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听萧何说,燕王臧荼,代王韩信,反了,此二王本就对朝廷心怀怨望,封地又临近边塞,与匈奴素有私下往来。
韩驹叛逃如危险的信号,加上匈奴部落的暗中鼓动与利诱,他们错误判断形势,韩驹事又没什么人知道,他们还以为朝廷内乱,边防漏洞已现,觉得千载难逢的机会,竟悍然举起叛旗,勾结匈奴,引胡骑入塞!
一时间,燕、代之地的数个边郡沦陷,烽火连天。
还有淮南王英布,反了!英布骁勇善战,封王后渐生骄恣,对朝廷多有不满。长安清洗叛党的风声传来,其中有与他有过私下贿赂往来的官员。
英布做贼心虚,又见北地燕、韩二王已反,匈奴入寇,误以为天下将乱,汉室将倾,竟也趁机起兵,割据淮南,意图问鼎中原!
北有匈奴叩关,燕、韩叛乱,南有英布称雄。大汉立国未久,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竟骤然陷入三面受敌的危局!
殿内的咆哮与哽咽声穿透厚重的殿门,砸在殿外每个人的心口。
刘昭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指尖冰凉,眼神却淬着火,她迅速冷静下来。
吕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风暴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进去。”吕后声音沙哑,率先推开了殿门。
刘昭紧随其后,萧何、曹参亦肃容跟上。
刘邦半瘫在御榻上,籍孺手忙脚乱地为他顺气,地上散落的信报和倾倒的案几昭示着方才的雷霆之怒。
那信使瘫软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父皇!”刘昭抢步上前,与吕后一左一右扶住刘邦。
刘邦猛地攥住刘昭的手腕,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听见了?!都听见了?!三城!三城百姓!朕的子民!还有冒顿,冒顿那个狼崽子!”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刘昭冷静下来,她声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越急不得,“越是此时,父皇越要镇定!您是天下之主,您若乱了,军心民心何存?”
吕后一边为他抚背,一边沉声道:“陛下,太子说的是,事已至此,怒伤己身,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应对。”
刘邦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过了片刻,方重新睁开眼,事已至此,气死了更如那些逆贼的意。
“行了,气不死朕。”
他目光转向近侍籍孺,“立刻去传!召太尉韩信、大司马彭越即刻进宫!还有陈平、陆贾、郦食其,一并唤来!要快!”
籍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喏,小跑着出殿传旨。
殿内暂时陷入压抑的寂静,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吕后坐在榻边,面色沉凝如水。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率先踏入的是韩信,他一身深色常服,步履匆匆,眉眼疏朗,他对战事可积极了,他还以为没机会再打仗了。
紧随其后的是彭越,他身材魁梧,面庞黝黑,进来后立刻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殿内情形。
再后面,是陈平、陆贾、郦食其三人。陈平依旧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模样;陆贾面带忧色,眉头紧锁。
郦食其则被人搀扶着,显然来得匆忙,他是年龄最大的。
“臣等参见陛下,皇后,太子殿下。”五人齐声行礼。
“免了。”刘邦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北疆急报,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连屠我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冒顿大军在后。南边,英布也反了。三面受敌,国势危如累卵!都说说,该怎么办?”
他目光首先落在韩信身上:“太尉,你掌兵事,先说!”
韩信并未立刻回答,他多久没听朝政了,但摸鱼毕竟理亏,他只得反问道:“陛下,周勃、灌婴二位将军眼下态势如何?匈奴前锋兵力几何?燕、韩二逆兵力部署可曾探明?”
刘邦看向刘昭。
刘昭立刻接口,声音清晰:“据最新急报,周勃将军收缩防线于平城以南、雁门关一线,初战受挫,但主力未损,正依托关隘严防死守。灌婴将军所部在云中郡东侧策应。匈奴前锋约五万骑,多为白羊、楼烦部精锐,剽悍善战。燕王臧荼部约三万,韩王信部约两万,多为步卒,混杂部分胡骑,依仗匈奴之势,气焰嚣张。冒顿本部至少十万骑,正从单于庭南下,意图不明,恐是欲与我主力决战。”
韩信听完,沉吟片刻,“敌虽众,然其心不一。匈奴前锋贪利冒进,燕、韩二逆狐假虎威,貌合神离。我军新挫,士气受挫,不宜正面硬撼。”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粗略北疆地图前,“臣以为,当以周勃、灌婴继续坚守要隘,挫敌锐气,耗其粮草。同时,陛下可遣一上将,率一支精锐骑兵,自太原郡北上,不走雁门大道,而是沿吕梁山麓潜行,绕至云中郡以北,突袭匈奴前锋与燕、韩叛军结合部!此处防御必弱,一击可乱其阵脚,断其联络!若时机得当,直捣匈奴前锋后方,焚其粮草!”
“此乃奇兵!”彭越眼睛一亮,接口道,“臣愿率本部轻骑,配合此路奇兵!我部善于长途奔袭,翻山越岭,可绕得更远,袭扰匈奴后方部落,令其首尾难顾!”
刘邦听着韩信与彭越的谋划,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奇兵突袭,确是打破北疆僵局的良策,尤其是由善出奇谋的韩信统领,配合善于游击的彭越,对付被挡在外的匈奴,没什么问题。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韩信桀骜的眉眼,又扫过彭越看似恭顺实则精明的眼睛。
启用这两人,尤其是让他们统领大军深入敌后,无异于松开束缚猛虎的锁链,后果难料。
但北疆糜烂,三城被屠,百姓哀嚎,匈奴铁骑与叛军气焰嚣张,若不尽快打开局面,等冒顿主力抵达,局势将更加不堪设想。常规手段,周勃、灌婴能守住已属不易,反攻谈何容易?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英布在淮南蠢蠢欲动的消息。
南线同样危急,若不能迅速平定,势必牵制朝廷大量兵力,使北疆更加吃紧。
樊哙勇则勇矣,但要快速击破英布这等宿将,恐非易事。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划过刘邦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先看向韩信,又转向刘昭,最后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好!”刘邦声音嘶哑,“太尉之策,甚好!就依此计!”
他顿了顿,“朕,将亲征淮南,讨伐英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吕后都猛地抬起头,北疆危急,此刻陛下亲征淮南,那匈奴呢?
“陛下—”
“朕意已决!”刘邦抬手打断她,“英布骁勇,非朕亲往,难以速定!南线不定,北疆何以安心?朕要亲自去,打掉这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看向韩信和彭越,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北疆……太子刘昭!”
刘昭心神一震,上前一步:“儿臣在!”
“朕命你为北征监军,持节,总领北疆战事,协调周勃、灌婴、韩信、彭越诸军!韩信为奇兵主将,彭越为游击策应,皆受你节制!粮草军械,后方调度,一应由你统筹!朕要你在朕平定淮南之前,将匈奴与叛军,给朕挡在长城之外!若能反击,更佳!”
将北疆战事,交托给年仅十几岁的太子,并让她节制韩信、彭越这等骄兵悍将!
萧何都有些惊疑,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吕后想拒绝,太子若出事,可怎么好?她赢了也是太子,还能升不成?
但刘邦令已经下了,况且刘盈捅出来的篓子,太子不去,如果事态再升级,更完了。
刘昭感受到疑虑、审视的目光,心中压力如山。
她打过仗,但是上次是有准备的,用了石油,这回可没准备,火药很不稳定。
但此刻没有退路,她若退缩,军心立溃!
不慌,还有韩信打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挺直脊梁,目光迎向刘邦,也扫过韩信、彭越,声音清越,回荡在殿中:
“儿臣,领旨!”
“北疆重担,儿臣一肩担之!必竭尽所能,协调诸将,严守关隘,寻机破敌!绝不让胡虏与叛军,再踏过我大汉疆土一步!更不负父皇信任,不负天下万民所望!”
刘昭此刻的声音,带着玉石般的质地,清晰,坚定。
韩信看着她,想起她那回火烧白马津,大破烧死楚军数万人,汉军死伤不过数百人,他都没有这伤亡战绩。不过此次,他可以与殿下一同出征耶。
不过他是不是主意出得太快了,她先前那么过分!
彭越心头凛然,太子殿下将不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储君,而是真正执掌生杀予夺,关系北疆数十万将士命运的监军。
他必须重新审视与调整自己的态度。
还好,他与太子关系不错。
“好!这才是我刘邦的女儿!大汉的储君!”刘邦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病痛都减轻了几分,“陈平、陆贾、郦食其!”
“臣在!”
“陈平随朕南下,参赞军机!陆贾留辅太子,处理北疆檄文、安抚等事!郦食其……”刘邦看着这位老臣,“你年纪大了,就不必奔波了,留在长安,协助皇后萧相稳定后方!”
“臣等领命!”
“萧相,又要辛苦你了,战事补给还得你来。曹参,你与樊哙跟着我。”
萧何笑了笑,“陛下,放心吧。”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擂响,定下了帝国应对这场空前危机的方略。
皇帝亲征淮南,以求速定南线,太子监军北疆,节制诸将,抵御匈奴与叛军。
皇后坐镇长安,稳定中枢。
第162章 守土开疆(二)
统帅定下,事情就好办了。
“好!”刘邦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疆场,决断千里的岁月,“就如此定下!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他看向吕后,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托付:“皇后,长安就交给你了。”
吕后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眼中忧虑未散,“陛下放心,臣妾省得。陛下南下,务必珍重龙体。”
刘邦点了点头,又看向刘昭,“拿着虎符下去整军吧,要快。”
“儿臣明白,父皇保重。”刘昭深深一礼。
“都去准备吧!”刘邦挥挥手,“点兵,朕明日率军南下!”
“臣等告退!”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宣室殿。
出了殿门,这场战事让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厚厚的阴云。但有人不是,韩信与彭越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兴奋,沉寂多年,他们终于再临沙场。
他们哪是治国的料,彭越在长安闲得都开始发福了。
更别说连六天一次的早朝都懒得上的韩信了。
“太尉,大司马,”刘昭叫住正要离去的二人,声音平静,“请随我来东宫议事。我们需要尽快拟定详细的进军路线、接应方案、联络方式,并与周勃、灌婴将军取得联系。”
“殿下请。”韩信拱了拱手。
彭越也连忙道:“臣遵命。”
刘昭带着他们朝东宫去,让周緤带着人去点兵,韩信跟在后头,让彭越都愣了愣,什么时候韩信这么乖了?
都不带怼两句的。
这不符合韩信的作风啊,他都做好当和事老的准备了。
东宫议事厅内,巨大的北疆地图已然悬挂起来,上面粗略标注着敌我态势。
外面也被清空,盖聂在外守着,刘昭、韩信、彭越、以及陆贾围图而立。
刘昭先让陆贾简要介绍了朝廷目前能调拨给北疆的粮草、军械总数及后续补给能力。
然后她指向地图:“太尉,你计划的奇兵路线,沿吕梁山麓潜行,具体如何走?沿途水源、补给点、可能遭遇的部落或关卡,需一一标出。三万精骑,人吃马嚼,十日粮草是极限,后续接应点必须绝对可靠。”
韩信也不含糊,上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路,并详细说明了几个关键的隘口、水源地和可以作为隐蔽休整的山谷。他对北疆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
“彭越将军,”刘昭又看向彭越,“你的两万游击骑兵,任务更重。既要负责为太尉奇兵转运部分粮草至指定接应点,又要深入匈奴后方袭扰。你的进军路线、袭扰目标、以及与太尉的联络方式,需更加隐蔽灵活。你们之间,用好可信的精锐哨探,约定好暗语和接应信号。”
彭越连连点头,补充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重点袭击哪些部落的牧场,如何制造混乱伪装主力等等。
三人在地图前反复推演、争论、修改,不知不觉已到晚上。烛火昏黄,刘昭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关键问题,或指出计划中的疏漏。
她思维敏捷,对后勤、地形、情报的重要性有着超乎时代的进步,几次发言都切中要害,让韩信和彭越心服口服。
毕竟她实在太年少,又没有统帅的经验。
“……如此,大体方略可定。”最终,韩信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我部由此处突入,直插结合部。彭越将军在此处策应,并袭扰后方。周勃将军在正面须做出积极反击姿态,吸引敌军主力注意。三方配合,关键在于时机与联络。”
“好。”刘昭点头,“陆大夫,即刻将方略要点整理成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周勃、灌婴将军处,请他们据此调整部署。同时,命令太原、上郡等地,按照太尉所列清单,秘密筹备粮草军械,于三日后运抵指定集结点。”
“是,殿下。”陆贾应下。
“太尉,大司马,”刘昭看向二人,“请二位即刻回府,点检本部兵马,做好出征准备。所需将领名单、兵器马匹缺损,报于兵部,优先补充。”
“臣等领命!”韩信、彭越拱手。
两人告退后,议事厅内只剩下刘昭和陆贾。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陆贾道:“老师,檄文之事,就拜托你了。要写得慷慨激昂,揭露叛贼与匈奴暴行,更要彰显朝廷平叛御侮之决心,鼓舞天下民心士气。”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陆贾郑重道。
“还有,”刘昭沉吟道,“以我的名义,给北疆各郡守、县令去一道手谕,令他们坚守城池,安抚百姓,组织乡勇自保,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凡有功者,必有重赏。凡弃城、通敌者,诛九族!”
“诺。”
刘昭很放心他们,众所周知,韩信在打仗前,脑子里很难有其他的东西,他所有的犯抽,信号不好,都是在大胜之后。
虽然刘昭不懂,但她已经尊重,可能这就是天才。
所有人都去忙了,许负与许珂赶了过来,“殿下,可有大事?”
刘昭看着她们,将情况说了一下,“你们也随我出征,去准备吧。”
“诺!”
再将事情安排好,张敖才过来劝,“殿下,再忙,也得吃晚饭,这个点了,明日还有得忙活呢。”
“嗯。”
青禾忙招呼人摆膳,饭菜很快摆上,虽比不得平日东宫膳食精致,却也热气腾腾,张敖为她布菜,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疼不已。
“殿下,先喝口汤暖暖。”他将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刘昭依言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汁下肚,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她看向张敖,“你我出去了一趟,就出了这么大事,真是半分清闲都难有。”
“殿下是个能人,能者多劳,这天下那么大,自然有觊觎的狂徒。”张敖摇头,夹了一箸她喜欢的炙肉到她碗中,“我只是担心殿下。北疆苦寒,战事凶险,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殿下虽为监军,但韩信、彭越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性子又……我怕你受委屈,更怕你有危险。”
刘昭吃着东西看着他:“张君,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韩信、彭越之能,天下皆知。但也正因如此,才需有人居中协调,将他们之长合而为一,更要防其可能之短。父皇将此重任交给我,是信任,我不能,也不会退缩。”
她顿了顿,眼中尽是傲然,“至于危险……何处无险?长安城内,暗流难道就少了?况且,”
她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老师陆贾参赞,有许负许珂相助,有盖聂护卫,有周緤等忠心将领统兵,府中事都交由你忙,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看看河山。”
张敖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笃定,心中的忧虑并未全消,也放下心来。“好,我等殿下凯旋。”
用过晚膳,刘昭并未休息,而是又去了书房。
案头已堆满了各类文书,她需要尽快熟悉北疆各郡县的人口、粮储、防务详情,了解已调拨和可调拨的兵力、军械、马匹、药材的具体数目,更要审阅韩信、彭越报上来的将领名单与物资需求。
张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在一旁为她整理文书,研墨添灯。烛光下,少女伏案疾书的侧影显得单薄,却也格外专注坚韧。
夜深人静时,刘昭才终于将最紧急的几份文书批阅完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张敖适时递上一杯安神的枣茶。
“阿敖,你说,”刘昭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跳跃的烛火,轻声问道,“我这次能赢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却是第一次统领如此复杂的战局,面对如此凶恶的匈奴和棘手的叛军。
她心中并非全无忐忑,毕竟匈奴骑兵三十万,燕王与代王也有十万大军,大汉的这几十万兵马要守着边境线,长安只有五万精锐,且大汉没有战马,马都是普通的马,与草原的战马一比,差别太大了,刘沅与刘峯还没来得及在蓟城打开局面呢。
她只能迷信韩信与彭越了。
火药不稳定,根本不能带,别路上把自己人弄死了。
等这战事结束,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发展武器,用上死囚吧,人道主义不适合这么野蛮的时代,她不发展,被屠的就是边城的子民。
张敖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后,为她按揉着紧绷的肩颈,声音温和坚定:“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殿下一定会赢。”
“为什么?”刘昭微微侧头。
“因为你是刘昭。”张敖按得她放松下来,“是那个能让将士们在寒冬有暖食,能让百姓用上更好的纸笔,能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新的储君。你心中有丘壑,眼中有苍生,手中更有父皇与万民的期望。这样的你,不会输给任何敌人,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朝堂中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真诚:“而且,我相信殿下。相信你的才智,你的勇气,你的担当。”
刘昭心中一暖,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抱着张敖的腰。
“谢谢你,张君。”她低声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窗外,更深露重。
东宫的灯火,与未央宫、长乐宫的灯火一样,彻夜未熄,照亮着这个多事的长安城,也照亮着即将踏上征途的年轻储君。
两日后,北军大营,点将台。
刘邦已于前一日率军南下,刘昭一身银甲,外罩赤色披风,腰佩长剑,手持虎符节钺,立于高台之上。
晨光熹微,将她周身镀上一层凛然的金边。
台下,五万精锐列阵森严,旌旗如林,枪戟如雪,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韩信与彭越全身披挂,立于各自军阵之前,神色肃穆。
这是头一回,韩信被人节制。
第163章 守土开疆(三)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繁琐的仪式。
刘昭举起手中节钺,清越的声音借助晨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将士们!”
“胡虏叩关,屠我城池,戮我父老!叛臣附逆,引狼入室,罪不容诛!”
“今日,我奉陛下之命,持节监军,与太尉、大司马及诸位一同北上!”
“我们的身后,是家国山河,是父母妻儿!我们的刀锋之前,是血海深仇,是豺狼虎豹!”
“此去北疆,唯有一念:杀敌!报国!”
“凡英勇杀敌者,赏!凡临阵退缩者,斩!凡建功立业者,朝廷绝不吝封侯之赏,裂土之酬!”
“诸君,可愿随我,北驱胡虏,平定叛逆,卫我大汉,复我河山?!”
五万将士的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点将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旷野回声不绝。“杀敌!报国!卫我大汉!复我河山!!”
韩信望着台上英姿飒爽的刘昭,耳边回荡着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也开始缓缓沸腾。
刘昭将节钺重重一顿,声音穿透云霄:“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如雷鸣。
五万精锐,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下,缓缓启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带着无匹的威势,向着北方那片被烽烟与血色笼罩的土地,浩荡而去。
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这是属于刘昭的烽火征途。
大军出长安,渡渭水,一路向北。
刘昭将行军指挥、安营扎寨、斥候哨探等一应军务全权交给了韩信,自己只带着盖聂,陆贾、许负、许珂及少量亲卫,居于中军,每日听取简报,把握大略,并不插手具体细节。
专业人干专业事,她会当好一个安静的监军的,毕竟这把要是赢了,大功算她的耶。
这种能躺赢的事,她不会没事找存在感的,她只要史书一句,汉高帝八年,太子刘昭率韩信,彭越大胜匈奴,乃还。
就够了。
就要这排面。
韩信初时还有些试探之意,几番军令下达,见刘昭从无异议,兵权在握,君王言听计从,这感觉,他已暌违太久。
但对于刘昭,她有点头疼,彭越一分兵,韩信就过来贴贴她,一路上还故意问七问八,还好刘昭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是名师,腹中有料,也就与他探讨了。
与韩信这样的军事天才讨论兵法战略,就当学习与锤炼了。
大军已近太原郡,即将进入吕梁山地区。韩信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对并辔而行的刘昭道:“殿下请看,吕梁山势虽不如秦岭险峻,但沟壑纵横,林木茂密,正适合我奇兵隐匿行踪。只是山中水源分布、小道通行情况,还需当地向导细细勘察。”
刘昭点头:“太尉思虑周全。已命太原太守征集熟悉山路的猎户、药农,明日便可抵达军中。此外,”
她顿了顿,“我观近日军中士气虽旺,但将士们对深入腹地,尤其是可能遭遇冒顿主力,仍有隐忧。太尉有何良策安定军心?”
韩信笑了笑:“殿下放心。兵者,诡道也。我之所以选择此路线,便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匈奴前锋与叛军结合部防御松懈,正是我军突破口。待我率奇兵焚其粮草,乱其阵脚,前方周勃将军再挥师猛攻,敌必溃乱。届时,军心自然大振。况且,”
他看了刘昭一眼,“殿下持节监军,与将士同甘共苦,每日巡营慰问,分发衣物药材,此等举动,胜似千言万语。”
刘昭也笑了:“看来大将军不仅善战,亦知人心。”
韩信看着她的笑颜愣了愣,“当然,我知殿下心意。”
刘昭:?
她有个啥子心意哦。
算了,大战在前,该哄还得哄,先赢了再说。
毕竟他们与敌方,兵力悬殊太大,不过大汉的砍马刀非常锋利,铁器在刘昭的管理下,可以说领先世界一大截。
不慌,对面骑兵多又怎样,他们砍的就是马腿。
数日后,大军悄然抵达吕梁山预定集结点。
韩信所部三万人马在此与主力短暂分离,携十日干粮,在当地向导引领下,如同幽灵般没入莽莽群山之中。
刘昭则率剩余两万兵马及后勤部队,继续大张旗鼓地向雁门关方向缓缓推进,做出援兵主力的姿态,以吸引匈奴与叛军注意力。
山中的日子枯燥而紧张。
韩信用兵,极重隐蔽与速度。
三万兵马偃旗息鼓,昼伏夜出,专拣人迹罕至的小道疾行。
山路崎岖,时而需下马牵行,时而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
许多士卒脚底磨出水泡,骑兵的马匹也累得口吐白沫。但韩信治军极严,令行禁止,无人敢抱怨怠慢。
他本人亦与士卒同食同宿,常亲自勘察前路,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山林迷雾,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路径。
刘昭留在主力军中,每日都能收到韩信通过信鸽传来的简短讯息。
她知道奇兵已顺利绕过数处匈奴游骑警戒线,正逼近预定目标——
位于云中郡以北、匈奴前锋与燕王叛军结合部的一处大型补给营地。
这里囤积着从三座被屠城池及沿途劫掠来的大量粮草、牛羊,也是叛军与匈奴联络的中转站,守军约五千,多为叛军步卒,警惕性相对较低。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韩信传回最后一道讯息:“今夜子时,举火为号。”
刘昭立刻下令主力军前移,做出强攻雁门关外某处匈奴前锋营垒的姿态,进一步牵制敌军。
她自己则与许负,陆贾等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地,远眺北方漆黑的夜空。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呼啸。
忽而北方天际线上,一点火光骤然亮起,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迅速连成一片,火蛇狂舞,染红了小半边天空!
她看着冲天火光,仿佛能听到随风传来的喊杀声、马嘶声、以及沉闷的崩塌巨响。
“成了!”陆贾激动地低呼。
刘昭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
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如心绪。她知道,韩信动手了,而且动静如此之大,绝不仅仅是袭扰。
果然,天刚蒙蒙亮,第一批捷报便由浑身浴血却兴奋异常的哨骑飞马传来:
“报——!太尉奇兵夜袭敌营,大获全胜!焚尽敌军粮草辎重,斩首叛军三千余,俘获牛羊马匹无数!守将溃逃,营地已化为白地!”
“匈奴前锋闻讯大惊,部分骑兵回援,途中遭彭越将军伏击,损折千余骑!”
帐中众人闻言,精神大振。
刘昭心中稍安,却知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匈奴与叛军的反应,以及周勃正面战场能否抓住战机。
接下来的数日,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一条比一条更令人振奋:
周勃趁匈奴前锋混乱、部分兵力回援之际,果断率军出关反击,与留守的匈奴骑兵激战于平城旧址,大破之,斩首两千余级,迫使其后退三十里!
燕王臧荼与韩王信闻听补给被焚、匈奴败退,军心大乱,内部出现分歧。
韩信率奇兵并未停留,反而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群山之中,迂回至叛军侧翼,突然发起猛攻。
叛军本就被周勃正面攻势所慑,侧翼再遭精锐骑兵突击,顿时崩溃。
韩王信在乱军中试图逃跑,被韩信部将一箭射落马下,生擒!
燕王臧荼率残部仓皇北逃,欲投匈奴,被彭越游击骑兵截住去路,一番激战,臧荼被阵斩!
其部众或降或散。
至此,勾结匈奴、酿成边患的两大叛王,一擒一斩,麾下叛军土崩瓦解!
而冒顿单于亲率的十万主力刚抵达前线,便接连收到前锋受挫、叛军覆灭、粮草被焚的噩耗,又闻汉军奇兵神出鬼没,周勃正面攻势凌厉,加之彭越在后方不断袭扰部落,劫杀信使,弄得匈奴后方风声鹤唳。
冒顿虽怒,却也不得不重新评估形势。汉军显然有备而来,士气正旺,此时决战,胜算难料。
冒顿权衡再三,最终恨恨下令全军北撤,返回单于庭。
北疆危局,竟在短短月余之内,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奇袭和一连串迅捷致命的组合拳,被彻底扭转!
当周勃、韩信、彭越三路大军在云中郡胜利会师的消息传回时,刘昭所在的主力军营中,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将士们拥抱欢呼,庆祝这场大胜。
刘昭立于中军帐前,听着震天的欢呼,望着北方渐渐平息烽烟的天空,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她做到了,不,是他们做到了。
韩信的天才指挥,彭越的灵活机动,周勃的沉稳坚韧,以及无数将士的浴血奋战,共同铸就了这场辉煌胜利。
而她,作为持节监军,总领全局,协调诸将,稳定后方,鼓舞士气……
她想了想史书会如何记这场战,汉高帝八年春,匈奴入寇,燕、代二王叛。帝南征英布,命太子昭持节监军北疆。昭率太尉信、大司马越等,出奇兵,焚敌粮,破叛军,斩臧荼,擒韩王信,逐匈奴于塞外,北疆遂安。
这排面,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响亮。
刘昭正美着,许珂走到她身边,眼中满是骄傲,“殿下,我们赢了。”
“嗯,赢了。”刘昭笑着看向欢腾的营地,最终落在远处正被众将簇拥着走来的韩信身上。
韩信一身征尘未洗,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眉宇间的飞扬神采,比天上的日光还要耀眼。
他大步走到刘昭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殿下,信幸不辱命!”
“太尉辛苦了。”刘昭抬手虚扶,笑容真诚明亮,“此战大捷,太尉居功至伟!待回朝之后,本宫必当奏明父皇,为太尉及所有有功将士,请功封赏!”
韩信直起身,望着刘昭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坦荡,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胜利的辉光。
他觉得,这一路奔袭,浴血奋战,都值了。
“臣,谢殿下。”
北风吹过,卷起营地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山如黛,天空湛蓝。
曾经的血色与烽烟,都已远去。
第164章 守土开疆(四)
大胜之后,天地间尽是豪情,刘昭不让人扫将士的兴,拼了命赢的,高兴高兴很正常,有什么都等庆功完了再说。
夏日的北疆,白日里暑气蒸腾,到了夜间也凉爽宜人。连日鏖战,汗水泥血浸透衣甲,激动过后他们又开始互相嫌弃,营地不远处便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过草甸。有人起了头,很快,卸去甲胄的将士们便三五成群,欢呼着奔向河边。
一时间,河岸上下热闹非凡。
他们迫不及待地跳进清凉的水中,溅起大片水花,畅快地洗去一身征尘与血污。有人洗完坐在岸边石上,仔细擦拭着心爱的兵刃。
更多的人赤着上身,互相泼水嬉闹,笑声、喊叫声混杂着水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刘昭并未前往河边,她自有亲卫在帐后僻静处用大木桶备好了热水。洗去疲惫,换上干净的月白色深衣,半干的长发披散着,她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当她再次来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熊熊燃起,烤全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诱人的香气。大坛的马奶酒和缴获的匈奴烈酒被搬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肉香。
将士们已洗去风尘,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衫,虽然大多依旧破旧,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声谈笑,互相炫耀着白天的战果,勾肩搭背地唱着荒腔走板的军歌,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冲破夏夜的天空。
刘昭的到来,引起了又一轮欢呼。
她笑着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随意找了个靠近篝火的位置坐下。
许珂立刻递上刚片好的、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陆贾笑着递来一碗温好的马奶酒。
“殿下,今日可要尽兴!”周勃也走了过来,举碗相敬。
“周将军同乐!诸位将士同乐!”刘昭举碗回应,与周勃一碰,饮下一口。
此时的酒液微甜带酸,后劲却足,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
夜色渐深,篝火越发明亮,星河在天幕上缓缓流淌。
鼓点响起,很是狂放不羁。
已经有不少士卒按捺不住,围绕着最大的那堆篝火跳起了简单而有力的战舞,动作粗犷,吼声震天,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韩信走了过来。
他显然也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干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
他手中拎着一个酒坛,步履间很是慵懒不羁,径直走到刘昭面前。
“殿下,”他将酒坛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自己则顺势挤在刘昭身侧的草垫上坐下,硬生生隔开她与陆贾、许珂等人,“如此良辰,岂可无酒?”
说着,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太尉……”许珂想提醒那碗刘昭用过,要不拿个新的。
韩信却恍若未闻,只看着刘昭,眼中跳动着篝火的影子,也跳动着某种灼热而直接的情绪:“此乃匈奴贵族珍藏的烈酒,名曰‘马潼’,性烈如火,正配今夜。殿下,敢饮否?”
他自然而然地拿起许珂又拿来的陶碗,不由分说地斟满,递到她面前。
他对刘昭很是熟稔,语气又有点挑战,勉强算是邀请。
周围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他们以为韩信想搞事情,怎么能对太子这么不敬呢?
刘昭看着眼前那碗清澈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又抬眸看向韩信。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混合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刘昭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了差点把持不住的那天,她就说韩信这人就不能给好脸,给点阳光就灿烂。
实在是有点骚气。
刘昭伸手接过那碗酒,碗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举碗,对着韩信,也对着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朗声道:“有何不敢?太尉,请!”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仰头将那碗辛辣灼喉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如同火烧的刀子滚过喉咙,落入胃中更是腾起一团烈火。
刘昭猝不及防,被呛得低咳了两声,脸颊瞬间飞起红霞,眼中却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
“好酒!”她赞道,声音因烈酒的刺激而有些微哑,却带着酣畅的笑意。
韩信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眼角,又笑着痛快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殿下爽快!再来!”
刘昭:?
怎么还想灌她?
她看了看陆贾,陆贾接收到,很是犹豫,算了,喝吧喝吧。
他过来找韩信搭腔,“殿下酒量不佳,不能使诸将尽兴,贾来陪太尉饮。”
韩信看他,怎么还有人来捣乱的,没看见他与殿下亲近吗?
“好,陆大夫随意。”
这边没有什么事情,将士们也不关注了,各玩各的热闹。
韩信理完他又转过头缠着刘昭,不过今晚庆功,刘昭也高兴,喝就喝点。
刘昭酒量本就不差,她自己还酿酒,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浑身发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舒畅,眼前的篝火也变得更加明亮跳跃,周围的喧闹声在耳边仿佛隔了一层温暖的纱。
韩信的酒量显然更好,只是眼神愈发明亮,盯着刘昭因酒意而格外生动明艳的脸庞。
鼓点变得急促而富有韵律,篝火旁跳舞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达到了顶点。
韩信也放下酒碗,一手撑在刘昭身侧的草地上,将她半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酒已酣,舞正浓。陪臣舞一曲,如何?”
刘昭推开他,“大将军醉了。”
其实刘昭对韩信的定位一直是臣子,她不太喜欢办公室恋情,她要什么美人没有?
为什么要与将军搅和在一起,要是闹分了怎么办?
该不会弄死他吧?
怪不得朕与将军解战袍后,将军下场都不太好。
她也是为了韩信着想,她也不想失去打工人。
毕竟她给那么多人画了饼,只有韩信精准咬住,其他人都给她撅回来了。
一点面子也不给。
韩信这人,一赢他就飘,就想要甜头。
韩信被她推开,不知她怎么了,以前她还邀他跳呢。“殿下,怎么了?”
刘昭看着他,火光映着韩信的侧脸,“此间无以为乐,将军是首功大将,不如剑舞一曲以祝雅兴,如何?将军跳完,孤陪你跳。”
“殿下想看,臣自当从命。”
他并未去取那柄钉在木桩上的礼仪短剑,而是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亲兵捧来一柄长剑。
这剑并非战场上惯用的,而是形制较为古雅,剑身修长,更适合舞动的佩剑,正是韩信的将军剑。
正好做礼器。
韩信接过长剑,拔剑出鞘。
这一声清越在喧闹中并不显眼,但剑身在火光下流转的寒光,让周围不自觉又静了几分。
他持剑走到篝火前那片被让出的空地上,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松。
“取鼓来。”他沉声道。
鼓手连忙将一面战鼓搬来,韩信对鼓手略一点头,鼓手会意,双手握住鼓槌。
没有预先约定的节奏,这只是随兴而起,韩信闭目凝神,随即,手中长剑倏然刺出!
几乎是同时,鼓手重重一击鼓面!
“咚——!”
如同战场第一声号令,震得人心头一颤,韩信的身形随之而动。
他的剑舞,步伐沉稳有力,剑招变得极为简洁、迅疾、精准。刺、撩、劈、抹、带、点……
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军中剑术特有的杀伐之气,又在连贯中显出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鼓点追随着他的剑势,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凝重如雷霆万钧。
韩信的身影在火光中闪转腾挪,剑光惊鸿,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气势磅礴。他看向刘昭,他不会跳舞,但剑招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用最直接的武力,展示着何为战必胜,攻必取。
围观的将士们看得如痴如醉,连声叫好!他们能从这剑舞中看到熟悉的战阵杀招,感受到那股令敌人胆寒的气势,更能体会到统帅那份傲视群雄的自信。
刘昭也看得目不转睛。
她见过韩信用兵如神,见过他挥斥方遒,却没见他如此纯粹地展示个人武艺,此刻的韩信极具魅力。
剑势越来越快,鼓点也越来越密集,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杀气盈野。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即将迎来最高潮时,韩信剑势陡然一变!
长剑划过圆融的弧线,由极动转为极静,剑尖稳稳地停在纹丝不动。
鼓声也在最后一个重音后,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然后一片哗然,纷纷叫好!
韩信缓缓收剑,归鞘。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舞动未曾消耗他气力。
他走向刘昭,额角有汗意,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比舞剑前更加深邃。
他眉目有些傲然,如开屏的孔雀,“臣之剑舞,殿下以为如何?”
刘昭站起身,毫不吝啬地鼓掌,掌声真诚又响亮,非常给面子的夸夸。
“好!太尉剑术,已臻化境。刚猛处如雷霆震怒,迅疾处如电光石火,收放自如,动静皆宜。此非舞,乃战阵之魂,胜利之魄也!”
韩信笑着将剑抛给亲兵,没等他过去牵刘昭手手,让她一起跳,就被来贺的将士们推攘着进了人群。
不是,谁要真的跟他们喝庆功酒啊,怎么还推他,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刘昭笑着被另一帮人簇拥,离他越来越远。
第165章 守土开疆(五)
庆功宴直到半夜方渐渐散去。
酒意,疲惫与狂喜交织,大部分将士都已东倒西歪,鼾声四起。篝火渐成余烬,在夏夜的微风中明明灭灭。
刘昭也喝了不少,虽不至醉,却也头重脚轻,被许珂和侍从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帅帐。
帐内已备好温水,她勉强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长发披散在身后,只想倒头就睡。
然而,就在她准备挥退侍从时,帐帘被人掀开。
刘昭蹙眉看过去,韩信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但眼神却有些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喝得过量了。
他身上的深衣领口扯得更开,露出结实的胸膛,黑发凌乱,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剑舞时的凛然威势,像只迷了路的大型犬科动物。
“殿、殿下……”他含糊地唤了一声,脚步有些踉跄地往里走。
“太尉?”刘昭蹙眉,示意正要上前的亲卫稍安勿躁,“庆功宴已散,太尉不回自己营帐休息,来此何事?”
“臣,臣来找殿下……”韩信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目光终于聚焦在刘昭身上。
看到她仅着寝衣、长发披散的慵懒模样,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声音更加沙哑,“殿下——”
刘昭叹了一声,来了个醉鬼,不过他们这账扯不清楚,感情事向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帮太尉洗漱一下,让他醒醒酒。”
“诺。”
然后洗干净了的韩信,明明清醒了,还非过去抱着她。
刘昭:……
不是,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酒壮怂人胆?
刘昭拥着他走向榻上,叹了一口气,“好生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韩信眼睛亮晶晶的,一下一下点着头,看着比平时还好欺负。
刘昭也躺了下去,庆功闹一晚上,头疼,这可不能怪她,是他自己非要送上门来的。
反正作为未来皇帝,掌着生杀大权,职场吃亏的肯定不是她。
潜规则也是她潜人。
帐内灯火昏暗,只余一盏。
洗漱干净的韩信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未散尽的酒意,他乖乖地躺在刘昭身侧,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亮晶晶地望过来,一眨不眨,仿佛在确认什么珍贵而易碎的梦境。
刘昭已十分疲惫,脑子昏沉,只想尽快入睡。
可身侧多了这么个存在感极强的大型活物,呼吸可闻,体温可感,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专注得近乎执拗的目光,让她如何能安然入眠?
起初她还勉强闭着眼,试图忽略。但韩信的存在感实在太强,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烧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身边这人,是她最锋利的剑,最得力的臣,是他自己先撩拨的,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蔓草,刘昭闭着眼,感受着身侧平稳而略沉的呼吸,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转向韩信那边。他依旧睁着眼,见她转身,眼中光芒更亮了些,带着期待。
刘昭伸出手,指尖落在韩信的脸颊上,触感温热,韩信微微一僵,呼吸屏住,眼睛瞪得更大了,没有躲开,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游走,划过他凸起的喉结,感受到那细微的震颤。然后顺着敞开的领口边缘,探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他胸前温热的肌肤和紧实的肌理。
韩信一直克制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不知为何,手臂抬起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殿……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被点燃的暗火。
刘昭没有回应,只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着他此刻的反应。
那双傲然自信,睥睨一切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措、震惊,以及被强行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渴望。
他像一头被捋顺了毛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猛兽,强悍的身体紧绷着,任由她的指腹在他胸膛上缓慢地游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种掌控感,一种打破禁忌的刺激,混合着酒意带来的微醺和身体本能的躁动。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然后,缓缓下移,划过紧实的腹肌线条,最终停留搂抚在腰侧。
“孤说过,”刘昭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有些酒后的微醺慵懒,“好生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将军不许动,只能孤来动。”
韩信看着她,仿佛将身体交由她,任她为所欲为。
刘昭喜欢这样的韩信,她情不自禁吻上了他,韩信也抱着她细软的腰。
在两人要再进一步时,刘昭拒绝了,这营帐岂能做如此淫乱之事,她把他的躁动按下去。“别闹,睡觉,这军营之地,日后回长安再说。”
韩信抱着她,抱得很紧,“殿下不许再骗信。”
刘昭任他抱着,“我是这样的人吗?孤从不骗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韩信在她肩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
“嘶——”刘昭吃痛,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瞪了他一眼。
韩信舔了舔那处新鲜的印记,眼中是得逞的笑意,“盖个章。免得殿下回了长安,贵人多忘事。”
刘昭被他气笑了,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幼稚!”
韩信也不恼,将她紧拥在怀里,想将她揉进骨血。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混合着皂角清香,独有冷冽的气息。
帐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平静而温存。
方才的激烈与试探,仿佛都被这个漫长而紧密的拥抱所消融。
身体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下相拥的温暖和心照不宣的安宁。
刘昭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酒意带来的昏沉感也越发浓重。
身侧之人的体温和心跳,不再是一种干扰,反而变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北地夏夜的风透过帐帘的缝隙,带来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响动,他们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刘昭在束缚感中醒来。天光尚未大亮,帐内依旧昏暗。
她说她怎么感觉被绑架了,她被韩信紧紧箍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腿也压着她,睡得沉实,呼吸绵长,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耳后。
韩信似乎睡得并不安稳。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梦呓,渐渐地,那梦呓声停了,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身体也微微蜷缩,额头抵着她的肩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还有些许压抑的抽气声。
刘昭睡意消散了,侧耳细听。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肌肉也绷得死紧,连带着她都感受到了那份紧绷。
做噩梦了?还是酒后的不适?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他。韩信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张平时总是傲然的脸,此刻在脆弱挣扎,他的身体都有些轻微地颤抖。
那些深埋在辉煌战绩之下的屈辱,恐惧与孤独,从未真正远离,只是在清醒时被强大的意志与骄傲深深压制。
此刻,在酒精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那些被封印的魑魅魍魉,便趁虚而入了。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另一只手则抚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指腹揉开他紧蹙的眉头。
“韩信……”她低声唤他,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却意外地柔和,“醒醒,是梦。”
韩信颤抖的幅度小了些,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些,但依旧沉陷在梦魇中,呼吸还是乱的。
刘昭推了推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是涣散而迷茫的,带着未褪的惊悸。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刘昭,似乎还没完全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
过了好几秒,那双眼眸才重新聚焦,映出刘昭带着些许关切的脸庞。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依赖。
“做噩梦了?”刘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韩信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个寻求庇护的动物,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具体说梦到了什么,刘昭也没有问,有些伤疤,不必非要揭开。
“睡吧,”刘昭重新躺平,任由他抱着,“天快亮了。”
“嗯!”
天边第一缕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驱散了帐内的昏暗。
第166章 守土开疆(六)
天光大亮时,刘昭离开了尚有暖意的帅帐,眼前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亟待重整。
越靠近善无,空气中的气味便越发复杂。焦臭与血腥,在这里已开始变质,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口。
道路两旁,尽是未曾收敛的遗骸,姿态扭曲地倒伏在荒芜的田埂或倾颓的土墙下。有些已被野兽或禽鸟啄食得面目全非,白骨森然。更多的则是肿胀发黑,蝇虫嗡绕,惨不忍睹。
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远远望见军队的旗帜便瑟缩躲藏,待看清是汉军,才敢从断壁残垣后露出惊惶麻木的脸。
刘昭勒住马,久久无言。
胜利的号角也无法抚平这三城的惨烈,这些屠刀下的尸骸,是战争最真实丑陋的代价。
刘昭站在临时清理出的坡地上,眼前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里是被胡骑肆虐过的村庄。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舍。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燃烧了一半的柴薪。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田埂上、甚至枯井旁的遗体。
时值夏末,天气尚热,许多遗体已开始肿胀腐败,引来成群苍蝇,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死亡气息。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蜷缩在自家门槛边,胸口一个可怖的豁口。有年轻的妇人,衣不蔽体,倒在坍塌的土墙下,至死还紧紧护着怀中早已僵硬的婴孩。
“曝尸于野,不得归葬……”刘昭喃喃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纸上的冲击,远不如此刻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一个个不久前还在炊烟中盼着收成,在炕头说着家常的鲜活生命,是她的子民。
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在军士的协助下,用破席或门板搬运亲人的遗体。他们眼神空洞,没有哭喊,继续麻木的动作,灵魂已随亲人一同死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呆呆坐在一具女尸旁,不哭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去抹母亲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亲手将其覆盖。那个孩童呆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语,眼中怔愣。
周围的军士与渐渐聚拢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
悲悯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她转身离去。
“传孤令!”
她指向那片惨烈的景象,“即刻调拨军中所有可用人力,并征募附近未受灾的乡民。以伍为单位,分片搜寻周边所有村落、山野、沟渠,务必寻回所有罹难百姓遗骨!军中分出医匠,教导如何用石灰、草药防止疫病。寻高地,挖深坑,集体安葬,立碑为记!碑上不需歌功颂德,只刻‘汉某年某月,善无百姓罹难于胡祸,魂兮归来’!安葬时,请许负前来主持仪式,让生者有个念想,让亡者得以安息。所需费用,从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支取!”
“殿下,”跟在她身边的周勃面露难色,“我军士卒连日作战,且疫气已生,若再接触尸骸,恐……”
“恐什么?”刘昭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曝尸于日下的亡魂,“他们要么是为护我大汉疆土,保我大汉子民而死的将士!要么是被无辜屠杀的黔首,曝尸荒野,魂魄何安?令许负许珂带领军中医官即刻调配防疫避秽药汤,凡参与收敛者,务必饮服,以石灰洒扫。周将军,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谁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周勃只能领命,“诺!”
刘昭叹了一声,不忍再看,“着人去请许负吧。”
生死面前,只有虚无缥缈的玄学,能给人一点慰藉。
其余都是徒劳。
刘昭回了军营,青禾为其洗手消毒薰艾草,外头太危险了,殿下非要去。
艾草苦涩的烟气在帐内缭绕,水是温的,药汁是刺鼻的,但刘昭只觉得指尖冰凉,那冰凉一直透到心里去。
她是储君,她决策,韩信奇袭,周勃坚守,她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震慑了匈奴,擒斩了叛王。
史书会记下她的功绩,朝堂会赞颂她的英明。可那些倒在平城、善无、马邑的百姓呢?
那些连太子刘昭是谁都不知道的普通农人、匠户、妇孺呢?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春耕秋收,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可当胡骑的铁蹄踏破边关,当叛军的刀锋挥向同胞时,他们首当其冲,成了最无助的牺牲品。
他们成了上层博弈的代价。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盈懦弱,害死三城,他抱着母亲说一句不是故意的,父母还怕他多思多虑。
还要宽慰于他。
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
第167章 守土开疆(七)
刘昭的目光转向东北与北方更辽阔的地域,燕王臧荼身死族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韩王信覆灭后动荡的代地。
那里不仅仅是焦土与遗骸,更是百年边患的策源地,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恩泽已施,人心初定,”她对身旁的许负道,“现在,该是收回利刃,重塑筋骨的时候了。燕、代之地,不能再是法外之国。”
许负点点头,身为太子党,她们忙活习惯了,“殿下想如何做?”
刘昭目光灼灼,“我要收回。”
这段时间忙后,临时辟出的官署大堂,气氛凝重。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以及陆贾,许负,许珂,还有从后方紧急调来的几名干练文吏,齐聚一堂。
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燕、代之地的山川城池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
刘昭端坐主位,她看着这些人,战争已经结束,她却不急着回长安,这边的事太多了,长安有母后坐镇,无妨,出不了事,难过的肯定不是吕后。
“诸君,”她开门见山,握着细竹条点在舆图上,“燕、代二地,久为藩篱,然此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已证其非但不足以屏障,反成肘腋之患。孤已禀明父皇,此二地,应收归朝廷,分置郡县,直接管辖。”
此言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人口和功勋将归于中央,归于此次北征的体系。
刘昭细说着她的计划,她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她的!
她还嫌少呢,大汉才多大面积?
“其一,废国置郡。燕国旧地,析为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四郡,郡治仍用旧城,但太守、都尉一律由朝廷新任,原燕国属官,一律停职待查。代地,与雁门、云中部分地域整合,重设代郡、雁门郡、定襄郡,重点防御阴山以南。所有郡界,按地形险要、人口多寡重勘划分,务求易于防守治理。”
“其二,清剿余孽,整编兵马。”她看向韩信与彭越,“韩太尉,彭司马,你二人所部,以骑兵为锋,配合各郡新派郡兵,肃清燕、代境内所有叛军残部,与不服管束之豪强武装,以及仍流窜的匈奴小股骑队。”
“凡持械对抗者,剿。愿降者,缴械后,精壮可择优编入边郡戍卒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原燕、代两国军队,一律打散,军官甄别后去留,士卒择优补入各郡兵员。”
韩信很给面子首当响应,“臣领命。必使燕代之地,再无敢抗朝廷旌旗者。”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们可是知道了,韩信天天晚上赖太子营帐,同进同去,同吃同睡。
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盖世功勋,一心想着吃软饭,当佞臣。
他们不敢指指点点,只得另眼相看。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其三,我们要厘清户籍,重置田亩。”
这是最繁琐也最根本的一步。刘昭看向陆贾,“老师,从各军抽调识字士卒,配合新任郡县官吏,重新登记燕、代两地所有户口。战乱亡失者除籍,隐匿者查出,流亡者招抚。所有土地,包括原燕王、韩王信及其党羽的私田、封地,一律收为官田。其中大部分,将作为‘徙边厚赐’之田,授予新移民及愿留边的本地百姓。部分肥沃近水之地,划为军屯官田,由驻军耕种,以补军粮。”
陆贾还没说话,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中年人站出来,“殿下,此事工程浩大,且易生纠纷,恐需时日……”
“那就抓紧时日。”刘昭打断他,“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拿出初步清册。告诉新任的太守、县令,这是他们考课的第一项。做得好,前程远大。做得不好,或敢在其中上下其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边地新定,正需人头立威。”
文吏冷汗涔涔,为边官太守默哀,“下官明白!”
“其四,新设各郡,地广人稀,尤其是边境沿线。除招募内地百姓徙边外,将此次俘获的万余匈奴,叛军降卒及其家眷,分散安置于各郡边缘或新建军屯点,与汉民杂居。给予田宅,教其耕种,许其通婚。同时,从内地迁徙一些罪囚、流民至此,混杂而居。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旧有部族、地域界限,使燕人、代人、胡人之称渐消,只知自己是汉郡之民。”
这个策略更大胆,周勃忍不住道:“殿下,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分散杂居,恐生变乱。”
“所以需要强兵镇守,更需要统一的法度与教化。”刘昭看向他,“军队要足以随时扑灭任何火星。同时,各郡县学官要尽快设立,让边城孩童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晓律法。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只知道大汉,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边关是不缺识字的人的,毕竟流放的那边多,他们又干不了重活,教人识字好歹能糊口,日子不那么艰难。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举或许缓慢,但一旦生根,边疆方有长治久安之基,比垒十道城墙更有用。”
最后她指向地图上几条关键的河流与山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勘查,在几处关键隘口、水陆要冲,修筑新的戍城、烽燧,与旧有体系连接。同时,征发民夫,修缮从蓟城到辽东,从雁门到代郡的官道。道路一旦畅通,则兵马粮草调运迅速,政令也能通达边陲。”
陆贾看着她,从军事到民政,从摧毁到建设,她完美勾勒出彻底消化燕代之地、将其血肉筋骨完全融入大汉帝国的蓝图。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次战后安抚的范畴,而是拥有强烈刘昭个人色彩的,深谋远虑的政治政策。
她已经在铺自己的路,也在铺天下的路,陆贾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稚童,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政者。
她是他的学生,将来亦是肩比圣君的帝王。
众将和文吏听得心潮起伏,这位年轻储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投向了未来数十年的边疆。
安排已毕,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刘昭与一直沉默旁观的陆贾。
“老师,”刘昭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陆贾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刚柔并济,思虑深远。尤其杂居、教化二策,若成,可收百年之功。然,”
他话锋一转,“其势过急,其利过显。收地、分田、徙民、筑城,每一步都触动无数人利益,消耗海量钱粮。朝中必有非议,曰殿下擅权,曰好大喜功。且燕代新附,人心未稳,如此大刀阔斧,若一处不慎,引发动荡,恐前功尽弃。”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清理的街道和远处开始升起的寥寥炊烟。
“老师所言,我岂不知。”她声音平静,“但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大胜之余威尚在,匈奴新败,叛王伏诛,边民盼安,将士听令。正是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奠定新局之时。若等朝中扯皮,利益勾连,旧势力死灰复燃,再想动手就难了。”
她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先斩后奏,“非议由他非议。钱粮,从缴获和抄没的叛产中出大部分,不够的,我从东宫私库和未来几年的盐铁之利中补。至于动荡,”
也不看看她手中的牌,能有个鬼的动荡,“韩信、彭越的刀,周勃、灌婴的兵,不是摆着看的。我要的,是一个牢牢握在朝廷手中,能自己造血,能抵御胡虏的北疆,而不是两个名义上归属,实则随时可能再出乱子的藩国。为此,我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担些骂名。”
陆贾看着她,想起她为百姓覆盖披风,此刻的杀伐果断与那时的悲悯体恤,汇聚于一人之身。
她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知慈悲,更知雷霆。
“既如此,”陆贾起身,拱手一礼,“臣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成此功业。只是,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老师请讲。”
“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燕代之事,以刚猛开局,日后还需以柔韧维系。新任官吏的选拔,日常治理的宽严,与民休息的尺度,乃至对待归附胡部的策略,皆需殿下时时留心,拿捏分寸。大胜之后,调养之功,更为关键。”
刘昭郑重颔首:“老师金玉之言,昭谨记于心。”
窗外,北疆的风吹过,带着新土和希望的气息。
帝国的边疆,正在战火灰烬中,被一只坚定而年轻的手,缓缓重塑着模样。
而长安的方向,关于这场大胜和随之而来巨大变动的奏报与争议,由吕后一力震压,她女儿都赢了,那不得随性一点,国库没钱,就委屈委屈诸公吧。
刘昭不着急,她在这边守着,让陆贾忙活着,许珂带着医官脱不开身,她得防疫,又得治病,军中,城中,忙得很。
刘昭看着他们忙活,也想着改进一下现有的火炕,这时候北方人用火塘,大量热量随烟气直接散失,又易倒烟、室内烟气大,温度不均,易一氧化碳中毒。
这个她知道火炕原理啊,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是琢磨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了深秋冬天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然那个时候再弄就来不及了,冬天又得死多少人?
之前布匹泛滥,家家户户有棉袄,没有战事,还可以砍柴,弄点炉子。
长安有火墙,但那个太贵了,普通百姓肯定弄不了,还是火炕靠谱。
这边没有墨家人,只能自己弄了,她对随行的官吏道,“传令下去,召城内所有手艺尚存的泥瓦匠、陶匠,还有军中懂得砌灶垒墙的匠作官,三天后到官署前集合。”
命令很快传开。
三天后,官署前空地上便聚集了二十余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惶惑与不安,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召他们这些贱业之人有何事。
刘昭让人抬来一块用炭笔画了简单示意图的木牌,又搬来些泥土,砖和陶管。
“诸位匠人,”她开门见山,指着木牌,“北方天寒地冻之时,百姓难熬。当未雨绸缪,孤欲推广一物,名为暖榻,或可叫火炕。”
她简要说明了想法,在屋内盘砌一个中空的土石台子,一头连接灶台或单独的火口,另一头接通烟囱。烧火做饭的烟火,不走空中,先钻进这土台子的空洞里转一圈,把台子烤热了,再顺着烟囱排出去。
匠人们听得面面相觑,这想法闻所未闻。一个胆大的老泥瓦匠颤声道:“殿下,这,烟火在里头走,若是堵了,或是漏烟,岂不……”
“问得好。”刘昭点头,“所以孤召诸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把这暖榻做得又热、又省柴、还不倒烟。”她指了指地上的材料,“我们便在此处,试做几个。不论成败,参与匠人皆有工钱,或换粟米五斗。若成,按图制作者,另有厚赏,并录为官匠,传授技艺。”
第168章 守土开疆(八)
听闻有粮有赏,还可能成为吃官饭的匠人,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匠人的心思活络,对材料构造天生敏感,起初的惶恐很快就消失了。
老泥瓦匠琢磨着烟道的走向:“殿下,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得像羊肠子似的绕几绕,不然烟气跑得太快,炕热不透。”
刘昭并不干涉具体做法,只提出要求:“咱们这个火炕,一要热得均匀,不能头烫脚凉。二要省柴,寻常人家烧得起。三要安全,绝不能漏烟闷死人。四要……尽量简单,材料易得,寻常百姓自己也能学着盘。”
纵使甲方要求多,但是甲方给的也多,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和泥、砌砖、预留烟道、安装陶管、抹平台面……
这些天失败了好多次,要么是烟道太直,热量留不住。要么是接口漏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第二个月,试验品终于砌成。
刘昭听着就过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让侍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烟气钻进炕洞,开始有些许青烟从未干透的泥缝渗出,老匠人连忙用湿泥补上。
渐渐地,烟囱口冒出了笔直的白烟,抽力顺畅。
刘昭伸出手,悬在抹得光滑平整的土黄色台面上方。
起初只是微温,约莫一刻钟后,一股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暖意,从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将手掌按实,热度均匀,不烫手,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成了!”匠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忙活了一个多月,天天试天天试,总算是找对了路子,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些尘灰的脸上满是笑容。
刘昭也笑了,她当即下令:“赏!所有出力匠人,粟米五斗,盐半斤!这位老师傅,”她指着那老泥瓦匠,“擢为暂领匠作,总揽暖榻图式定稿与传授事宜。”
她又对身边官吏道:“再让工匠们多砌几个,调到最稳妥的状态,就将已成之图样与制法,详细写明,多抄录份。一份快马送长安,呈报母后与朝廷。其余分发各郡县,尤其是蓟城、上谷、代郡等地。下个月便转凉了,月底通告全城并传檄边郡:凡边民愿盘暖榻者,官府无偿指导。家中无壮丁或无力自备材料之孤寡贫户,由郡县出资出料,助其盘设!所需砖石泥土,可就近取用,陶管等物,由官营窑场加紧烧制,平价供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非军令,乃安民之策。但各郡县需将推行户数、成效,纳入吏员考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月底百姓被通知盘炕,还不知所以,但是听说是太子殿下惠民之策,大家都乐意,毕竟殿下是个大好人啊。
他们本来就对太子是盲从的。
又有官署旁的样炕整日温热,亲眼所见,听闻官府还帮忙,热情瞬间被点燃。
深秋时节,领到图样的匠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各家各户争相请去。
砖石、泥土、柴草被运进刚刚修葺的屋舍。很快,北疆诸城中,一缕缕新的、更加笔直稳当的炊烟,从一栋栋房舍新砌的烟囱里升起。
那不仅仅是炊烟,那是温暖的希望,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对抗严冬的依凭。
百姓缓过来常来谢之,刘昭让人将他们劝回去,东西拿回去,这么艰难还送什么,以后贸易通了富了再说。
韩信剿匪实在太快,刘昭去蓟城时带上他,韩信觉得合适,天气冷了,转眼又入冬了,蓟城这么冷,殿下怎么能没有他暖床?
蓟城的寒风凛冽,很是刺骨,从燕山缺口处席卷而下,呼啸着穿过仍有些破败的街巷。
与往年瑟缩在土屋里,围着一盆炭火瑟瑟发抖不同,今年的蓟城百姓家中,多了前所未见的坚实暖意。
那便是火炕。
自刘昭率先在官署旁做出样炕后,这股盘炕的热潮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图纸被匠人们口耳相传,反复改进,愈发贴合本地材料与屋舍结构。
官府设立的窑场日夜不息,烧制着规格统一的陶管和炕面用砖,又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甚至赊给贫户。
毕竟与政绩一挂钩,官吏还是有干劲的,上行下达就很快。
老泥瓦匠带着一群徒弟,几乎走遍了北疆,哪里盘得不顺,哪里漏烟,他们便出现在哪里。
韩信陪着刘昭微服行走在蓟城的街巷里,刘昭一身裘衣,仍冷得不行,他们随意走进寻常巷弄。
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刘昭拢了拢裘衣,望着街巷中越来越多的笔直烟囱,缓缓道:“民之所欲,不过饱暖安宁。打仗是为了铲除祸乱之源,让他们能活下去。”
她看着韩信,“这是将军之功啊,将军平定了匈奴之乱,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凶祸,不必流离失所,否则孤再有治理之能也是枉然。”
刘昭的话让他心头微动,他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谈及民生,又猝不及防地将功劳归于他平定匈奴之乱。
韩信觉得殿下这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如此夸他。
毕竟殿下爱他。
韩信觉得很是熨帖。
“殿下……”他刚想说什么,刘昭已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蓟城官署,“我们终于到地了。”
她队伍都在城外慢悠悠的来,毕竟带了许多边城物资,马匹少,靠走的当然慢了,刘昭就先骑马跑进来了,懒得等。
官署门外灯笼已亮起,有士卒肃立,井然有序。
“走,去看看蓟城太守,我好久没见刘沅了,还怪想她的。”刘昭语气轻松,带着期待,“微服而来,且看看她此刻在忙些什么。”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角门。盖聂上前,不知出示了玉牌,守门的吏卒反应过来是谁来了,立刻恭敬放行,并未声张。
官署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正旺。各曹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商议声交织,忙碌而嘈杂。
刘昭放缓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走向太守处理日常公务的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正是刘沅。
“……蓟城北面这三处山谷,旧有烽燧年久失修,必须尽快加固,并增设暗哨。开春化冻后,匈奴游骑最是活跃,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此事,兵曹需在三日内拿出详细修缮与增设方案,所需人力、物料一并核算清楚报上来。”
“可是太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迟疑道,“眼下府库钱粮,大半都投在了春耕种子、农具筹备和火炕推广上。若再抽调民夫物料修筑烽燧,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刘沅打断他,声音冷静,“烽燧关乎边民身家性命,岂能因钱粮短缺陷入被动?兵曹先拿方案,人力可以从郡兵中抽调一部分,再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民夫参与,给予钱粮报酬,既修了防,也给了百姓活路。物料,我会想办法从军械置换和邻郡协调中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李曹掾,我知你担心民生。但边防与民生并非对立。无安稳边陲,何来安心耕种?此事我意已决,你照办便是。春耕诸事,刘峯郡尉会全力统筹,绝不会耽误农时,这点你可以放心。”
外面偷听的刘昭微微点头。
刘沅果然是个好苗子,懂得权衡,也懂得决断,更难得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用以工代赈这类柔和手段来调和边防与民力的矛盾,这正是刘昭之前点拨过的思路,她记在心里了。
这时,又听到刘沅吩咐另一人:“王书佐,前往云中郡询问匈奴使团动向的回文到了吗?还有,催促代郡关于降卒安置点春耕准备情况的文书,一并取来给我。另外,将今日收到的关于官窑陶管定价有商户质疑的诉状也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声音条理清晰,事务琐碎繁杂,不见慌乱。
刘昭不再停留偷听,示意盖聂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刘沅头也未抬,仍在翻阅手中的简牍。
门被推开,刘沅下意识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她先是愣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惊喜,因为起身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凭几。
“殿下?!”她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当着外人失态了,慌忙绕过案几,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臣刘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刘昭快走两步,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好了,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未先通传,吓着你了。”
触手所及,刘沅手臂肌肉都强壮了,她的脸庞也褪去了稚气,肤色也晒黑了,眉眼间的神采却更加明媚,此刻激动得眼角微微泛红。
“殿下……您怎么来了?边地苦寒,您……”刘沅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刘昭身上打量,看到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才稍稍安心,随即又注意到刘昭身后的韩信和盖聂,连忙也向韩信行礼,“见过太尉,老师。”
韩信微微颔首算给面子了。
“来看看你们做得如何。”刘昭拉着刘沅的手,走到主位坐下,也示意其他人起身,“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太守御下有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
刘沅被这句刘太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她稳了稳心神,请韩信盖聂也落座,又命属官速去备茶,并通知后堂的刘峯。
“殿下过奖了,沅……臣只是遵照殿下平日教诲,勉力为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刘沅在侧首坐下,眼中掩不住的雀跃,殿下特意来看她耶。
“不必过谦。”刘昭摆摆手,“孤方才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问了问民情。百姓对你这太守可是赞不绝口,分田、轻徭、盘炕、惩贪,桩桩件件都做到了实处。尤其不夺农时这一条,抓到了根本。你做得很好,刘峯想必也出力不少。”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刘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到刘昭,惊喜万分,连忙行礼:“臣刘峯,参见殿下!”
“起来吧。”刘昭看着他,刘峯也比以前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沉稳,“看来你们俩,一个主外安防,一个主内民政,配合得不错。”
刘昭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寒意。
“好了,公事稍后再议。”刘昭放下茶盏,看向刘沅,“孤这次来,带了些东西,队伍还在后面,明日才能到。主要是些药材、布匹、还有从匈奴那边缴获的一些皮毛,算是给蓟城的补充。另外,还有几位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匠人,一并留给你用。”
刘沅闻言,眼睛更亮了,起身又是一礼:“多谢殿下厚赐!这些东西正是郡中所急,尤其是擅长水利农事的匠人,千金难求!”
刘昭摆摆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连日奔波,又吹了冷风,确实有些乏了。
刘沅察觉到了,忙道:“殿下远来劳顿,又在这寒气里走了半天,想必乏了。臣这就让人收拾房间,请殿下早些歇息。”
“不急。”刘昭叫住她,“随便收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倒是你,”
她看着刘沅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日孤来了,你也早些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晚。”
刘沅心中一暖,却摇头道:“臣不累。能为殿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心里踏实,睡得好。倒是殿下,看着清减了些,定是北疆战事操劳过度。臣这就去准备。”
她不由分说,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刘峯也识趣地道:“殿下先歇着,臣去看看给太尉,还有老师准备的住处收拾得如何,再去看看晚膳。”
他们一起用过晚食,刘峯告退,盖聂跟着一块,他向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跟着护一护,毕竟刘昭太招恨了。
刘沅忙道,“殿下,房间已收拾好了。就在官署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暖和,地龙也烧得好。臣已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炭盆也加足了。只是简陋了些,委屈殿下了。”
“战场待了几个月,我还会嫌你这简陋不成,就这样吧。”
“是。”刘沅欢喜应下,引着刘昭往后院走去。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十分整洁温暖,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书架上摆着书籍,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新褥,锦被松软。
又说了几句,刘沅便告退,让刘昭好好休息。
刘昭确实累了,简单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地龙烘烤后的干爽暖意,将她包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身心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来蓟城这边有要事,好生休息,今年过年估计都得在这过了。
韩信倒是挺兴奋,这是他与殿下头一回一起过年,还只有他们两人。
至于刘沅等闲杂人等,已经被他忽略了,一点眼色也没有,他房间离殿下的那么远。
明天他必得睡过去!
这可不是边关了。
第169章 守土开疆(九)
第二天清晨,用过简单的早膳,刘沅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刘昭逛逛蓟城,她要炫耀炫耀这一年的成果,与殿下贴贴,“殿下,您昨日是微服,看的都是边角。今日臣带您看看咱们蓟城!”
刘昭欣然应允。
她穿着一身厚实棉袍,与刘沅并肩走在蓟城的街道上。刘沅时不时就看一下韩信,这不对啊,她排头这么大吗?太尉也要一起巡视?
这对吗?
就是皇帝也不一定有这待遇吧?
况且太尉才不久打跑了匈奴,威风正旺呢,天下谁人不知?
也就刘邦不在这,在这肯定得骂上来,什么意思?
韩信什么意思?
跟他一起吃个饭都得他亲自倒酒,说话专往他心上扎,怎么跟太子一起,还特么当上拎东西的了?
啊,这就是差别对待吗?
刘沅又撞上盖聂的眼神,以前被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算了算了,她当做没有看到这两。
殿下不愧是殿下,这排面,让她这个太子党都不敢多看。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洒在新修葺过的屋舍和街道上,倒也显得明亮。
刘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已经改善过了的,刚开始来的时候都太破了。
“殿下您看,这条主街,去年这时候还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开春后我们组织民夫重修,下面垫了碎石,上面夯了黄土,现在走起来稳当多了。两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污水横流了。”
“那边是新建的市集区,”刘沅指向城东一片较为开阔,搭着不少简易棚架的地方,“以前交易都在街边,杂乱无章,还容易生事端。我们划了这片地,平整了,搭了棚子,规定所有买卖都得到这里来,由市吏管理,收取少量市税,但也负责维持秩序,校验度量衡。如今逢五逢十开市,附近乡民都会来,热闹得很。”
刘昭望去,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零星的摊贩在整理货物,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做得不错。”刘昭点头,“市集乃一城活力所在,管好了,能生财,也能安民。”
经过几处仍在施工的工地,有的是在修缮破损的城墙段,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垒砌上去,有的则是在开挖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的屋舍。
“这些是?”刘昭问。
“修城墙的是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的青壮,管饭还给工钱。”刘沅解释,“那些新建的,一部分是给新迁来的流民和安置的降卒的家宅,按户分配,虽然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另一部分是规划的官营工坊,比如那边,”她指向靠近城墙根一处已经建起围墙,里面传来叮当打铁声的院子,“就是新建的冶铁坊和农具作坊,从内地请了老师傅,还有本地懂点铁匠活的,都在里头。”
“还有那边,”刘沅带着刘昭又指向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较大的屋舍已经建起了框架,“是按阿姐之前提过的想法,筹建的官学堂和蒙学。地方是征用了一处抄没的豪强别院改建的,夫子正在物色,教材也在编,蓟城太偏远,识字的实在太少,只得慢慢招,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实在没有的话,让官吏加班,补发奖金。”
刘昭点点头,能理解,现在朝廷选人都矮子里面拔高子,符合要求的太少,以前的旧贵族都有家底,怎么可能来苦寒之地。
逛了小半日,几乎走遍了蓟城主要区域。刘沅如数家珍,将每一处的规划,现状,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都娓娓道来。她今年才二十岁,少年得志,也年少有为。
刘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看得出,刘沅是真正下了苦功,摸透了蓟城的脉络,并且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进行长远布局,不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晌午时分,她们几人一起用了午食,方回到官署,刘昭请人带韩信与盖聂去转转,她与刘沅来到后堂一处暖阁。
这里被刘沅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兼会客室,安静雅致。
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炉火上温着茶水,氤氲着暖香。
刘沅给刘昭斟茶,脸上还带着方才叙说的兴奋:“殿下,您觉得……臣做得可还行?”
刘昭接过茶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很好,远超孤的预期。你能想到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已经不是在简单地守成,而是在建设了。这很好,说明你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用心经营。”
得到殿下如此明确的肯定,刘沅心中忐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干劲,“殿下,我还有很多想法!比如,我想把官道再往北修,连通更多散居的村落和烽燧。想扩大官窑的规模,不仅能烧砖瓦陶管,还能像江南地一样,烧制更精美的瓷器,说不定能卖到南方去。”
“还想在城外河边试行水力,看看能不能带动碾磨或者打铁,就是,就是钱粮人手不够用,事情一件件排着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计划,又为资源发愁的模样,刘昭笑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刘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巴地的女孩,比她想得更加出色,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成为她的贤臣。
“沅儿,你的想法都很好,有锐气,有闯劲,这是好事。但孤认为,治理地方,不急于一时,要谋长远。”
刘沅认真地看着刘昭。
“你看这蓟城,乃至整个燕代北疆,是什么?”刘昭问。
刘沅想了想,“是边境。”
刘昭点点头,“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边陲苦寒之地,是流放罪囚之所,是防御胡虏的屏障,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但孤看到的,是未来的北方中心,经济的枢纽,军事的重镇,文化的熔炉。”
刘沅呼吸一滞,被这个宏大的定义所震撼。
“而要成就这样一个中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和建设。”刘昭缓缓道,“你现在做的,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都是打基础。基础要打牢,不能求快。路修得急了,可能偷工减料,过两年又坏了。市设得急了,管理跟不上,容易滋生混乱和盘剥。工坊建得急了,技术不成熟,产出的可能是废品。学堂办得急了,找不到好老师,教不出真人才,反而浪费资源,挫伤百姓信心。”
刘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孤教你一个办法,长远规划,分步实施,重点突破,稳扎稳打。”
刘昭开始教她更深的东西,毕竟现代人,谁不知道五年计划?
“首先,你要有一个长远的蓝图。在心里画出来,在纸上写出来,设想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蓟城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口多少?城池多大?有哪些产业?防御如何?文教如何?把这个蓝图想清楚,但不是一成不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次,将这个蓝图分解成一个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未来三年,首要目标是稳固民生,恢复元气。”
“那么所有资源就要向这个目标倾斜,确保春耕秋收,推广火炕等御寒措施,清理户口分田,打击豪强稳定秩序。其他的,比如大规模修路、建大型工坊、办完备的官学,可以列为次要目标,量力而行,或者只做试点。”
“等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民生安定,府库略有盈余,再进入第二阶段,比如发展产业,疏通商贸。这时,你可以重点扶持有潜力的产业,比如你提到的陶瓷或皮毛加工,砸钱给予政策扶持,引进技术人才,打通销售渠道。同时,下大力气修缮连接主要城镇和关隘的官道,规范并扩大互市。”
“强化防御,兴办文教,是得同步进行的。在边民基本脱贫,商贸活跃之时,用更充裕的资源来加固城防,更新军备,训练精兵。富裕了以后,官学堂和蒙学体系进一步完善,选拔优秀子弟,培养属于边地自己的人才。”
刘昭看着听得入神的刘沅,继续道:“记住,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要看别人一时发展快就着急。北疆基础差,底子薄,又有边防压力,你的路注定更艰难,也得更扎实。每做好一件事,就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深入人心,成为下一步的基石。”
“至于钱粮人手的困难,这是常态,也是对你的考验。”刘昭笑道,“要学会借力。朝廷的支持是一部分,但要争取更多,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本地豪强的力量,也可以借用,不要搞针对,要互赢。这个比较复杂,这经济投资我慢慢与你说,今年我在蓟城过年,可以慢慢教你。”
“未来的边贸利润,也可以反哺建设。最重要的是,要爱惜民力,让百姓看到希望,自愿跟着你干。人心齐,泰山移。”
刘沅久久没有说话,细细消化着殿下的每一句话。她感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之前的焦虑和急迫被更宏大的视野所取代。
“殿下,我明白了。”良久,刘沅抬起头,她眼神清澈,映着刘昭的模样,“我不求一日千里,但求跬步千里。我会为蓟城画一个长远的蓝图,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也许我看不到它完全成为北方中心的那一天,但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后来人总能接着走下去。”
刘昭笑着拍拍她的手,看着这得力干将,“你能这么想,很好,你是这里的开拓者。你的名字,会跟这座城市未来的荣光联系在一起。好好干,孤在长安,也会尽力为你争取支持。”
阳光透过窗棂,暖阁内茶香袅袅。
蓟城的未来,在这冬日暖阳下的絮语中,铺开了更辽远的画卷。
第170章 守土开疆(十)
到了晚上,刘沅怕殿下无聊,过去寻她,毕竟殿下来北地,人生地不熟,她自然要做陪。
结果她走进院子,青禾告诉她,太尉在里头,殿下不方便见客。
刘沅没反应过来,哦,太尉在里头,定是商议战事吧,那她等等,等太尉走了再进去。
结果青禾告诉她,太尉怕是不走了,你要是等,就得冻死在这了。
刘沅:…… ??? !!!
什么叫不走了?!!
不是,她就说早上怎么太尉还跟着,平时与他说话都不搭理,只冷眼扫过来,众生都是草屑的模样。
堂堂兵仙神帅,居然入了东床,还是没名分的?!
啊——
她代入不了韩信,这图啥啊……
但是她转念一想,殿下真厉害啊,这可是韩信啊——
居然也哄了去。
刘昭在看书,韩信在屋内看着刘昭,见刘昭不理他,他开始盯——
盯——
刘昭服了,抬头看他,“大将军,困了吗?要沐浴更衣吗?”
韩信来劲了,“嗯!要跟殿下一起!”
刘昭:……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自己送上门,不吃白不吃。
原就正上火呢。
所幸有了火炕,蓟城最不缺的,就是热水,他们沐浴更衣后,将发髻拆了,长发披散下来。
韩信的眼睛格外亮,屋外冰天雪地,屋子里暖和,他们在床上穿得单薄,他隔着丝绸抚着殿下的腰。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给蓟城披上了一层素白。
长安来了数道催促回京的旨意,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
年关将近,吕后希望太子能回朝主持岁末大祭,并与群臣共贺新年。
刘昭将旨意放在案头,对前来传达旨意的使者温言道:“回复母后,北疆新定,诸事千头万绪,尤其春耕在即,边防不可有一日松懈。儿臣身为储君,理当镇守于此,与边民将士共度年节,以示朝廷不忘边陲,体恤戍卒之心。长安有母后坐镇,诸公辅佐,定能祥和圆满。待来年春暖,边事稍定,儿臣再回京向母后请罪。”
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韩信坐在一旁,看着刘昭平静的侧脸。殿下不回去固然有稳定北疆的考量,但肯定也有与他单独在边城度过新年的私心,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烫。
不然这边又没什么大事,殿下怎么会不回去呢?定是如此。
但刘昭纯粹是因为刘盈,她这个时节回去,刘邦也从南边回来了,局势一稳,母后定让刘盈来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过年了,吃团圆饭的时候,一家人能有什么仇怨呢?刘盈也没有做什么不是?
可事实真如此吗?
那些因为这场战事死去的人们,他们的家人,等得到他们回去过年吗?
刘盈这个导火索,他真的无辜吗?
他没有想到人性黑暗,敢做这么大胆的事,但这些人定说了他根本不敢听的话,才让他如此惊惧。
偏偏他不敢听,就当没听到,不言又不语,他装这鸵鸟,让这祸事有了时间酝酿。
他有父母护着,自然不至死,但是就这般轻飘飘的揭过,以后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呢!
她又不是他娘,她不允许这雷埋在自己身边。
韩信清了清嗓,走到她身边,故作姿态,“殿下,不回长安,朝中必有非议。”
“让他们非议去。”刘昭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父皇心里清楚,比起那些虚礼,把这里稳住,让百姓过个好年,让来年有个好开端,更重要。”她顿了顿,笑着看向他,“而且,我也想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年。”
韩信虽然知道答案,但也心头一震,抬眸看向她,高兴得抱着她转圈圈,他就知道,殿下是留下来与他一起。
才不理什么太子妃。
这个年,注定没有长安的繁华喧嚣,没有绵延数里的宫灯,没有钟鸣鼎食的盛宴,没有百官朝贺的隆重。
蓟城的年,是朴实而温暖的。
刘昭下令,从府库中拨出专款,给戍守的将士加发一份肉食和酒,给城中鳏寡孤独和特别困难的人家送去米粮和布匹。官署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熬煮着加了肉糜的稠粥,香气飘出很远。过年了,这太子粥棚,无论军民,皆可来取一碗暖身。
刘沅和刘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这些惠民举措,又要组织人手清扫积雪,巡查防务,还要准备官署内部简单的年夜饭。
韩信闲着没事,又在边城,主动接管了城防和军营的年节安排。他检查烽燧是否懈怠,查看士卒是否保暖,亲自将太子的赏赐分发到最偏远的哨所。
冷峻的兵仙身上,也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刘沅献宝似的拿出几枚她带着女眷们剪的窗花,红艳艳的,贴在窗上,顿时添了许多喜气。
刘峯则不知从哪弄来些松枝,点缀在屋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除夕夜,官署后堂暖阁里,炭火毕剥。一张不大的圆桌,围坐着刘昭、韩信、刘沅、刘峯、盖聂。
菜肴不算丰盛,多是北地食材,炖得烂熟的羊肉,风干的野味,新腌的酸菜,粟米蒸的糕饼,还有一壶温热的,醇烈的本地土酒。
但气氛却极好。
刘昭举杯,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们在北疆,打了一场胜仗,安顿了一方百姓,开了个好头。这第一杯,敬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过血,出过力的将士和百姓,也敬我们自己。”
众人举杯饮下,心头都有些激荡。
“第二杯,”刘昭看向刘沅刘峯,“敬我们年轻的太守和郡尉,你们做得很好,孤为你们骄傲。”
刘沅刘峯眼圈微红,郑重饮尽。
“第三杯,”刘昭转向韩信,眼中笑意更深,“敬我们战无不胜的太尉。没有将军,就没有北疆今日的安宁。”
韩信与她目光相接,他笑着仰头将酒饮尽,喉结滚动,低声道:“殿下过誉,此乃臣之本分。”
盖聂难得笑道:“有此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北疆何愁不兴?我虽年迈,能见此景象,亦觉欣慰。”
欢声笑语,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守岁时,刘昭与韩信并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民居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简陋的爆竹声。
“真安静。”刘昭轻声说,“还是头一回过年,身边没有阿父,也没有阿母。”
“嗯。”韩信沉默片刻,他问,“殿下似乎有心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宴席间刘昭虽然言笑晏晏,但还是有些心事。
刘昭没有否认,毕竟游子在外过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想说家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她拢了拢披风,望着漆黑天幕下燕山朦胧的轮廓:“是在想战马的事。开春后,互市要开,边防要固,我们需要更多的马,好马。尤其是能承担骑兵冲锋、长途奔袭的良驹。匈奴不缺马,河套地区、河西走廊,乃至更远的西域,都有良马产地。但现在,匈奴王庭明令禁止各部向大汉出售战马,偶尔流入边境的,多是驽马或阉割过的马,不堪大用。”
她转过身,看着韩信:“将军可知,一支强大的骑兵,对于压制草原,开拓西域,乃至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大战,意味着什么?”
韩信眼神一凛,他太清楚了。“意味着机动,意味着速度,意味着战场的主宰。如果大汉有马,怎会让匈奴大军轻易跑掉,臣必为殿下奉上冒顿的人头,一劳永逸。对付匈奴,骑兵是重中之重。没有良马,如同利剑无锋。”
“正是。”刘昭点头,“可如今,我们有钱,有需求,却买不到。匈奴卡住了我们的脖子。”
她冷笑着,“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限制大汉战力,以后对大汉任意宰割。”
“殿下想如何做?”韩信问,他知道刘昭绝不会坐以待毙。
刘昭沉吟道:“明路暂时被堵死,就得想想别的法子。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几件事。”
她屈指数来:“其一,秘密贸易与走私。匈奴王庭禁令虽严,但草原部落并非铁板一块。总有部落缺粮食、缺铁器、缺丝绸茶叶。我们可以通过一些可靠的、与双方都有联系的中间商,用他们急需的物资,尝试换取少量种马或母马。”
“其二,在蓟城自行培育。我们现有的马匹,虽然多数不如匈奴马高大迅捷,但其中未必没有潜力优异的个体。可以设立专门的军马苑,集中最好的公马母马,精心配种,改善饲养条件,尝试培育我们自己的良马品系。这需要时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但必须开始做。此事,可交给懂得养马的胡人降卒或边地老牧人。”
“其三,开拓其他马源。”刘昭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匈奴不让买,其他地方呢?听闻西域诸国,乃至更西的大宛,亦有良马。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开辟一条绕过匈奴的商路。”
她看向韩信:“将军,你觉得哪条路最可行?或者说,我们可以多管齐下?”
韩信认真思索着,月光和雪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三条路,都可尝试,但需分主次,暗中进行。秘密贸易风险最高,易被匈奴察觉引发争端,初期只宜小规模试探,且必须伪装成普通商品交易。自行培育是根本,但见效最慢,需持之以恒,且要有懂得相马、育马的真才。开拓西域马源……”
他顿了顿,“想法甚好,但眼下我们连河西走廊都未控制,陇西羌人、月氏残余势力混杂,匈奴右部亦盘踞其间,路途遥远险恶,非短期内能成。”
他总结道:“臣以为,当以秘密培育为主,秘密贸易为辅,探索西域为长远之谋。军马苑之事,臣可亲自督办,挑选地点,招募人手。秘密贸易,需物色极其可靠、熟悉草原情形且不畏风险之人。至于西域,或许可派遣少量精锐斥候,伪装商队,先行探路。”
刘昭眼中赞赏,韩信不仅军事才华绝世,对于这种涉及战略资源的谋划,同样眼光精准,思路清晰。
“就依将军所言。”她下了决心,“军马苑选址要隐蔽,靠近水草丰美之地,又要便于防卫。秘密贸易的人选……孤还真有,孤手下有一人,名随何,他必有办法,也有能力。”
随何这汉使,向来不走寻常路,还可以让他将棉花带回来。
她呼出一口白气,望着夜空:“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我们要有耐心,像下棋一样,一步步布局。总有一天,我们要让大汉的骑兵,骑着不输于匈奴的骏马,驰骋在草原上,让胡马度阴山变成汉骑踏祁连!”
韩信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胸腔中也仿佛被这火焰点燃。他仿佛看到不远的未来,数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汉铁骑,在她的意志下集结、奔腾,将帝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前所未有的远方。
而他也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长矛,为她扫平一切障碍,包括为她打造出这样一支无敌的铁骑。
“臣,愿为殿下前驱。”他沉声道,话语落在除夕夜的寒风里,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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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咱们段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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