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雪停。
郁听禾出门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白。
路边的树已经秃尽,上边悬着将化未化的残雪,偶尔有风过,抖落在行人厚重的棉袄上。
席朝樾这儿的车库又快被她停满,有辆前段时间送去保养,本来不着急开回,但今天突然空出了时间,郁听禾步行着走过去,打算自己把车开回家去。
城市的道路上,铲雪车已经把积雪推到主干道两侧,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路面湿湿地泛着微融的水光。
开始回到郁宅,车库大门的感应器在她靠近时,先一步自动滑开,轻踩了油门将车驶入地下车库。
以往郁听禾停放车子的地方现如今好几个空位,无需挑选,直接泊车入库。
她拎着包从车里走了出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平稳地上升。
家里此时没什么人,但仍保持了暖气在人体舒适的温度,玄关处插放着淡紫色的绣球轻盈生姿。
她换了室内的鞋子往上走去,本以为更会是没人的二楼书房,门并未关严,仿佛有什么动静从里边传出。
郁听禾走过去敲了敲门,才往里看去,正在书房里翻找东西的是郁岩青。
这个时间她怎么会在这?
郁听禾不解地喊了声“姐姐”。
听见敲门声的郁岩青明显也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不自在。
“你怎么在这,不是去杭市了吗?”
郁岩青站直了身子,没穿大衣外套,质感哑暗且高级的黑色毛衣让她整个人利落、松弛。
郁听禾说:“席朝樾先回来了,我就没过去了。”
郁岩青微微颔首,整理了手边的东西:“你中午留下来吃饭的话,就去陪陪奶奶吧,家里就你最有空能陪陪老人,她也最喜欢你。”
郁听禾目光扫向那边,眼尖地瞧见了文件袋里深红的一角被推了进去,而桌面上的其他似乎是什么协议。
她靠在门框边,两人就这样隔着些距离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关心身体,关心天气,语气尽量随意。
然而在郁岩青即将经过并离开她的身边时。
郁听禾冷静地伸手将人给拦了下来,淡淡问道:“你拿的是户口本吗,要办什么证件?”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秒,郁岩青低眸笑了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遮挡了还是被你看到。”
“真是户口本?”郁听禾惊叹道,“你别和我说,你是要去领证结婚了!”
其实郁岩青也可以用别的理由搪塞,或者隐瞒了她,既然已经看到,也没什么必要,而且她相信她,不会阻拦了自己。
将手里那叠用回形针别住、打印了密密麻麻字迹的A4纸抽出,最上面那儿的标题写着“婚前财产协议”几个大字,下面行行列列的条款和数字看得人眼花。
郁岩青脸上没有什么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喜色和兴奋,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
“是要结婚了,原本打算登记完再和你们说,现在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郁听禾拿着的包险些坠地,张了张唇不知道是该先惊讶,还是先询问结婚对象是谁,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高了几个调:“是爸爸他,也安排你去联姻了?”
郁岩青见她这副无措又愕然的模样,眼底温柔笑意,不过很快又被不动声色的平静覆盖。
“不是,是我自己选的。”
郁听禾这下真的愣住了,她看着姐姐那张无比熟悉的轮廓和面容,企图找出她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不是玩笑。
郁岩青的表情认真到近乎平淡。
可是不对啊,姐姐她哪里有时间恋爱?
在父亲庞大的商业版图里,郁岩青总是在最棘手的资产整合部门,要应对集团最复杂的难题,常年不是在飞机就是去往机场的路上。
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连吃早餐、吃年夜饭都要抽空回两条工作消息的人。
她哪里有时间去认识一个。
可以这么快从恋爱阶段走到结婚的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被人骗了!
郁听禾将疑惑问出口,带着一层明显的担忧:“姐,你要和谁结婚,调查过他的背景了吗,为什么这么快,能不能让我先见见他?!”
郁岩青将那些纸质文件重新收起,指尖在一份份文件边缘划过,触碰后微卷又沙沙的声响:“当然调查过了,不是背景很复杂的人,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那更奇怪了,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郁听禾着急了起来,“郁岩青,是不是他在用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你,你别信他,你先听我的好不好?”
郁岩青像是在说一个她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结论:“不用担心,是我先找上他的,而且协议做了充足的财产分割,要说骗子,其实我更像。”
“那你是有什么非得结婚不可的原因吗?”郁听禾喉咙有点紧,“可是我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为什么还换不来你的自由?”
本就凝滞的空间里又静了几分,郁岩青声音放得轻:“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主要是为了让我自己省心,我有我的原因,等有时间了再慢慢和你说好吗?”
什么叫省心。
婚姻是可以用省心二字来比拟的吗。
郁岩青已经将文件袋的绳结拉紧,拎在手里。
抬起手在妹妹的肩膀拍了拍,掌心那点干燥仿佛透过毛衣渗进她的身体。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没有半分犹豫的背影,走得太快,郁岩青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人陪伴。
郁听禾站在原地,听着楼下大门传来轻轻关上的“砰”声。过了很久,她才缓过神来,慢慢走向三楼自己的房间,把车钥匙在一排抽屉里放下。
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她下楼,穿过客厅,沿着一条两侧种满了南天竹的廊道走去。
庭院深深,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花圃和灌木丛上,还覆盖着完整地白雪,像厚重的羽绒被压上,沉闷地无法呼吸。
奶奶所在的月升园,装修成了旧式风格,那些老物件和家具虽有些年头,但都被照料得很好,绿植盆栽额外增添了许多生命气息。
大厅里壁炉点起,暖意萦绕着四周,木柴燃烧时偶然回爆出一声“噼啪”声,都是生活的痕迹。
徐书达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羊绒毯,眼架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手里一份摊开的报纸。
她的手指压着边缘,抬高了看,报纸因为长时间的翻阅产生了些折痕,连郁听禾走进来时,她头也没抬,只用那种老年人的缓慢腔调说了一句。
“随便坐吧,等奶奶看完这段。”
徐书达对于时政的关心程度比年轻时更甚,以至于平日管家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她整理了各种类型的晨报、晚报,时政日报,放置她最顺手的地方。
郁听禾走过去后,把旁边小几上叠放整齐的报纸也拿起来看了看,懒懒地翻阅,装得认真。
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报纸油墨的清气,干燥而温暖的羊绒毯也给自己拿了一条,然后披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徐书达把报纸翻到最后一个版面,然后折起,摘下老花镜,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浅红色印痕。
她做完自己的事,才眯起眼睛看向假装看报的孙女,叹息笑道:“你这小妮都不感兴趣,还看得这么认真?”
郁听禾也不装了,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脑袋搁在老人的膝盖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别拆穿我嘛,奶奶。”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徐书达声音慢而沉稳,岁月打磨了年轻时候所有的厉声,只剩平缓,“朝樾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上班呢,我回来换车,顺便看看您。”
“才是顺便我啊?”徐书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薄薄宠溺的嗔,“你这个顺便,半个月才顺一次唉。”
郁听禾不敢接这话,确实自从搬到席朝樾那里后,回来的次数没有之前频繁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今天在家里住好不好?”
“你自己回来,那小樾怎么办?”
“他也来,他听我的。”郁听禾弯起眼笑道。
那布满皱纹的手抬起,又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徐书达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他对你好就行,小樾这孩子从小就和你最好。”
“他才不是呢,他和星禾最好。”
“和你也好,奶奶看得出来。”
老人的掌心并不会太过粗糙,缓慢地。
好像还有膏药的气息。
郁听禾沉默了一会,仰着脸看她:“奶奶,我刚刚碰到郁岩青,她有心事都不和我说了。”
“你姐姐啊……”她叹了口气,轻到听不见。
“你们三个孩子从小性格就不一样,哥哥像你爸爸,主意正,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像妈妈,看着软,心里也软,但该倔的时候比谁都倔。”
“至于姐姐,她像你爷爷,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事值得做,什么事不值得做,她心里清清楚楚。该舍的,再不舍为了自己她也会舍弃,该拿的,再难她也会努力拿到。”
徐书达说话声,像那种老式留声机,好像说的是寻常音调,却总有人生哲理在其中,字字落在她的心尖。
但其实岩青也是很有魄力的人,没有的路自己去探,一个人谋划,一个人把棋摆好,一个人弧度地行走,连自己也利用。
她对自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愿意将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
后面的这些徐书达并没有说,她不想让听禾知道,姐姐曾经对她有过算计,哪怕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她也不想姐妹之间生出什么嫌隙,离了心。
郁听禾似懂非懂地垂了垂眼。
隐去眼底淡淡的情绪,没太多笑。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加湿器“嘶嘶”地响着,郁听禾在那边坐了一下午,帮忙整理了盆栽的长势,帮忙打理了架子上的老物件,忙忙碌碌。
快到晚餐时间,郁听禾想起来那遥远被遗忘的老公,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我回自己家了^^晚上要过来一起吃饭吗?】
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上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消失,又出现。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消息才过来,很短。
【不了,我晚点过去接你】
也行,他来了就行。
郁听禾按灭了手机屏幕,攥在手里。
晚餐后,她沿着长廊走回观月园。
身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为她指引照亮。
走到三楼,她没回自己房间,进了郁岩青那。小时候姐姐还没去国外念书的时候,她们住同一楼层。
因为中间只隔了一道墙,晚上害怕,她就会赤着脚跑过来,掀开姐姐的被子钻进去,听着姐姐抱怨她脚怎么这么凉,然后把被子往她这边多盖一些,她的童年被亲情友情填满了。
后来姐姐出国了,再回来已经是个会自己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会在还没倒过来时差的深夜安静在窗边看资料和文件的人,会在餐桌上用两三种语言接打电话,陌生得让她有点害怕的大人。
她环顾着这个房间,竟诧异地发现,她好像几乎没有见到过姐姐的少女时期。
书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印着英文和法文的专业书籍,中间夹着许多的便签纸,像一面面沉默地,记录着她如何走到今天的旗帜。
郁听禾拿起书,翻到其中有笔记的一页。
上面在一句“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的论述下划了黑线,字迹挺劲有力,“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郁岩青永远不会允许自己在任何问题上停留太久,因为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
她拿着这本书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好像透过每一个字迹,看到了郁岩青想要的可控是什么。
这个姐姐住过很多年,却依然冷冽的房间,此刻坐着和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女人,她曾被她推出去过,也被她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好像怎么也怪不起她。
没关严实的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鞋底踩着走廊的地板上,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紧接着,叩、叩叩,三声敲门声。
“进来吧。”郁听禾对外边的人说道。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极淡冷风,还有他身上那被雪水浸过的松山雪原气息。
席朝樾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进,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冷白的皮肤和腕表让他周身气质更显松散。
“我刚刚去你房间没看到人,怎么在这边?”
走廊和房间之间的那道门框形成了天然的扩音效果,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两人站立和躺坐的姿态区分开来。
郁听禾没站起身,只稍稍偏过头说:“姐姐的房间也是我的房间,在家里我都随便住呀。”
席朝樾收了手,身体微侧,靠立在旁边的门框上,问道:“晚上是不是想留在这边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消息我猜到了。”
难怪下午他回信的时候犹犹豫豫的。
郁听禾挑了挑眉:“都知道我不会跟你走,那你还来接我?”
“想见你。”
席朝樾朝她抬了抬手,让她走出来。
郁听禾三两步并作一起,很快走到他的面前,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是不是特地来给我送礼物的?”
席朝樾点了点头,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紧握,在她好奇的注视下,掌心向上缓缓打开,修长的指节遮掩着……一枚戒指。
“呀,原来是戒指。”她不算惊喜地拿起那枚,看向戒环上的钻石,如此熟悉。
“这不是我自己的吗?”
席朝樾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些深意:“所以为什么不戴?”
郁听禾忽然心虚,很干地笑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应该是昨晚……肯定是昨晚!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摘下戒指的,不然你会疼~”
就是这样,才不是她摘下搞忘了在哪。
席朝樾懒懒抬了眉,那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而郁听禾刚好捕捉到他脸上很快闪过的,每次他都故意准备好了答案,再抛出问题,不紧不慢看她窘迫的恶劣趣味。
她反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
席朝樾勾了些唇,然后转身说道:“不是,我放在另一个地方了,明天带你去。”
“你送了什么,这么神秘?”
郁听禾将戒指戴上,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第67章 听话蛊
玻璃窗上凝着寒凉骤降后的薄霜,看不清夜里那盏孤意的路灯,而屋内两个影子慢慢拢靠,分担了整片空寂。
她眼眶湿湿地泛着红,一碰就碎的破碎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忘了哭后鼻子会堵住,喉咙会酸涩。
从他颈窝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变得发紧,沙沙地绵软:“席朝樾,修不好也没关系,现在它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修得好。”他用手腕去蹭她脸上那道没干的泪痕,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轻声承诺着。
“郁听禾,不是每段关系都会重蹈覆辙,你可以选择面对,也可以选择放下,更可以选择忘记,只要别让它一直困着你就好,十六岁的遗憾现在补也来得及。”
席朝樾很自然地说出这段话,却在最后犹豫了,干涩的声音低了下来:“会来得及吗……”
他也不确定。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决定。
像浸透在冷水里,打捞起一颗很小很小的,藏了许多年终于被人发现的星,珍稀地捧在手心,似触到又似落空,水波颤动,那是她沉寂于海底的银亮夜空。
郁听禾好像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敢想明白,看着他眼中惊悸,心脏位置的酸蔓延到胸腔:“什么来不来得及?”
席朝樾:“原本我想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问,但我发现一刻都等不了了。”
如果她的遗憾和他有关。
现在的他想弥补会来得及吗?
紧绷太久的弦已经在等待中断裂,追寻太久的答案竟让他如此震撼,她怎么能喜欢他这么这么久,他一无所知。
那些旧时光里,少女一声声喊过他名字的时刻,藏着多少她的期盼和小心翼翼,他怎么现在才看清。
“你暗恋的,一直是我啊。”
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呼吸停了几拍。
慌张是没有声音的,只在眼睫垂落的时候轻微颤动。
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怎么知道”,在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但又舍不得躲开的矛盾中,进退两难。
她已经等了太久。
所以不想让她再等了。
席朝樾盯着她陈述道:“藏这么深,打算一直不说?是想带着这个秘密我们一起合葬吗,如果我真的一直不知道,不难过?”
他曾几次脑海中闪过异样的念头,可在她确定地拒绝中,只能慢了脚步,犹豫再犹豫。
他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中不断逼近:“订婚宴那会你是真想跑吗,不知道结婚对象是我?如果你跑了,我应该会去把你抓回来,但后来知道你居然翻窗跑的,又想算了,也许你真的很讨厌我……可明明不是,你跑什么?”
郁听禾还在做最后的顽强抵抗:“就是真的要跑啊,因为不知道是你。而且后来我不是心甘情愿和你结婚了吗,还是我主动提的登记,要不然等你开窍,我得等到八百年以后。”
“真的从十五岁就开始喜欢了?”
郁听禾悄悄地松了紧绷的指尖,问道:“你从哪儿发现的?”
席朝樾挑了些唇,懒懒散散的痞气:“和你的心灵感应,因为你爱我的眼神藏不住。”
郁听禾才不信呢,坐在他的腿上,手捧了他的脸问道:“是不是翻我书架了?”
“嗯。”他看到了她的十五岁到十八岁,沉默的、厚重的每一个字,直到最后一页,她说她的暗恋已经被磨得没有棱角,但好在爱还保留了最初的颜色。
郁听禾深吸了一口气,很平地声道:“我洗澡出来的时候,还往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日记呢!”
“我以为那是本书。”席朝樾忍不住的笑意,“那么漂亮又引人注目的封面,谁知道里面写的是日记。”
“那你看第一眼就该放下了!”郁听禾指指点点了他的胸口,“还接着往后看,你太居心不良了。”
“怎么忍得住不看。”席朝樾说。
那些珍贵的,错过的,她的爱。
是世间独一份,失不再来的财宝。
郁听禾垂眸对上他的眼,那里有一整个雪夜,没有尽头的深邃,眼底溺人的深潭。
她指尖虚扶着他的胸口,一只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蝴蝶,终于拢在掌心。但是你知道吗,是我想让你知道,才有了那本日记。
空气更安静,更温柔,好似雪落在窗台积的那层薄薄的白,在暖灯下慢慢融成了水珠往下坠,无声、重落。
席朝樾很想伸手去碰她,半抬在空中停下:“郁听禾,那时候喜欢我是因为什么?”
郁听禾如同一座海水反复冲刷却屹然不动的礁石,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
席朝樾没什么需要藏的,他说:“因为有天我发现,原来你早就占据了我生命所有狼狈、天真、安稳的见证,你是我的影子,是另一个我,这份时间与岁月的重量,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所以我喜欢你。”
对他而言,心动是一场漫长的早有预谋。
从青梅竹马的懵懂年岁开始,她成为了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底色。
说不出是哪一瞬的惊雷,或许在懂得什么是喜欢之前,他就完成了心动的一半。
“到你了。”席朝樾稍掂了掂自己腿上的重量,“之前总避开这个话题,今天不说个一二三点,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你还威胁我!”郁听禾重心不小心前移,身体与他相撞,“席朝樾,你这么断定那本日记是真的吗,如果我不承认呢?”
席朝樾声调不高不低的:“其实在海底蓝洞你牵我手的那天,我就很想问,但生怕话一出就把你给问跑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郁听禾,怎么在感情里这么胆小?”
“可我觉得我已经够勇敢了。”郁听禾目光纯粹地看着他,像从未被世俗污染的雪光。
是的,她独自面对那些年的静默等待。
沉甸甸的真心放到他的面前,怎么还不算勇敢。
席朝樾再说不出更重的话来:“所以这么多年,喜欢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发颤共鸣,那瞬间的每一道震颤留在空气都不会消散:“……对不起。”
郁听禾微微怔,手攥着他的衣领,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说我爱你。”
人在浮潜时憋了很久之后,总会拼命、贪婪地想要大口吸尽所有氧气,那是濒临绝境对生存的极致渴望,也是此刻她对他的真实渴求。
“我爱你。”他说。
不是那种高亢的宣扬声调,不需要修饰和证明。
“我爱你。”然后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看着她的眼睛,说给那个十五六岁藏满了少女心事的她,说给那个决定放弃喜欢的她,说给了那个再一次主动的她。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眼底的清冷撞上他的灼热,席朝樾沙哑声里一层很薄的缱绻,他说,他想爱她更多一点。
被风雪压了整个冬天的枯草终于等到了它的春,将第一抹新绿献给了等了许久的阳光。
她仿佛看见了湖面的冰在融化,阳光照下来,水波粼粼的,亮得连眼睛都刺痛,而她收拢了翅膀,脚爪抓紧树枝,不打算再飞远了。
“那你问我,”她说,“问我喜不喜欢你。”
席朝樾看着她唇瓣紧抿的印痕,顺了她的意问道:“郁听禾,喜欢我吗?”
沉默了许久没动声,她忽然低垂眼,弯起一抹恶作剧之后的得逞与灵动,仿佛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笑得肩膀耸动。
从从容容地演了这场戏,终于到了谢幕时间。
她张了张唇,缓缓说道:“不喜欢。”
席朝樾表情凝固了,有点被戏耍的复杂,又像被人按了一帧暂停键,周身气息瞬间切换。
他抬手要去捏她的脸,郁听禾反应很快地先躲,噗嗤的那声笑,如同水底冒出的泡泡被戳破,轻盈,明亮。
“我刚刚昏头了乱说的,你再问一遍吧。”
她眼尾的弧度又翘又艳,占尽上风的张扬和弯得更深的笑颜,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只想沉沦。
“玩得挺开心啊?”席朝樾高大的身体投下浓重的阴影,实打实地覆盖,“又要让我自取其辱一次?”
郁听禾没注意到他眼底的欲望与理智在激烈博弈,明知故犯地靠近:“别这样,你再问问嘛,这回我真的好好说。”
席朝樾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钳制力:“喜欢我吗?”
郁听禾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嘴巴贴在他耳朵最外缘,那处薄薄的软骨:“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她声音清亮得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有人踩在雪上的那声“咯吱”,一声比一声更快,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意。
每一个喜欢渗透进皮肤,融进他的血管和每一根骨骼,心脏都快被捏碎了。
“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听到我的心怦怦跳了吗,它说好喜欢好喜欢你。”
席朝樾声线薄薄的笑:“学我?”
“怎么啦,表白还被你申请专利啦,我也要说这么多遍,直到你耳朵磨出茧子,直到你想忘也忘不掉!”
“正好,我巴不得你天天说。”
她眼底还燃着未褪的热烈,仰头蹙眉道:“怎么这样,那我不说了,我要等你来求我,然后再考虑考虑吧。”
“不……”
郁听禾手捂了他的唇:“不许说不!”
席朝樾虽被闷了声,但还能动,就着她的手往前,把她手背压到了靠近下巴的位置,唇在她掌心亲吻,好痒。
而后他低服又顺从地再蹭了蹭:“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求,怎么求……求老婆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郁听禾眼眸被惊喜撞碎,微微睁亮了道。
“你真求啊,怎么这么听话呢。”
她抽开自己的手,直接凑到他的唇上,一个重重地奖赏的吻,“啵”地一下,清脆如同糖果被咬开。
“席朝樾,我刚刚给你下蛊了。”她那双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状,“感觉到了吗,情蛊。”
“感觉到了。”他很轻的一声笑。
蛊虫住进他的心脏,慢慢破土而出一株嫩绿色的幼芽,两人鼻尖碰着鼻尖,空气揉得发黏,别说什么情蛊,哪怕鹤顶红、断肠散、七步倒,他都认了。
郁听禾唇角更深的得意,明目张胆的胜利感:“是嘛,可是我还没有下呢!”
他眼底暗潮涌动,毫不掩饰的坦荡欲/望。
“下了,不信你摸摸看。”
席朝樾声音那层漫不经心的懒散痞意,暗哑得一塌糊涂:“口口好久了,禾宝。”
郁听禾:“……”
席朝樾没给她反应时间,手掌扣上她的后背,掌心完全贴合她脊柱两侧有些绷起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再往他怀里一带。
“唔……”
像品尝一颗等待许久终于熟透的果子。
他的亲吻在更深处搅动,然而隔了几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的灼人温度。
压着她的身体,撞在她跳动的心脏。
夜幕下灯色愈显迷离,热意攀升,难掩潮湿与缠绵,没等郁听禾呼吸平稳,又是一记攻势极凶的深吻,任她如何喊停面前的人都无动于衷。
“席朝樾,你……”她喉咙挤出的声音又被他吞没。
面前的男人丝毫没有放慢速度,激烈相吻的余音在空气中颤动了很久,久到她身体软化成水,只能被他用手掌托住。
唇缓缓向下,移到她被睡衣领口遮住的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含着扣子解开,贴上锁骨那段弧度,声音闷闷地传来:“郁听禾,领证半年了,还在喊我名字?”
“那你想听什么?”她早就喘得不行,可尚存的理智不甘示弱道,“比如,哥哥?”
撩人的,让人心痒的尾音荡漾,席朝樾眉心跳了一下,像有极小的火星在烧穿他的皮肤。
郁听禾眼尾轻轻挑起,声音放得又软又慢,极具威胁:“席朝樾,我差点忘了,你不是总爱当我哥哥吗?”
第68章 霸王龙
席朝樾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桌上,她坐着,而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两腿之间。
郁听禾要抬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有戏谑,有笑意,仿佛根本不觉得她亮出的爪子挠在皮肤上会有多疼。
他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又不是没有亲哥,我算哪门子的哥哥?”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郁听禾唇角那抹轻甜挑起的笑,像浸了酒意能勾魂摄魄的妖。
“咖啡店,我记得有人对着我前男友说‘我是她哥,所以有资格劝你们分手吗’,还有国外时候,你对你的朋友怎么介绍我,‘我家妹妹,在这边当然得照顾着点’,至于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你对身边的人怎么说的,‘郁听禾啊,她是我妹妹,婚约的事怎么可能’。”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迟缓落下的刀子,每一个停顿、重音,模仿得分毫不差地还给他:“哥哥你说,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打脸的一天呀?”
席朝樾看着她脸上更加夸张笑起的弧度,指节收拢了在她腰侧按得更重一些,每个字都要在舌尖滚好几圈才肯放出来。
“所以现在,你是要和我算总账?”
“算账,算什么账呀?”郁听禾直起了一点身体,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哥哥的身份你认不认?”
席朝樾微微前倾,把自己送进她的气息里,盯着她说:“认呗,如果认下能让你开心,随便吧。”
郁听禾笑又翘得更高,那张唇像在呼吸的花,诱人深吻,席朝樾低头,却被她用手指抵住了即将靠近的呼吸。
“可是哥哥。”她声音故意缓慢,“哥哥怎么能和妹妹一起睡觉呢?”
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需要这世界最正义的判官来解决。
郁听禾抬起腿,在他腰胯的位置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后一踹,砰地声响。
席朝樾身体顺着那股力往后踉跄了几步,膝窝被撞了一下,跌坐回了工学椅上,他扶稳了那带着震动的把手,核心收紧。
他笑从喉咙滚出,像被一头激怒了决定不再忍耐,马上要扑向眼前猎物的豹子,然而他的动作只起了一半,又被她踩住。
身体那快要撞破牢笼的野兽。
那个从接吻起就存在感惊人的位置。
在她的脚下如同一座深埋于地底,滚烫的,随时等待喷发的火山,力度不重,却足够压制。
席朝樾闷哼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很短的一声,像被什么捂住,只泄了一些呻吟尾音,又爽又疼又惊讶地看向她。
郁听禾轻轻按压着移动,像在测试他的忍耐极限在哪里,得意的,还挺坏的笑问道:“不是想要我霸占你,占有你吗,喜欢这样吗?”
席朝樾被她踩得上头,呼吸里藏着热的,岩浆一样愈发滚烫的东西,撑开腿,迎着她的方向摆出更好的姿势。
“太轻了,很一般。”
郁听禾眉毛挑了起来,不可思议又好笑地说:“哥哥,口口都打颤了,还装呢,不为所动给谁看?”
郁听禾比刚才又重了一些,重到他手不禁从扶手处滑下,锢住她的脚踝,紧绷的下颚极力昭显着他在压抑的情绪。
她脚心被顶得凹了些,嘴巴微微张开,一声自言自语的啧声,叹道:“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席朝樾听到后,目光顺着往上到她胸口位置,痞痞的,懒散的笑,你来我往地夸赞道:“你也不赖。”
郁听禾仿佛被他点燃了身体里的引线,从耳根处嘶嘶地冒着火星,野火肆烧,她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脚,足弓浅浅弯着从锁骨往下,拨开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扣子。
圆润的甲面泛着自然的浅粉,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线条柔润,忽然她在那重碾了一下,蛮横的力道。
好像有什么被碾碎了,他整个人在发抖。
席朝樾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暗沉沉,如同冬日冰层下缓慢流动的光,有千万碎片于空中掉落。
郁听禾足心最敏感的部位潮湿一片,她收回了腿又踢在他的身上:“我许准你了吗,随便踩两下就这么口口,哥哥你好变态啊。”
席朝樾声音丝丝暗哑,如岩浆淌覆,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没看出来你还挺有s的天赋啊。”
“我可没这个兴……”
郁听禾话没说完,席朝樾伸手再往上,扯了她的睡裤脱下,像把她拽进一汪想逃又想停留的深潭:“你要做什么?!”
席朝樾还在向她压近:“当然是准备口口妹妹了。”
“你……我家又没避孕套,帮你手两下就完事了,放开!”
席朝樾相当淡定地从口袋中拿出了计生用品,放在她的旁边:“今晚管够,不用担心。”
难怪这么晚才过来,原来是备货去了……
郁听禾无语嗔视他,他手自从接吻之后,游移于她的肩背,腰侧,还有大腿,因此她的睡裤上印出了几道颜色深的污痕,醒目。
席朝樾一脸歉意地往她身下看去:“忘了手上有灰,不小心把你…衣服都弄脏了,小公主。”
“我早就想要你去洗手,结果你一直堵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野蛮人,不讲理的霸王龙!”
席朝樾笑了下:“现在去。”
他不放心地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扯松了领结,将她双腿控制,缠绕,绑起,略微冰凉的触感让皮肤激出一些颤栗。
那个早上还是她系的温莎结,现在捆在她的脚踝,什么意思?
“席朝樾你有病啊,又捆我?!”郁听禾蹬了双腿去挣,结扣用了些手法反而系得更紧。
“上道保险,不然怕你跑了。”
“光着屁股我能往哪跑?快点给我解开。”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那不安分的手,接着又是熟练的内裤扎捆手法,将她双手反剪身后,这下郁听禾自己给自己解绑的唯一途径没有了。
“给你尝试的机会,如果能自己解开,我满足你想要的任何姿势。”
郁听禾在身后给他竖了个不显眼的中指。
虽然被捆在这不太体面,但他提出的条件还挺具有诱惑,如果她赢了,非得同样把他绑在椅子不可,留了手给他口口,她就坐在桌子上指点江山,然后憋死他。
等席朝樾背影走向浴室,郁听禾立刻行动,身体从僵直的状态弹起,脚踝系得很紧,她只能先从手腕入手,背靠了桌角边缘,开始勾蹭。
实木书桌边角圆润,她手腕在身后交叉着,角度别扭,手臂肌肉因为这个姿势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停,直到感受到布料松动,慢慢从腕间滑开,间隙更大,三两下扯掉了束缚。
没时间去看腕骨是不是被摩蹭出了红痕,郁听禾蹲下,去拆解另一处的绳结,像迷宫一样复杂的解扣,因为她前面挣扎的动作系得更紧了。
时间在流逝,浴室好像没有了水声。
剪刀,桌子上有剪刀!顾不得这条领带有多昂贵,郁听禾毫不犹豫地从中间剪下。
匆忙穿套上被丢在一旁的睡裤。
抬脚就要往外跑。
浴室门开。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从散乱的头发到泛红的面颊,还有被剪断的领带,他笑了笑说:“比想象中快,但很抱歉,逃跑失败。”
“你前面只说解开就算成功,当然是我赢了!”郁听禾争辩道。
席朝樾脚步平稳地走过来,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内裤:“这个你还没穿。”
他完全能想象到刚刚她是怎样的行动路径。
难怪满地都是她口口。
郁听禾脸一红,声音拔高了些:“你又没说要穿戴整齐,别耍赖,你这样下次我不玩了。”
席朝樾随手把内裤扔在桌上,手环了她的腰将人带过来,郁听禾空档的臀部抵在了书桌边缘,厚重的实木触感清晰,他稍一俯身,两人平视。
郁听禾以为他还是要耍赖,正准备唇枪舌战。
席朝樾说:“还记不记得身下这张桌子,我好像在这辅导你写过作业,那时候多大,16?”
他意有所指地提到年龄,让郁听禾脑海中不自觉勾起些画面,阳光斜斜切进窗棂,他坐在她身边,低头手握着笔,而现在他的手,即将抵达……
从前不敢靠近的距离,如今却在这咫尺之间,所有青涩与克制,全都揉成了滚烫的沉沦。
会不会有个平行时空的他们,为了躲避人群注目,在无人的旧楼,在落雨的阳台,毫无顾忌地贴近,亲密地荒唐。
光想到了少年时期的他和她,或许也在接吻,或许也在这个房间做着同样的事,郁听禾就忍不住腹部收紧,隐秘的诗意漫开。
当年在这张桌上只敢偷偷心动的少女。
此刻身体的反应,诚实地背弃了所有矜持。
席朝樾沉沉的黑眸浪荡劲毫不收敛,勾得人心尖发颤:“今天无论输赢,都是你赢,如何?”
“真的?”郁听禾感觉自己站在浪里,想冲出去,想淹没什么,“那我也要绑你。”
她推了他的胸口,打算让他去椅子上老实呆着,席朝樾问她:“领带都被你剪断了,还有其他绳吗?”
没有,她房间怎么会准备这种东西。
郁听禾内心怒喊一声遗憾,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或者不用绳子,告诉我你想要的姿势就行,我不动。”
郁听禾觑他,冷声哼道:“你觉得在我这里,你还有可信度吗?”
放他不动,和放任他自己动有什么区别。
哪种到最后不是变成他的随心所欲?
席朝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要不要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郁听禾本着蛮听听的原则,看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想法,席朝樾没说太多,低头将她食指掰弯,曲折,自己单手又勾了另外一个数字。
两个手背相碰。
six and nine
第69章 清醒梦
让自己爽的事情,郁听禾哪拒绝得了。
双腿跪坐他身上时,明显在抖,席朝樾手覆上了她的膝窝,帮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动。
精雕细琢的身形曲线媚而不俗,纤盈的腰肢收出几道腹肌线条,脊柱利落延伸至腰窝,再缓缓落向臀线,弯柔如水波,她的肩背并非清瘦那挂,反而颇有力量感。
郁听禾手搭在他的骨腕上,握紧了提醒道:“席朝樾,这是你自己选的,闷死了别怪我。”
他的笑意深了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被他牢牢圈住了:“你更应该问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了这种歹念。”
“什么时候?”
席朝樾:“比你想得更早。”
郁听禾微皱了些鼻子嗔他:“干嘛学我啊,故弄玄虚的,总不能你也是高中时候吧,那多变态。”
话音落后,席朝樾并未反驳,笑起的声线愈发苏沉,眼神慵懒又坦荡,那副模样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真有可能这么变态。
郁听禾惊得声音都轻了半截:“怎么可能,你那时候就对我有过性/幻想?”
“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自己跑到我的梦里来,还不容许我做什么?”
“我做……不对,你对我做什么了?”
“就像现在这样,这个房间、这把沙发,你把我口醒。”
那么骄傲的郁听禾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他隐约觉得是梦,还是忍不住将她欺身压下,想要追问,却被她误以为是强吻。
然后脆生生的巴掌赏到他的脸上,不疼,因为清醒了四下无人。
藏在少年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以为不是什么汹涌的欲望,然而清晨时分心慌意乱,羞耻地发现内裤与被单上残存的湿痕,都是他龌龊的窥劣的证明。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执念深沉。
初夜时紧盯了她的唇问,能不能再来一次。
郁听禾一怔,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梦遗并非玩笑话,他的情动早在她一无所知的岁月里隐秘迸发。
一瞬间身体轻而软下,支撑不住就要塌坐他的胸肌上,席朝樾扶稳了往自己这一拽。
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本就锋利,眉骨处凸起,眼窝深陷,鼻梁更是直挺入云,再往下的唇角微微收软了些,似乎还有笑声震颤,与她正面贴合,每一处起伏、转折仿佛都是如此的严丝合缝。
居高临下的感觉真的不一样,强势的男人在她身下变得温顺又纵容,她挺直了腿想往后撤,他在追,手只放在她的腰和腿,就无法动弹了身子。
他的舌尖毫无保留,甚至心甘情愿被她掌控,说不出来的爽意,顺着尾骨一路往上窜,后背更紧。
他的学习能力太恐怖了,怎么能对她这般了如指掌,好像自开荤后他总在钻研,知道她的哪里最为敏感,知道怎么做能让她更深沉沦。
郁听禾渐渐在他的吐息中失了轻重。
偶尔也想掌握自己的节奏,倾身覆下,来不及含吻。
反而让席朝樾空闲了只手,能在她喘息时探入那微微张合的唇瓣,适应了湿润再添上手指。/
“唔……深。”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突然闯入,唇舌和牙齿咬住了他的指节,往外推挤。
“乖,别咬,先适应一下禾宝。”
他哄着她镇定下来,却忽然在舌根上方的颚面勾了下,指尖来回旋转着搅动,丝丝缕缕津液从唇角溢出。
郁听禾感觉自己受骗了:“难受……我不要给你口唔了……”
“不难受宝宝,因为还不够满。”
他挺身亲吻的动作从未停止,与她同步覆没,热浪一股又一股地喷洒,绵软的高温,把她的肌肤烘得毛孔翕合,薄汗顺着肩颈滑落。
她细弱的唔声被吞去剩余音节。
可手指力度不减,还在恶劣地抽动。
嘴巴被迫撑开,根本兜不住肆意分泌的口水,吞咽的速度跟不上,多余的液体从嘴角无意识渗出,顺着男人的掌心,流到了他筋脉分布的腕骨,隐匿,湮灭。
郁听禾拼命扭动着身体,后仰了脖颈,却不料往下一滑与他鼻尖接触更深,窒息一瞬,陷得更深。
……
席朝樾抬手帮她轻轻拭去,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眸笑:“好色气啊宝宝。”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皮肤上淡淡的绒毛,低头时呼吸与眼神都在拉丝交缠、融合。
“废什么话,快点进。”郁听禾语气又厉又急。
席朝樾故意在她腰腹磨蹭,画圈,像在收扯一根极细的线,一点一点把她扯过来,一点点把她的耐心揉捻得粉碎,无处宣泄。
郁听禾并不明显地与他胸口贴近,抱怨的恼意:“干嘛呀,你对不准?”
“门太窄了,一起进去我怕挤坏你。”
“你有病啊席朝樾,哪还有别人,这么难伺候?”
她身体往前蹭去,在他喉结咬了一下,像蛇爬行时划过的那道很快就会被风干的痕迹,催促着他行进。
嘴唇顺着他的颈线往上亲吻。
温热地拂过耳垂那儿。
郁听禾放慢自己的声音,鼻音偏上,与平时不同的青涩语气,稚声问道:“学长,你到底知不知道教学楼怎么进、啊?”
咬重了“进”字,又装得清纯,反差强烈。
他神色晦暗,薄唇轻轻扯起了危险。
而她身上真的是曾经的校服,只穿衬衫,系了中间两颗扣子,软处饱满,堪堪遮掩,曲线随时要把衣服撑爆的即视感。
比梦里的场景还要靡诱,失控,情潮涌动。
席朝樾:“衣着不整的同学,你哪个班的?”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再崩一颗扣子就足以挑断他的理智:“学长我刚转学过来,能不能别记我名字?”
“转学生?”他哑声开口,“正好,我管的就是你这种。”
“别啊,我都这样了还要难为我?”郁听禾眸子清透的愁容,委屈道,“学长,要是被别人看到我就完了。”
“那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
席朝樾手指停靠在她的扣子上,摇摇欲坠的艳色惹眼又露骨:“怎么过来的,地铁吗?他们是不是看到了你连内裤都没穿?”
“没有人看到,因为我早上不小心起晚了。”她手攀上他的手掌,往里靠近,“衣服好难穿啊学长,我在这里都不认识其他人,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笑得气息更沉:“帮你穿好,还是帮你脱掉?”
扣子松了一颗,敞露的弧线瓷白肌肤,目光与之相缠,扯不开也散不去,近乎赤裸的灼热与占有,加深了空气中的淫靡暧昧。
“当然是帮我……”
自然是趁他不注意,自己找准了方向。
轻车熟路,顷刻间整座大坝碎裂崩塌,更彻底的裂缝让水流渗出,莽撞的,横冲直闯。
不需要他也能完成的事。
果然是好舒服。
她满足地泄出了一声暧昧沉吟。
席朝樾眸一深,改了那收放自如的淡定。
密林深处雾气被惊动,四散退开,露出了那条被树叶覆盖的,松软小径。
“嗯……”郁听禾沉溺于浪底,被推动着不知去往何方,水流似乎在起伏、旋转,将她抛起又落下,沉沉浮浮。
“装什么啊席朝樾,我还以为你有多坐怀不动,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呃。”
“送到嘴边的珍馐美馔,还要让我当柳下惠?”
“原来你也就这点定力,死装男……”
树枝低垂,枝条悬挂着两端晶莹露珠,与他压下的肩膀擦过,簌簌碰撞。
“学妹怎么还骂人呢,现在我真要登记你名字了,然后张贴、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副模样。”
“啊……你连个纸都没有,记个毛线。”
席朝樾腰身窄紧有力,再往里挺进:“你不是吗,用你的小雪记住它的形状,这样你记住我,我也记住你了。”
“无耻……”
她震颤的余音在他耳边:“裂…要裂开了,衣服。”
“怎么了这是?”席朝樾像攫取了花蜜,贪婪又舍不得离开的野兽,低吟道,“坏不了的,禾宝,我是在爱你,又不是在虐你,怕什么。”
他自有分寸,况且娇嫩的花蕊与绿叶相伴,不是水做的,即便野草丛里的花儿也有它自己的韧性,有它自己的生命力,细细的带着刺的茎,哪怕风雨中摇晃了无数次,从未折断过。
所以她胡乱的喊声,呼吸里的颤。
多半是期待时慌张的爽。
席朝樾视线落在她的面颊,皮肤里透出的潮红已经蔓延至锁骨,她眼眸半阖着,下唇能看到被咬了很多遍的痕迹,他疼惜又爱怜地吻过。
“咬我,别咬自己的嘴唇。”
他的肩膀近在咫尺,长期锻炼形成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郁听禾一点没客气,牙齿咬上他的肩,仿佛要用很大的劲儿才能将整排齿印留下。
月牙状的边缘渗出一点点血丝,像红宝石一样的珠子很小一串,悬挂着,垂坠。
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带给她的快乐只多不少,从手臂收紧的时候,把她抱得稳当,于是她尽可能地放松了自己,不用刻意压抑和躲藏。
然而他好像迷路似的,不知道灌丛后边藏着什么,不知道枯木上的芽儿是否甜美,一味地前进。
明明他如此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可偏偏今日不想走那过往熟悉的路,而是迈步朝向更窄的,充满了荆棘与泥泞的小径。
湿润的泥土踩下去时,会陷进去一小截。
被雨水浸透了彻底,拔出又会发出啵的一声。
林间的雾更浓了,看不清树影,只能听见踏哒踏哒的脚步声,长满了青苔的地方潮湿,要用力了才能站稳。
来来回回的,呼吸变重,双腿开始发酸。
她难受地发出低吟,然而他还远远没到松懈与舒服的时候。
郁听禾抗拒的声音被他听到了,席朝樾稍微哄了一会,越来越敷衍。
她染了烟霞的面庞,沉醉的眼眸,她的一切都在取悦他,怎么舍得放开,怎么舍得放慢。
“想我顶哪里?”席朝樾唇重重落在她脸上,碾转反复,“公主,你要说了我才知道。”
“你慢……呜……”
她嗓音缠缠绵绵的,又不像是真要慢。
“慢了你到不了。”席朝樾宽慰道。
郁听禾感觉自己真被带到了一个无人之境,四周高耸入云,密不透风,树冠交叠在一起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远处有鸟叫声,孤零零的,在等待有人回应,也许喉咙都嘶哑了,才等到了停的瞬间。
她吞咽了干渴的喉咙,说道:“我不想要了,今天怎么这么疼啊?”
“因为用的是新款。”席朝樾闷闷的笑声从喉咙滚出,“而且这不是累,是爽。”
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理。
沉寂多年的心,等到一句终于。
握在手里不是梦。
“禾宝,看你吃得多香。”
“……滚吧。”
辽阔的江面,水天一色。
她整个人软塌塌地融进他的身骨里,手从肩背往下滑,垂落在沙发两侧,中场休息。
身体不再颠簸了,她好像被放在了糖霜一样的沙地上,黑色的发丝浸了汗水,睫毛轻垂。
席朝樾用手指帮她理了一下头发,没退也没动:“为什么喊学长不喊哥哥了,我是你学长吗,小变态。”
“什么小变态,你还老变态呢!”
郁听禾手伏在了他的胸肌前,懒懒声道:“我乐意喊什么就喊什么,况且我看你不是还挺享受的吗,学妹也挺顺嘴的啊,我是你学妹吗!”
席朝樾笑道:“随你喊,我都挺喜欢的。”
郁听禾来了兴趣,唇瓣软而勾人,声音轻俏地问:“那更喜欢哥哥,还是更喜欢学长?”
“喜欢你。”席朝樾亲了亲她,“喜欢你一边喊哥哥,一边dirty talk,才发现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真是宝藏宝宝。”
“席朝樾,我是不是一脚把你xp给踹出来了,这么浪,嗯?”
“增添点夫妻情趣,不然换我来也行,我怕你听两句就炸毛了,然后巴掌甩我脸上都不够解气的。”
郁听禾确实更喜欢接受夸赞,喜欢他一遍又一遍黏糊糊的禾宝,至于自己出口那些,有时也是无意识的,没想到他还挺喜欢。
现在他俩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狼狈为奸正合心。
“那哥哥喜欢我的巴掌吗?”
她脸颊微红,有种清新脱俗的艳丽,眼波流转着几分狡黠,手指在他身上肆意游走,胸口处打着圈慢捻磨蹭,然后往上覆在脸上:“打在哪里最喜欢呀?”
这声撩拨果然又戳到了他的心上,唇角慢慢翘起了弧度,郁听禾能感觉到身体里他似乎又胀大了几分。
空气里没有风,视线胶着叫嚣着靠近,胸腔的撞击一触即燃,仿佛硝烟弥漫。
“嘶……”郁听禾微蹙了眉忍耐,光是一个退出动作,就磨得她骨头酥到发麻。
席朝樾:“怎么,换个套也这么舍不得?”
“早不出晚不出,非得这种时候再出去,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啊,不然怎么让心甘情愿坐我腿上,不然,怎么让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
最后关头,收不住的战事让野火欲烧。
海浪冲上沙滩,花瓣还保留着完整、鲜艳的颜色,但有些透明了的,薄薄一片透着光。
他目光到她皮肤上泛着的水光,湿润的,像露水一样,仿佛更黏稠。
被弄脏的小公主。
现在,只能是他的了。
第70章 赛马场
郁听禾躺在他的胸肌上,脸颊沾了些湿汗,呼吸匀净绵长,他手从腰侧绕了过来,在她后背轻轻摩挲。
周围是柔软的被褥,枕头,好闻的气息,密不透风地住在他的鼻尖,仿佛落进她的温柔囚笼,一头扎进再也不想出来。
而现在她在他的怀里。
熨烫着他的体温,气息相融。
她躺在他的怀里,也像他躺在她的怀里。
郁听禾整个人软若无骨,睫毛垂得低低的,已经没了刚才那般凌厉骄纵,水光漫在她清透眼底,是彻底沉溺过后心安又乖顺的倦意。
“席朝樾,你以后快到了,能不能去浴室涉?”
席朝樾愣了一下,薄薄的嗤笑:“讲不讲道理,这是能随便控制的吗,还非得去浴室……你喜欢在那做?”
“主要我看你也没少忍啊。”她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肩颈弧线落得绵软,“你老这样荒淫无度的,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每次早上还得清洗床单,好麻烦啊。”
“哪次是你洗的?”席朝樾手捏上她的脸颊,每个字都在齿间碾了一遍才放出,“次次不是我来收拾,也没见你说过谢谢老公。”
“那我这不是开始心疼老公了嘛。”
郁听禾手撑了趴在他的胸口,唇湿润饱满的粉嫩,鬓边发贴在脸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在你家还好,来我爸妈这还这样大动干戈,生怕有人不知道你一夜七次啊?”
“没这么多。”席朝樾还挺严谨,“但也大差不差了。”
“真不要脸。”她虚虚抿着笑,不刻意撩人,却处处漾着清软纯然的媚,“反正你等会动静弄小点,都夜深了。”
席朝樾垂了些眼说:“刚刚怎么没见你说要声音小点?”
郁听禾惊觉:“我忘了,你不提醒我!?”
“因为我喜欢听。”当然没有提醒的义务。
“……”她不甘心地说,“我那还喜欢听你喘呢,你再喘几声给我听听呗。”
“当我是狗吗,说喘就喘?”
席朝樾手缠着她的发丝,神情懒散:“不过如果你愿意再给我口一次,我可以考虑考虑。”
郁听禾膝盖稍微顶了下他:“喂,你别老学我说话行吗。”
“不行呢,宝宝。”席朝樾颇为无赖地笑了笑,“我在尽力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怎么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不许就是不许,我才不稀罕呢。”
“你不稀罕,我稀罕。”席朝樾贴身更近几分,嗓音在她耳廓,“最稀罕你了禾宝。”
郁听禾身体激灵得眉眼俱躲:“好痒……啊……别吹气。”
“哪痒,我给你看看。”席朝樾手指游离在她的身上,勾火似的慢揉轻蹭,“这里吗?”
“不是……”她破碎的嗔笑从唇角溢出,“哎,别摸。”
“没摸,我就是想看看。”
“那也不许。”郁听禾躲着他说,“席朝樾……你真下流。”
“我下面没流,感觉你流了好多。”
“……”
席朝樾就仗着那身形优势圈住她不放,撩野掺半,从前的郁听禾恐怕难以想象,他怎么会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如此匪色的话。
薄被滑落半边,气息丝丝都是甜,她被捉弄得浑身软了就往他怀里钻,闹着闹着又依偎成团,动作里全是黏腻的亲密。
节节炽热欲念在攀升,两人抱躺着喘息温存了好一会,才平息下险些又被撩起的情动。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起身去收拾残局,洇湿了水痕的四件套,掉落在地的抱枕玩偶,撕扯破裂的布料,还有那系了口的套没完全扔进垃圾桶,惹眼昭示着他们的战况激烈。
席朝樾把她凌乱丢在边上的贴身衣物拿起,进了浴室,这里内衣裤洗衣机,烘干机都有,其实就算整个房间都拆了清洗,也不算大动干戈。
唯一麻烦的是沙发,她这不像天璟瑞府用的是真皮沙发,布艺的天然材质,哪怕做了防水处理,浅色的面料止不住往里渗入颜色,估计得找人来处理。
不过还是避着她点,不然又得面红耳赤地斥骂他,怎么弄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吗。
她的更多。因为他的大多在她身上。
再回来的时候,席朝樾手里拿了一条温热的毛巾,热水浸透后又拧干了,叠成整齐的方块,毛巾边缘还冒着热气,他拿在手里抖了抖,散去里层积攒的烫意。
温度刚好够把她皮肤上那层可能已经干涸的,让她不舒服的那些东西擦掉,他手指隔着毛巾从她锁骨开始,沿着胸线往下,到达肋骨处轻轻擦拭。
郁听禾懒得睁眼,只是睫毛颤了一下,仿佛知道他在认真擦着自己的身体,于是把腿分开。
她皮肤很白,白到像被月光打磨过的羊脂玉,因此沾染了任何杂质都格外显眼,浓滟的骨相与皮肉柔和,本就淡淡风情,这下更是让他眼里只有艳色。
毛巾覆了上去,擦得很慢,从她大腿内侧往上走去,那片被他吻过,还留了小块淡红色印记的皮肤,像暗夜里悄然开放的花,全都舒展开了。
他轻啧了声:“还没喂饱你吗。”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他还说了声骚宝宝。
恍惚有条小银鱼,在月光下游走了。
郁听禾觉得自己应该再精进一下dirty talk水平,不然除了骂他,没什么情绪爽感,不好-
在家的安心让郁听禾睡得很沉。
再加上高强度的运动,难得偷懒起晚了。
在床上又多躺了一会,柔软的蚕丝被掖在身下,每一寸肌肉都松弛着,不想动也不想醒。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是空,果然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没赖床太久,理性慢慢回笼。
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站起身时腿还有点软,她舒展了四肢往旁边看去。
房间似乎与昨天没什么异同,书桌上那个小机器人正端端正正地立着,左臂的关节重新被加固,裂纹也被银白色的焊线接住,每个部件都安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已经被修好了啊。
郁听禾走过去打算将机器人放到书架上,忽然人影晃过,刚刚怎么没发现,旁边沙发还坐了个人。
心脏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往他的方向走去。
席朝樾后背靠着抱枕,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屏幕的光把他那惯有的,懒散与痞气的轮廓照得多了几分专注。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不快,从容不迫地处理着一件不那么紧急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把笔记本从膝盖拿开,合屏发出了很轻的“咔”声,朝她张了手臂,仿佛在说“过来”。
郁听禾刚走到他的面前,就被一把拉近怀里,身体顺着他的力度倒下去,侧坐在他腿上。
“你没走吗?”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了眼在他颈窝,半醒着盹。
“没走。”席朝樾低下头,嘴唇在她头发的地方亲了一下,“时间还早,想不想再睡会儿?”
“都快十点了还早啊。”郁听禾忍不住笑,“席总你堕落了,都学会翘班了。”
席朝樾捉住了在他胸口胡乱摸的手,说:“工伤休息,不是你说我受伤很重吗,现在又催我走?”
郁听禾从他肩膀抬起头:“我看你早没事了,昨晚精力好得很!”
席朝樾低笑了一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从她指尖传到了心口,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确实差不多了,所以今天想和你约会,有没有空?”
郁听禾眸中明显波动,手在他肩膀收紧了些,这段时间事情很多,再加上出差分别好久没见,感觉约会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眼睛像被按下开关,透亮清明。
穿过瞳膜折射出的光晕,如同冬日雪地上那抹耀眼的银亮。
“真的?”她激动地问,“我们去哪约会?”
席朝樾看着她的欣喜,唇角翘起:“你定或者我定都行。”
酣畅淋漓的性/爱结束后,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甜蜜约会,多幸福啊,不这样幸福结婚干嘛。
郁听禾心底那点开心泡泡泡,咕噜咕噜浮上水面破了,溢得满屋子都是她的雀跃。
“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她捧了他的脸重重亲了一下,飞快离去。
如一阵风过-
冬日的郊外,天幕低垂,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没有风,但空气依然冷冽干燥。
远处是绵延的,白雪覆盖的山峦,车沿着道路驶向愈发开阔的秘境。
路的尽头铁艺大门缓缓打开,灰黑色钢木结构的建筑,逐渐清晰的马场轮廓,占地极广,室内、室外马场,会所,马厩,功能分区明确。
每栋建筑之间既独立,又在设计上相互呼应。
郁听禾今天特地穿了一身黑,利落的骑马裤收进长靴衬得腿型修长,筒靴皮质柔软,紧紧贴合着她的小腿,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接待人员指引着他们往里走,马厩里不算太暖,仅靠保温墙体和马儿自身体温,保持了比室外高一些的温度,空气里满是干草、皮革和马匹本身混合的气味。
中间过道铺着防滑地垫,每一间马厩的门上都会挂着铜牌,刻着马儿的名字、品种和出生年份。
郁听禾养在这的马儿是引进的弗里斯兰母马,通体纯黑,曾经的皇室御用品级马种,骨架凌厉俊美,爆发性强,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因此单独所在的房间宽敞又透气。
“Nova,还记得我吗?”
郁听禾手撑在围栏上,朝里喊道。
马儿站在里边与她隔了还挺远的距离,听见声音耳朵似乎朝前竖着,并未转身,也并未挪动脚步,鼻息喷着气不屑一顾的模样。
郁听禾淡笑,知道它的脾性也不气。
驯马师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开门走进去,对Nova做了简单口令的服从试探,随后将它牵了过来,让郁听禾近身与它熟悉。
马儿在围栏前停下时,前蹄踏过地面,发出嘶吼和沉闷的撞击声。
郁听禾伸手从它侧颈鬓毛穿过,感受着马儿情绪,与它再次建立从前的情感锚点的连接。
Nova天性孤傲,不服常规驯养,郁听禾花了好大力气将它驯服,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再来,又变回了鼻孔朝上的老样子。
马儿倔,她也是。这次不服就再驯,如此反复,逐渐的变成了它们之间独特又默契的相处模式。
郁听禾摘下手套,白皙的手指贴上它的鼻梁,这回马儿竟也跟着低头,任她抚摸。
“我的马儿好看吧,也厉害着呢。”她对旁边的席朝樾炫耀道。
“确实漂亮,难怪你宝贝这么久。”
Nova仿佛听懂了她的夸赞,配合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又踏向地面,郁听禾唇角翘得老高了。
席、郁两家的产业庞大,从地产到金融,能源到科技,没人把手伸进马场这种小而美,赚不了大钱的行当里。
但因为郁听禾很早就表现了喜欢骑马,于是她哥为她投资了这个马场给小公主玩乐,设计到施工请的顶级团队,每年的维护运营费用更是让普通人听了沉默的数字。
小时候她想要小马驹了,就有人从英国给她运回来,想要马术装备,就有人给她专门国外定制,参加比赛,输赢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人生千姿百态,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旁边的人在给马儿安装护具的时候,郁听禾手扶了马背,忽然说:“席朝樾,你也去挑一匹吧,我们比赛,输的人请吃饭。”
席朝樾看着她眼底那热血沸腾,写满了“你输定了”的表情,慢悠悠说道:“赌注就一顿饭吗,这么保守,不提点更大的要求?”
“我这不是怕你输了,说我欺负人嘛。”
“我看你是已经想好要吃什么大餐了吧。”
郁听禾推着他往其他马厩走去,还顺便给他推荐道:“快选,那边第三间白色的,叫赛雪,脾气好速度也快,要不然就深棕那匹,耐力好,转弯灵活,都挺适合你的。”
她对马场从容自信的了解,在这骑了好几年马,大多数她都见过,熟悉过,席朝樾步伐不紧不慢,走到了她说的第三间。
这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自带孤高格调,骨骼匀称挺拔,眼瞳是清透的墨色,双耳灵敏轻转,不躁不怯,低头时鬃毛与尾毛细软飘逸,俊美得恰到好处。
席朝樾看过去,很快选定了:“就它吧,叫赛雪?”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选它。”郁听禾声音轻快的揶揄,“跟我一样,实打实颜控哈哈哈。”
席朝樾站立时禁欲高冷,身旁的白马昂首伫立,气场惊人契合,确实想象到他骑马后将会让她多么视觉享受。
他认可了颜控这个说法:“好看归好看,不是你说它的实力不差,再说,谁不喜欢顺眼的?”
“嗯,白马配王子嘛。”郁听禾轻飘飘调戏他,“等会我给你出片,不会浪费你颜值的,帅哥。”
室内马场很大,大到像被围墙圈起来的草原,地面铺着专业的纤维纱,深褐色的,踩上去松软而踏实,不像泥土那样会弄脏靴子。
旁边的围栏被擦得一尘不染,两匹马儿已经被牵出来,鬓毛仿佛被风吹动,眼神沉稳而安静,像见惯了世面的老贵族。
郁听禾走过去,又与Nova交流了一番,下达指令,只见马儿像骑士一般,勾起马蹄,邀请她上背。
两人各执一匹,几乎同时翻身上马。
左脚踩蹬,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干净利落。
她坐姿很正,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手握缰绳的姿势很标准,热身地走了一小段后,席朝樾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先跑几圈?”
“可以啊。”郁听禾应和道。
墨影与白光如同划破风雪的箭,猛地窜了出去,马蹄在地面急促如擂鼓般响动,郁听禾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膝盖夹紧了马腹,驰骋于跑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追赶,每一步踩得踏实又深。
席朝樾同样稳稳落坐于马鞍,长腿自然夹扣了马腹,脚跟轻控着力道,姿态松弛又极具掌控感。
他越来越近,仿佛风声呼啸。
而她更是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推进。
郁听禾扬起了手,拔起那根象征终点的旗帜,猎猎风声飞扬,那面高举的旗帜如利刃指向天空。
赢了!
奔跑的马儿速度减慢,从快步变成了慢走。
郁听禾大腿还能感受到Nova呼吸的频率,她俯身抱紧了它,共同庆贺。
席朝樾也在这时走到了她的身边,胸口起伏比她明显,输了就是输了,他欣然接受。
郁听禾挑眉问道:“刚刚是你全部实力吧,没让?”
“真没让。”席朝樾平复了呼吸,一手轻收缰绳,“从起步到冲刺你全程压着我跑,不需要任何让步,你赢我理所应当。”
郁听禾俏又嚣张的笑,几分意气风发:“那是自然,我还没用尽全部实力呢。”
“那我是不是要多谢你,没把我按在地上碾压?”
“不谢不谢。”郁听禾更是骄矜与自满全展现在脸上,“咱俩谁跟谁嘛,还讲这些。”
“咱俩谁跟谁?”他就这样看着,随便她闹。
“就……冠军和她的手下败将喽~”
她鼻尖轻轻翘着,眉眼扬满了得意的小傲气:“席朝樾,输给我不丢人,这样你就拥有一个美貌实力并存的老婆了。”
“还挺会夸自己。”
席朝樾唇角勾着笑,声线沉而认真。
“当然,我很满意我自己。”
郁听禾骨节分明的手随性垂落,又踢动了马儿前进:“我想去林间走走,找个人带路吧。”
席朝樾也有这个想法。
于是两人并骑着慢慢往外走。
马场后面有一面宽湖,再往前便是原始森林,密而高的山林,将灰白色的天光切割成碎片,落在林间厚厚的雪上,松软得仿佛无人经过。
马蹄踩上,又无声陷进去,拔出带起的那一小蓬雪雾,亮晶晶的,如星屑,有时肩膀碰到树枝挂着的雪,一小团一小团,如同毛球掉落,静谧又安逸。
密林骑行也是马场的项目之一,不过要有熟悉线路的人带领,防止森林中迷路。
冬天的湖面已经结了很厚的冰层,郁听禾轻磕了一下马腹加速前进,没有边界的宽阔大道,Nova终于能放开速度跑了。
刚刚在室内马场,岂止是她没有用尽实力,Nova更是没能畅快奔驰,而现在马蹄扬起了粉雪,像一面白色被吹动的披风,速度越快,风声越大。
在自然原野里享受极致的速度,视野越来越模糊,但她不需要看清,只管向前奔跑,只管感受风的冰凉,雪的湿润,尽情奔跑。
马蹄的每一次腾空、落地都会带来失重与撞击感,就是在这样的腾空中,自由与壮阔住进她的身体,血液奔涌。
席朝樾紧随其后,看着她可以往任何方向去,没人能阻拦地自由奔跑,少年气度意气张扬-
天色逐渐变暗,林间笼入了沉寂。
枝桠勾勒着清冷的剪影,马蹄踏过残雪。
他们回来的时候,惊起几只栖息的寒鸦,扑腾着翅膀掠过深黑林冠,很快又归于万籁寂静。
席朝樾将两匹马交给了马场的员工。
接过他们递来的毛巾擦了手,毛巾是热的,擦拭之后很快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冷吗?”席朝樾问她。
郁听禾摇摇头,她前额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拧开保温杯补充了水分后,顺手递给他。
席朝樾一边喝水,一边握了她的手。
骨感修长的指节比想象中凉些,他扣紧在了手心。
郁听禾同样发觉了两人身体的温差,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你身上好热啊,在雪地里跑这么久,一点没被吹凉?”
说罢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径直钻入他的衣服下摆,贴在了腰腹位置,她笑嘻嘻地说:
“是不是自带恒温系统了,刚好让我暖暖手。”
郁听禾很喜欢这样突然奇袭他的腹肌或是胳膊,健身的男人都会敏感地绷紧,肌肉硬起好大一块,有趣极了。
可惜这回他的里衣别进了裤子,她伸手摸到的是衣服布料。
席朝樾假装淡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庭广众还这样动手动脚啊,这么饥渴难耐了?”
郁听禾还在往上探入,到他胸肌位置,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你心跳好快啊,我又没把你衣服扒光,紧张什么。”
“禾宝,你觉得再摸下去危险的是谁?”
席朝樾在外边通常也是直呼她全名,骤然加深的语气让她脑海闪现了些被欲望控制的画面,不妙不妙。
她赶忙将手退了出来,转移话题道:“我饿了,愿赌服输,你要安排我的晚餐。”
席朝樾自然应允并兑现了承诺。
晚餐是在城区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吃的,没有菜单,都是当天能买到的最好食材,按主厨心情随手做的几道菜,算是开盲盒了,不过郁听禾吃得挺满意。
尤其是最后那道甜品里的桂花蜜,被她单独挖下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将魔爪伸向旁边的另一份,没想到席朝樾也很警觉,更快一步地挪开了餐碟。
郁听禾勺子扑了个空,眼睛睁大,再与他抢。
其实再点一份很简单也很容易,但他知道这样争争抢抢,再被她得到的食物,可能会更甜。
从胡同里走出来后,两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两侧散步,席朝樾站在她的左边,刚好挡住了被建筑挤压形成的那道窄窄的冷风。
路灯将这条笔直的路照得亮堂,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们似乎进入了别墅区,席朝樾很熟悉路况地带她走到一条铺着灰色石板的小径。
“你在这边还有房子吗?”郁听禾问他。
“嗯,前两年买的,只是简装了一下。”
郁听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栋房子:“那你今天带我过来干嘛,我还以为是咱们要来这住呢。”
席朝樾开了门,带她走进去,黑色长靴踩在地面,一声又一声轻响。
“过来看看,”他说,“如果你喜欢这边环境,我打算重新动工装修。”
“为什么?我们现在住的那里不是挺好的吗?”
“天璟的房子是我为了工作方便买的,没特别用心,里边软装硬装都没怎么弄就住进去了,感觉让你一直住在那,太小了。”
“也还行吧。”郁听禾说,好像在那也住了小半年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席朝樾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继续向前:“如果你喜欢住那儿也行,可以之后每个月空了来这边住几天,就当休闲度假了。”
“怎么,这个房子比别的地方特别?”
确实特别一些,席朝樾还没说是哪里,郁听禾就已经被院子外边的景象吸引。
木门推开,天色沉如深墨,庭院中央,竹垣与篱墙围了起来,中央有一方用深色石头砌成的,还没完全竣工的凹池,侧边通入了一根较粗的铜质水管。
她好奇问:“这是干嘛的,池塘?”
席朝樾身形顺势侧倚了门框:“这一片的别墅,独门独院,每户都能引温泉入户,所以院子都会砌上这样的汤池。”
“所以,这是咱们自己的独立温泉?”郁听禾惊喜道,“这么好,那以后足不出户就能享用了。”
郁听禾站在院子中又打量了一圈环境。
这一半院落温泉,刚刚步入的那间房做个桑拿室,正好相配,让人舒适放松。
三番两次的温泉失约,而现在是直接拥有的满足,她心像欢喜填满,喜悦触动,又在别墅里走了一圈,除了基础设备,每个房间都还很空。
郁听禾站在主卧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看向远处那模糊的和天空融为一体的山脊线,期待又失落地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能泡温泉就好了。”
席朝樾背靠了栏杆,双手搭在两侧,看上去散漫不羁:“你怎么知道不能?”
“你订好地方了?”她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下午长时间赛马,正好用温泉水缓解疲惫,再加上这是好久之前给她的承诺,今晚没有理由不去。
“温泉,本来就是约会计划中的一项。”席朝樾带着戏谑笑意低吟,“还记得我说了要送你礼物吗,放车上了。”
“是什么,保持神秘这么久?”
他缓缓声:“你的泳衣。”
郁听禾眉眼困惑地挑了些:“就放车上,为什么昨晚你不给我?”
席朝樾:“因为我想让你今晚,不得不穿。”
郁听禾视线往他身上一斜,语气凉丝丝地问:“别跟我说是比基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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