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原地拉磨的骆弥生喊进来之前, 李和铮做了些他落别人手里的心理准备。
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难免胆子大些。尤其是——骆弥生知道了他根本把三年前他说了什么话忘光了,立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想抓的是对他们的旧事纯粹空白十年的那个他。
总之。
不管骆弥生到底是真因为他搬过来了高兴得忍不了, 还是故意不忍了来蹬鼻子上脸,这惯常冷静克制的人扑上床来来者不善,带着许多志在必得的强势。
雄性生物的气场相撞是种微妙的感觉,无法言明, 李和铮触发了某种被动。
他扒拉掉他的手,一翻身把人压下,翻扣他的手腕, 用胳膊肘禁锢着他的脑袋不许他乱动,偏头低下去, 垂眼,撬开他的牙关。
骆弥生小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而后又在他掌心下放松,仰起脖子。
连着几天搞什么贸怼的唇友谊, 早给他弄烦了。整点儿实际的吧。
时间割裂开,无法计数, 只有渗出来的汗作证。骆弥生挣扎着躲开他, 哑声:“我要不要去拿……”
拿什么拿, 李和铮眉心微蹙, 带着他转身上下对调,揪着他脑后的头发把他向下按。
骆弥生便顺势钻下去。
许久,他再次揪紧被闷得缺氧到神魂颠倒的骆弥生的头发, 把他提了上来, 打了个哈欠,沁出眼泪, 开口是懒得粉饰的冷淡:“吐了。”
骆弥生回应他的是喉结滚动。
李和铮没说什么,咽了就别想再亲上来。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一手枕在脑后,把有疤的右手递给他,意图明确。
骆弥生却没接,只是在昏暗中抿唇笑着,低下头,吻了吻他那道疤。
他心满意足地撑身下床,没穿拖鞋,晕乎地晃了晃身才定神,给他带上了门。
李和铮又打了个哈欠,行,挺助眠的,终于困了。
骆大夫医者仁心,无偿提供服务,那就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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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遮光帘里睡到自然醒,起床餐桌上有放着保温罩的早饭,李和铮原地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在房子里瘸着转悠,欣赏起客厅里的挂画。
大多是印象派的复刻品,真品在什么什么博物馆里典藏的那种。
上次借宿时他压根懒得拿正眼看,这会儿端着半盘子红肠肉片,搞起“艺术”来。
他是文科男,但根本没什么艺术细菌,笔触文风偏纪实,镜头语言很犀利。
骆弥生是理科男,但因为有个搞艺术的亲姐,又在高知家庭里受熏陶,很有一些艺术取向。
他俩大学时周末去798逛,看摄影展他看哪个都不对劲,看画展骆弥生能给他讲一大堆,搞得他原本只是知道一些谁的代表作是什么的“信息”,被动了解了很多名家名作的“感受”。
在客厅里培养完艺术细菌,李和铮咬着最后的面包片溜达到书房,看到的还是平日里那副精英范儿的骆弥生,穿着纯白的居家服,依然腰背挺直,戴着眼镜,正在电脑上给他批期末试卷。
李和铮倚在门口:“早啊。”
“早,睡好了吗?”骆弥生抬眼看看他。
“特好啊。”李和铮没往里走,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前夜的事。
“能休息好就好。”骆弥生又看了他会儿,才继续帮他批卷子,“今晚六点成绩系统关闭,我得抓紧。”
李和铮笑了两声:“没干过这种ddl踩点的事儿吧。”
“嗯,现在很焦虑。”骆弥生这么说着,面上也看不出哪里焦虑。
李老师微弱的师德已消失,任他焦虑,批不完就批不完呗,天塌不了。
他把面包啃完,话锋一转:“不过大夫,我搬过来了,容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是不是该跟你家人吃个饭?”
骆弥生一愣,他没想到李和铮主动提这个:“……看你想不想。他们晚上都有空,你愿意就叫他们下来吃,不愿意也不必在意这个。”
李和铮点头:“行这回我来安排,你甭管了,玩儿吧……啊不是,批吧。”
丢下玩儿试卷的骆老师,李和铮回了自己屋,靠倒在床头上,拿起手机,开始选饭店。
他才不是非要拿乔让骆弥生撵他屁股后头跑的人。他不愿意时骆弥生跑断腿也跟他没关系,现在他愿意做出点改变,也用不着骆弥生一手包办,该有的得有。
当然了,和“恋爱”是两码事。
准备请人家爹妈前,李和铮先刷了眼朋友圈。
艾瑞娅人又传送了地中海,穿着比基尼,大方展示有细纹的身体,和几个不认识的白女姐妹搂搂抱抱地拍照;李连东一如既往地转发文物相关的微信公众号,掺一条“每天坚持八段锦的好处”。
他的父母看起来一切如常。那就不用担心他们,主要安排一下两位教授。
也懒得选,直接订钓鱼台大酒店。
等待预订回执的功夫,失去师德只剩个人责任心的李老师打开郑B雅的微信,问她暑假怎么安排,还准备上课吗?
因为厌食症把自己饿成难民的徒弟秒回他:当然要的,我暑假不回家,去哪里上课?
李和铮:
—来我住的地儿
—哦,不合适,你是女生
靠。把这茬儿忘了。再找个什么咖啡厅?还是回学校?
郑B雅却不甚在意:
—没关系
—您告诉我时间地点,我随时
李和铮也不多说了,清者自清,再说又不是他们独处:
—[位置]
—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你方便两点左右过来吗,咱们上俩小时课
郑B雅公式化地回了他“好的收到谢谢老师”,钓鱼台大酒店也推送了预订信息。
李和铮转发给骆弥生,让他去邀约他家人。
片刻后,骆弥生举着手机进来,狐疑地:“这么正式?”
“应该的。”李和铮不想为此多说,他有他自己的衡量标准。
骆弥生品了品,勾起嘴角,走向他。
李和铮抬起瘸腿,蹬在他的肚子上阻止他继续靠近:“卷子搞完了?”
“还没,”骆弥生握住他的脚腕,“想申请增进友谊。”
“友谊不了。”
骆弥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他宽松的裤腿撩起来,手摸上他的膝窝,以非常煽情的力度和角度,上下摸索,指节反复滑动。
李和铮:啧。
这骚大夫,分不清到底是看诊还是调情。
他想收回腿,却见骆大夫面色沉了下去:“后面为什么有疤?”
“手术疤啊。”李和铮莫名其妙,终于救回了腿,骆弥生却再次抓住他。
“骆弥生。”
“李和铮,”骆弥生没有退让,顺势上了床,盘着腿,让这瘸子的长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指着他膝盖正上方到纵贯整个膝盖的一道疤痕,神色冷定,“这个才是你的手术疤。换关节不开后面,你后面那两道疤,不是。”
李和铮盯着他。
“我妈是外科专家,别忘了我本科也是读全科,关节置换手术切哪里我不会搞错。而且,阿和……”骆弥生把他腿抬起来,抬高了,因为屈不了,只能从下往上看。
这画面有点滑稽,两人却顾不上滑稽。
“这两道是利器伤。很深,但不是刀,边缘不规则。你被什么划了?”
李和铮依然只是盯着他。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上来。
他没有数身上有多少疤的习惯,在偶然发现自己膝窝后面也有两道疤后,他一直、一直以为,这两道也是手术疤。
真是心大。
看出他没有印象的骆弥生有几秒钟溺了水,从水中挣扎着上浮,他推推眼镜,镇定地告诉自己:不要总是自责眼瞎,毕竟仅有的几次能看见这两道疤的机会,你也不敢多看他。
没关系,发现它的时机恰到好处。
“阿和,”骆弥生放下他的腿,搭回自己腿上,宽慰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三年前我见你时,你走路没问题。也就是说……真正影响你走路的,是这两道疤。”
李和铮说不出话。
再劝告自己不要太动情,骆弥生还是不得不闭了闭眼来压制情绪:“也是我的问题。我们都犯了晕轮效应,因为知道膝盖做过手术,默认影响走路的是它。”
也对。某些时刻超绝钝感的李和铮直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了。
变天气时,他的膝盖疼是阴阴的、麻痒的;站久了走不好路,是膝窝后面弯不回来。
他总是弯不回来膝盖,却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有别的问题。
可问题是——卧槽!这是真他妈的失忆了!
崩溃中的骆弥生持续崩溃:“又在笑什么?”
李和铮笑出声,笑得很开怀,冲他勾勾手。
骆大夫登时放下医德,爬过去凑上前,抱住他。
可惜这姿势本该缱绻,李和铮却大力地拍他肩膀。
“兄弟,”果然是乐傻的哥儿俩好,“我服你了,咋发现的?我好像在自己身上探险呢,多逗,哈哈哈哈哈……”
骆弥生心说我也服你了。
不难过吗。
最后,他只能叹口气:“探险我陪你,肯定能把它探出来。”
“可我有一个问题,大夫,”李和铮笑出了一头冷汗,“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你说它,它就弄我呢。我操,疼死了,钻心疼。”
骆弥生一怔,一骨碌翻起身来,又去摸他总是弯不回来的膝窝。
他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略有生疏的外科知识和与李和铮重逢后他剧烈腿疼的每个瞬间,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晚如炮火般的刺眼烟花下,疼到走不了路的李和铮。
“初步判断,是肌腱损伤。”骆弥生冷静地诊断,“疤痕挛缩,肌腱粘连。同时,除去所有功能上的损伤……这种损伤程度需要仪器来给我数据……你的腿疼,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幻痛。”
第32章 不要痛
这结论一出, 俩人大眼瞪小眼。
于广阔天地间见多识广的李和铮出现了知识盲区,忍着疼,问:“意思是疼出幻觉了?”
骆弥生摇摇头, 揉捏他的膝窝:“应该说是因为幻觉才疼。”
“不是,”李和铮被他说懵了,指了指自己汗湿的额发,“你是说因为我出现了幻觉, 所以物理意义地疼出汗来。”
“这种痛的逻辑其实是……”骆弥生住了声,咬着自己腮肉,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且不刺痛他地把判断说出来。
但看他那样子, 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刺痛不了他。
不。
他对自己说:谁都可以这么想,只有你不能这么想。
李和铮才不管他又自己的话打自己的嘴, 再次伸脚蹬他:“去,大夫, 先别说开药,先去给哥们儿拿个布洛芬来。”
“幻痛的话我不建议你天天吃布洛芬。”骆弥生说着, 又舍不得他疼成这样,先下床, 去主卧室的医药箱里拿药。
药拿到手给他端来热水话也知道怎么委婉了, 门铃响了。
“你开门去。”李和铮打发他出去, “我缓缓。”
骆弥生点点头, 先出去。
李和铮自觉狼狈,懒得就水,还是生吞了药, 咽下去。
药片存在感极强地划过食道, 以微弱的刺痛提醒着他,他因为腿疼到受不了决定斩断职业生涯退休回国, 其实是一场幻觉。
他被幸存者综合征反复磋磨,最终决定低头、不再与自己的身体状况相抗衡,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概念中的那个做了决定不回头的自我,当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概念中。
原来心理疾病竟是这么好笑的事,能让他失忆,能让他一整段连贯的记忆中出现错漏。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回国见过骆弥生,后又不知道自己的膝窝受过重伤,伤到他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走路。
……自嘲都笑不出来。
李和铮靠着床头,无论怎么捋顺三年前在哥伦比亚的记忆,都抓不住丁点与这个伤相关的片段,哪怕是零星的画面都没有。
而且,按照骆弥生眼里的时间线,夏天他回国见到他时走路还没有问题。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回国?
难道是和周泽辉相关?他与周泽辉之间变得很微妙后,他总不能是……躲回国一趟?
再然后去了亚马逊雨林里,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记忆里,他的腿是从做完手术抵达哥伦比亚后就瘸成这样了。
那些画面分外真实,替周泽辉挡刀后他跑不快,周泽辉身上好几处伤在流血,还拽着他跑;在雨林里躲毒贩时他依然跑不快,最后凭的是一身隐匿的好本事以及战友们的互相掩护,才活着出来的。
那些画面难道都是假的?
他真的、真的,丁点都神智无知。
现在好歹是发现这脑子出大问题了,可是他庆幸不起来。
他不为前男友是精神科医生正好能对他对症下药而高兴,也根本没办法面对他真的因为精神病搞错了许多事导致自己走向这等困境的事实。
那不是他自我认知里的“李和铮”。
现在谈及自我探寻为时过早。他心是挺乱的,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把这么好笑的事袒露在骆弥生面前,就难受。
骆弥生又不会笑话他,只会为了治好他殚尽竭虑。
可就是不想。
又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如果是别人,他更宁愿就这么病下去。是骆弥生,他多少还有点能配合治疗的可能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耻病症。
李和铮脑子里一秒钟八百个想法,分着神,听着外头的对话,听起来骆弥生不知道又搞来了什么东西,送货上门的正在和他清点送上来的货。
听见一些牌子的名称。
李和铮突然感觉自己应该出来看一眼这疯大夫做了什么,在布洛芬生效之前,强撑着起身,拐出了卧室。
就看到——家门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装盒。
李和铮:……
骆弥生明显心虚,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敢回头,惯常挺拔的背影看似镇定自若,依然在和这几个送货上门的sa交流,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高额提成赚得盆满钵满的黑西装白手套们满意地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李和铮倚在卧室通往客厅的隔断墙边,冷笑两声。
骆弥生转身看他,主动举手投降:“昨晚太高兴,睡不着,想给你置办点新东西来,冲动购物了。”
“那就把商店搬空?不想要的钱可以打给我。”
骆弥生立马从鞋柜上拿手机。
“滚蛋。”李和铮白眼都懒得翻,“那你既然要弄这么多有的没的过来,干什么还要搬家,直接把我的旧衣服都扔了不更省事。”
“也对。”
“对你个大头鬼。”李和铮转身回去躺着,“赶紧收拾干净,一会儿我学生来了以为你贪了。”
骆弥生在听他指挥和继续看诊之间选了后者,从盒子山里迈出来,追进卧室,看到他恹恹靠着划拉手机兴趣缺缺的样子,话又打嘴。
不能这样。骆大夫强行调动起医德,冷静开口:“幻痛的底层逻辑是你有一部分潜意识还停留在受伤的那一刻。具体原因是,受伤事件本身对你的身心同时造成了重击,让你在产生了严重记忆回避的同时,受伤本身的痛感会在相似场景触发时伴随在伤处。”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回应。
“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外科,看一下生理性的病症有多严重。如果我的诊断没错,肌腱粘连只需要再动个小手术,术后复健,暑假正好。也就是说……这两道利器伤本身并不算严重,只要找到当初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找出来,把它消解掉,你的疼痛就会中止,你会康复。”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复读。
骆弥生啃了啃嘴,品味着他现在的抗拒:“阿和,你不要因为我……”
“饿了。”李和铮打断他,“该吃午饭了。骆大夫,向后转。”
骆大夫深知过犹不及,事缓则圆,当即向后转,给已经蔫儿了的患者做午饭去。
李和铮静了会儿,目光空荡地落在某处,一时间不知道腿不疼了究竟是因为布洛芬起效果了还是他心理上以为布洛芬起效果了,无声地叹了口气。
32岁还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身心而中二病大爆发未免太好笑,可李和铮还是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艹,这见鬼的人生。
由于骆弥生的任务列表里做饭填饱完全委顿的李和铮的肚子、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排在更靠前的位置,等郑B雅一点五十按响他家门铃时,堆满门口的盒子还没收拾。
骆弥生:……
成年男子不能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地自容。就像他得劝慰李和铮别耻病一样,他也得劝慰自己,不要因为面对前男友搬来同居太高兴、购物欲大爆发一晚上花出去一百多万而羞耻。
直面现实吧,还好是郑B雅。
被厌食症缠着、经常被迫饿肚子的难民小姐,一看拉开门的是这熟悉的高岭之花精英眼镜男,愣住了,迈不动步。
穿着家居服的虚假高岭之花让她进来,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拥挤的门口后是宽阔的客厅,同样穿着家居服的李和铮瘫在沙发上,赤着脚,懒散闲适得怕人,冲她招手:“嗨,给你留了饭,吃点儿不?”
郑B雅看看老李,再看看骆老师,总是充斥着死气的眼里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光彩:“不吃,谢谢老师。”
骆弥生一边继续开箱搬运衣物一边犯职业病:“你如果每天都来上课,你们给我匀一点时间,我给你看看别的问题。再这么下去你身体机能会垮的。”
还没等郑B雅说话,李和铮嗤笑一声,站起身,瘸着引她往书房走:“你能不能别对我的徒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人家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看病的。”
“在她成为你的徒弟之前先是我的病人。”
“人家说要看病了吗你就老给人看,每天不写处方手痒是不是。”
“病到我眼前了我不可能不管。”
“你有时候就是管得太多了。”
莫名其妙被争夺起来的郑B雅:……?
她当然不知道这对旧情人正在借她的事儿对彼此话里有话,跟着李和铮进了书房,在他的示意下没关门:“老师,不会打扰你们吧。不方便的话还是……”
“没啥打扰的。”李和铮先坐下,“但我抽烟你行吗?”
“我也抽。”
“那敢情好。”平时在教研室里装得人模狗样的李和铮,把骆弥生提前给他备好的烟灰缸拉到他俩人中间的桌面上,没等咋的先给自己徒弟递烟点火,薛定谔的师德随火光闪烁,彻底熄灭。
“这儿是骆老师家,我是来借宿的。”对上难民徒弟黑漆漆的眼睛,李和铮姑且解释一句,“你每天下午这个时间过来就行,不来了和他说,我怕我不及时看消息,反正我要是有事不在,估计他也会跟你说。”
这人,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活秘书。
郑B雅点点头,只问:“另一个徒弟找到了吗?”
“还没有顺眼的,再等等。”
“靳垣在论坛里发了些有的没的,您看到了吗?”
“没看到啊。”李和铮垂眼,弹弹烟灰,“我不关心。”
“那就好。”郑B雅松口气,没等老师问询,她先主动说,“这几天刚放假,终于有大块的时间读您原来的报道,昨晚刚好看到一篇您写哥伦比亚难民营里的儿童生活的,有个问题想问。”
李和铮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都木了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去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就是这里缠上他。他总不能说你别看哥伦比亚的了,那是我疯了写的。
他面上不显,随口问:“哪一篇?什么问题。”
郑B雅像AI朗读,哗啦一下背出来一整段:“九岁的胡安因长时间腹泻,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比起身体的病痛,他心理问题更令人担忧——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一看到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就会剧烈抽搐,因为这让他想起举着枪冲进村子的武装人员。由于缺乏洁净的饮用水与卫生设施,传染病在这里极易传播,而心理干预资源更是近乎空白,孩子们的生命与精神世界时刻受到双重威胁。”
李和铮抱臂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我的问题可能有点怪,”郑B雅背完,转头看着老李,“我想知道这篇报道里提到的胡安、玛利亚、露西亚这些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个村子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被救助了,还是整个村子都覆灭了?”
李和铮也转脸看着她,没说话。
郑B雅以为是自己没问对,便增加一些自己真的是在认真品读学习的解释:“因为老师您的报道大多数都是在以个人视角展开,比如获奖的那篇《面包香》我看了很多遍,‘凌晨五点我穿过废墟’开篇的。但从这篇开始,是第三人称讲述了。”
李和铮还是没说话。
郑B雅眨巴眨巴眼:“……所以我很好奇,战地报道真实性上的颗粒度应该是什么?因为您主观视角书写出来的那些报道,都不会让我产生‘这是真的吗’的疑问,但是第三人称的我就会想,这些是根据现实情况通过艺术加工的吗?像小说一样讲述……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冒犯了。”
李和铮克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不会冒犯,我……告诉我这篇报道的日期。”
“没记错的话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三十日。
这个日期。
他——还没去难民营。
他还在亚马逊雨林里。
而且,这篇听起来是记叙稿。按照他给回非即时激烈冲突事件稿件的排发流程,按照白逐雪编稿的周期,这篇报道的初稿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谁。
什么玛利亚、露西亚,都他妈是谁?
什么他妈叫抽丝剥茧,什么他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其实就在那里放着,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全都是错的。
李和铮不动声色,压下情绪,冲陷入紧张的郑B雅露出个微笑:“没事,写的报道太多了,这篇我给忘了。你不是想问颗粒度吗,那咱们今天就先讲讲战地报道的真实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经历新一轮崩溃的骆大夫,正动作迅速脚步轻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给李和铮的新衣物,从里面选了一身今晚要给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挂起来,只等人上完课换上。
他站在衣帽间里,给自家姐姐发微信:
—晚上吃饭,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还没和他说过,我以后再和他说
骆叶月:
—知道了,肯定说不漏
—史迪仔给嘴拉拉链.jpg
叮嘱完姐姐,骆弥生想想父母都不是多嘴的人,便放心地洗澡去了。
第33章 申请制
等骆弥生火烧眉毛地赶在成绩系统关闭前替某位老师完成他教师生涯中第一个学期的最后一项工作, 李和铮已经睡了一觉。
这不当不正的觉很容易把人给睡迷糊,李和铮醒来却精神抖擞,没再为接连发现自己失忆不少而一惊一乍, 甚至已经接受良好。
指的是,笑眯眯地接受骆弥生担忧的目光,也接受他弄来的那堆正常人不穿的衣服。
既来之则安之。失个忆,能怎么地。
之前逛学校论坛, 看到有个帖子讨论习得性无助,他饶有兴趣地点进去看,想知道现如今学生们的视域里如何看待难以面对的麻烦事。
有人说过早的自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没办法”的事而不得不接受,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许多人附和。
李和铮想他倒是不同。他的自洽来源于“灾难永远慢我一步”,他从来都是在让自己“有办法”的境况下, 去面对那些看似没办法、却都能跨过的麻烦事。
关于他真的病成这德性的事实,办法有得是。
想来, 过往经历中,唯有被骆弥生甩了这件事, 没给他“有办法”的时间。
毕竟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分手就是只有唯一解的事, 要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继续, 要么直接分个干净。年轻时他的耐心比现在其实还要更少, 对于当断则断有更高的要求, 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骆弥生又双把他那该死的梳子和发胶举起来了,看着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因缘际会吧,还是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的……”李和铮顺势坐下, 哈欠出来的两滴泪挂在长睫毛上, 在骆弥生弯身想亲他眼睛前,眨掉了, 抬眼,冲他似笑非笑。
“骆大夫,克制一下你自己。老这么肉麻,咱俩不到这腻歪的地步。”
再次光明正大地偷亲失败,骆弥生淡定地梳他的头发:“叮嘱过郑B雅了吗?”
李和铮知道他指什么:“懒得说。随便吧,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两句料。”
“你说得是。”骆弥生应得心不在焉,手指穿行在他鬓边的那零落的斑白中,注意力全在他的这点白发上。
“May,”李和铮好整以暇,任他摸,“别让我觉得你口味变态。”
“为什么会长白发呢……”低音炮喑哑,不是第一次问,时移势易,问出几分缱绻。
“再摸要上火了啊。”李和铮抱臂,半开玩笑地警告他。
骆弥生收放自如,刚还被点白头发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听这话,立马正色,超迅速地给他把额发背好,退开了几步。
李和铮没脾气,穿上他递过来的看起来像牛仔裤却是真丝质地的阔腿裤,接过一双印满logo的……凉拖。
松弛是一回事,骚是另一回事。
“你就这么怕我看起来不是gay。”李和铮照照镜子,骆弥生沉迷给他背头,这一身穿得至少年轻了十五岁,如果不看他的沉淀过后的眼神,打眼过去,像个留子。
“的确比我更像。”骆弥生站在他背后,中肯地,“可能因为你是白人。”
“可别,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你眼睛不是黑的。”
“跟一个文字工作者咬文嚼字是吧。”
“文字工作者的期末试卷是医学工作者判的。”
“你还挺骄傲的,我谢谢你啊。”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没营养地贫着,下地库,李和铮接过了车钥匙,往钓鱼台去。
“我有点好奇,大夫,”李和铮习惯单手开车,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手指抵在唇边,上环路后偏过脸看看他,“三年前我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话都不敢跟我说。”
骆弥生沉默片刻,先反问:“我之前不敢说话很明显吗。”
“问你什么都咬嘴,不咬着就说错话一样。”李和铮笑了笑,“好在我不上心,不然你不得憋死我。”
骆弥生转头看他:“那你现在关心了?”
“老套我话呢怎么。”
“随便问问。”
“是吗,想听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骆弥生抿唇一笑。
“我可不敢知道。”李和铮和他扯了几个来回,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啧。”
“我准备以咬嘴回应。”骆弥生一本正经。
李和铮挑眉看他:“不能说?”
“不敢说。”骆弥生转头望向了车窗外,“不是出于个人情感,而是担心在你没想起来之前由第三人称告知,可能会触发出病理性的反应。所以等等,让我判断后再说,好吗?”
“生个破病怎么这么麻烦。这回我真好奇,还不能知道。”李和铮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唇。
骆弥生又转回来,看着他笑:“所以你还是关心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李和铮换手把着方向盘,一指头杵这大夫脑门上,“别跟我搞暧昧,多大岁数了。”
“你觉得暧昧,那就是暧昧。”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晃,抬手,攥住这根手指,用饱含暗示的力度,从指尖摸到指根。
李和铮反手,握住他这整只手:“现在玩儿这套,顺序是不是错了。”
骆弥生不管他,屈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如果你受用,什么顺序都是对的。”
“喔,听听。百依百顺的,予取予求的。”李和铮又使力,包裹住他的手指,不让他作乱,“装得怎么那么像。”
“我对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可不记得。”李老师丝滑打开闪避。
“慢慢都让你想起来。”骆大夫一语双关。
李和铮收回了手,骆弥生见好就收,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有空调细碎的嗡鸣。
——————
骆海光下班后接上江颜,老两口在车里面面相觑。
骆海光干咳一声:“他们好了?”
江颜又尴尬起来:“应该还没有,但先搬过来了。”
“没好,先搬过来……是准备好了,先联络一下感情?”骆教授茫然。
“呃……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江教授也不懂。
“那我们应该是什么态度。”和儿子的前男友吃一顿没有名目的正式的饭,社会学家试图抛开分析,采用一些……不知如何应对的人情世故。
“自然来吧。小和现在变了挺多,比我们会来事儿。”江颜看自家老头子这样,反而不尴尬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jpg
即将金婚的老夫妻,和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奇怪的一对旧情人,在大厅里打上照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不惬意。
自家儿子还是平时那样,戴着斯文的眼镜,规整的衬衫西裤。
旁边的李和铮优越的身高,打眼的容貌,脑顶上卡着墨镜,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眉眼舒展的一刻,一张浓颜像花蝴蝶,朝他俩扑过来。
老两口愣神的间隙,李和铮已经迎上来,刚还抄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冲骆海光前伸,身高太高,身子微躬,说些客套话:“叔叔,好久不见。您看着一如既往,我也安心。”
“这岁数了,不变就是最好的。”骆海光和他握上,尴尬奇迹般地消失了。
“说得是。和阿姨前几个月见过一面,您俩儿还是这样恩爱。”李和铮又去和江颜握。
江颜和他握过:“小和看起来个比上次见面好一些。”
“悖这段时间有may医者仁心,一直盯着我,好不起来也能强行好很多。”李和铮软软地夸一句他们儿子。
每个人都很高兴。
他们一起上楼,骆弥生给骆叶月发消息,催问他们过来没,答复是正在地库等电梯。
“小和现在当老师感觉怎么样。”江颜挑个安全的话头。
“真不怎么样,”李和铮笑笑,自谦,“期末考试都拿不定,may帮我批完的试卷。”
“他对你一直很用心。”话少的骆海光冒出来这么一句。
“明白,理解。”李和铮轻轻揭过。
他们说说笑笑地进了包间,七月份冷气开得大,在凉爽中,李和铮感到很多闲适。
因此,他能定睛观察这对父母。
他们看起来——很糊涂。
既如此,那便按照他的理解来:请旧情人的父母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避免日后尴尬,先来一番过明路的应酬。
他们对现状心知肚明,便聊一些这些年的近况。
李和铮避重就轻地捡一些能说的说,归到国际形势上面,说不完的话,归到骆海光近年来的研究课题上,什么都好说。
骆叶月带着帆帆和姐夫进来,显然不这么想。
帆帆很高兴再次见到彩色眼珠的舅舅,便宜舅舅本人也挺喜欢这个迷你版的骆弥生,虚假的甥舅两人开启了一番旁人看了都觉得心里暖暖的互动。
这顿除了亲姐以外都没有明确目的的饭正式开始。
不过姐姐收到了弟弟的眼神示意,还是闭嘴了。
路过的人都想当僚机,但李和铮不是靠僚机能煽动的人。
这顿饭不赖。李和铮一直很闲适,毕竟谁都灌不醉他,茅台而已,顶多是让多年来醉心于学术的骆海光进入微醺状态,并不由自主地对着前任儿婿开始掏心掏肺。
“说实在的,小和,”骆海光在第N轮推杯换盏后彻底歇菜了,“我们还是很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本来就不容易的感情,当年因为那些事,断了,也很可惜。”
“是,”百分百清醒的李和铮陪着他继续碰杯,说些场面话,“我也觉得挺可惜。只可惜当时没得选。”
“你们现在都大了,”骆海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老学究最外放的表达了……骆弥生安静话少也是从这儿来的,“你们都是男人,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们也帮不上更多。你能回来,还愿意在这个桌上和叔叔一起喝酒,叔叔其实挺欣慰的。”
“哪儿的话。”李和铮和他勾肩搭背,“以后还是要多多叨扰叔叔阿姨,还有姐姐姐夫。”
几个座位外骆叶月笑嘻嘻地:“外甥随母舅嘛。我家儿子超喜欢你的,算不上叨扰,叨扰的是我们。”
“甭客气。”李和铮也笑笑,帆帆的儿童椅在他和骆弥生中间,这会儿特顺手地把孩子捞起来,又放自己腿上,“帆帆喜欢舅舅,舅舅也很高兴,对不对?”
帆帆只管点头。
他与空的儿童椅外的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微笑着冲他举杯,自己干了,亮了亮杯底。
他不着痕迹地一点头。
他们谈不到爱,骆弥生懂,足矣。
“may平时什么样子你也了解,”骆海光打开了话匣,“当年他导师说他再也当不成医生了,他也真是害怕,再坐诊都能吐好久,吐得不省人事,坐完诊回家发高烧,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们都觉得他完了……”
“爸。”骆弥生急迫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骆海光便自知多嘴,闭嘴了。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看向旧情人。
骆弥生只是把分酒器倒空了,再次向李和铮举杯。
李和铮搂着帆帆的背,和他碰了下。
他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还是很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的。”骆叶月聪明地用软话接过来,越过几个身位和他碰杯,“毕竟也别怪姐姐多嘴,你们看起来都不是最好的状态。”
“我们这岁数了再劳烦长辈挂心,确实也是不好意思。”李和铮再举杯,“我们自己消化。”
骆弥生松了口气,格外地感谢他如今的云淡风轻。
帆帆懂不了这些,举起自己的奶杯,和他们碰了碰。
李和铮放声大笑,吻了吻前男友外甥的头顶。
骆弥生保持沉默。
这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各自叫代驾,先后抵达同一小区,上了同一座电梯。
先抵达他们的楼层。
江颜出于某些职业素养,与某种不好定义的母爱,相互作用下,看到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大男孩儿一瘸一拐到这等地步,在他们出电梯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和,空了来阿姨这里检查下。”
“谢谢阿姨。”李和铮面不改色地保持着微笑,“过几天就去。”
“好,阿姨等你。”江颜看看冲她微微摇头的骆弥生,不再多言,让他俩先出了电梯。
进家,李和铮去客卫洗澡,骆弥生跟进了客卫,伴随着他的水声洗漱。
李和铮洗掉骆大夫执着的发胶,隔着玻璃门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向来是不愿意多问的人。愿意说就说,不愿意,等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反正他没那么在意。
骆弥生也是理解这个点,肆无忌惮地靠在洗手台边,仰脸看着他。
李和铮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围上浴巾,把他想看的都裹在深色浴巾里。
两人在浴室里无声地对峙良久,骆弥生妥协了,先转身出去,李和铮跟着他出去。
他们站在隔断旁,一个该向左,一个该向右。
李和铮垂眼,扫视骆弥生微微抬眼看过来时盛满的情意。
镜片后的眼神如饱满的水球,只需要一个扎破它的宣泄口,会炸他满身。
他移开了目光,接下来该互道晚安,转身回房。
可今夜喝得还算尽兴,即使他醉不了几分。
他寄人篱下,不想太过狷介,索性不开口。
骆弥生不受控地朝他走了两步,嘴上言不由衷:“阿和,睡个好觉,晚安。”
李和铮笑了笑,一手撑着门框,不让他进,调侃:“以为你会说申请酒后乱性。”
骆弥生立刻问:“我可以申请吗?”
“你说呢?”
“我说,可以。”骆弥生抬手,拉掉了他腰上的浴巾。
浴巾飘扬落地,李和铮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后转。”
“转不动了。”骆弥生这样说着,再迈一步,微微踮脚,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
第34章 越险山
李和铮觉得此刻的情境有碍观瞻, 毕竟他身上就一条浴巾,还被这压根儿不再装人的大夫撤掉了。
出于公平起见……他应该把扑过来缠吻的人的衣服也剥掉。
他的手这样做了,骆弥生的睡衣扣子被顺着解开, 他一抬手便滑下去。
……那就不对了吧。
骆弥生获得了他自己的赦免后有点难缠,李和铮一边回应他的吻,推着他往主卧室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衡量着。
往前一步容易变成不明不白的炮友, 他分毫没这兴趣。但完全后撤也没必要,毕竟也到这份儿上了。
雄性生物在某些时刻缺乏道德感,这点谁也别说谁。
最后他们跌退到主卧的床上,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垂眼看,骆弥生总是清明冷定的眼睛红透了。
他主动摘了眼镜, 撑起身,近距离下不由地虚眼, 巴巴儿地看他,等他点头或摇头。
李和铮考量片刻。
反正——他想想都觉得离谱地素了十多年, 骆弥生估计也是。今夜饫甘餍肥,也不算完全没兴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骆弥生眉毛耷拉下来, 也不恼, 从他身下钻出来, 反推他, 让他坐在床边,跪到了他的腿间。
暖黄的顶灯自上而下地重新塑造了李和铮的轮廓,让他天生凌厉的眉骨被软化, 长睫毛的荫翳藏住他眼中的俯视。
他的手放在骆弥生的脑顶, 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大夫。
心软的人天生要比旁人吃更多的苦头,有的事听个开头也能猜到结尾。
骆弥生很卖力, 李和铮也想投入点,不然多愧对他的努力。奈何投入不进去,夜静了,这环境安全,生理感知压不住思考,脑子里转起白日里压下去的事,琢磨得停不下来。
过了会儿,他揪着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把他拽开,可骆弥生还是被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溅脸上的东西擦掉。
“哎,哎,”李和铮一挑眉,“啧。手拿开,干嘛,准备抹匀呢?”
骆弥生抿唇,笑得餍足,抬眼望着他,很生动。
李和铮得承认他有被这表情取悦到,把这人拎起来摔回到床上,半压上去,手探下去,慢条斯理地颠倒黑白:“给个机会,大夫,别老让哥们儿吃独食。”
骆弥生大喘气儿,好悬没一口就醉氧,双手把住他肌肉线条绷起的小臂,欲拒还迎地无法自处,抚摸过上面的枪疤,哑成男低音:“这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李和铮垂眼看着他,背着光,瞳色反而显得更浅,光晕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模糊的边,落在远视眼的眼里,彩塑镂刻,平添几分神性。
“这是真不记得,不是失忆的那种。这么多伤,各个都记得,脑子不够用。”
“……阿和。”骆弥生有点晕乎,酒不醉人人自醉。
“嗯。”
“阿和。”
“叫魂儿呢?”李和铮面不改色,手上的动作和他本人没关系似的。
他在床上也八风不动的。骆弥生不敢再看他,可盯着他这张招人的脸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盯着了……
李和铮眨巴下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手:“我艹,骆弥生你。”
疑似早X的骆大夫登时无地自容,忙不迭地弹起来,拽着前男友进卫生间,把着他的胳膊给他洗干净手,又躬身洗脸。
李和铮倚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转脸看看骆弥生红透的耳尖,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骆弥生被他笑的,也想笑。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李和铮先瘸出去,找衣服去。
睡意笑没了,重新穿戴整齐的两个人在客厅的小水吧上对面而坐,夜已深,偌大的客厅只开脑顶一盏暖色的束光灯,在大理石桌面上反着温柔的光。
李和铮瘸的单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脚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托腮,看着骆弥生这双会做手术的手叮叮咣咣地调酒。
“咱俩要天天这么喝,别喝出问题。都一把年纪了。”高度数的蒸馏酒配上饮料后只会加快酒精吸收的速度,李和铮吨吨两口,有点爽,重音在“天天”上。
“咱俩也没有天天喝。”骆弥生的重音在“咱俩”上。
“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记者。”李和铮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点我好奇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问?”骆弥生谨慎地推推眼镜。
“我本来是不想问的。”李和铮冲他笑笑,“但你我如果只谈走肾的,我住过来做什么?”
骆弥生抠了抠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咬嘴,咬着和他对视后,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组织一下……我没想过给你讲这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我一个记者,我应该保持好奇心。”李和铮冲他摊开手掌,平淡地宣布,“我答应白逐雪以后再走,当我复健从你开始吧。”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迅速炸碎了这个祥和静谧的夜。
骆弥生表情白了一瞬。
李和铮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骆弥生令自己镇定下来:“是多久?”
“看你多久把我治好呗,”李和铮笑得有点痞,“想多留我一阵儿,你就慢点治。骆大夫,医德大考验。”
骆弥生说不出话。
李和铮起了点恶趣味,得寸进尺地刺激他:“这可是你非要给我治病的。你~有~处方权~”
骆弥生五味杂陈,还是忍俊不禁,轻笑着,摇摇头:“没事。得治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阿和。”
没给回应。
骆大夫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阿和?”
“又干嘛——”李和铮闭着眼, 慵懒地拖长声,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这句话, “甭叫魂儿了,在这儿呢。”
“我……你愿意从明天开始第一次治疗吗。”
李和铮很干脆, 眼都不睁:“愿意。”
手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而后又朝前动了动, 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阿和。”骆弥生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 嘴唇开合,变成吻落在他的锁骨。
他没有语言能力般,只能叫他的名字。
“你醉了, 睡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颈, 更深地搂着他。
他们缠绕着,明明——缠绕着, 李和铮却找不到一颗心散落在何处。
有关“爱”的记忆太遥远,关于“爱”的感知也尽数消失。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还有一段路要同行,他恐怕做不到和骆弥生并肩。
骆弥生何尝不懂。
清醒的人难得糊涂,尤其是在今日得知了他还会走后。
木槿花朝开暮落。
“夏天了,大夫,别跟闹春似的。”李和铮感觉到怀里的人吻从锁骨又往上钻,吻上他的脖子,“到底睡不睡。”
“我爱你。”
稀松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又一次。
李和铮睁开眼,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耳际,落在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上。
良久,李和铮叹了口气,低下头找到了骆弥生的唇,以吻封缄。
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封闭而难以进犯,心墙之内被各式各样的事件填满,人心匆匆,留给情感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压缩到角落。
而这被挤压的一隅天地中,人们往往花许多时间去尝试寻求关心、寻求垂怜,再去追寻自我需要,想从谁那里瓜分一份独家偏爱。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事业理想、职业命运排在首位的人而言,人际关系疏浅,生前身后都不惧怕无人铭记,爱情最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骆弥生郑重其事,任由他这飞没影儿的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人生中超过十年的光阴。在发生过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失忆的事后,始终毫不吝啬,不求回报。
李和铮自问无法回应,也不愿催动自己去回应。旧情人的酒桌上自是你干杯我随意,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心软。
一个清醒独立的人给出的爱应当得到尊重。他不爱,可以不要;他能接受,便不会去践踏。
夜太深了,他们没力气再博弈,这个吻多出许多重逢后未曾有过的缠绵悱恻。
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反复被生理反应击中,骆弥生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克制的划痕,在唇瓣颤抖的空隙中,哑声问:“要吗。”
“不要。”李和铮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我们增进友谊。”
——————
骆大夫身上被扎满回旋镖,薛定谔的友谊变得十分深厚的老师们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暑假。
两人折腾到三点多将近四点才睡着,李和铮一觉醒来到了下午一点,骆弥生已经做好了午饭,就俩人的饭,还搞出三菜一汤。
李和铮打着哈欠拖着瘸腿以龟速挪进卫生间,背肌酸困,好像被打了一顿。
刷牙时转转脖子,早捂白回来的皮肤上,从后脖颈到肩背处全是红红紫紫抓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激烈,啧啧摇头。
……还是年纪大了。又没真枪实弹地来,也就是又弄了一次,闹到晚了点,骆弥生反应大了点,他需要调动更多的力气去压制,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不行吧。别懒了,还是得去健身房。而且人不能给素废了啊。
但要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没废整点儿荤口的,也没这个必要。
酸着吧先。
骆弥生倒是没事儿人,他出来之前坐在沙发上看书,瞄一眼过去,看见大约是精神病临床相关的教材。
可能在为给他提供治疗作准备,复习去了。
骆弥生看见他出来,立刻放下书,迎上来。
他两人前两天在信息黑洞里,全情投入地集中在有的没的上,今日都头脑清醒,重新接通的人间的讯号,李和铮刚坐下,骆弥生没坐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不黏我身上。”李和铮嗤笑,挖苦他。
“黏上去容易让你的腿受力不均。”骆弥生什么烂话都接一句,“腿好了就黏。”
“得了吧,你没少黏。”
两人坐在饭桌上各自低头看手机,消息突突冒。
除去工作群里一些关于学期结束的工作总结和场面话,玩乐群里有沉寂了好几天终于又想摇人出去玩儿的苏启然,疯狂艾特蒸发了几天的他俩。
各自的私聊里,有许久没跟骆弥生约上饭的林阳、有事没事来骚扰一下的白逐雪、不知道干什么在发表情包的郑B雅,以及,甩了两个论坛链接过来大呼小叫十几条消息的秦舟,一齐出现。
真是乏善可陈的社交生活,想想都逗,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头蒜。
李和铮按照优先级,先扫了一眼郑B雅的消息,大概是解释了一通她真的真的没有乱说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住在骆弥生家,但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就发酵了。
悖作为新闻工作者,李老师表示世界上实打实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又点进了秦舟的对话框。
秦舟忧国忧民杞人忧天生怕这两个老师同居的消息变成什么打碎他们职业生涯的恐怖话柄,话里话外都是吓死了怎么办不行联系一下管理员控个评删个贴,不然要是真的出问题了,他不光老李都没了,连骆老师也没了,谁教他写战地报道,谁给他做心理咨询?
李和铮觉得好笑:你也找骆老师做过心理咨询?
秦舟真是毫不怕死地冒出来一句:我小小年纪,先是在理想上受挫了,同时经历了爱而不得,人就在我眼前,还不鸟我,我还不得预约一下心理咨询?
李和铮让他逗得不行,跟看一只在乱叫幼生期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那我很好奇了,你跟骆老师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有说你爱而不得的人是谁吗?
秦舟:我傻呀,老李,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跟骆老师成情敌了?我怕他公报私仇,挂我的心理课,这个好歹也有0.5学分呢。
和胆子越来越大的小孩儿扯淡几句,点进帖子里看两眼,大概能猜出来这个盯着他的动向并冒出来这种无聊爆料的人是谁,能锁定的范围就那么几个。
这是“私生饭”的程度了吧。
李和铮为自己看走了眼稍稍感到失望,常在河边走才湿鞋,哪有他这刚到河边鞋袜湿透的。不过也就几秒钟,便放下了。
论坛里这些扯淡帖子他很少看,这次点进去看了看,粗略上下拉一遍,确认了帖子里没什么真受不了的东西,退出了。
不过讲道理,他就是和骆弥生不管是友情同居了还是爱情同居了,校方也管不到他啊。
除非他俩直接站在主席台上拥抱接吻什么的,那还值得被通报一下,没准还能上个挺大的版面,违背教师公序良俗了,再把他俩的事儿做成pdf大家传看什么的……哎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不至于。
而且他的职业生涯跟这有半毛钱的关系!只要骆弥生别被开了就行。
……骆弥生被开了也没事。一年的工资抵不过他发疯一晚上花出去的多,他俩只是选择当社畜了,又不是只能当社畜,要是有些人以为这样子就能把他怎么怎么地了,那可真是想多了。
老李我呀。他自问中二病再次在32岁发作,心里哼哼唧唧地:枪指着头都没事,还能怕你这点子匿名论坛里的小打小闹,这不纯扯淡吗。
骆弥生看他盯了很久的手机也不动筷子,撞了撞他的胳膊肘:“怎么了?”
李和铮简单解释几句,能是啥啊,无非就是他俩同居了的消息从郑B雅以外的渠道冒出去了。
骆弥生的确不在意,点点头,往他碗里夹菜:“要凉了。”
“再等等啊,我看看老白说什么了。”
骆弥生见状,又夹起菜,递到他嘴边。
“我艹,别这样。”突如其来要被喂饭老李同志整个人都不太好,张嘴叫唤的间隙,骆弥生微笑着真把筷子上的辣椒炒肉片塞他嘴里了。
李和铮:……
谁来管一下这个大夫,他整个人无法克制他自己。
白逐雪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前,有点莫名其妙,只有一句话:想看狗吗?
李和铮:?
白逐雪:
—亲爱的照和老师,鉴于您放暑假了,能不能帮我带一下我徒弟?
—我今天突然全天会,但是警犬基地已经提前约好了,不能爽约
李和铮:
—可是老姐姐,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你要爽约也已经爽一上午了
白逐雪:
—你没拒绝,那就去吧
—[名片]徐徐入海
—[位置]XXX警犬基地
李和铮:
—西六环啊,倒是不远
—但我到底哪儿没拒绝?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人带孩子,去看看狗也行。
李和铮点进名片添加徐海瑶,转头准备问这同样赋闲了的疯大夫,一转脸张嘴,又被塞了一嘴肉。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边嚼边骂:“你稍微有点自觉行吗,不跟你生气你就上天了,你几岁?”
骆弥生面不改色,沉迷幼稚的喂饭行为,又举起一筷子:“你玩手机不吃饭,饭真的要凉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躲开:“不是我玩手机……哎我天,不扯了。你下午去不去警犬基地?老白让我去给她带徒弟,我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问也不说了,当保姆去?”
骆弥生立刻点头:“去。”
“那把我徒弟也带上吧,生一个养一个生一窝养一窝。”李和铮叹口气,劝慰自己,“就当去看看狗。”
骆弥生再次点头,生怕他说不去了,幼儿园式重复:“嗯,去看狗。”
于是有了行程安排,羚羊大夫的饭没了,苏启然在群里的嚷嚷也没用了,骆弥生统一再次重复:我们要去看狗。
获得一片问号。
而这句话也出现在了郑B雅的对话框里:来集合,带你去看狗。
路上的郑B雅:?
看狗是什么东西,去狗咖吗。
按照非常合理的顺序完成了这有且仅有的正常人类该有的社交活动,骆弥生也感受完了喂饭,爽完了,李和铮端起饭碗以急行军的速度把饭倒进胃里,站起身,试图稍微做一点舍友应有的住宿品德。
骆弥生忍俊不禁,挡开他要收餐具的手:“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你怎么老爱给哥们儿塑造一个渣男形象,上不得厅堂进不得厨房的。”
“厅堂可以,厨房算了。”骆弥生微笑着起身,收走所有餐具,进厨房洗锅刷碗去。
李和铮也笑笑。
确实他没啥想做家务的兴趣,只是觉得应该做点是点。这么想来,他们同居的那两年多骆弥生真把自己搞成家政达人了,他有时也想意思意思,但是没能干的。
门里门外地看着大夫站在洗碗池边上依然挺拔的背影,李老师最后再意思一下:“咱就不能买个洗碗机吗?”
“没事,我喜欢洗碗。”骆弥生生怕他添乱一样地安排他,“你去衣帽间吧,看看下午穿什么衣服。”
李和铮吹声口哨,多少动动手摆正了餐桌的椅子,转身进了主卧的衣帽间。
这可真够怪的。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好像真过上日子了,才搞得不明不白的。
如果这也是温水煮青蛙的一环,他好像一步跳进一口大锅。但要是给他煮迷糊了也算,越煮越清醒,越觉得真是不对劲。
以后写本书吧,《我当渣男的那些年》。
站在骆弥生冲动消费的罪证前,李和铮挠挠眉毛,姑且猜测下午的保姆行为还是室外活动更多,这38度的天大概能给人晒化了,便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布料少的。
捞出一件纯黑色的无袖衫,穿在身上才发现是方口的,怎么看都像古希腊唱诗班的戏服,整条锁骨都在外头露着。
忍着。又找一条摸不出来什么料子的深灰色阔腿裤,至少一看就很凉快。
穿上后,他从一旁的地台表柜里找到了几个月前被他拒绝过一次的人头马表,给自己戴上。又看见一根斜插在一堆领带夹、袖扣中间的铁丝发卡,想到骆弥生每次认真地给他乱糟的刘海喷发胶,哪用得着,一个这玩意儿不就解决了吗?
穿戴整齐,看看镜中的自己,加上脑门上这发卡,gay度爆表,又一次搞成了年龄不详的叛逆留子。
李和铮心说这可真是完了,这口锅可不是温水,是沸水。被骆弥生按住蹂躏了太多次,轮到自己打扮好,竟然……还有点想求表扬?
李和铮扶着镜子边缘笑了两声,行,这么搞下去自己先把自己玩儿废了。
做完家务的骆弥生闻声进来,猝不及防一对眼,定住了。
李和铮先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你准备亲上来,我就不带你去看狗了。”
“去看狗”到底是什么,好幼稚。
骆弥生只管点头,幼儿园老师那样表扬起来:“审美很好,很会搭配,这一身很适合你。”
穿了半辈子卫衣牛仔裤的李和铮刚才还想求表扬,现在真因为胡乱穿衣服挨夸了,太扯淡了,实在绷不住,大笑出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骆弥生按在衣帽间里,自己去给郑B雅开门。
但是他光为了凉快选了这么布料少的衣服,压根儿没考虑过,自己肩背上全是新鲜的印子。
郑B雅被来开门的人帅得吓了一跳,差点都没敢认。昨天见这人还是穿着睡衣、袜子拖鞋都不穿的凌乱叔叔,平常在学校里见到的也是端着保温杯的卫衣男。
他再一转身,满脖子满肩的军功章,那些痕迹全都向下延伸,消失在布料里,郑B雅更是被震得战术后仰,站在门口都不敢进门。
又看见穿着清爽白T恤浅蓝色牛仔中裤没戴眼镜的骆老师从里头出来,给李老师戴了条银色的链子。
不是狗链吧。
她赶忙将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去,眼前还是自动划过弹幕:去看狗?谁是狗?不能是我吧?
殊不知李老师本人也被顺眼到了。
这种顺眼在看到骆弥生给自己找出一双帆布鞋后到达巅峰。
骆弥生不明所以地睁着杏眼看看他,实际上从表情上来说跟平日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这个造型吧……李和铮都有心混进论坛里发个帖,题目就取《我靠,每天戴着眼镜扮精英的骆老师到底是谁在喜欢?》,或者《真的没人觉得骆老师衣品很差吗?》,带带节奏。
卫衣男还嫌弃上西装男衣品差了。
自己跟自己扯淡完,李和铮心情不由得变好了,看谁都不烦。他还穿上他那凉拖,要推着郑B雅出门的时候差点和她勾肩搭背,伸出去的那只手拐了个弯,落到骆弥生肩上。
郑B雅看得一愣二愣的,突然不知道李老师和骆老师是谁了。平日里那个恃颜行凶不修边幅风趣却严格的老李,平日里那个永远衬衫西裤外搭个白大褂的骆老师,统统不见了,只觉得站在眼前的是那些风靡校园的论坛帖子里的一对校园情侣。
时间真是不可说的印刻,当身边拥有不同的参照物时,显出不一样的示相。
校园情侣里那个个子更高鬓边有白发的回身冲她招手:“快快,走了,看狗去。”
饱受难以承受的学业压力和厌食症困扰的郑B雅,许久没找到发自内心地想笑的感觉,但这会儿不知怎的,她冲两位老师露出了微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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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G抵达警犬基地门口刚好两点半,不算太晚,扎着麻花辫的徐海瑶显然正处在某种焦虑中,在大门口来回踱步。
李和铮今天兴致好,他开的车,这车要停哪儿就得先和门房登记,骆弥生带着郑B雅先下去,走向徐海瑶。
他们仨互不认识,骆弥生一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最终舌头打个转:“我是……照和老师的,朋友。这是他的学生。”
骆弥生接过徐海瑶手里的函件先一步去门房和执勤的警察小哥交涉,做登记,留两个女生礼貌地互相自我介绍。
郑B雅心想您还说您是朋友呢,就老李那一身有伤风化的印儿,这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吗。徐海瑶也心想,上次就听到照和老师是gay啦,谁没事干把普通朋友带来执行这种采访任务,肯定就是男朋友了嘿嘿。
被默认了旧情人们浑然不觉,递出去函件的同时骆弥生看清了上面的字,茫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李和铮这是又被白逐雪安排了,一会儿得要生气。
……可真是的。人好不容易心情好点。这怎么办。
他面上滴水不漏地跟执勤的警察小哥表明了来意,登记了自己和李和铮的信息——这身份证号背得也太熟了——拿到了临时进门证,喊两个姑娘过来写登记,自己再走出去,去把进门证从车窗里递进去。
李和铮笑眯眯地:“你没问问里头能抽烟吗?”
骆弥生咬嘴。
“又咬什么。”李和铮一挑眉,“直接说。”
骆弥生心一横,仰头看他,“你们社里发的红头公函,我粗略看了下,来访缘由是关于退役警犬领养归属与领养红线之类的话题要输出,看样子是要你来主采。”
李和铮顿住了,笑意凝固在唇边。
“别生气。”骆弥生拉开了车门,在车门的遮挡下扶住他的腿,捏了捏,心说真是完了,白逐雪到底是在做什么,明知李和铮心高气傲有自己的执业准则,除了学生时期什么都得学,正式入行以来没写过任何非战地报道的稿件。
“别生气,”他又重复,“不高兴我们就回去。”
李和铮哼笑一声,眼神微凉,看看他:“都到门口了。骆老师,你这是在溺爱学生。”
“你不愿意做的事就别做。”骆弥生认真地看着他。
“是吗?”李和铮笑了,弯下身,要跳下车的同时在骆弥生嘴上咚了一下,“你可会说。那我不愿意跟你谈恋爱,你不是老拎着我必须要谈吗。”
骆弥生被辩手的嘴和嘴双重攻击,一时间没接上话来,愣神地摸了摸刚被亲过的嘴。
也对。
他允许,才拎得动。
他看着李和铮走向徐海瑶的轻松背影,明白他的意思,换人开进去停车,而他得先把今天的采访任务问清楚。
——这被诈来干的活儿,他竟然接了。
瞧见徐海瑶那激动的样子,李和铮心思转了转,便明白了。
白逐雪这老妖婆,可没提前跟徐海瑶通气照和会被诈过来。她手里一定还备着其他能安排来采这趟的记者,只是先问过他,还一直沉住气,等了很久。
等他同意了,才告诉徐海瑶,今天要过来和她配合的记者是照和。
艹,李和铮心里絮絮叨叨,你老白的仕途顺遂就是这么玩儿心眼儿上去的,都玩儿成习惯了,随手就是一个算计,还用来算计自己人了是吧。
G先越过他们进门,去往停车场。李和铮不动声色,除了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着实不够得体外,其余情绪都压下去。
他顿悟,这可能就是一款在本地才生效的四字魔咒:来都来了。
不光是来看狗,连对骆弥生也。
白逐雪够宫心计,拿准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会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小子了,这种事都敢做。
于是猝不及防捡起记者身份的李和铮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问徐海瑶:“徐编辑,跟我讲讲这篇稿子要抓什么啊。”
实习编辑本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正色:“照和老师,我没法儿跟您说我想要什么,我还不够格。”
“但是刚才师父交代过了,她说这个话题要出系列稿,让别人来写,可能就是几篇温情的社会报道,官号做快剪发视频都能带萌宠话题。”
“所以她想让您放开写,无论从哪个切入点都可以,对您不设限,上一篇算一篇,您不用担心任何关于审核的事。您用剩下的素材……如果您愿意,带回给编辑部里的其他人。”
李和铮不置可否,只反问:“为什么说自己不够格?”
徐海瑶一怔:“我……”
靠,这不明摆的吗?
李和铮笑笑,人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扮相,铁灰色的眼中满是这个年龄才有的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你是我今天搭档的编辑,你当然可以对我提你的需求。”
别说直面他的徐海瑶快捂胸口倒地了,连郑B雅都发愣。这发论坛里才真是要炸了,老李长老李短的那些人根本见不到谁是照和。
徐海瑶迅速调整好:“好的照和老师!我想要您抓取的内容是关于警犬资源保护,这个内容从咱们版块发,更有国际话题共性。”
“哦,好说。但我以为就是来看狗的,什么都没带啊。”
“我全带了!”徐海瑶立刻要把双肩包里套娃装着的相机包和录音笔掏给李和铮,他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接人的来了,他们先跟着身着“警犬技术”队服的警察叔叔们往里走。
那人家都是多尖的眼睛,显然第一眼被他这骚狐狸般的扮相惊到了,第二眼看到了他身上露在外的枪疤刀疤,这才敢信。
“白总能把照和老师派过来,我们也感觉很荣幸。”领头的点头致意,“队里大家早几年真看您的报道。”
“不敢当,您太客气。”李和铮微笑着寒暄,“你们才是真的人民英雄,我也就是动动笔。”
这互夸起来没完没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停好车的骆弥生过来和他们汇合,不着痕迹地检查他的状态,看他没事,放下心。
“先往犬舍去,这个点儿犬都下训了。”王队向他们介绍,“咱们基地现在常用的犬种有十多种,以比利时牧羊犬、拉布拉多、史宾格和咱们本土培育的昆明犬为主。”
“德牧呢?”话少的郑B雅提问。
“德牧也有,执行任务没的说,但是腿不好,关节问题多,现在用得少了。”王队如实回答完,反应过来李和铮正毫不掩饰地一瘸一拐,明显是腿不好,一下子尴尬了,“呃,不好意思。”
“隳看您,没事儿。”李和铮真不介意,只问好奇的,“我前些年在外头接触过维和犬,基本就是防爆和搜救。咱们的犬是分科目上小课,还是统一大班上课?”
跟在他们身后的骆郑徐三人不约而同地抿唇忍笑。听听这人,说自己大学老师当得想上吊,思维已然是老师的形状了。
王队跟上他的说法:“它们都得上大班课,做基础训练,再根据每个人……咳,每种犬的特性分小班,有的上完学能缉毒,有的资质差点,但基础训练没问题,能去地铁安检口。”
“喔,也是因材施教呀。”李和铮作恍然大悟状。
众人都笑笑,王队说拐过主楼,就到犬舍了。两个姑娘互相搭把手,拿出相机和录音笔,她们都很好奇,从未见过这位拿过普利策的传奇记者要怎么做主采。
一阵热风袭来,夹着浓郁的狗味儿。
骆弥生突然打了个喷嚏。
李和铮下意识地贫嘴:“谁想你了。”
骆弥生紧接着打了第二个,接话贫:“你是不是在骂我。”
“我骂你干嘛,”李和铮哭笑不得,“我要骂也应该骂……”姓白的。
警察叔叔们都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李和铮正要开口,下一秒,远处的训练场上连响两声枪响。
这回是真的枪响,不是炸烟花,骆弥生当即一手撑住他的后腰。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雄浑的犬吠声伴随着几声大喝山呼海啸般传来,所有警察第一时间按紧腰带,朝楼后冲了过去。
两个姑娘跟着撒腿跑,跑了两步,想起这儿有个瘸子,急刹车,回头看。
瘸子叹口气:“我怎么总觉得咱带着柯南体质呢,上哪里都出问题,就不能让我安生点。”
“吐三口。”
“又来了。”李和铮赏他个白眼,转脸冲俩孩子指指自己花哨的凉拖,“你们先去,拜骆老师所赐,我就算是不瘸,也跑不起来。”
姑娘们不合时宜地笑,转头跑了。
“走吧——大夫。”李和铮撑住了骆弥生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咱是不是柯南在此一举了。”
第36章 瘸腿狗
两人一个瘸一个扶地往后去的路上, 李和铮还认真思考了关于他们是柯南的可能性。
“你看,我经常是哪儿打仗去哪儿,要见一堆死人, 离我最近的死我脚边了。”他分析起来,“你呢,医院里也天天死人,过你手还死好几个, 所以……”
骆弥生不爱听。他感到无奈,这个人的生死观都比他更洒脱。比起李和铮他才更像是“年纪大了”的那个,总想避谶, 听不得他一天到晚死啊活啊的,一点都不想再让他出去。
可惜他没有立场, 即使有,也留不住他。
骆弥生只说:“走慢点, 没事。”
“那能有什么事,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事。”李和铮笑笑, “只是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咂么出味儿来了。”
是腿干扰了他没能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总是这样干扰他。
等他们挪到人头攒动的边墙草坪下, 站在稍远处, 王队正在声如洪钟地训话, 事情已经可以听徐海瑶转述的版本了。
“刚才真开枪了。”徐海瑶过来小声说着, “刚好和我们今天的话题有关,刚才有一条走丢的老黑背被人从围墙外面抛进来,摔伤了。正好这一块儿刚刚下训, 这是正在等待领养的……”
“警犬走丢了。”匪夷所思的话。李和铮一挑眉, 确认道,“还是已经退役的等待被领养的。”
“不能算走丢, 这些老犬都能自己寻路。”郑B雅压低了声音,“我们刚才听这意思,犬大概率是被偷了。就昨天晚上的事,他们还在排查,偷狗的可能是发现了这是条警犬,刚刚心虚,冒险送回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还能有偷狗的偷到警犬头上。还让他们赶上了。
有一位训导员过来,向他们简单解释原委。
郑B雅判断得不错,基地里有三条刚退役正在对接领养家庭的老年犬,身上都有些伤病。因为已经退役,不再需要每天严格地盯着上训、收宿,让它们自由地享受被领养前的退休时光。
昨夜围墙这里的角门开了条缝,训练有素的老黑背大约是放飞自我了,想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就没了。
训导员们发现丢狗了,查监控,一看,是偷狗的套牌面包车,用了麻醉针,都气炸了。这无异于是战友被人贩子拐了,连忙对接兄弟部门。才刚开始排查,对方就把狗送回来了。
奈何战士迟暮,不然怎么可能被偷?一落地就把腿摔断了。
李和铮感觉自己在听地狱笑话,真是绝了。退休老狗断了腿,到底是在说谁,哈哈哈……
旋即他意识到不对,正色:“那开枪是?”
训导员没说出话,为难地看看他。
李和铮了然,一点头,没再说话。
退役的警犬还是警犬吗?如果是宠物失窃,那这件事的定性本来就模糊,对于失主而言和丢了亲生孩子的痛苦程度能划等号,在律法判定上,一般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
可偷狗产业链早已完备,跟电诈似的,钱一到手立马分散去无数个账户,追回的难度极大。
何况,人类掌握生杀大权时总会轻易手起刀落,留给追回的时间太少了……多少宠物主人像失独家庭般奔走,到最后奔波来的是连骨头渣都被嚼碎,毛都不剩。
加之这不光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警犬资源保护是另一个话题。
开枪的大概是老黑背的训导员,这会儿一张脸都胀红了,小臂挡着眼睛,把眼泪擦下去。
李和铮不动声色,双手抱臂,又用一只手摩擦着下巴,垂着眼帘,不着痕迹地转眼扫视紧张又兴奋听讲中的徐海瑶,收回目光。
他冲着眼前明显心不在焉的这位训导员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那可完蛋了。”
训导员匆匆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去。
另一边,王队训完话,看队医也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便走过来,先冲他们道歉,解释开枪后得赶紧写报告,他也得去打报告,偷狗的人也得继续追惩,今天恐怕不能过多配合采访了。要不改时间,要不他们自己看着来。
李和铮颔首,客套几句,宽慰他,让他处理事件吧,不用管他们,并多加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他的姿态实在是令人放心,看起来太可靠。一切尽在不言中,王队再次歉疚地和他握手,带着几个人先回主楼去了。
徐海瑶惆怅地目送他们离开:“怎么正好赶上这种事。”
“好事儿啊,这不正是你要的警犬资源保护吗?”李和铮调侃地笑笑,“说什么来什么。”
“那也对啊!非常好的冲突内容!”徐海瑶立刻兴奋地甩下双肩包,把那台徕卡M11掏出来,双手握着递向李和铮。
李和铮扫了一眼这熟悉的老朋友,这机器几乎是所有同僚的最爱,他也曾经带着它一代又一代的产品奔走在硝烟中。
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没有接相机,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垂眼看看徐海瑶,而后转身,径自朝着那条正在被队医初步救治的老犬走去。
实习编辑懵了,一时竟没敢叫人,茫然地看看照和老师的男朋友。
骆弥生第一下也没品住他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走到那躺着的老黑背旁,艰难地伸长屈不回来的病腿,好腿屈膝跪了下去,重心不稳,躬身用手撑着草地,心头猛颤。
他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走到他身后顶住他,给他借力,怕这条瘸腿会在这个姿势下让他失去平衡。
但理智定住了他的脚步。别去打扰。
没能做的了,骆弥生想了想,转脸看向两个姑娘:“你们是不是挺好奇,他为什么只写战地报道?”
两个姑娘诚实地点头。她们早都各有猜测。
从白逐雪口中和她的文件柜里认识李和铮的徐海瑶想,自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同时也形成信息茧房,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官媒只是用来看通知的。
何况有多少人这辈子都没看过一篇深度稿件。照和老师一字千金,或许写了也是暴殄天物。
更直面深入接触李和铮的郑B雅想,或许是因为老李在很多时候都坚持他的原则。而原则是一种没道理的存在,是一条不需要问“为什么”的准绳,一旦失去便会永远失去,因此不该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放下原则。
大到坚守战地报道,小到说不捞人真没捞人——出成绩了,这两天论坛里都炸锅了,水课挂了简直活见鬼。
可他显然不会因为挂科的学生们联合了爆料他们同居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那一批,掀起了一波“李和铮算什么东西”的浪潮,而做出任何改变。
真是站得高的人要承受更多风浪,学校里几千名教师,谁也没遭受过李和铮这样的“待遇”,喜欢的极喜欢,讨厌的极讨厌。
刚才路上她提了下这件事,李老师和骆老师都笑了。
老李还说你也少看点sb发言,讨厌我的人多了,哥们儿头顶上冒飞机大炮都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被炸死呢,这些课都上不明白的小孩儿算老几啊。
所以——
常年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打交道的心理医生观察过她们点头后的沉默,笑了笑。
“他没很多人想得那么玄。”骆弥生示意她们朝后退,退出草坪外,给李和铮和留守的几个警察叔叔交谈的空间,“在很久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关于……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做新闻的限度。”
姑娘们看看地,又仰头看他。
“他过二十二岁生日,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他永远都不需要因为一些‘不得不’而放下相机扣上笔帽。”骆弥生注视着李和铮的背影。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几天后,他迅速选定了战地报道。”
两人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悚然。
“别担心。”骆弥生双手想抄白大褂的兜,奈何身上只有白t,作罢,“他不要你的相机,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基地里今天发生的事儿不好报,抓回来的东西用不上,不想给你增加工作量。”
“但他现在还在抓。你今天要的内容,他会用别的方式给你补上。他答应了白总今天带你,他会带好你。他就这种人。”
徐海瑶当即红了眼眶。
郑B雅一直认真听着,突然问:“骆老师,我师父他的想法我大概了解,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也指了指脚下的地。
骆弥生沉默片刻,这样说:“我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做的事。我们不一样。”
——李和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和铮不需要变成这样。照和不需要为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考量,收敛自己的锋芒。
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那样。
骆弥生没再多说,在一片静默中,远远听着李和铮三言两语把凝重中的警察叔叔们逗笑,有技巧地让他们放松到一个适合交谈的状态。
良久,他们要抬着初步包扎好的老犬回去了,骆弥生向晃悠着第一下没成功起身的李和铮走去。
郑B雅原地没动,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外,要自由发声,要激烈反抗,要刺穿壁障;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内,用仁和的方式,最爱写的是治病救人的处方。
怪不得他们分手了。天天在论坛里吃瓜的女孩儿不合时宜地想着。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走过来,两条腿都不利索,一条本来就弯不回去,另一条是跪久了麻了。
但他看不出半点狼狈,满是轻松:“计划有变。”
姑娘们期待地看着他。
“小徐把相机给小郑,今天基地里的所有内容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出,去把能拍能采的做了。”
计算机专业读完第六年的姑娘瞳孔地震,她才学了多久?这出了公函的采访任务就让她上手了?
还没等反驳出来,便宜师父继续指挥:“小徐,就麻烦你把你所学的倾囊相授一下,你带带她,相信你。你千万别不好意思,你是这主题的主编,我俩都是你的搭档,全为你要出的稿子服务。”
徐海瑶快让这张会说软话儿的嘴哄成胚胎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我没问题,小郑肯定也没问题。但是……”
“哎你问对了。”
徐海瑶:?我不还没问呢
李和铮笑眯眯地抬胳膊肘搭在骆弥生的肩上,倚着他站,先问他:“骆老师,咱们暑假里可以的带学生出去旅游吗,尤其是女生?”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的骆弥生眨巴下眼:“问住我了。”
“反正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你们自己选。”李和铮转向两个女生,“我刚刚决定了临时去一趟草原,为了采回这个话题。如果跟我去,两个方案,方案一是现在各自回去,收拾上草原的东西,我们接上你们一起出发,直接走。方案二是明天再说。”
连骆弥生都一起震惊了,而后抿唇。这人还这样,一说采访,说走就走。
“哦,还有方案三,就是你们不用跟了,我和骆老师去完成任务。”
被默认携带的骆老师很高兴,微笑着等待女孩儿们的决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特利索地说“选一选一”,徐海瑶说家太远了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赶着出发的时间怕堵车,郑B雅说你跟我回宿舍吧,先穿我的可以吗?徐海瑶笑嘻嘻地调侃你这么瘦我能穿进你的衣服吗?
她们说说笑笑地端着相机和笔记本跑远了,要去抢时间,反正已知这里能用的素材不多,反而有了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目送着小孩儿们兴致高昂的背影,李和铮啧啧摇头:“我靠,不知道哪里爽到了。有时候还真是,一闪一闪地,觉得当老师还挺好的。”
“师德一闪一闪的?”骆弥生笑着睨他。
“是呗。”
“但我现在不是很开心了。”骆弥生叹口气,“我确实不知道我们这样带走两个女生合不合适,要不要约一下苏老师和宋老师一起去?”
“好说。”李和铮立刻从兜里拎出手机,先打给白逐雪。
据说开全天会的老白秒接:“说。”
“你徒弟我带走了。”
“带。”
多话没有,连带去哪儿要干嘛都没问,俩人超快地挂了电话。
李和铮又打给苏启然:“愿不愿意拖家带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草原之旅?”
“那可太特么的愿意了!”苏启然叫唤起来,“就咱们四个?多摇几个不?”
李和铮气笑了:“这么默认四个?”
“那不肯定的吗,”苏启然嘿嘿起来,“您老人家不关心,外边儿都翻天啦。”
李和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俩男老师同居一下没这么伤风败俗吧,都5202年了。”
“什么520的,兄弟你恋爱脑吗?”
李和铮真想一脚踢死他:“扯淡,不过要不要把霍老师她俩叫上,我这儿要带两个女生,女生多点,避避嫌。”
“哎呦喂您还懂得什么是避嫌呢!”
又扯了几句,摇人儿交给苏启然,想到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许还真是人越多越好。
时刻关注他的骆大夫注意到他自顾自笑得很像“使点儿什么坏好呢.jpg”,一时间噎住了,脑子里转了许多可能性,搜索到一个最贴切的。
李和铮老神在在地双手抱臂,无袖衫露着他绷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辣弟扮相,却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子那样晃腰扭胯原地活动筋骨。
他目光遥遥地跟着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拍拍采采的两个姑娘转,真像个尽职尽责带徒弟的好师父。
不经意一转眼,看旧情人没镜片遮挡的一双杏眼盯着他,又开始咬嘴,无奈:“有话你就说。”
“我是想斟酌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怀疑你不够成熟,正在考虑措辞。”被点了的骆弥生一秃噜,把真实想法倒出来。
李和铮笑了两声:“那我熟不熟的,又不会因为你怀疑我幼稚,我就是初中生了。你说两句就能弹弹弹,弹走我的鱼尾纹?”
好古老的梗,骆弥生忍俊不禁:“你哪里有鱼尾纹?”
“你昨天晚上不还抱着我脑袋啃了半天我的眼角吗?”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
……那啃的也不是鱼尾纹啊。
骆弥生摇摇头,赶走眼前多余的画面,直说了:“阿和,如果是我猜的那样,我不希望你带着小朋友们一起去直面危险。”
“老白的徒弟我不知道,我徒弟带成了是要去驻地的,这点危险就看在眼里,不如大家都别白费力。”李和铮语气平淡,没有反驳他的猜测,并觉得还不赖,骆大夫总能跟上他的思路。
骆弥生睁几秒,连忙掏手机,点开购物app。
“你又折腾什么。”
“买个拇指运动相机,我得挂胸口。”
轮到李和铮忍俊不禁:“不至于。”
第一次跟着照和老师出采访任务的骆大夫才不听,严阵以待,想到他要干的事,有几秒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找羚羊,让他顺两把手术刀出来,带走防身?
这样想着,他下单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各类看起来马上就能去登珠峰的设备,又给骆叶月打电话,要跟她借另一辆大G给苏启然他们开。
“干什么呢。”李和铮这回真让逗着了,“时刻准备跑路?”
“我得对跟着你出去的这一大帮人都负责。”骆弥生严肃地想推推眼镜,又一指头怼自己鼻梁上。
李和铮懒散地笑笑,耸耸肩,不置可否。
心思太重。
女孩儿们根本不知道骆老师已经在心里把她们全副武装,采完跑回来,面色红润的麻花辫散了,满脸死气的也面色红润了,都想汇报成果,把爱在哪儿人就在哪儿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和铮听着,一言不发,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渐落的日头照亮他流转着异彩的眼睛。
他从中找到点乐子。后辈的热忱让他想起许多定格的片段。
想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已经认清了,他是离不开这件事的。
折腾便折腾点吧,谁的路都不是一马平川,总得看看别的风景,才知道脚下的路究竟是不是自己要走的那一条。
苏启然电话打回来了,李和铮接起来,直接递到骆弥生耳边。
骆弥生接过电话走开几步听苏启然说这个“一起去大草原”摇到的人,他和宋妍,霍琪、赵晋、章明晰,刚好五个人,一车能装走。
章明晰在,骆大夫松了口气,至少武力值上up一截儿。
他着实不好意思告诉苏启然真相,交代他来取车,挂了电话。
同时弹出几条微信。
来自……周泽辉。
骆弥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李和铮。
夕阳下,李和铮转眼看过来,盛大的金红色光晕包裹着他,眼中笑意明灭,隐隐看出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
“咋样,咱能出发啦?”他说话都带着笑音儿。
骆弥生一点头,关上了他的手机屏幕,没有提醒他有未读消息。
“嗯,出发。”
第37章 拔个罐
同城配送比他们先到家, 骆弥生进家后转成了陀螺,没半个小时,换了身正常衣服的李和铮带着自己的“说走就走”等待已久, 与骆弥生的“万事俱备”堆在一起,准备一起被打包上车。
“我有时候看你真累。”李和铮倚在吧台边上抽着烟,没打算帮他。
“不累,我乐在其中。”骆弥生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快被撑爆的箱子上, 扣不上了,只能用成年男子的体重压上去,强行扣紧。
“这些年……”他想为自己的行为辩几句, 辩不出,只好说实话, “我总担心你在外边吃不上睡不好的,现在一起出门, 我多带点东西……”
“我懂,送孩子去幼儿园总要给孩子多带几条裤子, 生怕尿了没得换。”李和铮嗤笑一声,绕开了他话里的牵肠挂肚, “但是你醒醒, 我是你的谁。”
这问的。骆弥生忙咬舌尖, 俩字差点脱口而出。
李和铮看他跪那儿耳尖红了, 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屁,觉得好玩儿,便逗他:“你说呀, 我是谁。”
骆弥生抬眼看他, 话在被咬疼的舌尖打转,把心一横:“老, 老…老师。”
横失败了。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冲他鼓掌:“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就这么怂。”
“老公。”
“撤回去。”啧。李和铮搓了搓脖子。
骆弥生:……
这咋撤回?!
李和铮看他抹了把脸,乱叫一声也有力气了,迅速把箱子拉紧了,拽起来,推向他。
他抬手,在这家政达人的腰上拦了下:“能不能告诉我,你带这么多东西,是准备出去待几天?”
“看你安排。”
“我没安排,采完就回了。”
“那我们可以一路向北,再去玩玩别处。”
“你这不是有安排吗?”李和铮手一用力,骆弥生朝前踉跄一步,撞到他身上,立刻打蛇随杆上地搂住他。
在感受到他的生气之前,先做一些没用的紧急避险:在近距离下抬眼看他试图抠一块免死金牌出来。
李和铮垂眼看他,免死多了脱敏了:“不要安排我,骆大夫。为什么看见消息了不跟我说?”
“……因为你总会看到的,我不想打断你刚才的兴致。”骆弥生朝前欠身,在他唇上轻吻,“接受我的友谊?”
李和铮便带着他转了个身,把他抵在门边的墙上,垂眼俯视他。
又是这个绝对禁锢的姿态,状似壁咚,却尝不到分毫暧昧,只是更让人心慌。
骆弥生忍了忍,呼吸都费劲了,还是抵不住他铁灰色眼中的漠然,移开了目光。
李和铮平静开口:“我是讨厌和周泽辉相关的一切,但你不能替我做主,这是两码事。”
“对不起。”骆弥生转回视线,认真地看他。
“不是要你道歉,may。”李和铮叹口气,和他额头相抵,“我要告诉你,在哥伦比亚那一年我很多事情都记岔了,我大概是给自己编了一条时间线。而这其中,消失了很多和周泽辉相关的事,显然不合理。”
“所以,这个人避不开,总要面对他的。我希望你和我保持良好的医患关系,不要养成这种安排我的习惯。”
“我记住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个。”面对李老师的有话直说,骆大夫倍感惭愧,医德在爱人面前掉光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机再问两句有关周泽辉的事,可李和铮做了决定后不回头、并勇敢地迎难而上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承受。
这距离太好亲了,双臂熟练地缠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李和铮没推他,接下这个和好的吻,自觉在这场名为“友谊”的游戏里越来越幼稚。
只是想起刚才自己看见周泽辉那些被已读的消息后转瞬即逝的愤怒,李和铮牙关开合,咬破了骆弥生的薄唇。
骆大夫吃痛地退开,忙不迭地舔嘴,舔掉冒出来的血珠,嘴唇在刺痛中肿了。
“疼啊。” 李和铮哼笑一声。若这也算小施惩戒,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骆弥生只管点头,盯着他的脸,继续舔血。
“那这是怎么回事。”李和铮伸手,按上他上衣宽松下摆遮掩下,明显被撑起来的地方。
骆弥生喉结滚动,讲科学:“瞬间剧痛引起的正常的应激反应。”
李和铮真是懒得揭穿他,只用他说过的话回敬:“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那,那我先……”骆弥生准备溜去卫生间。
“不准。”李和铮挡着他的路,居高临下地看他嘴唇还在冒血珠,“忍。”
沉稳的骆大夫只能狼狈地闭上眼睛不看他,咬着嘴舔血,不然这不更难忍了。
认识彼此超过四千多天的两个人终于磨蹭出门,一开门,看到苏启然和骆叶月站在电梯厅里说话。
“哎呀给你俩谁打电话都不接,我记得你说借姐姐的车,我就打给……姐姐了。”社交达人的话比眼睛脑子都快,自然是有好友家属电话的,只是嘴上说着,定睛一看,突然卡壳。
骆叶月也一眼看见弟弟被啃破的嘴唇,嘴角上扬又压住,好端端的美人忍笑忍成了鸭嘴兽,连忙转身按电梯:“车给我好好开啊!玩得开心点,尤其是小和。”
“姐,我们不是去玩的。”李和铮打了个哈欠,还没出发就累了,“加班呢。”
“好好好,加班愉快。”骆叶月逃进电梯里,再多说两句就笑出声了。
懒得想她笑的点是什么,白逐雪的电话终于打回来了。
“你是要去哪儿,”白逐雪那边能听见高跟鞋快速敲击地面的声响,“用不用我给你发函?”
“用不着,我们去暗访,不配拿函。”李和铮晃悠着进了电梯,后面苏启然和骆弥生一起推箱子,当即像听到什么惊天大新闻地抬起头。
骆弥生无奈地点头,苏启然一下子来劲了,虚空上蹿下跳,奈何老李还在打电话,不好问。
白逐雪那边笑开了:“你呀你。我让你放开了做,你搞这个。你实习的时候都没暗访过。”
“素质全在,也不算什么吧。”李和铮困得揉揉眼睛,“我多大人了。”
“也行吧。出了事儿我去捞你们。”白逐雪笑够了,多少说句人话,“随时打给我,我今晚、明天中午晚上都是饭局。”
“知道了,大忙人。”李和铮挂了电话,再次感觉到,还不赖。
身后有战友,有他跑路失败的老巢当后盾,只要人别真死外边了,做什么都不怕捞不回来。
因为心情不错,对骆弥生的思虑过重也有好脸色,对苏启然稀里哗啦一连串的好奇追问也有好脸色,一一给这位物理老师解答了。
苏启然去接其他人,他们俩回学校接两个小孩儿,车停在西门口。
李和铮摇下车窗抽烟,一胳膊肘搭车窗外,不经意一转眼,和靳垣凝重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靳垣和他的女朋友刚出校门,停住了脚步。他女朋友正举着一个甜筒在舔,奇怪地看看男朋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顿住了,尴尬地收回舌头。
两人隔着非机动车道的距离对视。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半个身都趴在车窗边上,眉眼舒展,目光灼灼,嘴角勾起的笑有几分痞气,冲他抬下巴:“哎。”
靳垣不知怎么应,只看着他。
“我看你挺有新闻触角,精力也够旺盛啊,还有煽动力。写战地报道折煞你了,去当娱记,一定有好成绩。”他直言点破,毫不顾忌地,以赞许奚落他,笑颜灿烂,却藏不住太多压迫感。
靳垣瞬间脸色铁青,因为心虚而恼羞成怒,拉着女朋友,转身就走。
“别走呀,夸你呢,你还不爱听了?”李和铮笑嘻嘻的声调追着他的脚步,“你哪天想聊聊了,我随时恭候大驾。”
年轻男孩几乎落荒而逃,他背地里搞了小动作,收到了一位战士的正面宣战。
……其实算不上宣战,他看不起他,他不配。
抱着这样的想法,靳垣不由地握紧了女友的手。
茫然的女生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李老师还趴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目送他们;隔着层前挡风玻璃,看到总是温和关切的骆老师眼神结冰,冷冷地注视他们。
她还看到那个叫郑B雅的新晋校园红人带着另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一起从校门口跑出来,一溜烟儿钻进了车后排。
她停下脚步,反拽靳垣,靳垣反应过大地扭回身,都看到李和铮潇洒地给了他们一个饱含轻蔑的点额礼,抬起车窗,调转了车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一次收徒闹了这么一出的照和同志倒是也想问这个。
“我幼稚不。”他问身侧的大夫。
“不。”骆大夫觉得幼稚的是自己。三十岁正是冲过去和小孩儿吵架的年纪。
“心理学怎么讲?”李和铮随口问。
“秩序敏感滞留。”骆弥生咬了咬自己的腮肉,“没养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算是在骂人了,李和铮睨他一眼:“不至于。”
“至于。”
“我只听过口欲滞留,”李和铮不想让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在车里蔓延出一阵不可说的气氛,调侃,“我总怀疑你有这个问题啊。”
一天到晚啃来啃去的。
“我没有。”骆弥生懂他的意思,尽快调整自己。
后排有轻笑,李和铮抬眼看后视镜,两个女生都盯着他们看。
“嗑啥cp呢,我俩清清白白的。”没睡当然是清白的,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扔给骆弥生,“小郑你应该去论坛里给我洗洗地。”
“您学会挺多网络词汇。”郑B雅已经了解这人活得很断代,“但洗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而且您背后的印子不赞同,容易反向洗。”
“新闻工作者也要有歪曲事实的能力。你看看人家。”
“行,那我就说您拔罐儿了。”
一通说笑扯淡,大家都放松下来,李和铮便不再开口。
骆弥生拿着他的手机,解锁后捋清楚了他的意思。
先给苏启然发了消息和集合位置,在G6高速的入口处集合,去最近的草原350公里,跑快点能在十点抵达。
要提前订酒店,骆弥生抬头问:“是住城里还是……”
“住肯定住城里。”李和铮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撑着脑袋。他在疲劳驾驶的边缘,所以要求先跑前半程,真困了再换人。
骆大夫便拿自己的手机,给置顶的李和铮转了钱,再点收了,才去订。
余光瞄到黄色就懂到的老李无力吐槽,生生有种被迫傍大款的感觉,订个酒店才能花几个钱?哥们儿好歹也在外头干了那么多年……
不知道给苏启然订几间,直接用李和铮的号问。
老苏:两间两间,我们异性恋进展没你们男同那么快!
骆弥生不知怎的心虚了下,瞄李和铮。
李和铮本没觉得自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耐烦:“又干嘛?”
骆弥生摇摇头。
准备工作都做完,私人医生最后点进了周泽辉的对话框。
周泽辉的消息来自几个小时前:
—照和,我回来了
—休假一个月,你在国内吧?
—哪天有空,聚聚
骆弥生模仿李和铮的口吻:
—好说
—我出来旅游了,辉哥你先歇两天
—等我旅回来再约啊
完成,锁屏,管理情绪。
李和铮对他原地入定不置一言,年少时他好奇过骆弥生的周全是只对他还是人本就如此,那时候没挂心,现在更不需要答案了。
只是他知道,他逐渐开始享受这池温水。即使都是小事,到底是不爱人际交往的人进入不得不进行一些交往的环境。有人能全权代劳,算挺不错。
两辆G在高速口汇合,李和铮没停,鸣笛示意,继续开。
他们一路上没多话,只有两个女生的小声交流。
日头从他们渐行渐远的方向落下去,一直到了卓资山服务区,路途过半,李和铮的腿也隐隐作痛,他们才去休整。
苏启然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今晚第一次照面,全都好奇地围住他:“暗访什么?咱们要去干嘛?”
两个姑娘提着零食袋子回来给老师们分,骆弥生站在外围,又给郑B雅转钱。
李和铮叼着烟,撕不开火腿肠的包装皮,转完钱的私人医生接过来帮他开。
“看看,出趟门把我们骆大夫累死了。”李和铮调侃一句,转向大家,“暗访一些野味馆,这边周边县城里多点,牧区里也有。你们调整心态,旅游为主,无非这两天多跑跑。但是,切记……”
他看着两个姑娘:“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要轻易地动别人的饭碗。”
女孩们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徐海瑶忍不住问:“师父刚刚叮嘱我不要给您添麻烦,说您从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
“她这是pua你,添麻烦的明明是她。”李和铮笑笑,“可怜我人生已经开始做减法了,还要继续增添新经历。”
郑B雅也问:“您常年不在国内,怎么知道……”
李和铮摊手:“我除了没有当狗仔的耐心,什么新闻都看一些。”
“真不行。”苏启然搂着宋妍的肩,故作夸张,“你觉不觉得他当老师委屈了,果然人还是得干自己爱干的。”
烟不顶用,李和铮哈欠连天,懒得再和他们闲扯。腿也疼,分不清是不是又在幻痛,先上副驾。
可能是幻痛吧。久病成医的试图自我诊断。
为了完成莫须有的任务,真拉着队伍出来了,心情还是比较微妙的。只是不好概论这是种什么心情。
抗拒?兴奋?兼而有之。
他调整座椅靠背,在其他人上车之前给自己打开飞行模式,放松神经,没两分钟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骆弥生毫不意外地只给他俩订了一间,并且出于安全考量,给两个女生订了一个标间。
众人一商量,不给旅行做任何计划,早上能补觉,便一伙人去吃羊肉,尝奶皮子锅茶,喝羊杂汤,谈天说地到十二点才回房。
太热,钻进空调房里才算活过来。有人精神很亢奋,有人亢奋不起来,很腿疼。
李和铮进了卫生间,骆弥生也跟进去,洗漱完毕,腿疼的直接上床瘫着,亢奋的坐在沙发上躬身收拾行李。
“阿和。”
“说。”
“我们回去后,你还是搬进主卧住吧?”
没头没脑的,李和铮哼笑一声:“这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骆弥生坦言:“是我贪得无厌。我一想到我过去有很多年没见过你,你在我万里之外……现在我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很想这样问。”
李和铮看他戴了一天隐形的红眼睛,不置可否:“摘了再说话,看得我吓得慌。”
没得到回应,骆弥生不气馁:“再看你两眼。”
“你这说得好像我马上就……”
骆弥生顿时不悦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平生最讨厌被捂嘴的照和老师并不服气:“我说一句能死人?”
“你不是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吗。年纪大了,就该懂得避谶。”骆弥生没有退让,冲他摇摇头。
“啧。”李和铮往下躺躺,钻进了被子里,给自己关机。
而这本该很舒适的夜晚,以李和铮在半夜三点被噩梦惊醒告终。
这梦恐怖到他竟然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现实地定神良久,才感觉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梦里在一片焦土上,有几个小孩环绕着他,嬉笑打闹,蹦蹦跳跳要他抱,在主观视角里加了许多模糊处理,他们很矮,扑上他的膝盖,扑在他的腿上,都抱不到他的腰。
他看不清他自己是不是轮流摸过他们的头,视野里光线变暗,而他们急剧长高,很高,很高……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吵,很吵……他们庞大粗壮的身躯,张大的嘴里伸出一筒筒炮,一齐冲他发射。
他是在愈演愈烈的嗡鸣与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惊醒的,眼前火光冲天,现在张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依然被晃得失真,屋内的摆设都难以触及。
冷汗落了,李和铮烦躁地掀被子,才意识到,眼前有一盏光源,光后是骆弥生镜片后震惊且担忧的眼神。
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独处时也腰背挺直,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看到他定神了,才起身走过来。
李和铮避开了他,进卫生间放水,洗了把脸,再出来已面色如常,走向桌前。
“你干嘛呢这是,忙活一天了都,铁人啊?”
“我……有点焦虑,所以睡不着。”骆弥生下意识地把书合上,露出书封。
李和铮一眼扫过去,《Textbook of Psychiatry》。绝了这大夫,出来旅游还带书,不睡觉看原文教材,卷得令人发指。
“焦虑什么。”答案昭然若揭,他倚在书桌边,心头一阵烦乱。
“很多。”骆弥生的目光转了转,才落回他脸上,话在喉头压不住,还是说了,“怕治不好你,也怕治好你了,你又要走了。”
“那没辙,说明咱俩就这命。”李和铮歪着身,目光冷淡地锁定骆弥生,被非常态开机后眼皮都懒得抬,长睫毛掩着许多情绪。
“这事儿说不清。你们如果没来搅和我退休,我也不至于非要治这个病。”
骆弥生点头,推推眼镜:“我明白,环环相扣,扣不到我想要的上面去。”
瞧他说的,清醒又凄惨的。李和铮朝他的教材点点下巴:“所以,你凑合治治得了,甭这么操心。”
骆弥生没接话。
李和铮不清楚他该不该对自己的私人医生讲那不想讲的怪梦,即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一面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他各种意义上的私人医生,一面没法真正意义上地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即使是骆弥生。
如果早几年是这个情况就好了,那时候撕开他自己没那么难。如果不是当年……算了别如果了要成祥林嫂了。
看来骆大夫的焦虑不无道理,他恐怕不是个好病人,这其中有他自己都明白的难度。
看病都得逼自己一把。天天承受做决定的代价,唉。
骆弥生谨慎地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分明,他在抗拒。
他便没多问。
两人一个要继续睡,一个竟然又坐下了,继续看书。
李和铮嘴角抽抽:“您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头悬梁锥刺股。”
“看完这章就睡。”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不顺心的时候书翻页的声音都很响,没睡着的李和铮“啧”一声:“我说,你是不是不够累?”
骆弥生一听这话,立刻合上书,关灯走过来上床钻进被子搂上李和铮一气呵成,并小声问:“再给你拔个罐儿不?”
人民教师把冒上来的脏话咽下去,闭着眼翻身,调整姿势,伸长了一条胳膊。
骆弥生迟疑着,枕进了他的臂弯。
怀中有人形抱枕,李和铮感到他的心落在了实处。没有焦土,只有一个真实的人间。
骆弥生忍了又忍,看他实在困,只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没扯什么友不友谊的。
可惜噩梦惊醒的人困意迟迟不来,还是很烦躁。
“你说是不是羊肉吃多了,我怎么这么燥呢?”明明此躁非彼燥。
在月色中盯着他的骆弥生一怔,手当即探了下去。
第38章 爱与死
李和铮被握住才发现自己早有反应, 微微惊讶,毕竟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早上的自然反应外那玩意儿都跟死了一样。
驻地男人居多,只要男人居多, 再高的素质、再多的文化、再不一致的性取向,都逃不掉糟烂的话题。
人人都可以有崇高的理想,却不一定拥有洁身自好的自我要求。交火区里充斥着死亡的绝望,依然有各式各样的人为各式各样的欲望买单。
回了安全区, 总有绕不过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刻,他都玩笑说自己疲于奔命,萎了。好像是周泽辉吧, 说真萎了的都说自己特行,你这么说, 一定是……
他怎么回的记不清了。总之,生理欲望这种东西离他远去已久, 在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现在算什么。
——尤其是在骆弥生钻进被子里后, 他扯住他的头发,突然感受到了陌生且强烈的冲动。
在被推高的瞬间, 李和铮笑了笑:“你还真别说, 这大草原上的羊肉确实够劲儿。”
骆弥生正被噎得上不来气, 一听这话, 晕头转向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因为视线模糊,以标准老花眼的姿态往后仰脑袋, 去看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
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冲他勾起嘴角, 勾了下食指。
骆弥生状似镇定,一撑他身侧越过他, 去拉开床头柜上下两层抽屉,都没摸着套,人麻了。
他又翻身坐起,没找到手机,发现手机还在书桌上,掀开被子要下去,被一股大力揪住后领子,摔回了床上。
李和铮压上来,低头啄吻他才被咬破的嘴:“你就这么想挨……”
还知道话糙,没说全。
“我……是想。”骆弥生脑子转速过高,“好容易你今天有兴致。”
“是有。”李和铮也承认,“但受制于体力,困。”
“那你躺着,我来……”骆弥生欠起身推他肩膀。
“你来什么来,”李和铮狎昵地笑,含住他的唇,含混不清地,一手拉掉他的睡裤,“轮得着你吗?”
太久没见过他这样,骆弥生心跳得耳朵里都吵。
然而并不利索。他还有一条腿不配合这姿势,撑不起来他的身量。
姿势调整失败,李和铮倒也无所谓,转身下去站在床边,把骆弥生拽过来,翻了个面儿:“腿并好。”
……
有那么几秒,骆弥生的世界颠倒,时间逆流,跌进一条湍急的河。
理智尚存半分,艰难开口:“床头柜上,纸巾没开。”
李和铮并不应他。
“我来拿。”
李和铮不容置喙地制住他的腰。
最后自然是一片混乱。挂半截的睡裤上,皱到移位的床单上,翻卷的被子上,还有骆弥生的脚腕上。
火光明灭,李和铮坐到床边,先点了烟,转手塞进瘫倒的骆弥生嘴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随着吐出烟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表,四点了。
他望向半开的窗帘外,草原的天光已是暗蓝色:“咱俩这个作息时间不太对吧,没一天早睡的。”
骆弥生保持着朝前倒下去的姿势歪着脸看他的背影,看他在稀薄的光中,峙若冰峰。
他又缓了几秒,在烟灰掉下去之前满血复活,爬起来找到眼镜,开始善后。
“早知道这样你应该给咱俩也开个标间,”李和铮转靠在床头,目平淡地看着他,“不都流行两张床,干湿分离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好笑,骆大夫顾不上笑,捏了满手纸团:“换间房吧。”
“大哥,我大野地里都能睡觉。”李和铮怕了这人随便浪费钱,“赶紧过来,唠两块钱的。”
骆弥生便加速拾掇,回床上盘膝坐他面前,捞过他的右腿放上来,揉他酸困的膝窝。
李和铮垂眼看着烟在手中燃尽,才看他:“我怎么了。”
问得不明不白,但他明白。
人们通常不为自己的任何欲望产生疑问,很少有人在想喝一杯奶茶之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喝。
骆弥生沉默思量,在讲判断和讲情感之间选择前者:“你应该知道《蒙马特遗书》,讲到‘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嗯。”李和铮探究地看他。
“实际上这句话化自弗洛伊德。他提出爱欲是生本能,与之相对的是死本能,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逃不开本能。本质上它们相互交织、彼此作用。”这次骆弥生率先移开了目光,只看着他的膝盖上那道手术疤。
“就像法语语境中常用‘小死一次’指代性|高潮,当你,尤其是,你。”骆弥生抚摸着那道疤,用重音强调,“在当前状态下,产生这样强烈的性|冲动,你需要代偿的欲望并不是情|欲,而是……”
反复讲的避谶,他说不出那个字。
他们再次沉默。
“阿和,”骆弥生在乍破的天光中恳切地抬眼,“你梦见什么了。”
李和铮看着他演哭戏似的眼泪丝滑地流出来,原本心头一片沉静,蓦地被他逗笑了。
“你说你哭什么?”
“年纪大了,眼窝浅。”骆弥生不在意地擦掉脸颊上的泪珠。
“怎么总学我说话。”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岁数。”骆弥生探身拿过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平定情绪。
“这多逗,我这功能有问题,链接接触错了。”李和铮试图扯淡。
“这我可没觉得。”骆弥生擦净眼泪,不知算不算夸他。
“哦,功能没问题但脑子有问题是吧。”有人油盐不进。
“别这么说。”有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他们又安静了好一阵儿,李和铮才再次开口:“我真没想死。”
“我明白,所以我才……难过。”骆弥生吸了下鼻子,“你是感受不到的。可它真实地发生了。”
李和铮找不到回应的话。
他有死欲?
他没有。弗洛伊德说的也不算数。
可正如骆弥生所言,它是真切的。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让他体验过所谓“死欲”的事,他浑然不觉。
李和铮啊他。这种自我认知都把不住。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把自己吓到灵魂出窍的噩梦,硬得不明不白,而后乱七八糟搞了一通,依然感觉到附着在背后的毛骨悚然。
不得不承认,刚才的感受是激烈的,填满他并不空洞的感官,有真实的欢愉来临。
可现在那些都潮水般地褪去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
思绪至此,他惊觉,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梦已不甚清晰。那些画面如一尾游鱼,在消退的潮水中游远,甚至抓不住尾巴。
“我不是不想给你讲,大夫。”李和铮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如实陈述。
“梦,我忘了。我现在信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真的了,因为我一想我到底梦见了什么,腿和头一起疼。”
骆弥生一怔,看到他的茫然,也看到他的疼痛,忙搂着他躺下,轻轻揉捏他的太阳穴:“不要想了,我们真的该睡了。之后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什么办法。”李和铮懒懒回应,“焦虑得半夜三点还在看书的办法?”
“总有办法。”骆弥生不愿多提,吻了吻他的鬓边的白发,“晚安。”
“这么快打发我睡。”
“因为不舍得叫你起床,也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睡到下午两三点。”骆弥生的低音炮低低哄睡,“我和他们说一声,咱们约午饭一起吃,来得及。”
“等因为作风问题被开了,下一份工作准备应聘幼儿园?”
“别贫了。”骆老师无奈,“歇歇你的脑袋。”
“May.”
“嗯?”
“爱我是什么感觉?”李和铮猫头鹰似的,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记者,自我认知里的爱之一字太遥远,采访起别人。
骆弥生停滞片刻,放下了所谓的避谶,在晨光熹微中,无比认真地,说出此刻涌上心头的真实答案:“是一种希望你如果要死,也应该死在我身边的感觉。”
李和铮哑然失笑,失败的采访,抓回来的容易不过审。
“大夫,你这种应该叫病娇吧。你本来就每天啃我,别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骆弥生想辩,卡壳儿了。
——如果十年前也这么想就好了。宁愿困死在原地都不要放他走。
可河水不会逆流,他们没法回头再走。
李和铮:?
“不会吧,你真想吃。”他不知道骆弥生在想什么,只是翻身的同时揽住他的背,把他搂在他肩上,脑袋按进颈窝,“省着点吃吧。”
可以熟练使用手术刀的骆弥生本来没想吃,让他说的,竟咽起口水,真是越描越黑。
“天亮了,真该睡了。”他劝自己。
然而这安定的温存并不久留,李和铮没成功睡着前,喉结被含住了。
“我说你口欲滞留你还不服。”他没睁眼,抓住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没使劲儿,“每天在床上这样,天一亮出去装人了,好意思?”
“好。”
还是不能太给这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他真进。李和铮手上还是使劲儿,把他摔回了另一个枕头上。
在软枕里躺好,骆大夫诈尸般反应过来,要起身:“不对,我给你带枕头了。”
“别特么的折腾了。”李和铮终于困了,一胳膊又给人按回来,“你正常点。”
骆弥生便把被子拉起来:已老实。
赶紧闭眼,他才是熬通宵了。两人加起来六十多岁,兴奋加焦虑到睡眠出走,看起来应该是给人当医生的更有病。
在逐渐大亮的天光中,李和铮喃喃:“等哥们儿带你玩儿个大的。晚安。”
第39章 演技派
李和铮被骆弥生定在十一点四十的闹钟吵醒, 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不睡觉的疯大夫又抱着他那本原文教材,盘膝在床旁的小沙发上以坐禅的姿势看书。
说“昨夜”并不合适, 毕竟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今天。
喝不醉的人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有种宿醉般的头疼感,第一下竟没起来,有气无力地冲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大夫抬手。
骆弥生接住他这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的竟然有点凉, 皱眉:“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本想借力起来, 又没成功,干脆眼睛又闭上了, “纵欲过度,散架了。”
纵欲在哪里。年轻时一到两个人都没课的下午, 青天白日的等不到天黑,在床上下都下不来。
看他这蔫哒的样子, 骆弥生忍俊不禁,试图把他捞起来。
李和铮拉着他的手反拽的同时往里挪, 骆弥生顺势上了床, 挤到他旁边。
“再睡会儿吧, 真爬不起来。”
被搂住的抱枕大夫粗略诊断:“不要逃避。”
“犯法吗?”
“也不。但不要逃避。”骆弥生趁机捏他脸颊上的肉, “快起来,他们在等。”
“等着吧。”
骆弥生迟疑地:“真累坏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他当真了,李和铮笑了笑:“行了大夫, 我没这么弱智。拖延五分钟再动弹。”
那好说, 非常会数秒的骆大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等了300秒,时间刚到, 还没等开口,李和铮开机成功,顶着确实在疼的脑袋,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找出自己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穿上,脑袋上有根筋抽着疼,李和铮不想忍:“布洛芬。”
骆弥生不想给。
“May.”
骆弥生只好转身去巨大箱子里拿药品袋:“是药三分毒。”
“从你嘴里说出这话特别不靠谱儿。”李和铮接过来,正要吞,被按住了手腕。
耐心有限的人垂眼看他。
“先垫补一口再吃药,你要遵医嘱。”
李和铮甩掉他的手,吞了药片:“事事都听你的?”
骆弥生闭嘴了,听出他在点明他最近得寸进尺有点多,在心里给自己拉起警戒线。
吃了药的李老师又倒回床上等待药效生效,试图分辨出自己的头疼到底是神经性的还是幻痛起来没完没了。
骆弥生看看他,先在活动群里说了声抱歉他们十二点半再下去,苏启然说习惯了你俩一般都是最后到。
看手机消息的徐海瑶同时看到白逐雪的问话,姑娘聪明得很,看出自家师父对于“战地记者照和追踪偷狗产业链暗访野味馆”这件事关心则乱,嘴上说你放手去做,实际上生怕碰上穷凶极恶之辈伤到她的宝贝。
这会儿又问上了:你们去店里了吗?上午干什么了
徐海瑶:
—上午没安排,照和老师和骆老师没起床
—现在也还在等他们下来
—我猜接下来要去找店
并拍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报备。
白逐雪:
—?
—他们复合了?没吧
徐海瑶心想我的妈呀这俩还分手着呢?这要是没复合就这个样子那复合了是什么样子。哎我说什么绕口令。
徐海瑶:
—看起来挺好的他们俩
—别担心,照和老师叮嘱过我们了,说不要动别人的饭碗,不知道他要怎么采
然后她就收到了白逐雪的一连串轰炸:
—李和铮说的话不能信
—你可看着,他是不让你们动,他自己冲得比谁都快
—这你们撒出去了,我谈个事都谈不在心上
—希望他天天说自己老了,现在真老了吧
—这样,你把骆弥生微信推给我
徐海瑶好生惊讶,她心里师父的形象和照和老师一样伟岸,从来没见过雷厉风行的女魔头操心成这样,而且李老师哪有这么不靠谱?
被盲目崇拜的靠谱李老师在十二点四十姗姗来迟,下来后也不像平时那样随和地笑着同大家讲不好意思,只是点头示意,神色懒散,晃晃悠悠地,还没出酒店就点烟。
苏启然打趣他们的话噎回去了,得益于这张混血儿的脸,帅得像把利刃,这男的不笑的时候惯是有点凶的。
看李和铮先拖沓着靴头往外走,苏启然只能搭上骆弥生的肩膀:“咋了,你俩吵架了?”
骆弥生正在和刚加上的白逐雪说话,摇头:“没有。其实这样才是他的常态。”
“啥意思。”老苏懵了。其他人也凑上来。
骆弥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抬头,停顿片刻,用陈述的语气:“原本的李和铮不是一个爱笑爱贫的人,说得粗俗一点,他其实是谁都不诺摹!
“那我被帕似癫皇呛苋傩摇!彼掌羧荒幽油贰
“你说什么呢。”霍琪给他一胳膊肘,看宋妍,宋老师温柔笑笑,摇摇头。
“哦也对,我不能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说我被别人的男朋友帕恕!
“还不是男朋友。”骆弥生小声说,没谁听清。
烂话又满天飞,几人贫了几句,出了酒店,看见李和铮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近一米九的人,一手抄在裤兜里,还踮着脚,身姿是平日里难见的全然挺拔,极目远眺。
骆弥生回复完白逐雪的叮嘱,又替李和铮补:“他不是冲你们冷淡,他是在调整状态。而且因为大家都熟了,不需要‘社交’……”
“骆老师可别念了。”赵晋笑着打断他,“能明白,都哥们儿。”
被苏启然踮起来揽住肩膀的李和铮收回远眺草原的目光,哥儿俩好地揽回去,转向众人:“都饿了是不?”
“饿归饿,主要是兴奋。”章明晰摩拳擦掌,“快安排一下咱们怎么搞。”
“默契大考验,和我搭戏就是了。”李和铮伸手,冲徐海瑶要相机包。
包背在身上的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这是他扬言要继续做这个递交了辞呈的记者后的第一次复健,选了一个没做过的题材,使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出一组在诸多限制下不好发的稿件。
李和铮久违的好奇心与不知能否重新澎湃起来的表达欲正在观察彼此,试图迸发出相辅相成的火花。
“退休老人再就业。”他这么说着,继续和苏启然勾肩搭背地晃来晃去,一转眼,看到骆弥生把拇指运动相机当项链挂衣服里,镜头藏在了胸口衬衫扣子的缝隙中,为了掩饰,还给自己围了个□□风的垂下来的防晒面罩。
无语凝噎。
无语也还是得交代清楚:“我昨天查过了,从南边的国道岔下去是县城,全是苍蝇馆子。这种地方想吃别的,都不在菜单上。现在还做这生意的都是艺高人胆大,门路多,路子野,想去诈出来新东西,咱们分两组。”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兴奋了,高校教师的生活乏善可陈,这会儿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危险的事,把暗访当成了实景剧本杀。
半小时后,剧本杀玩家们抵达了苍蝇馆子一条街上最大的门店。
根据李老师给出的临时剧本,一行人按照来时的车分成了两组。苏启然组是“眼神清澈的过路游客”,他们组是“专程过来的野味老饕”。
给苏启然他们的任务是本色出演即可,什么多余信息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进店后便对环境挑三拣四,左顾右盼地看桌上人的菜,动作幅度极大,还和门口的一桌明显是游客的聊了几句,讨论菜的味道,摆一副很难伺候的样子,当即被服务员们注意到了。
派过来一个阿姨辈儿的、明显经验丰富的服务员给他们点单。
李和铮把着菜单,一整本大册子翻地极快,贼没耐心,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素菜,略显失望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咱们都不点肉?”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上钩的开始。
“都看啦,没什么想吃的呀。”李和铮叹口气,说话瓮声瓮气,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本地口音的质朴,捋捋头发,一瞪眼,瞅着不像什么好人,“我们都好久没回老家了,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服务员迟疑地,打量打量他。
该说不说,他这张老外的脸在草原上像是少民的异域风情,倒也不显突兀。给他穿身蒙古袍,没准儿真能伪装牧民。
“没想到是老乡,多久没回来啦?”
“好些年啦,真怀念小时候啊。”李和铮又叹口气,颇为神往地啧啧摇头,露出痞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受管,毛仙、草跳子、常忌口的,都能随便吃。哎哟……”连忙噤声,冲服务员挤了下眼。
服务员看着他,赔着笑脸,明显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头吃吃,那滋味儿,咱也算回味回味童年。”
服务员重新打开了菜单:“要不给你们点个羊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黑的黄的?”
“羊肉哪有黑的黄的。”服务员笑着抱走了菜单,“那先按咱们点的来,先上素的。”
她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骆弥生低头,整理胸口的扣子,不着痕迹地确认拇指相机还在正常工作。
希望这素材不需要另作他用,保留好,照和老师演起素质低下的反派来别有一番味道,回去得好好回味下。
但显然两个女孩儿并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出师未捷,没诈住服务员。
“这家会不会没有?”徐海瑶非常担心,“这条街会不会都没有?”
“那怎么了,不想旅游?”
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厌食症患者加倍地一口都吃不下,遂点评:“我师父的戏真烂。”
骆大夫不爱听,夹了一大筷子菜叶子,放她盘里。
郑B雅:……
李和铮故意碰掉了筷子,弯身去捡,偏头迅速扫视,看到他们的服务员正趴在前台上,和柜台后的人说着话。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突地站起,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都他妈的什么破饭,不吃了,走!”
引人侧目的同时,柜台后的男人立刻起身,朝这边快步走。
男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补偿:“要不您来包间坐,给您和您朋友重新上一桌。”
“这还差不多!”他嚷嚷两句,回身不耐烦地示意他们跟上,“走!吃点人能吃的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男人背过身,引着他们朝里走。
李和铮唇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和不远处的苏启然对视一眼,晃着身,跟着往里走了。
第40章 夸夸会
进了包厢后, 李和铮坐得大马金刀,自下而上地看起人来像个活阎王。
男人递上了一张手写的纸,赔笑, 给他点了烟,说起当地的方言。
姑娘们都紧张地去看骆弥生,骆弥生面不改色,拿过卫生状况看起来不甚安好的水壶, 准备倒水,又放下了,冲她们轻轻摇头。
果然, 李和铮一开口便是熟练的当地方言。
徐海瑶按捺不住,在新拉的四人小群里发消息:他什么时候练的?
决定出发的一天一夜都和李和铮待在一起甚至还钻空上了床的人:
—不知道
—他一直很有语言天赋, 非洲小国那些语言都会说
—听了几遍学会的吧
郑B雅嘴角抽抽,骆老师好像绑了系统, 平日里非授课看诊不多说话,系统触发“夸夸老李”, 自动输出。
李和铮扫了一眼他们仨人低头玩手机,敲敲桌子, 继续用他瓮声瓮气的当地普通话:“哎哎, 老板说今天有跑山货, 吃不吃?尝个鲜?”
对野味交易黑话一概不知的三人只管点头。
李和铮状似满意, 把手写纸还给了男人。
男人出去了。
李和铮看看他们仨,伸了个懒腰:“紧张什么。”
三人:……
“没事儿,这顿吃不上。”李和铮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上, 晃了晃椅子, “且等着吧。”
事情尽在掌握,可不知道还有哪不对劲。去了咳嗽添上喘, 腿疼还没止住,脑袋总是一下一下地疼。
果不其然,没过十多分钟,男人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烤羊腿,后头跟了两个服务员,端着几盘肉菜,进来解释,只有这些,今天的饭免单。
李和铮摔了筷子,用方言骂了几句,率先起身,带着他们往外走。
三人跟着演技派的戏走,又从包间的小通道里走入大堂,隔空示意早已吃完的苏启然一行人。
按理说这一场该结束了,变故陡生。
有两个身高不高的小男孩在追逐打闹冲了过来,端着一大盆羊汤的服务生从另一边过来,他端得高,小孩儿的身高刚好在视线盲区。
在他们即将交汇的时刻,孩子的家长惊声尖叫。
李和铮神经绷紧,瘸的那条腿下意识地迈步出去,以身量优势侧身挡住了服务员,两个小孩儿摔扑到他身前,被他护住,羊汤不可避免地泼了出来。
瓷盆飞出去应声而碎,溅出来的羊汤烫到他的小臂,也烫到了孩子的额角。
李和铮低头看,小孩子惊恐的面容,额头上的一片红痕,张大嘴仰头朝他号啕大哭。
有一幕画面正在奋力冲破他脑海中的屏障,扭曲地堆叠在眼前,人像边缘被模糊处理,包裹住眼前的小孩,变成别人,又变回来。
他试图看清,脑袋被一根钢针刺穿般尖锐的钝痛,从头传到脚。
李和铮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一双手把着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思绪才归拢,意识到自己被骆弥生拉进了卫生间,胳膊上已经起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水泡。
胳膊应该是疼的,骆弥生也应该正在冲他说话,可他耳朵里被塞了一团棉花,与外界隔着层朦胧的罩子,看着骆弥生泛红的眼眶,却反应不过来他在为什么愤怒,迷蒙了许久。
这混沌持续到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阿和、阿和”,李和铮如梦方醒。
“阿和。”骆弥生不管身后还站着人,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李和铮面色如常地按住他的肩膀,推开他,反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先出去,脏死了。”
一个孩子的家长正在要赔偿,和老板大吵大闹,另一个的竟还记得要来感谢他这个挺身而出的人。
李和铮微笑摆手,这时候依然操着他那一口本地口音:“小事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那家长还要拦,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偏身,绕出围观的人群,骆弥生紧跟着,挡住了他们要追上来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饭店,路边两个姑娘忧虑地看着他,郑B雅手里还端着开了镜头盖的相机,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偷偷拍照了。
苏启然已经从街外的药店里买回了无菌纱布,要上前,李和铮不着痕迹地摇头,示意他们跟着走。
他们一直走过了两条街,到了停车位上。
李和铮这才松了口气,歪着身靠在车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我艹,这种地方果然邪门,不能随便沾。”
众人都看他,一肚子的问题,一张嘴声音都打架。
只有骆弥生一言不发,接过苏启然买回来的消毒套装,给他包胳膊。
“得得,不用问了,我直接解释,你们也记一下知识点。”李和铮无所谓地抬着手臂配合,给大家做培训,“毛仙是狐狸,草跳子是野鸡,带纹的、忌口的,指的都是保护动物,穿山甲一类的。旱獭有毒,基本不卖了。”
“狗的话,黄子是家养土狗,黑子是流浪土狗,细货是品种宠物犬,跑山货是分不清是不是有主的、但形态很好的狗,高价收回来的。其实大部分还是偷的,只不过会混在流浪狗肉狗车里一车送来,能价高,金贵。”
大学老师们纷纷重复。
“我有点想吐。”家里养了三条大型犬的霍琪举手,“老师这个活动我想退出了。”
“退出不了,继续听讲。”赵晋把她的手按下去。
苏启然也举手,李和铮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提问,继续讲:“这一条街看似是不同的店面,实则同气连枝,收货出货都一起走。所以,我们今天在最大的店里这么闹了一通,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来了两批人,都是冲着吃野味来的。”
“其实中午本来能成,但是俩姑娘太学生,骆大夫太文气,他仨好像是被我绑架过来的。”李和铮收回了被包好的胳膊,不甚在意,“正常来说,只要晚上咱们再来一次……啧,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藏着大家伙。”
“哪种大家伙。”徐海瑶有点呆滞了。她只是拿着公函去采警犬基地,为何神展开至此,“不会是老虎吧。”
众人都喷笑出声,李和铮也笑:“老虎不至于,但是可能会有小熊。”
“哪种小熊。”苏启然也呆滞了,双手举起来在脸边握拳摇了摇,“是这种吗?”
“嘶,”李和铮受不了了,抬右腿踹他,“滚蛋你,恶不恶心。”
i§苏启然嗷嗷叫着躲到女朋友背后:“你们gay不是最畅销……”
“你再说我也要吐了。”骆弥生收好了剩下的纱布,看看李和铮好端端的胳膊上多了一块白纱布,不忍再看,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章明晰感慨地:“老李真顶啊,怎么想这么多的。”
“不想多一点,我怎么在战区里活下来。”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笑笑,叼着烟,垂下眼,就上骆弥生的火。
骆弥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心浮气躁,绕过他们,靠到了车头上。
“战区里也教你黑市黑话?不知道的以为你偷过狗。”赵晋也笑,“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学生们都爱上你的课了,都说你讲课旁征博引,一肚子货。哪怕你不捞人,也要选。”
“还会说这里的方言,我们都没听懂。”
“快别夸我了。”李和铮摆摆手,“主任刚放假就问我,下学期还有精力再多带两个班吗,我说再给我加我就上吊了。”
“你应该以辞职威胁。”
“悖等真要辞职了再说吧。你说是吧骆大夫。”
入定的骆大夫还在复盘他刚才的反应,根本没跟上节奏,被点名后,只能:“嗯。”
“嗯什么嗯你,走了。”李和铮招呼大家,“饿死我了,以为人人都是小郑,不吃饭也能活。”
郑B雅一本正经地:“我吃了骆老师给我夹的菜。”
“你也少扯,”李和铮把烟头按熄在大夫的随身烟灰盒里,“刚收你的时候看你像123木头人。这张嘴,也没个溜儿。”
“老师教得好。”
晚上再回这条街,众人在哄笑中各自上车,苏启然把找到的自助烧烤营地的地址发出来,说咱们赶紧去买人家穿好的串自己烤,一行人终于要往草原边上去了。
路上姑娘们一直在叽叽喳喳,兴奋地复盘。两个男人各自沉默,倒是也在复盘,只是这会儿谁都不想和对方交流。
已经拥有初步诊断的李和铮,知道自己那个鬼样子来来回回逃不脱哥伦比亚四个字,偏偏这几天事赶事还没有一个整块的时间能和骆弥生看诊。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可似乎是潜意识在作祟,某种难以名状的逃避挡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转眼看看骆弥生。
动用非常多私人感情的骆大夫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显然正在极力克制他所动用的私人感情。
那没办法,李和铮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七月的草场上牛羊遍地,随风摇晃的草尖尖摸到了天,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碧草成波,远大而包容。
是过去十年间难得一见的心旷神怡。
李和铮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可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自我劝告并不生效。
所有人都融入了草原营地烧烤的快乐氛围中,取碳生火的,抱着几大盘子肉串回来的,开始刷烧烤酱的,都说李和铮今日见义勇为负伤了,哪还能再让他劳动,不敢用他,让他坐着等现成的。
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只能继续想。
想来想去,抓不住半分接近真相的答案,还一阵阵地犯恶心。
绕来绕去,还是没办法。
因为其实是可以有办法的。他在哥伦比亚不是没有证人的。
李和铮又点了烟,掐烟的手反复抚摸另一手手心中的疤痕,放任思绪缓慢地流淌过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帧帧画面。
似是而非的真实,毫无破绽的虚假。
他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逃避。
他打开了周泽辉的微信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骆弥生替他回的,看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李和铮调动起部分勇气,没打算上来就说“我失忆了”这种疯话,一字一顿地打字:
—辉哥,在吗?
—突然想问你
—三年前,咱俩在驻地那会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来着
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李和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可对面输入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话回过来:怎么了照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劲。新闻工作者的本能。
这是一个只需要回答yes or no的问题,以周泽辉的语言习惯,要问问句也应该是回答后再调侃他“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扫视过正在给羊肉串翻面的骆大夫,多年如一日的挡箭牌自有他的本职工作:
—悖你可说呢
—这不是骆大夫问我,在外头有没有拈花惹草
—我找你当证人
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到底是对恋爱关系的特殊性有所忽略,这么问绝对诈不出他想要的。
果然,周泽辉秒回,活像是为烂糟兄弟打掩护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啊
—骆大夫放心吧,照和在外头别说拈花惹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受戒了
什么天天在一起,这怎么能作数。李和铮试图再把话拐回来。
周泽辉又发进来:
—等你们旅游回来了,咱们聚,你也带上骆大夫
—不说了,哥哥现在在谈事,你们先玩儿
好吧。
李和铮反复检查这组对话,试图从中抓住点什么,挫败地靠回椅背上。
再等等。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忍忍。
串儿吃到嘴里了,大家都围坐过来,又是复盘中午又是期待晚上的,说来说去又夸到李和铮头上。
骆弥生精神放松下来。
要开车,晚上还有一战,没人张罗着喝酒,气氛也足够热烈了,以果汁代酒话都能转好几圈,好不热闹。
“不过小孩子真够恐怖的。”徐海瑶搓了搓胳膊,“还好那个家长也算明事理,没不管不顾地讹人,还能分清楚照和老师是去救人的。”
“他倒是敢碰瓷儿,这么多人没王法了,再说,还有监控……”
“那家店没监控,我一进去就看过了。”
“也对,他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敢装监控。”
“不过老李当时怎么那么快的?我就在另一边,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挡开那个服务生,猛一下好像腿都没事了。”
“老李还是太顶了。”
一直沉默听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李和铮突然开口:“骆弥生。”
骆弥生闻言转头看他。
他面上毫无破绽,手正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克制着腿抖——他浑身都在抖,抖如筛糠。
骆弥生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把扶起了他:“抱歉,我们先回趟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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