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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风雨欲来(一)


    冬日午后,东宫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她很闲,刘昭召来了两个同样很闲的人,许负与陈买。


    许负裹着厚厚的狐裘,捧着一杯热茶,神情慵懒,仿佛随时会靠着软枕睡过去,活脱脱一只冬日里懒得动弹的猫。


    陈买则精神些,他刚从父亲陈平那里听了满耳朵的“最近安稳些,莫要瞎折腾”的告诫,一听太子传唤,立刻就把老爹的话抛到脑后,颠颠地跑了来。


    太子好久没传他了,他这个地下。党,都怕太子把他忘了。


    “殿下今日召我等前来,莫不是要赏雪品茗,闲话家常?”许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调慢悠悠的。


    刘昭看着两人,笑了笑,将几张纸摊开在案几上。“赏雪品茗自是雅事,不过孤今日,想做点更有趣的。”


    陈买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许负看了看旁边的小孩,真是少年人,精神充沛,被人卖了他还兴致勃勃给人数钱呢。


    “你们不觉得,如今这长安,乃至天下,都太安静了些?”刘昭问道,手指敲着桌上的纸,“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负若有所思:“天下思安,乃是常情。只是过于沉静,确非长久之福。”


    她通晓相术,更知人事兴衰往往在极静中孕育变故。


    陈买则更直接:“可不是!我爹他们整天就是不宜妄动、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底下那些人更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没劲透了!”


    刘昭点头,指向摘抄下事件的纸张,“你们看,这是各地近日上报的一些文书。北地雪灾,冻毙牲畜无数。胶东郡因征发仓粮不当,引发小规模民变,虽已平息,但怨气未消。九江郡豪强兼并土地,逼得三户农户投河……”


    “这些事,在往常,或许就被一笔带过,锁进库房,除了当事者和少数中枢官员,无人知晓。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歌舞升平,百姓也以为天下无事。”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但孤以为,这些杂音,这些被掩盖的忧患,不该被遗忘。它们就像身体上的隐疾,不让人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陈买望着她,“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办一份报纸。”刘昭吐出这个新颖的词,“定期将天下各地的重要消息,不光是祥瑞吉兆,更要包括灾异、冲突、弊政,当然也有善政、佳话、新知——汇编起来,半月一份,让天下皆知。”


    许负皱了眉头,“朝廷公告,不是向来如此吗?邸报传递,各郡县亦会张贴告示。”


    刘昭摇头,指尖点着那些摘抄的事件:“朝廷公告,乃至邸报,多是结论性的公文——某地雪灾,已赈济、某郡民变,已平定。冰冷、简略、高高在上。百姓看了,只知道有这件事,却不知道为何发生,百姓何辜,官员何处失职,朝廷又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她看向许负和陈买,她仍是少年,眼中是理想主义,封建统治者,不会允许这东西出现,但她并不害怕,社会终是要进步,众人拾柴火焰高。


    “孤要的报纸,不是这样的。它应当像一位冷静而真诚的友人,将远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就以胶东郡之事为例。”刘昭拿起那张纸,“朝廷公文只说‘征发仓粮不当,引发民变,已惩处相关官吏’。但百姓为何反抗?是因为官吏克扣了他们的口粮?还是因为征发时间正值青黄不接?当地百姓平日生活如何?带头反抗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什么诉求?事后朝廷的惩处是否公允?当地百姓如今境况如何?心中是否仍有怨气?”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许负和陈买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习惯了从上而下的视角,很少如此细致地去还原一件事的底层逻辑和个体感受。


    “这就需要‘记者’。”刘昭引入另一个新词,“不是官府的胥吏,而是我们派出去的、善于观察、懂得沟通、文笔流畅的人。他们要去到事发之地,走访农户,询问乡老,设法接触那些被惩处的官吏,听取各方说辞,查明原委。”


    “然后,用平实有力的文字,将这一切呈现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呈现。让读报的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雪灾中冻毙的牲畜和农人绝望的眼神,听到胶东百姓被逼到绝境时的愤怒呐喊,感受到九江那三户投河农户家破人亡的惨痛。”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阁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染力:“这才是有温度的报导。它不止传递信息,更传递共情,传递思考。它让长安的贵人知道,他们的锦衣玉食之下,远方还有人在挨饿受冻。让地方的官员警醒,他们的一个不当决策,可能逼死治下的子民,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也让天下的百姓看到,他们的苦难并非无人知晓,他们的心声,能通过这份报纸,传递到更高的地方。”


    陈买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殿下这、这简直是……惊世之举!如此一来,报纸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布告,而是一面镜子,照出天下的美与丑,善与恶!连通庙堂与江湖!”


    许负叹了一声,“殿下,此举风险极大。如此有温度的报导,必然会触及地方官员的痛处,揭露许多被掩盖的疮疤。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记者查访,甚至会反扑,污蔑报纸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朝廷内部,那些求稳怕乱的老臣,也绝不会乐见如此麻烦的东西出现。”


    “孤知道。”刘昭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有陈买嘛,只要陈买负责了这事,陈平还能不给他兜底不成?


    陈平手上,无孔不入的情报,多少官员闻风丧胆,恨之入骨。


    “所以,我们初期要格外谨慎。人选必须可靠,报导务必核实,分寸需要精准。可以先从一些相对安全的议题开始,比如某地兴修水利成功、某位清官廉吏的事迹、介绍一些实用的农桑新知。同时,夹杂一两件经过严格核查、证据确凿的弊政或灾情报导,试探反应。至于名字……”


    她顿了顿:“不叫《朝廷公报》那么直白。就叫《民声》如何?既是黎民百姓之声,也是民心所向之声。”


    她看向陈买,目光灼灼,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托付:“这个报纸,初看似是小事,实则握天下口舌,牵动四方耳目,更关乎民心向背。此事千头万绪,需机敏果决,更需忠诚可靠。陈买,孤将此重任,全权交托于你,你可敢接下?”


    陈买只觉得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虽是陈平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机变,但父亲对他向来要求多看多听少做,从未真正委以如此独立且意义非凡的重任。


    他是个少年,冲动之下撩袍便拜,“臣陈买,蒙殿下信重,敢不竭尽全力!此事虽险,然意义非凡,臣愿效犬马之劳,必不负殿下所托!定让这《民声》,成为殿下的耳目,成为黎民的喉舌!”


    刘昭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好!有你这句话,孤便放心了。具体如何操办,你可先与许君商议,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你可先从东宫属吏中挑选,也可自行物色可靠之人,报与孤知即可。银钱用度,一律从东宫支取。记住,初期务必稳妥,宁可慢,不可乱。”


    “臣明白!”陈买用力点头,眼中燃着熊熊斗志。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要找哪些笔杆子硬、胆子大又嘴严的人?


    如何与父亲手下那些隐秘的渠道取得合作又不被父亲立刻掐断?


    第一期该选哪些不痛不痒又有点意思的题材?刻印的工匠要找谁?发行的渠道怎么铺开……


    许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太子这一手,真是高明。


    将此事交给陈买,看似冒险,实则是最稳妥的选择。陈买年轻,有冲劲,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陈平。


    以陈平那老狐狸的性情和对这个独子的爱护,即便嘴上再骂胡闹,暗地里也绝不会真的坐视儿子捅出大篓子。


    太子这是既用了陈买的刀,又借了陈平的盾啊。


    “许大家,”刘昭转向她,“你心思缜密,通晓人心,便由你从旁协助陈买,负责内容的最终把关,尤其是那些敏感报导,分寸火候,需你把握。同时,也可借你相人之能,为陈买物色些合适的人选。”


    许负敛衽行礼:“臣领命。必当谨慎行事,助陈郎君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刘昭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冬天,便辛苦二位了。孤希望,在来年开春之前,能在长安街头,听到人们议论第一期的《民声》。”


    暖阁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但阁内,三人围炉而坐,就着跳跃的炭火与清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民声》报的诸多细节。


    陈买神神秘秘的奔忙,陈平见他是往印刷厂,书坊跑,也就没管。


    陈买与许负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第一期《民声》报终于在腊月的一个清晨,悄然出现在了长安东市、西市几个主要书坊的门口,以及太学附近的布告栏上。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特意用了质量不错的纸张,隶书印刷清晰,甚至还请画工配了一幅简单的边塞风雪图。


    内容力求稳妥。


    头版是一篇文笔不错的《陛下冬日赐宴老臣,君臣相得颂太平》,描绘了不久前一场宫廷宴饮的祥和场面,歌颂刘邦仁德,老臣功勋。


    第二版是《颍川郡守张公兴修水利,溉田千顷,民颂其德》,详细地介绍了一位口碑不错的郡守如何组织民力修建水渠,带来丰收。


    第三版是《农桑新识:冬日储菜之法》,介绍了几种民间储存萝卜、白菜的土办法,颇为实用。


    而真正带有杂音的报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第四版的角落。一篇是关于北地雪灾的简讯,强调了朝廷已调拨物资赈济。另一篇提及九江郡豪强兼并之事,但重点落在了“朝廷已遣使查问,重申抑制豪强之令”上,语焉不详,毫无细节。


    陈买和许负忐忑又期待地等了好几天,派人去书坊打探,去酒肆茶楼偷听议论。


    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书坊掌柜回报:“问的人倒是有几个,多是好奇这新出的报纸是何物,翻看两眼,便放下了。买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要花钱,内容又不刺激。


    派去市井探听的人回报,酒肆里偶尔有人提起,说什么‘朝廷又出新告示了?’


    ‘好像叫《民声》?’


    ‘看了,没啥意思,都是官老爷们那套。’


    ‘还不如听张三讲他隔壁王寡妇偷人的故事来得带劲!’


    至于太学的士子,倒是有几个感兴趣的,但讨论的重点也偏了,“文章尚可,但无甚新意。”


    “兴修水利那篇,数据倒是详实,可作策论参详。”


    完全没达到刘昭希望的引发共情、传递思考、打破信息茧房的效果。


    简单来说,反响平平,近乎无人问津。


    陈买急得嘴角起泡,在临时设立的编辑部里团团转:“怎么会这样?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文章写得不好吗?事情选得不够典型吗?”


    许负相对冷静些,她翻看着那期报纸,又回想了一下近日暗中观察的长安舆情,叹了口气:“不是文章不好,是……不够炸。”


    “炸?”陈买不解。


    “对。”许负放下报纸,“陈郎君,你想想,如今长安的百姓、士人,平日里听的都是什么?是陛下又纳了哪位美人,是淮阴侯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某某功臣家子弟争风吃醋闹出笑话,是边关抓了几个胡人探子……”


    “这些事,或香艳,或惊人,或滑稽,或危险,总之,是能让人精神一振,津津乐道许久的瓜。”


    她指着报纸:“而我们这第一期呢?陛下赐宴——年年都有,不新鲜。郡守修水利——是好官,但离长安太远,百姓无感。冬日储菜——有用,但太琐碎。北地雪灾、九江兼并……写得太温吞,像隔靴搔痒,看了也激不起多少波澜。太平稳,反而没了味道。”


    陈买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脑袋:“是了!殿下说要有温度,要原原本本,我们只顾着稳妥,却把温度捂冷了,把原委简化了!这哪是《民声》,简直是另一份文绉绉的官样文章!”


    “现在怎么办?”陈买看向许负,又想起太子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压力山大,“殿下还等着听反响呢……”


    许负觉得还能怎么办,弄都弄了,交差就好了。


    横竖太子殿下也知道此事不易,初次尝试,反响平平也算意料之中,顶多被说两句还需磨练,下次改进便是。


    但陈买不肯。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最要强、最不服输的年纪。


    中二少年嘛。


    十六年来,他顶着陈平之子的名头,活在父亲光环的阴影下,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比下去,被要求安稳,被提醒莫要惹祸。


    好不容易得了太子殿下全然的信任,将这样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交到他手上,他摩拳擦掌,殚精竭虑,恨不得将心血都熬进去,就盼着一鸣惊人,向父亲、向殿下、也向所有人证明——他陈买,他自己也能成事!


    怎么能是这效果呢?


    “不行!”陈买眼中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不能就这么算了!殿下将此事交给我,是信我!若第一次就这般灰头土脸地交差,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看向许负,语气坚决:“许大家,我们再想想办法!第二期,绝不能还是这样!”


    许负看着他年轻气盛、不肯服输的脸庞,心中一叹,这倒霉孩子。


    却又隐隐有些欣赏。


    这份锐气和担当,倒是难得。


    “陈郎君想如何改?”许负问道。


    陈买在屋里快步走了两圈,脑中飞快地转着许负刚才的话,“不够炸”、“香艳、惊人、滑稽、危险”……


    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他爹的八卦,向来经久不衰。


    大汉流量王者,百姓津津乐道的,一是淮阴侯,二是陈平张良。


    萧何人们从不八卦他,太正经了,太贤良了,怎么能说萧相呢?


    但另外三个,那是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很积极,无论是粉是黑,反正都很血雨腥风。


    陈买开始坑爹,咳,写爹,他无师自通了标题党。《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尤其是那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破折号,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后怕。


    这要是被他爹看见……


    许负凑过来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指着那标题,“陈、陈郎君!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如此编排两位君侯,还是你亲生父亲!这、这成何体统!”


    陈买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许大家,您别急,听我说!我们当然不能真写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但这标题,够不够炸?够不够引人好奇?看到这标题的人,会不会立刻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意地解释道:“内容我们可以正着写啊!就写我爹和张良先生,早年如何一见如故,在反秦和楚汉相争中如何惺惺相惜、默契配合,一个擅出奇谋、一个长于大势,相辅相成,共同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写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一个隐于朝、一个隐于野,但彼此尊重,是难得的知己和诤友!这叫君子之交,和而不同!”


    许负听罢,愕然半晌,随即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用如此惊悚的标题,去歌颂两位重臣友谊与功绩的文章?这……这简直是……


    没谁了。


    算了,反正是他爹。


    许负都为陈平摇摇欲坠的名声心疼。


    要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里面的内容估计没人看,但标题绝对三人成虎。


    陈买觉得此计甚妙,胆子一旦放开,思路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头条一炸,先把人的眼睛抓住,把《民声》的名头打响!”


    他兴奋地说,“然后,后面的版面,我们就要上点真东西了,写那些能让百姓看了拍桌子的辛辣实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汉地舆图前,指着上面几个被圈出来的点:“许大家你看,渭南郡那个老兵与乡绅的田产纠纷案,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摸回来一些底细,果然有蹊跷!那乡绅与县吏勾结,篡改地契,逼得老兵家破人亡,告状无门!这种事儿,写出来,再配上我们查到的证据细节,是不是能让看报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九江那三户投河的农户,我们设法接触到了他们的远亲,拿到了更具体的情况。那豪强是如何用高利贷和伪造的债据,一步步侵吞他们的土地,地方小吏又是如何包庇纵容……”


    “把这些血淋淋的细节写出来,配上化名但真实的故事,是不是比干巴巴一句‘朝廷已查问’要有力得多?”


    “甚至,”陈买带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正义感与冒险精神的激动,“我们可以不点名,但影射地写一写长安城里某些勋贵子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传闻!当然,要模糊处理,但要让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懂,让不熟悉的人也能感受到这股歪风邪气!”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引发热议的场景:“头条吸引人来看,后面的实事激发人的义愤和思考!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冤屈并非孤例,让官员警醒,他们的恶行可能被公之于众!也让……让殿下和朝廷,能更真切地听到下面的声音!”


    许负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听着他这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心中有些感慨,每一件都挑动权贵利益。


    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陈郎君,”许负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再阻拦,而是带着提醒,“你这些想法,初衷是好的,效果或许也会惊人。但你必须明白,如此一来,《民声》报就不再是一份温吞的官样文章补充,而将成为一把锋利的匕首,必然刺痛很多人。”


    “你父亲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些被点到的官员、豪强,更会视你为眼中钉。甚至……朝廷里那些反对变革的老臣,也会借此攻讦,说报纸煽动民怨,扰乱治安。”


    陈买脸上的兴奋收敛,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许大家,我知道风险。但我更知道,殿下办这份报纸,绝不是为了粉饰太平。如果因为怕刺痛人,就继续写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那这《民声》不如不办!至于我爹……”


    他会理解的!!!


    反正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办了!


    “我爹他要是骂我,我就说我是为了宣扬他的光辉事迹和与留侯的高尚友谊!他要是不准我写那些阴暗事,我就跟他讲道理,讲殿下教化天下、清明吏治的苦心!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152章 风雨欲来(二)


    腊月十五,第二期《民声》报,在陈买孤注一掷的操办下,悄然出现在了长安街头,没有任何宣传。


    但是直接炸开了锅。


    第一期没什么水花,也就无人注意到,但第二期,那头条实在过于醒目,陈买印了很多,直接让小孩往街上卖。


    “卖报卖报——大家快来看看,曲逆侯与留侯,竟是这种关系——”


    他们嗓子一喊,长安都寂静了,不是,这么大胆了吗?


    上一个背后说陈平的,都不知道死哪去了,那人出了名的记仇与小人,整起人来可是要人命的。


    这人在世上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阎王都敢得罪?!


    由于街上气氛一冷,连路边撒欢的狗都仿佛察觉到了不对,夹着尾巴溜到了一边。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挥舞报纸,兀自吆喝的孩子。


    有一人凑了热闹拿一个钱买了一张,有吃瓜的机会,有人带头,于是这期非常畅销,畅销到陈买印的,一早上就完了。


    很多吃瓜群众挤在一起,听识字的念,这寒冬腊月,难道这么火热了。


    陈平有难,八方点赞,有的人家一听,直接买一堆,主打的就是帮忙销量,他们不光点赞,还打赏。


    好好好,爱听。


    毕竟讨厌陈平的在长安实在太多了,卢绾就是其中一个,这报纸一吆喝,他简直哈哈哈哈哈,看了写的人名字后,更是哈哈哈哈哈哈。


    “阿父,您买这么多纸做什么?难不成要学人练字?”


    卢绾的儿子卢他之刚从房里出来,见状不由好奇。


    卢绾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特别幸灾乐祸,“练字?不不不,为父这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儿子,“快看看,陈平那老狐狸生的好儿子!哈哈哈哈,真是孝死乃翁了!”


    卢他之疑惑地接过报纸,目光首先被那硕大醒目的标题攫住——《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这……!”卢他之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报纸的手都抖了,“这、这是谁写的?竟敢如此、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标题简直是在阎王殿前跳舞,还是踩着陈平的脸跳的。


    “看看,看看底下写名字的地方!”卢绾提醒道,笑得更欢了。


    卢他之急忙将目光下移,在文章末尾处,看到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署名——主笔:陈买。


    “陈……陈买?曲逆侯的公子?!”卢他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确凿无疑。“他、他这是……疯了不成?如此编排自己父亲和留侯?”


    他看了看文章,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这名字一出,其他人哪会深究内容啊,陈平又那么招恨,那谣言哪止得住啊?!


    卢他之不能理解,都是独生子,陈买为什么这么秀?


    卢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真是个鬼才!陈家可算是捡到鬼了!陈平那老狐狸,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想到被自己亲儿子摆了一道!用这种标题,把他和张良架在火上烤,哈哈哈!”


    卢绾越想越觉得解气。


    他觉得这野史可以,还是陈平儿子写的,瓜保真啊。


    内容?内容还不是他们瞎编就行!


    黔首又不认字!


    他与陈平素来不睦,上次想给陈平使绊子,反被对方将计就计,吃了暗亏,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看到陈平被亲生儿子用这种方式孝敬,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买!多买点!”卢绾指着那堆报纸,对儿子说道,“给相熟的几家都送几份过去!让他们也乐乐!陈平不是总说自己教子有方吗?这回可真是方到家了!”


    卢他之看着父亲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这内容正经,标题惊悚的报纸,真叹真是坑爹啊。


    这不是给他爹政敌递刀子吗?


    这陈买,年纪不大,胆子是真不小,手段也够奇诡。


    经此一事,《民声》报算是彻底出名了,连带着陈买本人,恐怕也要成为长安城话题中心的人物了。


    “父亲,这报纸后面还写了一些地方上的弊案……”卢他之翻到后面版面,眉头微蹙。


    卢绾随意瞥了两眼,摆摆手:“那些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咱们啊,就看陈平这出好戏怎么收场!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于是这报纸火了,谣言也火了,香艳吃瓜更有模有样的。


    陈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原本闭目养神,却被车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声给整不会了。


    “听说了吗?曲逆侯和留侯……啧啧,当年在军营里就……”


    “可不是!报纸上都写了!标题就是那个!那种关系!”


    “哎呀,我就说嘛,两位君侯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一对儿!”


    “可他们不是都有妻有子吗?也没见他们走近过啊?陈府不就只与魏府走得近吗?”


    “就是因为里头有事才如此生疏,不然怎么两府都不走动?”


    “原来如此。”


    “那陈小公子也真敢写!把他爹那点事都抖搂出来了!”


    “孝子!大孝子啊!”


    他简直不明所以,缓缓打了个问号?


    是他太久没弄死人了吗?


    他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指指点点、兴奋交谈的路人,眉头微蹙。


    不是,他已经失势了吗?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他未能掌控的变故?怎么长安城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当街编排起他陈平的私隐来了?


    陈平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放下车帘,对随行的门客低声吩咐:“去,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他接过门人递来的报纸,瞳孔一缩——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那个熟悉又刺眼的署名上——主笔:陈买。


    逆子啊——!


    陈平用力捏着那份《民声》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驶向曲逆侯府。


    陈平一路上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赶车的驭手都心惊胆战。


    到了府门前,陈平径直下车,大步流星走入府中,没有理会管事的问候。


    “陈买呢?”他问迎上来的老仆,声音冰冷。


    他径直走向陈买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陈平扫了一眼,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过分整洁了些。


    他推开陈买书房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常用的书籍、笔墨、甚至那小子最喜欢的几把收藏的匕首,全都不见了。


    桌上倒是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陈平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阿父钧鉴:


    儿为《民声》报主编,事务繁忙,居府多有不便,已于昨日搬至报社常住,以便日夜编撰,不负太子殿下重托。父亲勿念。府中一应物事,已交代妥当。


    儿买敬上


    又及:报纸头条乃儿为吸引读者、宣扬父亲与留侯高义之微末巧技,内容堂堂正正,父亲明鉴。市井流言,愚者自愚,智者自智,父亲一笑置之即可。


    陈平看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又及,气笑了。


    好,很好。


    坑了爹,引爆了全长安的谣言,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躲到报社去了?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当挡箭牌?


    “微末巧技”?“一笑置之”?


    陈平气得胸口发闷,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他陈平纵横捭阖大半生,算计过君王,离间过诸侯,坑杀过对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还他娘的是被自己亲儿子给坑的!


    向来只有他陈平一计出,黄金万斤,别人想求他出个主意、递句话,哪个不是捧着金山银山、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不好惹,那是他用狠辣的谋略和深不可测的手段堆砌起来的,是他在朝堂上安身立命、让人又敬又畏的根本!


    可现在呢?


    他这好儿子,用区区一个半两钱一份的破报纸,就把他陈平和张良这两个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名字,当成了街头巷尾吆喝的噱头!


    吸引一群泥腿子围观议论!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逆子还一副“我为你好”,“我是在宣扬你高尚情操”的混账逻辑!


    市井流言?愚者自愚?


    这长安城有多少愚者?


    又有多少智者是乐得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的?


    这谣言一旦起来,就像泼出去的脏水,还能指望它自己蒸发干净不成?


    到时候,“陈平张良不得不说的故事”怕是要演化出八十个香艳离奇、狗血淋漓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代代相传!他陈平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跟这些下三滥的传闻捆绑在一起?


    上回因为这倒霉儿子,他就赔了一万斤金,告诉他不要掺和。


    这才多久啊?!


    啊?!


    于是,刘昭在太子府又看见陈平了,她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陈平,有点尴尬,侍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她独自面对陈平,哎,这事,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想到陈买这么虎啊。


    她虚握着拳咳了咳,“君侯,此事,孤实不知啊——”


    陈平这回可不客气,太子怎么回事,怎么收钱还不办事?


    “是吗?方才平进府时,怎么还听到殿下在笑?”


    还是大笑。


    刘昭正经了些,“是这样的,孤受过陆老师专业礼仪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陈平深深地看她,“臣花了万斤金,倾尽家财,只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远离是非,怎么还被殿下搅进是非中心了?”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事?!”


    第153章 风雨欲来(三)


    刘昭的装傻充愣把陈平气笑了,“殿下,臣先前献金,便是只想他无病无灾安稳度日,殿下何故要将他往风雨里推呢?”


    怎么说科举的资金多亏了陈平,刘昭有些不好意思,“君侯爱子之心,孤能体会。可雄鹰庇护于羽翼之下,永远无法翱翔九天。陈买非是池中物,君侯难道真愿他一辈子活在您的安稳安排之下,庸碌此生?如今他凭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虽方式欠妥,惹来非议,但这份胆气、这份担当、这份搅动风云的潜力,不正是传承自君侯您吗?”


    陈平可不是韩信,不吃刘昭这饼,“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掉刘昭话语中那层理想主义的光晕,“您说的都对。雄鹰是该翱翔九天,潜龙勿用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刘昭,“但殿下可知,这九天之上,不仅有风和日丽,更有雷霆霹雳、鹰隼环伺。潜龙出渊,亦可能撞上磐石暗礁,粉身碎骨。”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陈平说到此,有些生气,陈买怎么不是个女儿,女儿哪会这么坑爹?


    “臣不求他闻达于诸侯,不求他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臣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将来在臣的墓前,能规规矩矩地磕个头,烧炷香。这难道很过分吗?”


    “至于胆气、担当、搅动风云……殿下,臣在乱世沉浮数十载,见的胆气太多了,死的担当也不少,至于搅动风云者,又有几人能善终?臣自己便是靠着搅弄风云走到今日,其中凶险,如履薄冰,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又岂忍心让唯一的骨血,再踏此荆棘之路?”


    刘昭一时语塞。


    这事确实是她不厚道,算计在前,陈平直接过来怼人,并且不吃饼,她有什么办法?


    陈平看着刘昭沉默,他语气稍缓,“殿下,《民声》报既然是殿下大业的重要一环,臣明白。殿下需要人去做,需要一把快刀,这臣也明白。但为何非得是陈买?东宫英才济济,寒门士子亦多渴望机会者,殿下大可择其锐利而心志坚韧者用之,何必非要拉着臣这不成器的儿子往这风口浪尖上站?”


    刘昭咳了咳,脸上露出惊讶与委屈,陈平的指责真是无中生有,她不认。“君侯,这事可冤枉孤了!”


    她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地开始翻旧账,“昔日君侯道陈买年幼,性情未定,需继续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孤何曾不应?不仅应了,还特意嘱咐东宫属官,无事莫要去扰他清静。这两年,陈买在府中潜心向学,孤可有半分逼迫,或召他办过一件差事?”


    陈平眉头微蹙,这话倒是实情。当初他确实以儿子需要读书为由,将他从东宫事务中摘了出来,太子也确实没再给陈买安排过具体职司。


    刘昭继续道,表情更加无辜,“这回《民声》报之事,乃是贵公子听闻风声,主动寻来,满腔热忱,投书于孤,言说愿效犬马之劳,为朝廷新政、为通达民情尽一份心力。其言凿凿,其情切切。陈买乃君侯之子,名门之后,更有此等抱负,孤岂能拒之门外?这不是打君侯的脸,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吗?”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模样,“孤还想着,士别两日,当刮目相看。陈买既有此志,不妨让他试试。这报纸一事,孤便全权交由他负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只给个大略方向,具体如何操办,采写何人何事,刊发何字何句,皆由陈买自主裁断。孤,可未曾过问一句细节,更不曾授意他写那等……惊人之标题啊!”


    她看着陈平,眼神清澈,她被误解,她非常痛心,“君侯若要问,为何是陈买站在风口浪尖?为何报纸如此行事?君侯当去问陈买,而不是来问孤。孤信任他,赋予他权柄,难道还成了过错?君侯爱子心切,孤能理解,但怎能凭空冤枉孤蓄意将令郎往火坑里推呢?!”


    她不是,她没有,她善良。


    陈平听着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平还能怎么办,他还能质问她不成?他笑得牵强,“那臣真是谢过殿下抬举了。”


    “唉,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陈平:“……”


    呸,不要脸的,谁跟你自家人!


    陈平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他告辞回去,他那逆子在东宫办事,他还不能下黑手。


    靠,更气了。


    他真是欠了这逆子的。


    随着报纸的热销和内容的传播,那些被详细揭露的渭南田产冤案、九江豪强逼死人命、乃至影射长安勋贵子弟恶行的报道,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长安的舆论场中炸开了花。


    市井百姓本就生活困顿,对贪官污吏、豪强恶霸积怨已久,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民声》报这白纸黑字、有理有据的控诉书,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迅速被点燃、蔓延。


    “听说了吗?渭南那老兵,被狗官和乡绅害得家破人亡!”


    “九江那三家,死得真冤啊!”


    “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当街纵马,也没几个好东西!”


    “世道黑暗!黑暗至此!”茶馆里,有人捶胸顿足,“这才开国几年啊!暴秦苛政犹在眼前,怎么我大汉的官吏豪强,也做起这等吃人的勾当来了?!”


    “官官相护,蛇鼠一窝!”酒肆中,贩夫走卒义愤填膺,“看看报纸上写的!那县吏和乡绅勾结,篡改地契,告状?往哪告?还不是他们自己人!”


    真正感到刺骨寒意与巨大威胁的,并非只是被点名的少数几个地方官吏和豪强。


    对于高高在上的公卿权贵而言,渭南的一个小县吏、九江的某个地方豪强,乃至长安城里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们的死活荣辱,本无关痛痒。


    在权力和利益的棋盘上,牺牲掉几个这样的卒子来平息民愤、维护大局,也是常有之事。


    真正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民声》报这种将潜规则和阴暗交易摊在阳光下的行为本身。


    官绅勾结、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司法不公……这些事,在帝国的肌体上如同暗疮,大家心照不宣,在暗地里进行着利益的交换与博弈。


    内部可以争斗,可以倾轧,可以你死我活,但那都是在特定的规则和默契下进行,是自己人的游戏。


    可现在,《民声》报以粗暴的方式,撕开了这层遮羞布,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用通俗易懂的文字,暴露给了所有识字或不识字的人看,任由那些贱民指指点点,肆意议论、唾骂!


    这还了得?!


    这是在动摇他们赖以生存和统治的根基,信息的垄断权与对舆论的掌控力。


    如果今天可以骂渭南的县吏、九江的豪强,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指责某位郡守、某位朝臣?


    如果百姓习惯了从报纸上获取真相并形成舆论,那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以后做事岂不是要束手束脚,甚至要看民意的脸色?


    更可怕的是,《民声》报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东宫!


    这释放出的信号,让许多既得利益者感到阵阵寒意。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清洗旧吏?


    是要拿他们开刀立威?


    还是要彻底改变游戏规则?


    一群平时有龃龉的官员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诸位都看到了吧?《民声》报,这是要刨我等的根啊!”一位出身关东大族的官员咬牙切齿,“今日它能写渭南、九江,明日就能写你我的桑梓故里!今日它敢揭露县吏乡绅勾结,明日就敢将矛头指向朝堂!”


    “不错!”另一位勋贵接口,他是靠着军功封侯,又是沛县老臣,在地方上也有不少族人倚仗其势,“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被这报纸一煽动,就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族人经营田产、放贷取息,皆是合法合规,辛苦所得!难道也要被这报纸打成豪强恶霸不成?”


    “关键是此风不可长!”其中较为持重的老臣忧心忡忡,“报纸将地方阴私公之于众,引发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地方官吏威信扫地,如何治理?朝廷体面何存?更有甚者,若被有心人利用,煽动民变,动摇国本,谁能担待得起?!”


    最后得出结论,“太子糊涂啊!”


    “必须让这报纸停下!”


    “谈何容易?背后是东宫!”


    “东宫又如何?如此煽动民怨、离间官民、有损朝廷威信之事,难道陛下会坐视不理?难道满朝公卿会袖手旁观?”最先开口的那位官员眼中尽是狠色,“我等不妨联名上奏,以扰乱视听、蛊惑民心、不利安定为由,请求陛下下旨,取缔这《民声》报,严惩主事之人!”


    “对!至少也要令其严加管束,不得再刊发此等煽动性文字!”


    “还有那陈买,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也该让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了!”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


    有数位御史、言官以及出身地方豪族或与某些被影射势力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民声》报。


    “陛下!《民声》报内容粗鄙,言语煽动,专以揭人阴私、诋毁官绅为能事,实乃惑乱民心、破坏安定之大害!”


    “其所载渭南、九江之事,多有不实之处,夸大其词,诬陷良吏,助长刁民气焰!”


    “更兼编排朝中重臣,标题骇人,有损朝廷体统,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查禁此报,严惩主事之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第154章 风雨欲来(四)


    刘昭对他们的不满早有准备,如今她可不是昔日青铜选手,她已经上王者了,有眼色站她的可不少。


    重臣们在看戏,他们明显更爱惜羽毛,上次科举一事,樊哙与灌婴吃瘪让他们看明白了,太子是个独断专行的主。


    她要干什么可不管谁反对,樊哙后面站着吕后都没用,他们才不自讨没趣。


    更何况萧何曹参都不下场,他们才不干,反正依他们的功绩,只要不作死,家族能与大汉同寿。


    太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不整到他们头上,就没事。


    刘昭眼神扫过来,现任谏议大夫接收到了,他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诸公之言,臣不敢苟同!《民声》报所载渭南、九江之事,臣已调阅相关卷宗,并派人暗中查访。其所述老兵田产被夺、农户被逼投河等情,虽细节或有出入,然大体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为祸,乃痼疾沉疴!报纸将其揭露出来,正可使朝廷知晓下情,整饬吏治,惩恶扬善,此乃大善之举,何来惑乱民心之说?难道遮掩粉饰,任其糜烂,方是安定之道?”


    刘昭听着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议起来了,她有点烦,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曹参之子曹窋对上她的眼神,福至心灵。


    曹窋与她一起长大的,刘昭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当年在沛县,太子还记得给他买鲁班锁与匕首,后来身边人太多,就把他给抛之脑后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子党怎么能没有他呢?!


    曹参眼皮直跳,他预感不妙,就见他家独子曹窋站了出来。


    不儿——


    汉初这些人,除了刘邦渣了点,他手下人家庭大多正常,很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像曹参,他打天下时都中年了,打下天下中老年了。


    一大把年纪了,一发达就纳妾回家给老妻添堵,他没脸,家和万事兴,甭管外面有没有女人,家里别闹腾了。


    陈平,曹参,卢绾,魏无知家都是独生子,其他家像萧何,主要是年轻的时候夫人就生得多,大多一母同胞。


    还有鲁侯奚涓,无儿无女,也活得坦然。


    上梁虽然歪,下梁都挺正,刘昭很想建议刘邦反思一下。


    怎么回事,满朝文武,庙堂公卿,就你渣得惊天动地!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反正老头也老了,她就不追究了,她娘追不追究她就不管了。


    曹窋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他直接指着人骂,“吵什么吵!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惑乱民心、破坏安定?我看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吧!”


    他目光如电,直接指向刚才跳得最欢、出身关东大族的那位官员:“李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报纸诬陷良吏,夸大其词!那我问你,你老家颍川郡,今年秋收缴上来的粮赋,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朝廷账上收到的,怎么还少了半成?多出来的那些,进了谁的腰包?你族中那几个在县里当差的子侄,就没趁机帮乡亲们保管点?”


    李大夫被他当众揭短,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惊又怒:“曹窋!你、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岂可污人清白?!”


    “污你清白?”曹窋嗤笑一声,转头又指向沛县老臣出身的勋贵,“还有你,吴侯爷!你家的庄子,两年间扩大了三倍,多出来的地,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吴家人生得多,自己开荒开出来的?你家族人放贷,利息几何?有没有利滚利?有没有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你……你放肆!”那吴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窋,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窋说的这些事,都是经不起细查的烂账。更可怕的是,曹窋是曹参的儿子,他知道太多内情了!


    曹窋却越骂越起劲,环视那些刚才附议弹劾的官员,眼神睥睨:“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报纸离间官民、损害威信!我看是损害了你们捞钱,欺压百姓的威信吧!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怕被太阳晒!站出来反对的,有一个算一个,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家那一摊子,干干净净,经得起《民声》报一个字一个字的查?!”


    他这一番话,被当众揭短,羞辱到极点的李大夫和吴侯爷,气得要死。


    他们本就是跋扈惯了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般的窝囊气?尤其曹窋这小辈,仗着是曹参的儿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竖子安敢欺我!”李大夫血冲顶门,也顾不上什么朝仪风度了,冲上前就要去揪曹窋的衣领。


    吴侯爷更是怒发冲冠,他年纪大些,动作慢了点,但也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作势要打:“老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


    曹窋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年轻力壮,见李大夫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拧身错步,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扭,口中还骂:“怎么?理亏了就想动手?小爷我怕你不成?!”


    “哎哟!”李大夫手腕吃痛,惨叫一声,吴侯爷那笏板也打过来,曹窋直接脸上挨了一下,“老匹夫,你敢打我?!”


    给他气得,直接打回去,老了就能打他脸了?


    旁边几个与李、吴二人交好,同被曹窋话语刺痛的官员,见状也忍不住了,有的上前拉偏架,趁机推搡曹窋。


    有的则是真的想分开他们,却在混乱中被误伤。


    “别打了!别打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哎呦!谁踩我脚!”


    “拉住他!快拉住曹窋!”


    “李公小心!”


    “吴公您快退后!”


    顿时,庄严的未央宫前殿,乱成了一锅粥,打将起来了。


    刘昭默默退了半步,好小子,真是干得漂亮,她会记住他的,安心挨揍吧。


    毕竟这事,要是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论,上面几个一寻思,报纸事有些过了,陈平再推波助澜,事可能真办不下去。


    毕竟她都没想到陈买会直接开大,她来办都不敢上来就搞事。


    毕竟这事涉及到根基了,他们是封建社会,还是刚从奴隶制过来的。


    开民智就算了,还搞民报。


    结果曹窋一骂,画风一歪,都不记得最初议的什么了。


    “够了!!!”刘邦猛地一拍御案,一声暴喝。


    打架的众人被这声怒吼惊得一滞,打架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抬头见刘邦脸色铁青,显然是真动了怒。


    “反了!都反了!”刘邦指着下面一片狼藉的朝堂,“这是未央宫!不是沛县的街头巷尾!都给朕滚出去!今日参与殴斗者,罚俸半年!官降一级!闭门思过三日!滚!都滚!”


    天子震怒,无人敢再辩驳。


    参与打架的,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灰头土脸地松开对手,整理着破烂的衣冠,垂头丧气地退出大殿。


    平白无故官降一级。


    好冤。


    曹参脸色铁青得拉着这逆子回去,昨天他还笑话陈平呢,结果今天他家好大儿就开始搞事。


    刘昭却很开心,曹参这人有威望,有能力,但是喜欢摆烂,朝堂上摆得最过分的就是他。萧何做什么没见他做,但萧何不做什么他更不做。


    他们大汉位列三公的,跟位列仙班似的,都是神人。


    属于泥塑的菩萨,从不管事。


    长乐宫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朝堂上带来的寒意与喧嚣。


    吕后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目,眉宇间有些倦色。


    刘昭快步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她坐在母亲身边额头撞着吕后肩窝就开始闹,“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吧。”


    吕后身子一顿,垂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你还有心思来我这里胡闹?”


    “哎呀,那不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嘛。”刘昭抬起头,脸上很是无辜,“儿臣可是规规矩矩,一句话都没多说呢。”


    吕后轻哼一声,将账目放到一旁:“规矩?你那《民声》报,规矩在哪?还有那陈买的标题,曹窋的胡闹,哪一件背后没你的影子?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罚了俸禄降了官,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所以儿臣才来求母后嘛!”刘昭顺势抱住吕后的胳膊,语气愈发软了下来,“母后,您最疼儿臣了。您也知道,那报纸虽然方式欠妥,但用意是好的。揭露弊政,通达民情,还能……还能敲打敲打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勋贵豪族。今日朝堂上他们反应如此激烈,不正说明报纸戳到他们痛处了吗?若是就此停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以后他们更会肆无忌惮了。”


    “用意好,就能胡来?”吕后语气严厉,但眼神已柔和了些许,“陈平那是好相与的?今日被你连消带打糊弄过去,你以为他就咽下这口气了?还有曹参,他那儿子闹这一出,他脸上能好看?这些人,都是你父皇倚重的老臣,也是你将来要用的。把事情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儿臣知道,儿臣知道。”刘昭连连点头,“所以这不就来请母后帮忙转圜了嘛。那些被罚的官员,尤其是曹窋,他也是为了维护儿臣,方式虽糙,心是好的。”


    吕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维护你?我看他是自己想出风头,顺便公报私仇吧?沛县那点破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刘昭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是晃着吕后的胳膊:“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嘛。儿臣保证,以后一定让报纸更稳妥,绝不再出这种纰漏。陈买那边,儿臣也会严加管束。您就出面,跟父皇说说,让《民声》报继续办下去,如何?”


    吕后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就会给阿母找麻烦,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罢了。”吕后终于松口,“你父皇那里,我会去说。”


    “母后英明!儿臣全听母后的!”


    第155章 风雨欲来(五)


    岁首更迭,寒尽春生。


    春和景明,万物昭苏。


    长安城一夜之间被最明丽的色彩浸透。


    柳梢绽出新绿,桃李灼灼其华,未央宫与长乐宫的飞檐斗拱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烁着庄重的金辉。


    整个帝都都沉浸在盛大而喜悦的氛围中——储君大婚,国之盛典。


    《民报》连报三期,可算迎来这一日,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翘首以盼。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吉时将至,仪典启。


    太子的迎亲队伍,其规格远超寻常亲王。旌旗招展,仪仗煊赫,玄甲卫士肃然成列,持戟佩剑,寒光映日。


    礼官前导,乐师奏响庄严而欢庆的《韶》乐,钟磬笙箫之声,尽美尽善,回荡在长安宽阔的御道之上。


    刘昭今日一身特制的储君婚服。以玄色为底,织以赤色龙纹与金色云气,彰显储君尊贵。


    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旒珠轻摇,掩映着她今日格外耀目的面容。


    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美的骏马上,身姿挺拔,于盛大仪仗中,自有煌煌如日的威仪与风华。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张敖在长安的府邸前。府门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喜气盈门。


    张敖早已盛装以待。


    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眸若晨星,他亦一身礼服,华贵异常,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步出府门,对着马上的刘昭,郑重行揖礼。


    两人的目光在春日晴空下坦然相接。刘昭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张敖亦回以笑颜,眼中光华流转,是全然的信赖与倾慕。


    礼官高唱:“请君登车——”


    车队再次启动,调转方向,朝着未央宫行进。沿途百姓夹道观礼,欢呼雀跃,抛洒着花瓣与祈愿的彩缕。


    未央宫前殿广场,早已设好了祭坛与席位。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各国使节皆按品秩肃立。刘邦与吕后端坐于御阶之上,接受新婚夫妇的礼拜。


    两人在礼官的引导下,并肩步入广场,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先向天地、宗庙行祭告之礼,宣告婚姻成立,张敖正式成为皇太子妃。


    随后向高坐御阶的刘邦与吕后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成,刘邦满面笑容,朗声说了些佳偶天成的吉利话,吕后亦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给予了赏赐。


    最后新人移步至东宫的婚殿,行“同牢合卺”之礼。两人相对而坐,共食一牲之肉,同饮合卺之酒。


    合卺酒盏放下的一瞬,殿内侍从依礼无声退去,只留龙凤喜烛高燃,将满室映得温馨而静谧。


    刘昭抬手,取下头上的七旒冕冠,置于一旁案上。


    旒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她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颈,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敖,眼中盛着烛光,也盛着眼前人。


    “这一天我的脖子都快断了。”


    刘昭觉得好难,戴着这么重的玩意,就这么奔波了一天,还处处是礼节。


    张敖坐了过来,帮她揉按着肩颈,“今日花好月圆,殿下可说不得如此话,什么断不断的,我帮你按按就好了。”


    刘昭躺他怀里,一放松下来就不想长骨头,怎么舒服怎么窝着。


    “今日这身,可还适应?”她声音放得低缓,很是促狭,“我瞧你行礼时,衣袂分毫未乱,比礼官还稳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的礼服,又低头迎上她的目光,按着她的肩颈道:“实不相瞒,冠服虽重,不及心内紧张之万一。唯恐行差踏错,有失…有失殿下威仪。”


    刘昭坐直了身子,“这礼服有点隔人,你脱了我再躺。”


    张敖抿了抿唇,“殿下,等会还得去宴宾客。”


    这哪来得及?


    “不去了,”刘昭累死了,她把厚重的礼服脱了,“有阿父阿母与刘肥在,我们不去没事的,等会我让人给刘肥说说,让他顶着。”


    她怎么可能给那些人灌她的机会,她才不去,礼节走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宴什么宾客。


    张敖看着她利落地脱下外层礼服,只余内里轻便的深衣,又毫无仪态地窝回他身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脱下了外层,只穿着里头红色的深衣。


    “刘肥怕是又要腹诽你了。”他无奈道,手指继续在她肩颈处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酸痛。


    “让他说去。”刘昭舒服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他酒量好,又爱热闹,这差事正合他心意。再说了,我这个太子不去,他们灌酒的对象就只剩太子妃,你酒量如何?”


    张敖手一顿,诚实道:“尚可,但……恐怕难以抵挡群臣热情。”


    “那就是了。”刘昭理直气壮,“我们都不去,让他们自己热闹。明日还有朝贺,今日若真被灌醉了,明日顶着头痛听那些冗长贺词,那才叫折磨。”


    她说得头头是道,张敖无法反驳。见她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心中忐忑便散了,只剩下怜惜。“那便听你的。”


    刘昭笑了,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这才对。以后在东宫,关起门来,我说了算。”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如羽毛拂过。“好,都听殿下的。”


    刘昭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回了占有欲的吻。


    “孤也要盖个章。”


    张敖呼吸微滞,方才唇上温软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眉眼此刻染着婚烛的暖色,美得惊心动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嗯。”


    刘昭打了个哈欠,她重新靠回张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哝道:“其实还是有点饿,方才同牢都没吃几口。”


    方才谁说不去的?张敖心里失笑,却也爱极了她真实的模样。“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传些易克化的。”


    “不用惊动外面。”刘昭摇摇头,目光在殿内逡巡,眼睛一亮,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多层食盒,“那不是有备着的点心?母后身边的人做事最是周全,定是怕我们夜里饿,提前备下了。”


    张敖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然有个红漆食盒。他起身过去打开,最上层是几样精致的面点,中层是蜜饯干果,下层竟有一小盅还温着的银耳羹和两副碗勺。


    “还真是。”他端着那食盒过来,将盅银耳羹拿出来,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


    刘昭已经自己坐起来,捏着面点吃了起来,饿了吃什么都香,还是阿母好,大婚没东西吃,真是违背人性。


    张敖盛了一小碗递给她,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榻边,就着朦胧的烛光,分食着一盅简单的银耳羹。


    羹汤清甜,滑入胃中,熨帖了疲惫也填补了空虚。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碗勺偶尔相碰的轻响。


    吃完最后一口,刘昭满足地叹了口气,将碗递给张敖,又懒洋洋地不想动了。“不想洗漱了……”


    张敖这次却没依她,将碗勺放回食盒,转身回来,“不行,今日出了汗,又上了妆,不清理干净睡不安稳。”


    他让人倒水来,侍女端着洗漱盆鱼贯而入,还有人帮他们倒热水入木桶。


    刘昭是受不了用柳枝与盐漱口的,她几年前就捣鼓出了牙粉与牙刷,一下子又造福了宫里宫外,真香。


    刘昭慢吞吞拿起牙刷,以小段打磨光滑的竹木为柄,一端嵌着整齐的短鬃毛,蘸着浅绿色,散发清冽薄荷气的纯天然草本牙粉。


    然后漱口后任侍女们帮她卸妆,用香皂净面,这时的水质非常好,山水算是古代最大的福利。


    天然无污染。


    洗漱完毕,刘昭走到屏风边,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正合适。


    她褪下衣物,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舒服得让她轻叹一声。今日一整日的紧绷与疲惫,都在这氤氲的热气里丝丝缕缕地化开了。


    张敖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有些无措。她看着洗漱后进退两难的张敖,笑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水要凉了。过来呀。”


    张敖耳根的热意一直蔓延到脖颈。


    新婚夜,鸳鸯浴……


    这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屏风后潺潺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解开里衣的系带。衣物滑落,露出年轻男子修长而劲瘦的身体,在朦胧烛光下镀着一层暖色。


    绕过屏风,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澡豆与花草的淡雅香气。


    木桶确实宽大,刘昭正靠在对面,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挽在颈侧,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水面漾着细碎的光,恰好掩至她胸前。她望过来,眼中带着水汽熏染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凝视。


    那目光坦荡得让张敖刚鼓起的勇气又漏掉一半,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却仿佛比平日里更烫人。


    他拘谨地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敢乱看。


    刘昭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水波随着她的笑声荡开,拍在两人身上。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敖抬眸,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没有。”


    “那怕什么,我们是夫妻,再亲密也名正言顺。”


    他们是夫妻了。


    天地为证,宗庙为鉴,万众瞩目下缔结了盟约。此刻这方私密天地,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张敖红着脸拿过巾帕,“那我帮殿下搓背。”


    “嗯。”刘昭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配合地转过身,将光洁的背脊对着他。


    张敖的手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细腻肌肤的触感下正常了。


    他握着布,力道均匀又极尽温柔地擦过她的肩背,动作有些生涩。热水和澡豆的泡沫滑过她的肌肤,留下淡淡的清香和更莹润的光泽。


    洗完他从后背抱住她,抱得紧了些,他们肌肤相亲得在水里依偎着。


    空气都变得暧昧浓稠。


    第156章 风雨欲来(六)


    张敖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光滑的背脊。水波轻漾,带着两人的体温。张敖的下巴轻搁在刘昭的发髻旁,手臂环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身,掌心贴合着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肌肤毫无阻隔地紧贴,热度透过水流传,水流晃动,荡起涟漪,一圈圈轻柔地拍打着桶壁。


    隔着温热的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敲击着她的后背,与她自己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热度,让她颈后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刘昭看似老司机,实则也是新手上路,还没实习过呢。


    谁也没有说话。


    偌大的殿内,只有远处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燃烧声,和近处水波轻漾的声响。满室寂静并非空白,反而被无声的,逐渐升腾的温度和亲密填满。


    刘昭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身体微微向后,更紧密地靠进他怀里。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还有那透过相贴肌肤传来的,年轻身体里蕴藏的蓬勃力量与微微颤抖。


    这份小心翼翼的拥抱,带着珍视,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


    温热水波荡漾着。


    “殿下,水要凉了。”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水波阻隔变小,他们贴在一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


    张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


    他先一步跨出浴桶,拿起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展开围着,转过身,对着还坐在水中的刘昭。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却不再紧绷,“该起来了。”


    刘昭仰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周身氤氲,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矫健的身形轮廓,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松垮围着的浴巾。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燃着两簇小小的,属于她的火焰。


    她伸出手。


    张敖立刻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被他用温暖的浴巾整个裹住,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从曲线玲珑的肩背,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烛火昏黄,喜烛高燃。


    他们一道坐于喜床上,张敖帮刘昭解下发髻,长发如瀑散落下来,用干的棉布擦着她发上水汽。


    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


    刘昭近距离看着他,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美人还没穿衣服,她伸手解开他的浴巾,她要试一下许珂弄的产品质量。


    她还没试过呢。


    拉下床帷,层层叠叠遮掩,里头人影交颈成双。


    夜静静淌,内侍们在外头可忙着呢,今晚殿下洞房花烛夜,热水不能断,听着里头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他们觉得太子妃人不可貌相,看着华贵端庄,私底下还挺浪。


    日上三竿,东宫婚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刘昭是被透过窗棂的,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她蹙了蹙眉,抬手遮眼,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腰间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仍有酥麻的钝痛。


    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哦,嗨过头了——


    果然,肉食者鄙。


    虽然但是,她还要吃。


    张敖醒了,看了看日头,忙起来洗漱,今日还得入宫呢,这一看就迟到了,他非常慌。


    刘昭觉得他有点胆小,就她父那德性,就算不去也没啥事,大不了被他调侃呗。


    罢了,毕竟太子妃才嫁进来,胆子小点守礼很正常。


    在刘昭眼里,她父母是很随意的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父母明显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人。


    晌午的阳光透过长乐宫殿阁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


    膳厅内,刘邦正拿着筷子指点着案几上的炙肉,对旁边的吕后说着什么,吕后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没有什么杂事。


    刘昭先走了进来,“父皇,母后。”


    张敖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刘邦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的笑很是促狭,拖长了声音:“哟,来了?朕还当你们要睡到日头偏西呢!”


    吕后轻咳一声,这老不正经的,目光转向新人时柔和带笑:“快坐吧。大礼方成,多歇息是应当的。可用过些汤水了?先喝碗羹暖暖胃。”


    说着,示意宫人布膳。


    刘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对自家老爹的调侃面不改色,坦然道:“是有些乏,让阿父阿母久等了。”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热羹,小口喝着,张敖在她身侧落座,有些局促。


    膳案上菜肴丰盛,却多以温补、易克化的为主。刘邦等久了有些饿了,也不再多言,吃了起来。


    吕后则时不时示意宫人为刘昭和张敖添菜,目光慈和。


    他们的婚假还是很足的,新婚燕尔,天下也太平,正是欢乐时。


    可总有不想太平的人。


    那些曾被曹窋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又被刘昭手下暗中调查的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困兽,聚集在私下隐秘的宅邸中。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躁、阴沉、惶恐的脸。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面目精悍的官员压低声音,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曹窋那竖子不过是条咬人的狗,真正要对我们下手的,是东宫那位!查田亩、核税赋、问刑狱……条条都是冲着我们的命门来的!”


    “是啊,这才刚开始,若真让她查下去,你我谁能干净?轻则丢官去职,重则……”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色煞白。


    “她现在是储君,又有陛下和皇后撑腰,风头正盛,我们如何抗衡?”有人畏缩道。


    “储君?”最先开口的那人冷笑一声,眼中尽是狠厉,“储君也不是不能换的!别忘了,宫里可还有一位嫡出的皇子呢!”


    此言一出,室内静了一会,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二皇子殿下?”


    “正是!刘盈殿下才是陛下嫡长子,性情仁厚,若是他……”


    “可二皇子向来不涉政务,与世无争,只怕……”


    “不涉政务,那是无人引导!”那人打断道,声音带着蛊惑,“诸位想想,若是太子之位重归二皇子,以殿下的仁柔,岂会如现在这位般咄咄逼人,非要赶尽杀绝?届时,你我不仅可保平安,或许还有从龙之功!”


    “再说了,太子殿下施行的国策,哪一样向着我们这些老臣?她眼里尽是那些庶民。”


    利益与恐惧交织,计划在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他们无法直接对抗势头正猛的刘昭,便试图从根源上动摇她的地位。


    而刘盈,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安静仁厚的二皇子,成了他们眼中最理想的棋子与希望。


    起初,他们只是借着请教学问,谈论诗文的机会接近刘盈,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嫡长之序的惋惜,对当今储君作风过于凌厉的隐忧。


    刘盈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并不接话。


    然而,流言与暗示如同水滴,持续不断地落下。他们开始无意中让刘盈听到宫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当年也曾属意二皇子,只是因某些缘故……


    他们找来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儒,在刘盈面前痛心疾首地谈论古礼,强调立嫡以长的周室法度。


    “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长啊!如今这位,虽有能力,但终究名分有亏,且行事锋芒太露,非国家之福。”


    私下恳谈中,老臣在刘盈面前涕泪俱下,“老臣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汉江山、为陛下声誉、也为殿下您……感到不平啊!”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殿下,您性情仁孝,宽厚爱人,若是由您来承继大统,必是万民之福,朝堂也能更和睦。”


    刘盈独自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阵阵烦闷与恍惚。那些话语,如同蔓草,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是不是……阿姐也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没用了?是不是……那个位置,原本真的应该是他的?


    如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姐那么累,也不会让那些老臣如此惶恐不安,朝堂是不是就能更平和?


    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肉啊!”


    “可是……”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157章 风雨欲来(七)


    那“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他们目光殷切,神色晦暗,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


    “女子为储,乱了纲常……”


    “人为刀俎,您为鱼肉……”


    “陛下春秋渐高……”


    不!不是的!阿姐是太子,是父皇母后认可的!他……他怎么能争?他怎么敢争?


    可是……万一呢?万一阿姐将来真的容不下他呢?万一那些人的担忧成了真呢?万一父皇真的……到时阿姐大权在握,他该怎么办?


    恐惧与残留的,被精心浇灌过的妄念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一会儿又为自己竟有这种念头感到无比羞愧和恐惧。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宫?他怕面对母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看到阿姐忙碌的身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


    去东宫找阿姐坦白?不,他不敢,他怕阿姐失望,怕阿姐觉得他蠢笨易欺,更怕……怕阿姐因此疏远甚至防范他。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未央宫附近。巍峨的宫墙矗立在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巨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仰望着那飞檐斗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如此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二皇子殿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宫中相识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可是要进宫?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没事。”刘盈慌乱地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这就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安静的皇子气度。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内心的,迷茫而无助的少年。


    他没有去向吕后请罪,也没有去找刘昭坦白。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对外称病,不再见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官员。


    他日夜被那些话语和念头折磨着,寝食难安,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太看得起刘盈了,刘盈的底色是仁善,他也许想要那个位子,但要让他染血上那个位子,哪怕是刘如意的,他都会崩溃。


    更别说亲姐亲父。


    更别说他才十四岁。


    可是因为他这一步走错,未与母亲及时告知止损,人间大难将至。


    另一边刘昭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毕竟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有人敢在巨头盘绕的长安搞事。


    刘邦吕雉,萧何曹参俱在,韩信彭越也在长安定居。


    就这阵容,多吓人。


    她在度蜜月,刘昭觉得自己忙活太久了,趁着婚假得好好出去玩,至于长安城里的暗流?且让它兀自翻涌吧。


    她带上张敖去了终南山脚下。


    终南山麓,春意正浓。


    远山含黛,近水潺湲,连片的桃林灼灼如火,梨花似雪,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间。


    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却清雅幽静的别院,便是刘昭此行的落脚点。


    没有东宫的肃穆,没有未央宫的威仪,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寻常家仆的服饰,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


    刘昭一身鹅黄色曲裾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脚尖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终南山的这处别院,之所以被刘昭选中,除却清幽避世,还因后院倚着山壁,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


    前人稍加修葺,砌成了大小两个相连的池子,引活水循环,雾气常年氤氲不散。


    度假嘛,当然得有山有水有美人。


    楚汉之争时,战事太急,又多,根本无暇他顾,刘昭突然想起粤剧白蛇里的词,很是应景。


    趁好天时山清水旎,


    月照西湖散点寒微。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


    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可惜旋律在她脑中转,她不会唱,不然还能来一段。


    欸,下回游玩带个乐师,上回那人唱得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青禾端着泡好的果饮,还有点心,殿下对吃食可刁了,又经常有新点子,大伙绞尽脑汁,都有了不错的手艺。


    张敖也走了过来,“殿下,温泉池子倒是可以泡泡,这溪水寒凉,怎可如此?”


    刘昭正在巨石上坐着晒太阳呢,“这有什么?你看这艳阳天,如今春已深,快入夏了,还会着凉不成?溪水有溪水的雅趣,这水可清冽了。”


    她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


    张敖看这日头,觉得也是,便不再劝阻,只是在她身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她浸在溪水中的白皙双足上。


    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拂过她脚背,又绕过纤细的脚踝。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光点,在水面和她肌肤上跳跃,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刘昭又掬起一捧水,笑吟吟地朝他扬来:“发什么呆?你也下来试试,舒服得很。”


    水珠在阳光下晶亮,张敖也没躲,任由几点清凉落在脸上、衣襟上,反而笑了笑:“我看着你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刚放在一旁石桌上的果饮和点心,“先用些茶点?跑了这半日,也该歇歇了。”


    刘昭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从溪中收回脚,就着张敖递来的软布随意擦了擦,便趿着木屐走到石桌边。


    果饮是用山泉湃过的,加了捣碎的浆果和少许蜂蜜,清甜解渴。


    点心则是新做的桃花酥和梨花糕,模样精巧,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清甜不腻的豆沙,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气。“我厨房的这些人手艺愈发好了。”


    她满意地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果饮,舒坦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眼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张敖也陪着用了些,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流连在她身上。褪去了储君的威仪,此刻的她,慵懒、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却让他心中涨满柔软与满足。


    “方才听你似乎哼着什么调子?”张敖想起她之前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口问道。


    刘昭想了想,“嗯,是白蛇。”


    张敖:?


    “是陛下斩的那条白蛇?”


    刘昭:……


    刘昭咳了咳,这联动得有点地狱了,“不是,是一个故事,我所说的白蛇,与我父斩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四川的,青城山下的白娘子。”


    张敖更显困惑:“青城山?白娘子?那又是何人故事?”


    他自忖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这等名目。


    刘昭见他一脸认真求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春日暖阳下,她眉眼弯弯,她一时兴起,又见此地山清水秀,远离尘嚣,便生了讲故事的兴致。


    “来,坐下。”她躺在竹制的摇椅上,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待张敖依言坐下,才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悠远,“话说,在蜀地青城山深处,云雾缭绕,有一条修行千年的白蛇,得了灵性,化作了人形,自称白素贞,生得是貌美心善……”


    她将《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从白蛇下山报恩,西湖断桥初遇许仙,到盗取灵芝救夫,水漫金山,再到最终被镇雷峰塔下。


    她省去了许多细节,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与人物情态,声音在潺潺溪水与飒飒林风间时高时低,倒也引人入胜。


    这个时候故事是非常匮乏的,孰能详的都是战国时候诸侯王的家事,张敖曾听过这般奇诡跌宕,情意绵长,又带着浓郁市井烟火与神怪色彩的故事?


    那白娘子报恩的执着,许仙的懦弱与深情,小青的忠义泼辣,法海的偏执无情,还有那盗仙草、水漫金山……


    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截然不同,光怪陆离却又人情味十足的世界。


    刘昭讲完最后一句“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便停了下来,拿起果饮润了润嗓子,含笑看着张敖。


    张敖仍沉浸在故事余韵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眼神复杂,“这故事真是闻所未闻。那白娘子虽是异类,却比许多凡人更重情义。许仙,终究是凡夫俗子,怯懦了些。只是结局,未免太过凄怆,人间何时有故事里的那般多规矩?”


    他当了这么久的人,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总觉得那人世非此人世,有点荒唐了,“阿昭是从何处听得这般故事?”


    刘昭想了想,“忘了,幼时听说的,也可能是梦里梦到了,我幼时总是做些匪夷所思的梦。”


    张敖了然,“对,殿下那时还做出豆腐面食与纸,都是梦中得遇天人传授,百姓都说殿下是紫薇星下凡,拯救世人的。”


    说到这刘昭哈哈大笑,“现在又变了吗,刚开始他们说我是灶王爷座下的童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8章 风雨欲来(八)


    暮色渐浓,山间的风带了凉意。


    青禾悄步上前,低声询问是否传晚膳,并提醒温泉已备好。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起身。


    晚膳依旧清淡可口,用了山间时蔬和溪中鲜鱼。用罢饭,稍事歇息,便去了后院的温泉。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星子稀疏地点缀在墨蓝天幕。


    温泉池边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融入蒸腾的白色水汽中,如梦似幻。


    刘昭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微寒,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张敖随后也下了水,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享受着这份安宁。水声汩汩,虫鸣唧唧,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远离了长安的喧嚣与权谋,连时间都仿佛放缓了脚步。


    泡了一会儿,刘昭侧过头,在朦胧水汽中看着他:“我还记得,几年前在赵地,刘沅那丫头没分寸,绑了郎君。”


    张敖有不详的预感,如同刘肥平时听刘昭直呼刘肥或喊欸,都很安心,一听刘昭唤阿兄,就知道大祸临头。


    张敖还没被坑过,但人的第六感,听这种事,当然都警铃拉响。


    “怎,怎么了?”


    刘昭眼中亮晶晶的,转过身手撑着池子壁咚他,张敖被圈在方寸之地,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慌。


    果不其然,就听到。


    “孤觉得郎君被那么绑着很涩,等会回房,房里正经有红绳与蜡烛,我们再试试嘛,郎君~~”


    张敖:……


    不是,红绳也就罢了,蜡烛是什么鬼,啊?!


    张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颈和耳朵都未能幸免,在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映衬下,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被刘昭抵在池边,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殿、殿下”


    他声音都有些不稳,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直视刘昭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这成何体统”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脑子里嗡嗡作响,赵地那次被刘沅那丫头胡闹绑起来的窘迫记忆瞬间复苏,混合着此刻刘昭话语里明确的暗示,让他浑身都发起烫来,比温泉水更甚。


    “怎么不成体统了”刘昭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做什么都是体统。再说了,”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他紧抿的唇,“郎君那日被绑着,明明就很诱人,孤就被惑到了。”


    张敖被她这话撩拨得气血翻涌,耳中轰鸣,几乎要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那是刘沅胡闹!岂能当真!蜡…蜡烛又是作何用途”


    他实在无法想象蜡烛在此等情境下的正经用法,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昭歪了歪头,故作思索状,“嗯烛光摇曳,映着郎君岂不是别有一番风情再说了,”


    她眼中狡黠更甚,拖长了音调,非常暧昧,“蜡烛油滴下来温温热热的,听说别有一番趣味呢。”


    “!!!”


    张敖彻底僵住,脑中轰的一声,炸得他魂飞天外。


    她、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这已经不是不成体统能形容的了,这简直——


    他看着刘昭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明媚又无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眼神里的火焰却明明白白写着她要试试。


    她的眼神裹着他,话语里的暗示更是一把火,将他残存的理智烧得七零八落。拒绝怎么拒绝


    而且他似乎也被她大胆的提议勾起了好奇,和一丝战栗的期待。


    但是贵族的体面让他放不下,他岂能,岂能如此?!


    “阿昭”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般的意味,“别闹了”


    “我没闹啊。”刘昭理直气壮,手指在他胸前画圈,“郎君难道不想试试就我们两个,没别人知道。试试嘛,好不好”


    最后那声好不好拖长了调子,软绵绵,带着撒娇的意味,张敖防线彻底崩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水光潋滟,羞窘至极,却也妥协认命,还夹杂着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只此一次。”他声音细如蚊蚋。


    刘昭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偷到腥的猫。她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郎君真好!”


    说罢,她也不泡了,从水中站起,裏上浴巾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催促,“快些快些!水都凉了!”


    温泉水怎么会凉——


    张敖看着她背影,脸上热度未退,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无奈,还有被点燃的隐秘火焰。


    他慢吞吞地起身,擦干,穿上寝衣,脚步沉重又虚浮地跟着走向寝房。


    寝房内果然如她所言,不知何时已备下了一小捆柔软的红绳,还有几支未曾点燃的红烛,静静放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摇曳,将那红绳映得格外刺眼。


    张敖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样物事,脚步如同钉在了地上。


    刘昭已经换好了寝衣,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头毫不掩饰的兴奋


    (夜很长,看官自行脑补)


    刘盈仓皇逃回宫中,闭门不出,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起来。


    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那日密谋的几人耳中,起初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二皇子只是一时惊吓,待冷静下来,念及自身处境和嫡长名分,未必不会重新思量。


    然而,一连数日,刘盈宫门紧闭,拒绝一切探视,连平日与他交好的几位年轻侍读也被挡在门外。


    宫中隐约有风声传出,二皇子殿下似乎受了风寒,病势缠绵,连帝后都遣太医去看过几次。这分明是彻底退缩、甚至可能已然坦白的征兆。


    那处隐秘宅邸内,烛火跳动得比往日更加焦灼不安。空气中的恐惧,已从对刘昭清查的担忧,迅速发酵为对自身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绝望。


    “废物!竖子不足与谋!”那面目精悍的官员,名唤赵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酒爵倾倒,浊酒泼洒一地。“早知他如此怯懦无用,当初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另一人名王珪,声音干涩,眼中血丝密布,“刘盈这一退,无异于告诉我们,他这条路走不通了。更可怕的是,他若向皇后,甚至向太子吐露半句,我等便是砧上鱼肉!”


    “恐怕……已经晚了。”那儒士打扮的中年文士李恢面沉似水,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皇后是何等人物?宫中耳目何等灵通?二皇子近日异状,岂能瞒过她的眼睛?只怕我等姓名,早已摆在了长乐宫的案头。”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吕雉的手段,那剁碎的肉酱他们又不是没收到,若她知晓有人胆敢怂恿她的儿子去争储,去算计她的女儿……


    那后果,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那……那该如何是好?”有人声音发抖,“坐以待毙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求饶?且不说皇后太子是否肯信,单是他们犯下的事,桩桩件件都够砍头抄家。


    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忽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肤色黧黑,眼神阴鸷的武将韩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既然横竖都是死……何不,拉个垫背的?搅他个天翻地覆!”


    几人目光倏地集中到他身上。


    韩驹眼中尽是孤狼般的狠戾与疯狂:“刘盈这条路走不通,长安城里有那几位在,我们也翻不起浪。但……别忘了,北边!匈奴人可是对中原虎视眈眈!”


    赵闳瞳孔骤缩,“你是说……”


    “没错!”韩驹豁然起身,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与恶毒,“咱们手里,有边关布防的旧图,有粮草转运的节点,有各郡县虚实的情报!把这些,卖给匈奴人!他们不是一直想南下吗?给他们指条明路!”


    赵闳失声惊叫,脸色惨白。“疯了!你这是通敌卖国!”


    “国?”韩驹狞笑,“这国,这朝廷,容得下我们吗?事都已经办了,太子要我们的命,皇后要我们的命!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引匈奴入关,烽火一起,看那刘昭还如何布新政!看那刘邦吕雉还有没有心思料理我们!到时候,天下大乱,说不定……我们还能趁乱攫取一线生机!”


    这想法疯狂至极,李恢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显然在挣扎权衡。


    赵闳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


    王珪则已吓得瘫软在席上。


    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比他们现在的罪名更甚百倍。


    可正如韩驹所说,横竖是死,哪怕死得更快、更惨?


    若能引来外患,搅乱朝局,或许真能有一线浑水摸鱼、甚至趁乱脱身的机会?即便不能,能拖着那些要他们死的人一起下地狱,也不亏。


    恐惧到了极致,便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恶毒。


    “此事……须得极度隐秘。”李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联络匈奴,非同小可。人选、路线、方式,都需精心谋划,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有门路。”韩驹咬牙道,“早年戍边时,与几个走私贩马的匈奴部落小头领打过交道,知道些私下往来的渠道。只要舍得金银珍宝,不愁找不到敢冒险传信的人。”


    赵闳狠狠一握拳,眼中也迸出凶光:“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太子不是要查吗?皇后不是要清算吗?那就让她们尝尝内外交困的滋味!”


    王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其他三人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决绝,知道已无法挽回,只能惨白着脸,默认了这通向地狱的计划。


    密谋的方向,从宫廷内部的倾轧,陡然转向了更为危险,也更为致命的通敌叛国。毒蛇在绝望中,露出了最毒的獠牙,对准的,已不仅仅是刘昭或吕雉,而是整个大汉。


    匈奴三十万铁骑一入关,定如狼入羊群,顺畅无阻。


    第159章 风雨欲来(九)


    长乐宫通往刘盈所居殿宇的宫道上,吕后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只是眼中神色很是担忧。


    刘盈称病数日,起初她只当是寻常不适,或是对前些时日那些闲言碎语心烦,闭门清净几日也好。


    可接连几日不见好转,太医回报也说不出具体症候,只道“殿下脉象浮滑,似有心神惊悸、郁结于内之象”,开出的也是些安神定志的方子,效果却寥寥。


    这孩子,到底遇着了什么事,能惊悸郁结至此?


    吕后心中疑云渐浓。


    她本欲直接查问刘盈身边侍从,又恐打草惊蛇,或给儿子更大压力。


    她亲自去瞧瞧。


    踏入刘盈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显得了无生气。刘盈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短短数日,哪还有半分往日温润少年的模样。


    见此景,吕后心头一揪,终归是亲生的,她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


    “盈儿。”她在榻边坐下,放柔了声音。


    刘盈原本失神地望着帐顶,闻声猛地一颤,眼神慌乱地聚焦到吕后脸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母、母后……”


    “躺着罢。”吕后按住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并无发热。


    她仔细端详着儿子憔悴的眉眼,缓声道:“太医的药,可还对症?怎地几日不见,清减了这许多?”


    刘盈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而干涩。“儿臣……儿臣只是偶感风寒,劳母后挂心了。”


    吕后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刘盈如坐针毡,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手指攥紧了被角。


    恰在此时,宫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吕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银匙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刘盈唇边。


    “来,先把药喝了。”


    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母后,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关切与探究,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惊惶,那些人在耳边蛊惑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可怕念头……


    愧疚、恐惧、委屈、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搅,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机械地张嘴,吞下苦涩的药汁。


    一勺,两勺……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化不开他心头的冰冷与堵塞。


    当最后一勺药喂完,吕后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时,刘盈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吕后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与无助,终于化作崩溃的痛哭。


    “母后……母后……”他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像个受尽了惊吓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幼童。


    吕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一手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另一只手拥住了他。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任由他宣泄。


    良久,刘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吕后不肯松手,仿佛唯一的浮木。


    吕后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缓,“盈儿,告诉母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刘盈身体又是一颤,哭声止住了,却只是摇头,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什么,是儿臣自己不好,做了噩梦……惊着了……”


    吕后语气依旧平静,拍抚他后背的手却停住了。“哦?什么噩梦,能让我儿消瘦至此,连日惊悸?”


    刘盈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心头更慌。他死死咬着下唇,那些话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他不能说那些人怂恿他争储……


    他怕说出来,母后会震怒,会彻底厌弃他,会……会像处置那些敌人一样处置他,更怕因此牵累更多人,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事。


    他只是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吕后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发抖啜泣,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孩子心性仁弱,藏不住事,这般惊恐绝望,绝非寻常噩梦或小事能致。


    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但她并未逼迫刘盈,只是重新轻轻拍抚他,声音放得更柔,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怕。母后在这里,谁也伤不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好好将养身子。无论何事,有母后为你做主。”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刘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哭声渐止,却依旧赖在吕后怀中不肯动,汲取着温暖与安全感。


    吕后又温言安抚了他几句,看着他喝了些清水,精神似乎好些了,才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却驱不散吕后眉宇间的寒意。


    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长乐宫走去,边走边对身边的心腹女官低声吩咐,声音如金石般,


    “去,查清楚。这几月,都有哪些人频繁接触二皇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都别漏。


    半月时光,在长安城的歌舞升平中悄然流逝。


    长乐宫内,吕后案头堆积的密报越来越多,每翻开一份,她眉宇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


    起初只是些官员与刘盈寻常往来的记录,夹杂着些隐晦的试探与暗示,尚在她预料之中。


    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动、隐秘的会面、以及某些人近期与边军旧部的频繁接触,逐渐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尤其那个韩驹。


    就在刘盈闭门称病后不久,此人便以回乡探亲为由离开了长安。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细查之下,发现他所谓的回乡路线迂回诡异,且沿途有数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金银兑换记录。


    更令吕后心惊的是,她安插在北地军中的眼线传来密报,韩驹旧部中有人近期行为鬼祟,与关外的商队接触,虽未证实与匈奴直接相关,但时机与方向都透着不祥。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恐惧刘昭清算”与“怂恿刘盈争储失败”这两根线隐隐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通敌。


    当最后一份关于韩驹疑似已潜出边关,其家人亦在数日前意外失踪的密报送到吕后手中时,她紧握着密报的手背青筋隐现。


    “砰——!”


    紫檀木案几被她一掌拍得震颤不已,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吕后气死了,她极为震怒,眼中燃烧着怒火,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惊悸。


    “备辇!去二皇子处!”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沉稳,有些尖利,很是急迫。


    车辇以近乎疾驰的速度穿过宫道,停在刘盈殿前。


    吕后不等宫人搀扶,径自下车,大步闯入殿内。


    殿中药味依旧,刘盈正半靠在榻上看书,气色比半月前稍好,但依旧清瘦。


    见母后过来,且面色如此骇人,他吓得书卷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起身。


    吕后却已几步走到榻前,挥手再次屏退所有宫人,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母、母后……”刘盈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声音发颤。


    吕后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灵魂刺穿。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翻腾的怒火,


    “盈儿,母后再问你一次。半月前,乃至更早,赵闳、李恢、王珪,还有那个韩驹……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一字不许瞒我!”


    刘盈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吓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怖话语再次涌上心头,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和恐惧,嗫嚅道:“他们,他们只是说些,嫡长之序,说阿姐……说儿臣或许……”


    “或许什么?!”吕后厉声打断,逼近一步,“是不是说,你才是嫡长子,该当太子?是不是说,你阿姐女子为储,乱了纲常?是不是说,将来她容不下你,你要早做打算?!”


    刘盈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母后竟然全都知道?!


    他浑身剧震,那日书房中儒士阴冷的低语再次清晰回响,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他们胡言乱语!儿臣从未想过要害阿姐,更不敢对父皇有丝毫不敬啊!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吕后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令人心悸,“你现在知道怕了?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时怯懦糊涂,不敢早言,酿成了何等大祸?!”


    她一把将手中那份关于韩驹的密报摔在刘盈榻前,奏折散开。


    “你看!那个韩驹,被你吓破了胆,以为走投无路,已经逃了!他是什么人?边军出身!手里可能握着边关布防、粮道虚实!他这一逃,会逃去哪里?会去做些什么?!”


    吕后声音嘶哑,指着刘盈,指尖都在发抖,“若他真如母后所料,投了匈奴,将大汉虚实尽数泄露,引狼入室……盈儿,你告诉我,届时烽烟四起,边关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社稷动摇——这滔天大祸,这千古罪责,你担得起吗?!你对得起你父皇,对得起你阿姐,对得起这天下万民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盈心上。


    他瘫软在榻上,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犹豫退缩,竟可能引发如此恐怖的后果。


    通敌叛国,引匈奴入寇,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儿臣真的不知他们会……”


    他语无伦次,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现在说不知,有何用?!”吕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尽是冰冷的肃杀,“晚了!半个月,足够一个亡命之徒做很多事了!”


    她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刘盈,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心腹女官与侍卫长应声而入。


    “即刻密令北地各关隘、郡县,严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大量财物或试图北出者!发现韩驹或其同党踪迹,不惜一切代价,生死勿论,务必截住!若已出关……令关镇加强戒备,侦骑四出,探查匈奴异动!”


    “将长安城内,赵闳、李恢、王珪及其密切往来者,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韩驹可能的去向、联络方式、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到底泄露了多少!”


    “严密监控所有可能与边事有关的官员、将领、商贾,尤其是与韩驹有旧者!任何异常,立报!”


    吕后冷眼看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但看他如此模样,又说不出责惫的话,她要去见刘邦。


    为刘盈哭求一线生机。


    第160章 风雨欲来(十)


    吕后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盈,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二皇子病重,需要静养,加派人手保护,无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殿内一应消息,不得外泄分毫!”


    侍卫凛然应喏,迅速安排人手将刘盈寝殿内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吕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这让她窒息的宫殿。


    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厚重的阴霾,还有心头的冷。


    她一直知道刘盈是如此德行,因为有昭,她也懒得去严厉管束他,却不想他能在这种事上糊涂。


    什么没想到,天下太平才几年?


    这些乱世的臣子,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以前刘邦说幸亏天下不是刘盈做主,否则汉不过二世,她还不服,说他看轻了她的儿子。


    如今真是当头一棒。


    她径直朝着未央宫刘邦日常起居的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她脑中盘算着,此事瞒不住刘邦,也不能瞒。


    韩驹叛逃,可能通敌,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必须皇帝知晓并决断,消息慢一步,边关都恐出大事,不知要流多少血。


    但刘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吕后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太了解刘邦了。


    对自己的儿女,他也有些慈爱,但不多,尤其是儿子,已经有五个了,哪里比得上江山社稷?


    将心比心,如果刘盈不是她生的,出了这样的事,她必杀了他,谁知道这人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他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刘盈被怂恿争储,或许尚可解释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刘邦未必会重罚,甚至可能因愧疚明明是嫡子却不能继承,而轻轻放过。


    但若因刘盈的怯懦隐瞒,导致韩驹成功通敌,给北疆带来巨大威胁与战祸……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时刘盈就不再仅仅是受人蛊惑的糊涂儿子,而是酿成国难的罪人。刘邦的怒火,绝不会仅仅烧向那些叛逆之臣,对刘盈,也不会再有宽容。


    她必须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为刘盈争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在于开脱他的过错,而在于将他与此事的后果尽可能切割开来,将他的过错限定在无知懦弱、受奸人蒙蔽的范围内,同时全力补救,大汉与匈奴必有一战,可起因不能是她的儿子。


    死伤一旦超过数十万,刘盈担不了这样的罪。


    踏入宣室殿时,刘邦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春耕之事。


    见吕后面色沉凝,步履带风地闯入,三人皆是一愣。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皇后何事如此匆忙?”刘邦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问道。他近来身体偶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


    吕后没有绕弯子,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陛下,出事了。有人欲怂恿盈儿争储,失败后恐事情败露,其中韩驹这个边军败类,已携边关机密叛逃北去,恐有通敌之嫌。”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让刘邦骤然坐直了身体,“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盈他……”


    “盈儿年幼无知,受人蛊惑,心生惶恐,却因怯懦未曾及时禀报,以至延误时机,让那韩驹有了可乘之机。”吕后语速极快,将事情定性,“此事是臣妾失察,未能及早发现那些宵小之徒竟敢将手伸向皇子,更是教子无方,令盈儿懦弱至此,酿成隐患。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内涉案逆臣全部控制审讯,并已密令北地严加缉捕韩驹,严防情报外泄。”


    她没有为刘盈求情,将教子无方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句句都将刘盈放在了被动受蛊惑、因恐惧而犯错的位置上。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吕后:“盈儿现在何处?他都说了些什么?”


    “盈儿已知大错,惊恐悔恨,病体支离。臣妾已将其禁足宫中,加派守卫,一则防小人再近,二则……静候陛下发落。”吕后垂眸,语气平静,“至于那些逆臣所言,无非是嫡长旧论,离间天家,蛊惑人心之语。盈儿并未应允,只是惊惧难安。”


    刘邦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他自然听出了吕后话语中的回护之意,但也明白她所言大体是实。刘盈的性子他清楚,仁弱有余,胆魄不足,被人蛊惑后吓得不敢吭声,完全有可能。


    他想不通,他怎么有这么个儿子?


    “令北边今年驻守的周勃、灌婴等人,严加戒备,全力缉捕韩驹,探查匈奴动向。将城池紧闭,不许出入,朕会亲自前去。”


    刘邦说完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挥了挥手:“此事……皇后报得及时,盈儿那,等他身子好些,朕再亲自问他。至于那些逆臣,”他眼中尽是冷色,“给朕审,狠狠地审!一个都不许放过!凡有牵扯者,杀!叛国者,夷三族。”


    刘邦顿了顿,看着吕后紧绷的神色,终究叹了口气,“让刘盈禁足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皇后,你好生看管,也好生宽慰吧。这孩子,经此一事,想必也吓坏了。”


    这已是眼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没有严厉的惩处,甚至宽容。


    吕后心中微松,一切,还要看北边的消息,看韩驹能否被截住,看匈奴是否已经得到了情报。


    “谢陛下。”


    真正的风暴,已经在北疆酝酿。


    走出宣室殿,夜幕已然低垂。


    未央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辉煌依旧,却照不亮吕后眼底深沉的忧虑。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阴山脚下呼啸的风,以及迫近的铁骑。


    吕后与刘邦的雷霆手段,在长安城内迅疾展开。


    赵闳、李恢、王珪及其核心党羽,一夜之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从宅邸、官署直接拖走,投入诏狱。


    长乐宫与未央宫联手,没有半分温情与犹疑,酷吏用尽手段,撬开了他们紧咬的牙关。供词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不仅仅是怂恿皇子争储,更有贪污渎职、勾结地方、乃至与诸侯王勾连。


    刘邦震怒。


    他本已因身体不适而烦闷,此事更如同火上浇油。他平生最恨背叛,尤恨内通外敌。在迅速核实了关键口供后,赵闳、李恢、王珪等主犯,以“谋逆、离间天家、通敌未遂”之罪,判弃市,并夷三族。


    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其余牵涉较深、证据确凿的从犯数十人,或斩首,或绞刑,家眷流放边陲苦寒之地。


    一时之间,长安刑场之上,血腥气弥漫不散。


    昔日冠盖往来、高谈阔论的府邸,转眼间门庭冷落,或被查封,或被新贵占据。


    朝堂上下,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轻易议论东宫与二皇子之事。


    然而韩驹这条毒蛇,已然将毒牙刺入了大汉的肌体,并将毒素扩散了出去。


    就在长安大肆清洗、人心惶惶之际,北疆的坏消息接二连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撞破了未央宫黎明前的寂静。


    韩驹虽未被周勃当场擒获,但其携带的部分情报,已通过走私渠道,辗转送至河套地区匈奴白羊、楼烦等部落贵族手中。


    这些部落本就对富庶的汉地垂涎三尺,得到汉军边防虚实、粮道布防的指路明灯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集结。精锐骑兵开始频繁袭扰边塞,试探汉军反应,劫掠边民牲畜财物,边关烽燧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没两天,吕后开始焦头烂额,“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了,正在宣室殿外候见。”


    刘昭回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想必是听闻了长安变故的风声,兼程赶回。“知道了。”


    又一骑快马,踏着青石宫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面色焦黑,嘴唇干裂出血,手中高举一枚插着三根赤羽的军情急报,嘶声力竭:“北疆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凄厉,划破了长安黄昏的宁静,只见那信使几乎是从马上滚落,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宫墙方向。


    “韩信反了——”


    出来看热闹的韩信:······


    不是,他又怎么了?


    李左车反应过来,看着报信的方向,“太尉勿忧,应该是韩王信反了。”


    韩信有点生气,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撞名的人,“反了啊,也好,正好让他改名。”


    什么人,也配跟他用一样的名。


    信使向宣室殿而去,吕后也赶了过去,眉间焦灼更甚。她不再耽搁,快步朝着宣室殿方向而去。


    宣室殿外,气氛凝重。


    刘昭风尘仆仆而来,一身骑装还未及更换,正与闻讯赶来的萧何曹参交谈,见吕后到来,众人连忙行礼。


    “母后。”刘昭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吕后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了然,低声道,“北边情况很糟?”


    吕后还未及回答,殿内已传来刘邦震怒的咆哮声,紧接着,便是那信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禀报:


    “……燕王臧荼、韩王信,勾结匈奴白羊、楼烦王部,引胡骑自马邑、代谷破关而入!守军猝不及防,云中、雁门数处戍堡陷落,胡骑连破马邑、平城、善无三城!城中吏民尽遭屠戮——!房屋焚毁,尸骸盈野,匈奴人如今在城下,以长竿挑着我汉军将士及百姓首级,耀武扬威,辱骂叫阵!冒顿大军在后,朝汉地赶来,声言要……要……”


    后面的话被信使的哽咽和刘邦更加粗重的喘息打断,但已足够让殿外所有人如坠冰窟。


    连屠三城!挑首级叫阵!


    还有冒顿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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