋也准备走,却听见他又喊了一声,“秋丫头,等会儿。”
梁吟秋站住脚,回头看他。
王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腰,“我最近老觉得腰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你看能不能给我拿点膏药贴贴?”
“行呀,你跟我进来,我看看,”梁吟秋把垃圾筐放下,推开诊室的门,顺手亮了灯。
王大叔跟进来,在诊床边上坐下。
梁吟秋让他撩起衣服,伸手按了按他腰椎两侧,指腹下能摸到明显的肌肉僵硬。
她让他弯腰、侧身试了几个动作,心里大致有了数,腰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但再拖下去怕是会加重。
她转身从药柜里拿了止痛药和一盒膏药,又细细叮嘱,“药一天两次,饭后吃;膏药晚上贴,别超过八小时。大叔,你这腰可得省着点用,重活能少干就少干。”
王大叔接过药,苦笑了一声,“不干重活不行啊,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呢。”
梁吟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到,要是王大婶那孩子真打算留下来,这家里的担子,怕是又要重上一截。她不知道王大叔知不知情,更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商量出了什么结果。
“行了,拿回去先贴着,要是还疼得厉害,你再来找我,”梁吟秋没再多问。
王大叔应了一声,揣着药走了。
梁吟秋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拖着步子慢慢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下午,药厂厂长来了。
他进门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可梁吟秋一听就听出来,他嗓子有些哑,说话也带着鼻音,分明是感冒了。
“最近天忽冷忽热的,这不,感冒了。”
话刚说完,他便咳了一声。
梁吟秋说,“厂长,你进来,我给你看看。”
厂长点点头,跟着她进了诊室。
坐下后,厂长开口道,“小梁大夫别客气,不介意的话,喊我一声周叔叔就行。”
梁吟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好呀,周叔叔。那你喊我吟秋就好。”
周德茂点了点头。
梁吟秋递过体温计,随口问道,“周叔叔怎么没去厂里的诊所看看?”
周德茂说,“他们也忙,我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梁吟秋笑了笑。
周德茂夹体温计的工夫,诊所里又来了别的病人。
“梁大夫,帮我拿几个创可贴,我这手切菜的时候切着了。”
梁吟秋探头一看,“你这切得还挺深的。”
男人叹了口气,“这两天跟我婆娘吵架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没人做饭,我就自己动手,结果一不小心把手给切了。”
梁吟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一看你平时就不常做饭,平日里都是你媳妇做吧,她待你这么好,你还惹她生气。”
男人唉声叹气,“我也知道错了,可去了几趟,她都不肯跟我回来。”
周德茂在一旁接过话,“小伙子,你肯定是方式不对。下次去,给你媳妇带件礼物,态度诚恳点,真心认个错,准能成。”
男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大叔,你说得对!我一会就去镇上买点东西,再去接她回来。”
梁吟秋把创可贴递过去,“伤口别沾水。”
男人点点头,接过便走了。
这边体温也量得差不多了,梁吟秋取过体温计看了看,“周叔叔,你有点低烧,我给你开点药。”
周德茂应了一声。
梁吟秋低头包药时,他开口问道,“你爷爷呢?”
“去地里了,”梁吟秋答道。
周德茂“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低头包药的样子,心里暗自想着:他儿子眼光是真不错,这姑娘医术好、待人和善实在招人喜欢。
只可惜他那笨儿子,到现在还没追到人家。
他这几次回家,发现他心情不怎么好,整个人丧丧的。
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他琢磨着,估计是跟梁吟秋有点关系,正好这两天感冒了,他就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吟秋啊,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梁吟秋顿了一下, 随即笑着说,“挺好的呀。长得也好,性格也好, 工作也好。”
她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
听到她夸儿子,周德茂嘴角不由得扬了扬,可随即又叹了口气, “就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他也不知道主动找个对象。”
梁吟秋:“……”
“吟秋啊,你有找对象的打算吗?”周德茂忽然问。
梁吟秋干脆地答,“没有。”
周德茂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利落,正要再说什么,梁吟秋已笑着接过话头,“周叔叔, 药包好了。”
话落, 她把包好的药递过去。
周德茂伸手接过, 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倒觉得, 我儿子跟你挺般配的。要不你考虑考虑?”
梁吟秋:“……”
她着实没想到周知南他爹这么直接。
正琢磨着该怎么回,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秋丫头。”
周德茂努努嘴, 正要再说句“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儿子”,听见声音也看了过去。
梁吟秋如释重负,连忙应道, “爷爷, 你回来了。”
她心里真是庆幸, 爷爷回来得可太及时了。
梁学伟走进来,看了周德茂一眼,略想了想, “周厂长。”
周德茂道,“梁大夫。”
两人寒暄了几句,围着身体状况、家里近况聊了一会儿。
周德茂看看时间,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厂里还忙着。”
梁学伟点头,送他到门口。
梁吟秋冲他摆了摆手,“拜拜,周叔叔。”
周德茂正要上车,又回头补了一句,“吟秋呀,真的可以考虑考虑。”
梁吟秋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儿,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等周德茂走了,梁学伟才问,“考虑什么?”
梁吟秋答,“考虑他儿子。”
梁学伟一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想的?我看周小子不错。”
话落,他又想到周知南已经很久没来了,心里不免犯起嘀咕,这俩人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梁吟秋语气平淡,“爷爷,我现在没有谈对象的打算,我还这么小呢。”
梁学伟笑了笑,“那行,等你想找了再说。”
梁吟秋点点头。
梁学伟又道,“不过不错的人要是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梁吟秋沉默了一瞬,抬头看了看爷爷,笑了笑,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上,王大叔来了。
梁吟秋先发现的他,她端着水盆正要出门泼水,就见王大叔在门口来回踱步,迟迟不进来。
梁吟秋唤了一声,“王大叔。”
王大叔脚步一顿,有些局促地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梁吟秋先把手里的水倒掉,拎着空盆走过来,“王大叔,是有什么事吗?”
王大叔叹了口气,“昨天你王大婶是不是来你这儿看过了?”
梁吟秋点点头。
看来是王大婶回去跟他说了。
“王大叔,你们是打算要还是不要?”梁吟秋问。
王大叔愁眉苦脸地说,“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大儿子刚结婚没多久,女儿也定了亲,小儿子还在上学。要是再来一个,日子更紧巴了。我也是愁得慌。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是真的有了吗?”
梁吟秋抿了抿唇,“八九不离十。”
王大叔一听,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真是……闹的是什么事,我现在也后悔得很。”
梁吟秋问,“你们是想留下吗?”
王大叔说,“我的意思是不要,但我家那口子非说要。关键是我儿媳妇也怀上了,这婆婆跟儿媳妇一块儿怀孕,传出去,我们家真是没脸见人了。”
这确实尴尬。
梁吟秋没再多说,毕竟这事得人家自己拿主意。
王大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梁大夫,你这儿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没有打掉孩子的药。”
梁吟秋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王大叔连忙补了一句,“我保证,不说从你这儿拿的。”
梁吟秋语气认真起来,“这药没有。况且这么做也不对,王大婶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不乐意。你们之间也会闹得不愉快。”
王大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梁吟秋轻声劝道,“你回去跟她好好商量商量吧。”
最终,王大叔垂着头回去了。
梁吟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扩建的诊所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差往里添置东西了。
这天是周六。
下午诊室里还有几个病人在挂针。梁吟秋走出诊室,正想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一抬眼,却看见周知南来了。
他刚从车上下来。
梁吟秋脚步一顿,不自觉地走到了门口。
周知南从后座拎出几样东西,关上车门,一转身,恰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们有好一阵子没见了,这会儿骤然四目相对,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知梦买的糖,让我给你送点来,”周知南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梁吟秋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替我谢谢知梦。”
周知南应了一声。
梁吟秋侧身让开门口,“来屋里坐吧。”
周知南跟着她进了堂屋。梁吟秋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周知南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先开了口,“我今天来,主要是跟你说一声,年前那桩假药案,查出来了。”
梁吟秋神色一正,“具体怎么回事?”
周知南喝了一口她倒的水,才接着说,“假阿司匹林是青城市猛水县的汪明和沈龙两个人做的。他们盗用了猛水县化学制药厂的名义,私自生产假药。”
梁吟秋微微蹙眉,“可国营购药站进货都会严格检查,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周知南放下杯子,继续道,“国营购药站的陈主任,是汪明的姐夫。他们几个人合起伙来干的,把猛水县化学制药厂出的真药,跟他们俩做的假药混在一起卖。就这样混了一年都没被发现。要不是这次流感来得急,用药量大,陈主任忙昏了头,忘了把真假药掺一起,估计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梁吟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后怕,“确实很难发现。同一批药里,用到真药的人见效,用到假药的人没效果。只会觉得病人不适合这个药,大夫会换别的方子治,谁也不会往药本身上去想。”
周知南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梁吟秋深吸一口气,“幸好他们被抓到了。”
周知南说,“陈主任和那俩人都已经被抓了,会依法处理的。”
梁吟秋低声说了句,“真是自作孽,为了钱,害人害己。”
“梁大夫!梁大夫!”
两人刚聊完,门口就传来急促的喊声。
周知南冲她抬了抬下巴,笑了笑,“快去吧。”
梁吟秋点头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王大婶的女儿王小芳,她慌慌张张地跑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都在发抖。
梁吟秋心里一紧,赶紧迎上去问,“怎么了?”
王小芳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妈……我妈被我爸推倒了,流了好多血……”
梁吟秋心头一沉,立刻说,“你先别慌,等着,我去拿药箱。”
王小芳拼命点头。
周知南也跟了出来,看到梁吟秋快步往诊室走,便也跟了过去。
梁吟秋一进诊室,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快速跟爷爷交代了几句,“爷爷,王大婶家出事了,我得赶紧去一趟。这几个病人你盯着点,药水我都配好了,上面写着名字,一会您按着名字给换就行。”
梁学伟点点头,“行,你快去吧,别耽误。”
梁吟秋拎起药箱就往外走。周知南伸手接了过去,“我帮你拿。”
药箱不轻,他拎在手里掂了掂,想到她平时一个人在村里跑东跑西、背着这么沉的箱子出诊,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心疼。
路上,王小芳一直哭个不停,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梁吟秋轻声安慰她,“别太担心,会没事的。”
王小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梁吟秋看在眼里,也没再多问。
三人很快到了王小芳家门口。
几个邻居正围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毕竟住得近,谁家有点动静,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
梁吟秋和周知南跟着王小芳进了院子,直奔王大婶躺着的东屋。
王大婶正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梁吟秋的一瞬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梁大夫,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梁吟秋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儿媳妇马宝琴就撇了撇嘴,语气刻薄地说,“还救救你的孩子呢,你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了,还有脸说这话?”
王大婶的儿子王亚鹏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呵斥道,“还不够丢人吗?你少说两句!”
马宝琴却毫不退让,把声音拔高了几分,“丢人也是你妈丢人!她自己不要脸,还嫌别人说?”
王亚鹏气得脸都涨红了,扭头瞪着她,“你闭嘴吧你!”
一旁的王大叔道,“都闭嘴,都别说了,先让梁大夫给她看看。”
王大叔一开口,屋里便安静下来,没人再吭声了。
梁吟秋扫了一眼围在床边的几个人,语气干脆利落,“你们都先出去吧,我需要什么再喊你们。”
几人闻言,依次退了出去。
梁吟秋快步走到床边,先伸手搭上王大婶的脉搏,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嘴唇,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她问,“头晕吗?心慌不慌?”
王大婶喘着气,艰难地开口,“头晕……心慌……”
梁吟秋目光扫过床单上那一片洇开的暗红,心里便有了数,她把药箱往旁边一放,语气快道,“王大婶,别慌,先躺平,腿稍微抬高一点,别垫枕头。”
她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止血带,利落地扎在王大婶左臂上,手指轻按着找血管。
皮管子勒紧的瞬间,王大婶忍不住“嘶”了一声。
梁吟秋头也没抬,“有点凉,忍着点。”
棉签蘸着碘酒擦过手背皮肤,针尖顺着血管壁轻轻一送,回血出来了。梁吟秋松开止血带,固定好针头,挂上那瓶葡萄糖盐水,调节夹一松,滴管里的液面开始均匀地往下落。
“先补着液,稳住血压。”
做完这一步,她喊来王小芳,“去接盆温水端进来。”
王小芳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端了进来,梁吟秋让她放到床边,便叫她先出去。
门关上后,梁吟秋转到床尾,戴上橡胶手套,用温水蘸湿棉球,一点点擦去血迹,仔细查看出血的地方。手指探进去轻轻一压,里面还在渗,不算深,但没有停。
她退出来,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两支安瓿,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右手拇指抵住瓶颈,“啪”一声掰断,针尖伸进去吸干净药液。
王大婶喘着气,看她拿着针又吸药,声音发颤地问,“梁大夫……这是什么?”
“维生素K1,止血的,”梁吟秋推了推针管排了排气,对着王大婶臀部的肌肉扎下去,推得又慢又稳。
随后她换另一支止血敏,抽进针管,兑进输液瓶上面的小壶里,轻轻晃了晃,“这瓶滴完,血应该就能止住大半。”
王大婶闻言,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些。
梁吟秋做完这一套,直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说,“王大叔,去找一辆拖拉机,铺厚褥子,垫上油布,一会儿得送卫生院。”
王大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
王小芳还在门口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梁吟秋把剩下的纱布卷成条,递过去,“别哭了,来,帮我把这个垫在你妈腰底下,让她侧躺一点,别让血都积在肚子里。”
交代完,她又摸出两支青霉素安瓿,用注射用水稀释,抽进皮试针里,“王大婶,我给你先做个皮试,没问题的话,等到了卫生院就加上抗生素,不然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王大婶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过短短一两句话的工夫,梁吟秋已经把眼下能做的,补液、止血、消炎、转运准备,全安排妥当了。压在床头那截纱布上,渗出的血迹没有再扩大。
王大婶的呼吸也渐渐从急促缓了下来,脸上那层灰白淡了些。
梁吟秋看了一眼滴管里的液面,又看了一眼院外王大叔从村长家借来的拖拉机,轻声说了句,“王大婶,只能先稳到这儿了,剩下的,得去卫生院处理。”
王大婶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王大婶被小心地抬上了拖拉机。
梁吟秋正要往上爬,周知南在旁边开了口,“我开车带你过去吧。到时候他们真要住院,没人送你回来。”
梁吟秋想了想,点点头,“行,麻烦你了。”
周知南笑了笑,“没事。”
梁吟秋扭头冲王大叔说,“你们先走,我们一会儿跟过去。”
王大叔应了一声,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梁吟秋跟周知南回诊所取了车-
路上,周知南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刚刚在外面等的时候,听你们村的人说,王大婶怀的这个孩子,是你们村李光棍的。”
梁吟秋一愣:“?”
“真的假的?”她满脸惊讶地转过头。
周知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啊?”
梁吟秋摇头,“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周知南便说,“听他们讲,李光棍趁王大婶家里没人,去她家里了,两人在屋里腻腻歪歪,李光棍说什么让王大婶好好养身体,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他出去打工挣钱给孩子花。正说着呢,王大婶的儿媳妇马宝琴从娘家回来了,正好撞见,也听见了这话,当场指着王大婶的鼻子骂。李光棍趁乱跑了。等王大叔回来,马宝琴就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说了。王大婶一开始还嘴硬不认,后来王大叔让儿子把李光棍拎过来当面对质,李光棍认了。王大婶的儿子气不过,把李光棍打了一顿。”
梁吟秋听得目瞪口呆,“我就看诊那半个小时,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周知南笑道,“也不是我想知道,是你们村里人主动跟我说的。”
梁吟秋哭笑不得,“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后来呢?王大叔怎么把王大婶推倒的?”
周知南接着说,“李光棍被打跑以后,王大叔气得不行,跟王大婶大吵一架,让她把孩子打掉,说只要打了,日子还能照常过,他就当没这回事。可王大婶死活不愿意,说宁愿离婚也要生下来。两人在院子里越吵越凶,王大叔气得上了头,上前推了她一把,她就摔了。”
梁吟秋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李光棍到底给王大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给他生孩子。”
周知南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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