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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这十年


    作为一对年少时的恋人, 爱之一字伏脉千里,在此情此景下,可以将其当成……算了, 当不成别的。


    骆弥生说得字正腔圆,郑重其事。李和铮没聋,也不傻。


    李和铮抠紧的手慢慢松了。还行,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表白甩他脸上, 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骆弥生同样在观察他的反应,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放松了,也松了口气。


    李和铮不装聋, 但准备作哑。而对于现在的骆弥生来说,倾诉是按捺不住的呼之欲出, 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们在落日余晖中对视,感受着狂轰滥炸后的休战时刻。片刻后, 李和铮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冲他抬手, 勾了下。


    骆弥生无奈,先把白大褂脱了, 拎在手里, 走向他。


    “劳驾您, 咱商量个事儿行吗?”李和铮笑眯眯地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往下拽他。


    骆弥生早有准备,只是被他拽弯了腰,没踉跄, 两人一站一坐, 目光却能平视对方,脸对脸。


    手腕疼的骆大夫也不等他说要商量的事, 直接回答:“可以。我们不谈其他条件,我不给你消息轰炸,做什么都不逼你,你也别拉黑我。”


    “算你有数。”李和铮满意了,哼笑一声,松了手。


    骆弥生却顺势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扶上他的右膝,轻轻捏了捏。毕竟不是主修外科的,光这样隔着裤子捏,什么都试不出来。


    “别整有的没的。”李和铮双手抱臂,下目线俯视着蹲在身前依然腰背挺直的大夫,“这我不商量,不去看。不是讳疾忌医,就是不去。除非你能给我打晕了扛走。”


    骆弥生咬紧下唇,垂下了眼。


    慢慢来,他在心里规劝自己。事缓则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瘸得厉害,再等等。一个说不动的人在说不动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不知道骆大夫为了给他看诊有多焦心的李和铮,终于从近期漫长的不舒服中找到一点舒服。这点舒服,来自于和骆弥生不用赘述便能明白彼此意思的、单刀直入的沟通。


    大约是时机刚好。


    他退休生活进入了hard模式,重压之下,以至于,重逢后践行着表里如一的骆大夫不肯放过他的纠缠也显得眉清目秀。


    再次把整颗心掏出来的骆弥生自有他的坚持。李和铮已经试验过了,不论他给予什么样的回绝,骆弥生都依然坚持。


    拒绝也是动作,他拒绝不动了。


    蹲着骆弥生眼镜滑落一些,从下往上看,脱离镜片的遮挡,巴巴儿地,柔和的眼睛再次显得乖顺。


    李和铮明白他还在等一句话。


    说实在的,他现在生活中的所有事都很难搞。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感觉身体被掏空.jpg


    上学时他不关心老师们的工作流程,回国前臆想中的上班讲课下班走人显然过于天真。教研室难伺候,工作流程繁复,他是个顶怕麻烦的人,却不得不受着;学生们问题层出不穷,带的徒弟也不顺手,骂一句要跳楼。


    中年危机吗这是。不论做什么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在所有让他心烦的麻烦事中,最简单的一件,是骆弥生。


    李和铮心里好笑,这算不算骆大夫因为倒数第二转学了变成了倒数第一。


    很一目了然的。旧情人只是想听一句话,关于自己是否还能获得继续“追”的准入许可。


    这很简单。


    “你现在对我来说算什么,我花了一些时间想这个问题,但我没得到答案。”李和铮很坦诚,想手贱捏他刚擦净的镜片,却伸手,一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神爱世人般轻抚,又逗狗般拍了拍,弄乱他的额发。


    “所以就先这样,以后再说吧。”


    三十岁的骆弥生笑了,在他手底下点点头,站起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概就是说这个的?李和铮心想,难道说这也是21天养成一个习惯,骆弥生已经用了三个以上的21天。


    现下旧情人上桌已久,不仅不想坐庄,还把底牌都揭露掉了。要谈恋爱,恋是动作,爱是结果,他已经把结果端上来,还能再给什么。


    便随他去。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自负盈亏。


    他只是一贯心软。


    李和铮撑着长椅扶手站起,与骆弥生一起往下走,在夏夜晚风中并肩走过他们的过去。


    用整颗心换来一个继续追人机会的骆弥生也感到久违的轻松。重新走向李和铮的过程如过五关斩六将,挡在最前面的,是他根本不健康的身心状态。


    骆大夫目标清晰,比起后面的,他更需要先完成这一步。


    怎么做。他首先要询问关于他此刻的心情……


    骆弥生思索着切入点,以聊八卦的姿态,不动声色:“今天惹事的这个徒弟,你准备怎么办?”


    李和铮撑着他的小臂下楼梯,毫不挂心:“凉拌呗。痛哭流涕来着。问题就这种承受能力,放战场上?我怕他炮灰都当不上热乎的。真送过去了,白逐雪要问我挑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


    李老师轻描淡写:“放生掉,再补一个。”


    “大概明天我能收到他的心理咨询预约了。”骆弥生苦笑。


    “回旋镖扎回去了。”李和铮也笑,“你拆了一对儿鸳鸯。”


    “他们挺典型,我下次写报告里用。”骆弥生继续追问,“那另一个徒弟呢?”


    “另一个也很怪,”靠在电梯里,李和铮挠了挠眉毛,提起她更有种没抓手的感觉,“瘦成竹竿儿了都,还减肥。我晚上带她,天天不吃晚饭,不是拿着黄瓜啃就是西红柿,啃两口,开始跑厕所。好家伙,直肠子啊。”


    骆弥生听得直皱眉,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告诉我她的名字。”


    “叫郑B雅。学计算机的,没想到不仅会敲代码,还写了一手好文章。”出了电梯,骆弥生给李和铮点了烟。


    低头给自己点火的骆弥生:……


    “又咋了。”李和铮看他今天一顿一顿的,信号不好似的。


    “你挑到我的病人了。”骆弥生叹气,“一共没几个这么严重的,被你挑走了。”


    挑走一个严重得跟你不相上下的。


    “她什么严重?”李和铮挑眉,想到那身材,立刻反应过来,“……厌食症?”


    “嗯。她不是减肥,是吃不下。跑卫生间是去吐。”


    李和铮:……


    两人在楼门口对脸大眼瞪小眼,都很无奈。


    ——还好。骆弥生另一种意义上的松口气。这种小事不会对他造成创伤,顶多只是让他对教育行业越发不耐烦。


    余光中有手机对着他们举起来,李和铮敏锐地转头去看,几个女生拍了他俩,转身若无其事地迅速走开。


    李和铮嗤笑一声:“看着吧,论坛里马上有帖子说咱俩吵架和好了。”


    骆弥生很意外:“你也看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看他:“我倒是没看,看标题也知道在说什么。但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我天天看。”骆弥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大部分人只在想象,捕风捉影。也确实有人爆出不少真料,应该是你我的同学,十几年前的事都有人记得。”


    李和铮来劲了:“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两人一起往校医院的方向走,骆弥生要回去放白大褂,而后就该回家了,回家前能做点什么?回哪个家?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趁着李和铮今天被突发事件创了,趁虚而入。


    李和铮才懒得管他打什么算盘,讲道理他也是了解骆弥生的……这会儿他确实好奇,不介意继续往前走走。


    “爆料肯定是捡劲爆的说,”骆弥生看看他,委婉地,“我们年轻的时候吧又比较不做人。”


    “你点我名算了。”李和铮笑出声,“都有什么事儿被提了。”


    “嗯……比如,”骆弥生去除个人情感色彩,给他客观讲述,“你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被借走演威尼斯商人去了?不是有你裸上身被捆了的戏吗,用红色的粗麻绳。有一次你们排练,你在后台候场,我去找你,你已经被捆好了。帷幕后堆了一堆箱子,当时你坐在那个箱子顶上,高度正好我……”


    “啊停!”李和铮哭笑不得,那画面被送到他眼前,昏暗的剧场后台角落,尘土飞扬的木箱,垂下眼视线里骆弥生的脑顶,“我想起来了。当时要不是那个谁……刘冉茵,发现咱俩不见了,看见帷幕后头有人影,先喊了一声。要是她直接过来,咱俩就上社会新闻了。”


    “嗯,是她。”刘冉茵是李和铮为数不多的在同系聊得来的同窗,毕业后入主了涉外部门,“所以我怀疑爆料人是她,那天只有她撞见了。但是她写得很含蓄,只是说我们逮能逮的一切机会,偷偷在角落里甜蜜蜜。”


    “好个甜蜜蜜。还有什么?”李和铮兴味盎然,他确实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听的八卦明明是自己的,好像吃得是别人的瓜。


    “你大二那年的运动会,咱俩刚在一起,我第一次去你们系那边找你,当时你下午有长跑比赛,去检录处的时候……”骆弥生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能够,”李和铮揶揄地,“不就一个长跑比赛,别给你老人家说哭了。哥们儿现在也不是跑不了,只是跑不快。”


    骆弥生缓了一下才继续说:“还记得吗,当天你戴了墨镜,号码牌是111号,去检录处的路上鞋带开了,是我蹲下给你系的。你上场我拿着毛巾在终点等你,墨镜在我头上卡着,你跑完了先用矿泉水冲脑袋,把墨镜别回头上当发卡……被很多人看到了,这个爆料人发了好多张照片。”


    “我原来可真能装逼。”李和铮听得起鸡皮疙瘩,二十岁时中二病尚且严重,明显在孔雀开屏这是,“看到照片的人怎么说?”


    “都说好帅好甜什么的。”骆弥生避重就轻,隐去自己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他们近乎淹没他的苦涩。


    恣意飞扬的李和铮,在人潮汹涌的赛场上,在耀眼的日头底下,笑起来像另一个太阳。和现在这个笑眯眯的李老师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这爆料人的照片留了十年?”旧事听两件便腻了,李和铮更好奇这个,“有人这么关注我们吗。”


    “拍照的肯定是我们的同学,当年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文章。毕竟恨你的人可能会记你更久。”他们进了校医院骆老师的办公室,白大褂被挂回去,骆弥生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另一个低调的小丝绒礼盒,朝前递。


    李和铮挑眉,接过来打开,又是一块表。这回难得他认识这牌子,梵克雅宝的,镶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钻,表盘上有人头马。


    哦,对,他是射手座。


    聊一点旧事能回忆起相关的很多,也是刘冉茵给他科普来的,说他俩是射手对金牛,谈不长久。一个太爱自由极怕束缚安定不下来,一个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只为打造一个家,本质上他俩是不愿做笼中鸟的鹰和制笼人。


    于是他们确实没谈太长久,爱自由的飞没影了,埋头苦干的那个……倒是依然很努力地想让他住过去来着。


    李和铮不动声色,把表拿出来在手里掂掂,全是金钱的重量:“这是干什么呢。”


    “上次去你家,没带你的礼物,是因为这个订做了刻字,当时还没送回来。”骆弥生移开目光,送人等价他半辆车的礼物还怕挨骂似的,“你平时戴如果觉得花,就先收起来吧。”


    “所以你的生日party为什么没开。”李和铮把表放回盒子里,放在了桌上,“因为被我冲了吗?”


    “不是。”骆弥生看着他不收这礼物,挺拔的肩膀塌了点,抬眼直视着他,“本来就不准备开了。我姐今年订了个会所,我嫌吵,想不如去你那里蹭饭。比起那种场所,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软话好听归好听,但李和铮冲他摊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你生日这天故意撂了你。别的不说,我们一起过个生日还是可以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提,”骆弥生突然冲他笑了,“我是想好好追你,等你真的从心底接纳我。而不是因为不愿意折我面子,或者顾念老同学。我不想道德绑架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想等你真的记起来什么感觉是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都可以。


    可这种话说出口,李和铮保准转头就走。


    爱与痛相互作用。李和铮关闭了所有有关痛苦的感知,又从何谈爱呢。


    “别扯那些没用的。”李和铮二指并拢把表盒又朝他推,“赶紧收好,这么个玩意儿就放不上锁的抽屉里,你真行。”


    “那我先替你收着。”骆弥生垂下眼,“今晚要不要去……”


    “不去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和铮已经往门口走,“不过我刚才看见群里说,老苏说聚会先不聚了,等放暑假再说,也不用单请他,到时候一起去吧。”


    骆弥生立刻抬头,点头:“好。”


    李和铮哼笑一声,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算了吧。好端端的生活,莫名变得一地鸡毛。


    他出了校医院的门,天已经黑了,往地铁站走,走到半道儿,路边一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冲他鸣笛。


    李和铮眉心微蹙,转头看,看到跑车的敞篷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白逐雪,特工接头似的,冲他笑得很得意。


    李和铮:……


    生活啊。他心里絮叨着,走向白逐雪的车,认命地把自己塞进去。


    ——你们都放过叔叔我吧。


    ——————


    32岁的李和铮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环赤道国,回到母校当一点都不清闲的客座讲师的第一个学期,在经过一番非人的反复磋磨后,不完全正式地结束了。


    不完全正式是因为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没判。


    但他真的已经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学校里待着了,回去后狠狠睡了两天,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睁眼后,先看见苏启然发来一连串着急要确认他是否存活能不能动弹出来玩儿的消息,还有点开心。


    说来也奇怪,他这人从小不爱玩儿,没什么真正交心处的朋友,谁和他走近了他亲近一下谁,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从人群中经过。


    放学回家后艾瑞娅不一定在哪儿逛街蹦迪呢,李连东还没从工作室里钻出来,桌上有做饭阿姨给倒扣空碗保温的饭菜。他胡乱吃完,也不管收,搬个小板凳,坐电视机前开始看新闻。


    真够逗的。别人看动画片,他看新闻。每个人的中二病各不相同。


    新闻牛啊,全世界正在发生的大小事能极快被知晓。


    写了作业,看会儿书,躺床上脑子里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想象自己也做外景出镜记者,新闻直播间里的主持人说“李和铮你好”,或者喊他是什么更厉害的别名,而他在栉风沐雨处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主持人你好,现在我这里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轰炸……”


    守着这些想法,自己跟自己玩也不腻。虽然大了后根本对出镜毫无兴趣就是了。


    但他现在好像真是年纪上了,对于“在人群中玩一玩”还算有兴趣。


    上周三结课时,秦舟他们班,主要是秦舟牵头,一定要请他赏个脸,一起去开个结课派对。他一挑眉,笑说你们庆祝结课还要带上我,这不就是我的告别会吗?


    给秦舟气得,差点忽略尊师重道直接骂他,不依不饶地说老师你一定要呸三口。


    他说你们全都这么迷信实在是没意思,再说我原来遇到的危险多了去了,说一句话死不了人。要是都靠吐三口唾沫就能活下来,那战场上对轰的不是飞机大炮,是口水。两军对垒,各站一排羊驼,你的吐三口,我的吐三口。


    秦舟被他逗得不行,笑完了眼眶红了,一想到下学期没老李的课了,舍不得了。巴巴儿地问,老师,你真的不能收我当徒弟吗?


    李和铮怕死这种肉麻场景,连连摆手,贫说我以为你要问我能不能把你收了。


    秦舟人高马大但依然写满稚拙的脸也红了,不怕死地跟上这句:收了我也行,我不挑。


    李和铮被直球攻击,抬脚就踹他,说你还不挑上了?你不挑我挑。


    总之,小叔叔心想自己确实离年轻人的生活太远容易脱节,即使想避秦舟,还是去了。


    他们在轰趴馆里打台球玩桌游喝酒,半大孩子们迫不及待想和老李一起喝,听老李讲战地故事。老李捡起微弱的师德,深藏功与名,说我的酒量和你们喝实在是太欺负你们了。


    最后还是撂倒了一片。李和铮犯难,难不成要他一个个搬上去睡觉?不管了?打给苏启然,关键时刻没接电话。


    打给骆弥生。


    对他永远在线的骆老师,知道李老师跟着一帮大三的学生去了轰趴馆聚会还喝倒一群后,眼前黑了,向来四平八稳的人从家杀出来西裤的皮带都没扎,晕头转向地跑过来救场。


    他思虑过重,左眼写着免,右眼写着责。不仅要李和铮全部保留和这群孩子聚会的前因后果相关的聊天记录,还要去找轰趴馆的老板要监控留存,一个一个安顿他们上楼睡觉,醉没影儿的还要检查一下生命体征,确保只是醉了不会突然爆个血管什么的,生怕这群孩子有哪个反手举报了李和铮老师作风不正。


    靠墙抽烟冷眼旁观的李和铮笑个不停,说没事,谁想举报我就举报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醉到断片边缘的秦舟一直掉眼泪,一听这话,挣脱了骆弥生架着他的胳膊,说老师您一定不能不想干了,你一直不要我你也不能不干了……


    骆弥生:……?


    对上旧情人冷然镜片后疑惑中带着点那什么的目光,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啼笑皆非,实在没眼看这种扯淡画面,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善后的骆弥生拍了现场的所有照片,被害妄想症一样,反复确认各个环节都没遗漏、无论发生什么李和铮都能免责后,才去开车送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严重的当事人回家。


    没系皮带,裤腰松,老掉。


    李和铮看他那狼狈样子,实在好笑,纯粹是手贱,去勾他的裤鼻。这么一勾,裤腰又掉下去点,露出一截腰。


    骆弥生浑身一僵,回头看他,判断他这莫名其妙拽别人裤子的行为是否包含某种暗示,时刻准备给予回应。


    李和铮便叼着烟,举起双手,转了转手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好吧。骆弥生把人送到家,又不厌其烦地叮嘱所有记录都保留好,他也保留了一份。这两天监考时不要睡觉,不要玩手机,发会儿呆很就结束了。


    又被当成幼儿园小孩儿看管的李老师忙不迭点头,赶紧把人打发走。倒是很听话,既没删照片,也没在考场上睡觉。但这都是基本职业素养,前者是取证,后者是若隐若现的师德。


    所幸骆弥生只是一线接触“大学生的麻烦事”太多神经过敏。李和铮的第一个学期历经波折,还是平稳着陆了,可喜可贺。


    在李和铮起床前,骆弥生先私聊了苏启然:我姐夫给我了一张奥林射击场的卡,昌平那个,吃喝玩乐全包


    苏启然秒get:没问题,这就摇人


    于是,神清气爽的李老师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隔空安排了,把还没批卷子抛之脑后,给苏老师确认了存活,浅浅开腔回他私聊“当然能打枪,别说枪了,炮也行”,欣然接受了骆老师要来接他的邀请。


    他没告诉骆弥生新的密码锁,提前把门押了缝,等骆弥生来到的间隙,洗完澡,站在挂满卫衣和圆领短袖的衣柜前,琢磨自己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以前雨里来火里去的户外装备回来都扔了,现在很茫然。


    不过很快不用他琢磨了,又穿着那身纯白色高领运动装的骆弥生带着给他置办的玩射击的装扮进了门。


    李和铮洗完澡没穿上衣,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锁骨流下去。睡裤松松垮垮挂在人鱼线上,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巨大的旅行包,有点无语。


    本想数落,对上骆弥生盯着他上半身的眼神,蓦地感觉他今天还挺顺眼——哦,他戴了隐形。不戴眼镜好。


    他哼笑一声:“你准备多给我盯道疤出来?”


    骆弥生强行把眼神从他身上撕走,下意识想抬手推眼镜,一手指按在了鼻梁上。


    李和铮笑话他两句,等着他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件米棕色的短袖皮夹克递过来。


    “短袖夹克,这是冷还是热。”李和铮嫌弃。


    “在山里,没那么热。”又递上来一条黑色工装裤,从另一袋子里拎出来一双通体漆黑靴头镶了钢板的防爆靴。


    “让你弄得,我一天天的骚没边儿了。”李和铮再次满足骆大造型师的审美需求,刚要换衣服,骆弥生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从带过来的旅行包里变出来一个吹风机,一把梳子,一瓶发胶。


    “我服了骆大夫。”好眼熟的剧情,好像进入了某种不可说的循环。


    骆大夫才不管他服不服:“我知道你这里连个风筒都没有,肯定得带来。”


    李和铮索性也懒得理,安然当摆件,懒到衣服都不想自己穿了,任由骆弥生摆弄。


    骆弥生折腾了够半个小时,好像在他头上雕花,在他开始骂人之前才收手,退开两步,仔细端详这个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的背头,配上这身衣服,配上他的断眉,比起上次的风流,多了诸多不可控的野性,更像……照和。


    李和铮不耐烦地抬眼去看那些多出来的头发,想弄走,想到弄走了相当于白等这么久,只好作罢。坐着用上目线看人,眉峰压下,不悦地扫过骆弥生的脸,看他那没了眼镜做粉饰、十成十痴呆的样子,又生不起气。


    骆弥生倾身凑上来,李和铮早有准备地抬手抓住他的脸颊,挡住他又要收的好处费,顺势起身,把他推开。


    又没成功亲到。


    骆弥生皱皱鼻子,不气馁,看他踩进防爆靴里,反手拎起一个旅行袋,靴底在砖地上撞出沉重的声响,站得挺拔,过去在战火中的淬炼重新降临在他身上。


    如今,他少露锋芒时,比从前更夺目。


    骆弥生收起了本来要给他戴脸上的墨镜。太好看了,一点儿舍不得遮。


    李和铮懒散地冲他皮笑肉不笑,目光向下扫,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先转身出了门。


    骆弥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走了一步,脚步一顿,低头看。


    ……怪不得他刚才看了一眼。骆大夫默默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深呼吸,心里默念心经,关上了门。


    ——————


    黑色的G驶进射击场的停车场,他们又是最后到的。


    李和铮从驾驶座上跳出来,左腿先着地,靴底钢板撞击在水泥地上反馈来的实感,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艹,骆弥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真货。


    太晒,他还是戴上了墨镜,皮衣有垫肩,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和疤痕,工字背心的胸口低,紧密包裹他的胸肌,长腿虽瘸,更惹眼,边点烟边往前走。


    迎上苏启然一行拖家带口的二十多人,李和铮勾起嘴角冲他们笑笑,抬手打招呼,有些痞气:“嗨。”


    “喔喔喔喔喔喔!”苏启然瞳孔地震,第一个鬼叫起来,举起手机就拍,大家都跟着他乱叫。


    骆弥生也戴着墨镜,一身白显得贵气,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到李和铮身后,见到的就是这个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场景。


    李和铮无奈地冲他们做个“收”的手势:“行了,夸张了啊。这是埋汰我呢。”


    “还好老李平时上班不这样。这一意寥明星了,”赵晋啧啧摇头,“不然人家都被他迷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怎么上学。”


    “就是说啊。”霍琪也啧啧摇头,“混血儿的天然优势啊,再搭他这说不来的风味儿,哇靠,真战地记者啊,看着真不让人活啊。”


    李和铮实在好笑,手肘搭上骆弥生的肩,倚着他站:“你们好像弹幕,要么是骆大夫雇来的水军。”


    “哟!”苏启然不忘自己僚机的身份,钻空子,“你俩好啦?”


    “我俩好不了。”李和铮抬起墨镜卡头上,“先走呗都杵这儿干嘛,非等我俩鞠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着骆弥生,强迫他也跟着点头:“对不住啦——又迟到了——”


    “你丫的你才埋汰人。”苏启然一拳怼他胸肌上,然后继续发出猴子叫,“哦吼吼吼这手感,真爽啊。咋练的!战场上练出来的还跟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一样?”


    “你收收,一会儿你家宋老师该找地缝儿钻了。”李和铮懒洋洋地,依然搭着骆弥生的肩,一行人往大堂走。


    “那不能够,我们妍妍才不嫌弃我,是不是~”苏启然腻歪得要死,故作狗腿地挽上宋妍的胳膊,宋妍只是笑,嗔他一眼。


    李和铮没松手,步履闲适,骆弥生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姿态并非亲近,而是……又在腿疼。


    怎么回事。他们边走,骆弥生边借着墨镜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他的腿。


    很不对。按理说由术后恢复不佳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应该稳定在某个固定区间,在骤然加剧的剧烈运动后或是变天气时产生状态波动。而李和铮的腿除了站久了会波动一点外,其他发作的状态都很剧烈,剧烈到它好像不是老伤。


    这是为什么。骆弥生静下心回顾那些时刻,总觉得好像能抓住一点发作的规律,却又摸不清楚。


    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经历任何剧烈运动,出家门前还好好的,甚至,刚刚还好好的……


    “别看了。”李和铮有透视眼,他的墨镜当不了挡箭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量,“他们在叫你了。”


    被抓包的骆弥生不敢多说,先去前台刷卡,刷走二十多次,赵晋帮着他统人头看开多少间房。


    骆弥生面不改色:“我俩一间。”


    李和铮忙着腿疼,懒得多说。


    也不怪骆弥生盯着他,他自己都觉得这次确实疼得很蹊跷。但还好布洛芬随身携带,他俩进了这间大床房后,李和铮先去拿药,习惯性生吞。


    “要不休息会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吃过午饭再下去。”骆弥生的墨镜也在头顶上别着,眼神担忧。


    他不戴眼镜在李和铮这里有一层天然赦免,赦免生效,李和铮不搭理他无意义的劝慰,打个哈欠,先瘸着往下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入射击场。


    六位教练员走上前接待他们,惯例询问射击基础。


    章明晰有过这个生涯,专业对口,举手了,骆弥生看李和铮,发现李和铮竟然掉线了,盯着远处的飞碟靶场出神。


    很好。他必然对这种环境有反应。骆弥生抿唇。


    李和铮的手被骆弥生举起来后才回过神,就看一位教练员过来,要领他们三个先去穿防弹衣,选枪,其他人要先学射击。


    苏启然扯着嗓子:“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行不行?”


    当然行。


    脱掉了皮衣外套,工字背心贴身穿上防弹背心戴上护目镜的那一刻,李和铮才意识到他大意了。他不该贸然以为自己能来射击场玩,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戴手套护腕的手指都在抖。


    不是,他现在发作起来这么快吗?!


    骆弥生本要帮他弄,一抬头,看他微低着头扣护腕的绑带,防弹背心外大臂上绷起的肌肉,护目镜上方鬓角上的斑点白发,被护目镜边缘强调出的断眉……


    骆大夫强行回神,李和铮已经自己穿戴整齐,冲他揶揄一笑:“出息。”


    他还说人家出息,自己出息也不大。先平复状态,琢磨自己到底能不能端枪。


    章明晰和骆弥生都选了手枪,骆弥生拿了把小巧捷克点38转轮,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你呢?”


    “我?”李和铮也看看他,又笑了,“我当然要大的。教练,给我拿把狙。我想想……瓦儿特G22,有吗?”


    老这样。明明该顺势而为急流勇退时非要硬顶着上,就是不服气,就是不愿意冲自己低头,总想看看这破毛病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教练员提着这把狙的长方形枪盒走过来,苏启然他们彻底不学了,说啥也要先来看老李打,骆弥生举起手机要录,章明晰这个正统出身的也饶有兴趣地等在一旁,他们一堆人把李和铮围起来,搞得别的客人也朝这边看。


    “艹,”李和铮笑骂,不疾不徐地开枪盒,换弹匣,调准星,“你们阵仗这么大,我打偏了怎么办。”


    他只是这么说,面色沉静,枪托卡上肩窝,调整背部肌肉,手臂发力收紧,歪头眯眼凑近瞄准镜,端正枪身,对准远处的移动靶。


    下一刻,风声呼啸,猛烈地席卷着,锋刃般割向他的脸颊,掀飞了他的遮阳帽。他的相机、水壶和笔记本在脚边扔着,为了逃离直接交火区刚刚跑了四公里土路。周边只剩下零星的散兵,都是棕色的人,他们一般不会冲着马甲胸口有红金色布条的人主动发起进攻,但他们想要他的水。


    他要把水壶抛过去,可他们必须要他送过去。


    他们总是要他送过去。


    李和铮抠动扳机,半自动的步枪每扣一下都带来巨大的后座力,顶得他肩膀后震,调整枪口角度,腰肌绷紧,随着移动靶转重心,在击中后完成下一次填弹,浓郁的火药味顶入他的鼻腔——这次是真的了。


    他接连打空了十发子弹,肩膀完全震麻了,才慢慢放下枪身,倒提在手里,长长舒了口气。


    教练员拿来成绩,除了第一发打飞了,剩下的最差也有七环,八环九环偏多,两发正中靶心。


    在掀翻天的满堂喝彩声掌声口哨声中,李和铮摘下被冷汗浸湿的护目镜,脚步不由地晃了晃,眼前各色光晕交替闪烁,几乎克制不住。


    骆弥生上前一步,一手抵住了他的后腰,让他站正了身,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笑。


    ——————


    下午一行人去逛了趟十三陵,晚饭吃了射击场民宿的特色菜,预约了明天的真人CS分组对抗,各自解散。


    骆弥生看着快站着睡着的李和铮,问他:“是要直接回去睡了,还是去喝点?”


    李和铮晃着步子:“那去喝点呗,现在回去除了睡觉没别的能干的,浪费假期。”


    “你的暑假才刚刚开始,李老师。”


    “我就已经在害怕它会结束了,骆老师。”


    两人笑笑,走进B1的小清吧。


    人还挺多,都是出来度假舍不得早睡的。有烟嗓的驻唱,卡座里很多人在玩骰子,也有掼蛋的,脸上贴了一堆纸条。


    他们俩坐上吧台,没要调酒,开了李和铮最喜欢人头马。


    得益于李和铮这个千杯不醉的强大肝功能,那几年下来,骆弥生的酒量也练成了中等偏上,一般常规的酒局撂不下他,但和李和铮敞开喝就不行了。


    几个月前,他们拥有过一个以酒助兴来谈谈的机会,被他一句话惹毛了人。


    显然,在这个李和铮因为困倦疲乏而降低防备的私人夜晚,等待许久的机会蓦然来临。


    李和铮当然知道骆弥生观察着自己,但他确实又困又累,不想多说,安静地喝酒,当成一种充能。


    等第二瓶700毫升的烈酒被两个人喝完,骆弥生终于喝到了能借酒壮胆的程度。


    李和铮偏头看他,想知道满三十岁的、旁人眼里的高岭之花会借酒做出什么行径。看在他的暑假同样刚刚开始的份上,他会尽量不生气的。


    骆弥生不撒酒疯,只是很认真地看他:“我什么时候才能追到你?”


    “这我可不知道。”李和铮笑笑,“等我想明白到底有什么必要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这更不知道了。”李和铮喝光杯底,“也许想明白的结果是真的永远都没必要。”


    “好吧,我还是等着。”骆弥生有些失落,“但能问出来还是挺好的。”


    “咋了,憋得慌。”他又贫,意有所指。


    “我那天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这样问了。”骆弥生并不接他一语双关的颜色调侃,低声说着,歪斜地趴在吧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专注地看着他,“只是我不敢,我要先看你现在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还那么激烈,我都怕你看见我在这里会从学校辞职,不敢说任何有关我们的话。”


    “怎么激烈?是怕我在恨你吗,”李和铮也懒洋洋地撑着头,斜睨他,“想想也是。大夫,你英勇绝伦地甩我时,我还没过二十三岁。我靠,我都不敢想我那时候是什么脾气。”


    “你现在依然是这样的脾气。”骆弥生一直看他。


    “我早变了。你说你,也不怕我变成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想那么多,我明白我们只是分开了太久。”骆弥生重新满上他的酒杯,“当初是我太年轻,以为能像你一样,说放下就都放下。可惜我高看自己了,做不到。”


    “骆弥生。”话终于转到了这里。


    李和铮在灯球的变光下眯起眼,伸长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拽下高脚凳,拽过来,抬起手按住他的侧脸令他的耳朵贴向自己,呼出酒气,以近乎梦呓中呢喃的声量,问出他比起其他的“不在意”,称得上“好奇”的问题:


    “既然放不下,这十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骆弥生原本正在极力定神,让自己忽视颈侧的桎梏,不要被这暧昧的灯光和他的体温烧昏头。听到完整的话后,瞪大了眼睛。


    他太震惊,猛地扭头,想去看他,嘴唇擦过了他的嘴唇。


    第27章 他疯了


    在呼吸相接的几秒后, 李和铮先朝后仰头,眉心微蹙,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算不上吻的吻。


    但他的手还在骆弥生的耳侧按着, 随着他突然转头,变成了按他的后脑勺,怎么看都像是要按着人过来继续亲。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他们依然太近了, 同一瓶酒呼出来的甘醇气息交织。所幸意外吻上的骆弥生没有再亲过来的意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焦了,死死盯着他,一瞬不瞬, 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李和铮看他反应实在是太夸张,无奈, 反手推他肩膀:“醒醒,骆大夫, 我也没问你什么不得了的。你稳重点。”


    多招笑,他竟然还让骆弥生稳重。


    骆弥生溺水刚浮上来般大喘口气, 根本没了平日里的沉稳端方,一把低音炮喑哑异常, 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我, 没去见过你?”


    李和铮简直啼笑皆非, 实在搞不懂骆弥生这是咋了, 挑眉:“不是,干嘛呢你,抬杠?”


    “不是, ”骆弥生有点急, 没有镜片遮挡,隐形戴了一天, 眼白泛红,牢牢盯着他,“我是问,不,你是说,这十年间,我没去见过你?”


    “对啊!”李和铮抬手,弹指,给了他一个格外清脆的脑瓜崩,听动静都知道多疼。收回手,骆大夫的脑门和眼眶一样红。


    李和铮无奈:“你醉迷糊了?睡去吧。哪至于这么意外。你来没来找过我你心里没数吗。”


    骆弥生像是第一天意识到这个事实般失语,久久盯着他,盯到李和铮心里发毛,揶揄的神态逐渐褪去,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和他保持着脸对脸的骆弥生忽然还魂了。


    刚表演完一个“大惊失色”的骆大夫眨巴着眼:“你三年前在哪里?”


    “我想想。三年前……”李和铮回想片刻,“哦,三年前还在哥伦比亚。”


    “一直在哥伦比亚?”骆弥生皱起眉。


    “是啊,除了过年,一整年都没回来过。”李和铮看他还是神神叨叨的,心中莫名,主动说,“你不是诊断了吗,那段时间我可真是生不如死啊。离开哥伦比亚后,后面一年多不到两年,我就没再去跟过大战区了,走了几个小国。”


    骆弥生又不说话了。


    李和铮的耐心值耗尽,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提到哥伦比亚他都不自在,趁骆弥生没还魂,准备付钱。


    这时候这神经质的大夫又上线了,挡开他的手先一步扫码付款,而后,也跳下凳子,脚下不稳,转了两步,一头栽进他的肩窝。


    把人接了个满怀的李和铮:……


    “不是吧你。”这可真是绝了,李和铮只好先扶住人腰侧,“大夫,行行好,咱再扛一下再晕成吗,哥们儿现在不行了。以前能给你举起来,现在咱俩只能一起杵一跤。”


    骆弥生像是就这一秒就醉晕过去了,整个人都再克制不住,密不透风地环抱上来,不依不饶地在他肩窝里蹭着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生不起气,只能先搂着人,思考对策。


    这醉鬼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李和铮艰难地试图掏裤兜摸手机,要随便求助一个人下来帮他把骆弥生弄回去,但骆弥生全身都和他贴紧了,摸到了手机边缘,捏不出来。


    他往后撤,骆弥生又贴了上来。


    李和铮真给他气笑了,半真半假地警告:“你再不让我拿手机,我要把你扔下去了。”


    骆弥生不动,只是抱着他,闷闷地,拿出十足示弱的姿态:“醉了,再抱一分钟。”


    ……行吧,一分钟就一分钟。


    关怀醉鬼,李和铮叹口气,变成直立的人形抱枕。老实说虽然又被拿捏了心软,这感觉还算挺安逸的。只是没到那种“觉得还不赖”的程度。


    而骆弥生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作出马上醉到不省人事的状态,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瞳孔紧缩,满眼清明,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可能。


    ……三年前。


    三年前,他们——明明见了一面。


    是夏天,在李和铮东城的家里,只有他们两人。是艳阳高照的一个夏日午后,那时候,他从刘冉茵那里得知了李和铮回国的消息,连续三天都去他家附近蹲人,总算是赶上了他出门扔垃圾,逮住了。


    李和铮把他让进了家里,他表明了来意,表达了长久以来的思念,恳请他听听他的话,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却被他怒极反笑、无比激烈地冲了一顿。那些……扑面而来的嘲讽,不断入耳的冷笑,尖锐刻薄到比他年轻时更甚,告知他们之间已经绝无可能,请他自便,不送。


    骆弥生记不清他那天的绝望了,却没办法忘记那天李和铮瞪向他时冰冷的眼睛。


    所以他——再次重逢后,对着李和铮,他多一句话都不敢说。李和铮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上来第一句问他怎么戴眼镜了,和气得像他们之间没有过那激烈的一架。


    所以他——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包括那些曾经激烈过的部分。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都像恩赐。


    不对。


    还不对。


    三年前李和铮说他在哥伦比亚,并且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可他的腿是在去哥伦比亚前在苏门答腊受的伤。那天他们见面,李和铮已经换过了膝盖……走路没有任何问题啊!


    还有眼镜,他研究生没读完之前就戴上了。在食堂里骤然重逢那一面,他按理说并不是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只是那时候他太震撼了,忙着压抑情感,忽略了这件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信息错位可以理解,怎么可能两个人的记忆不对称,还是这样一件事。这是为什么?


    不行。


    先不要问,还不能问。


    他得回去找一趟他的导师。


    首先、他首先得确认一件事——因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记忆错乱的人,不是他自己吧?


    一分钟早就过去了,依然在当人形抱枕的李和铮不知道骆弥生正在接受怎样的冲刷,但他完全清楚,这人终于借酒缠了上来。


    他刚回忆完两瓶酒两个人分别喝了多少,一大半是进了他的肚子。


    我靠。大家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这么多酒他就算年少时能撂倒,现在可不是,当了这么些年社畜他酒量早在一场场应酬中长进了。


    李和铮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地往外推了推骆弥生:“能走你就走两步,别在这儿现眼了,有什么酒疯你非想撒,回去了门一关随你。”


    骆弥生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透了,巴巴儿看着他:“回去可以撒酒疯?”


    总算被放开了,瘸子松了口气,推着他走了两步:“回去你对着墙撒。我看你是快瞎了,赶紧把你那眼镜摘了。”


    骆弥生便听话地抬手,双手同时把隐形抠了出来,随手扔到地上。


    李和铮:……


    “不是大哥你。”看得他上火。


    李和铮只能先捋捋头发,让发胶散开些,长舒一口气。行吧,这人,装的成分有,到底还是喝多了:“你这瞎的,怎么走路。”


    “我能看见远处。你带着我走。”骆弥生低低说着,永远挺拔的高岭之花变成了一种类似菟丝的东西,两个胳膊都缠上了他的一条胳膊,整个人都贴上来,倒是知道他这瘸子不能倚,虽是缠着,但把他的力量往自己身上掰。


    李和铮实在懒得跟着他一惊一乍地生气,索性随他去,两人就这样连体婴似的进了电梯,上了楼,刷房卡开了门,滴哩一声,点醒了李和铮。


    “不对啊,骆大夫。”李和铮一手撑住门,不让这装醉的人进,挑起眉,“你这想蒙混过关,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骆弥生呆呆望着他,摘了隐形的眼睛还是红的,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疯了。


    这距离近,李和铮的脸是他日思夜想的模糊轮廓。


    面对这完全有口难言的问题,他把心一横,就算真把李和铮惹毛了救不回来了也顾不上怕了,得先糊弄过去,给他点时间搞清楚岔在了哪里……


    世上哪有那么多医者仁心,更多的都是……趁虚而入。


    李和铮撑着门的手瞬间不稳,猛地朝后踉跄。因为这疯子大夫明知他右腿根本吃不了力,竟然从左边朝他挤上来,逼得他失了重心,跌退到门里。


    可他还没能顺势摔在地毯上,骆弥生好大的手劲儿,不仅把他重新捞了回来,还顺势把他撞在了墙上。


    他们还没开灯。


    在黑暗中,李和铮火气翻涌,歪斜地靠在墙上,声音冷了下去:“真想撒酒疯滚出去撒。”


    骆弥生不放过他,抬臂,微微踮脚,以痴缠的力度搂住了他的脖子。


    酒气扑面而来,李和铮朝另一侧偏头,却没用,这次骆弥生的打定了主意,抬腿勾在他的右腿上,抵住他的膝窝,朝前压。


    这病腿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故意为之,李和铮当即膝盖一软,朝前趔趄,双手不得已地抱住眼前唯一能让他撑住的人。


    骆弥生后退半步接住这倒下来的重量,偏头,不容拒绝地、真真切切地、结结实实地,吻住了李和铮。


    第28章 钉口鱼


    盼了太久, 骆弥生的吻大有壮士断腕的架势,活像个讨债的。


    而李和铮在这种事上向来强势,这会儿受制于瘸腿的重心, 又抵不住这疯了的大夫打心底里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进犯一路向后倒。


    两人摔在床上,牙磕碰在一起,酒精混杂着血腥味充斥在彼此的口腔。


    李和铮被压住后第一反应是反手把骆弥生翻下去。在黑暗中, 所有纷乱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一手撑在他身侧,禁锢住借酒撒疯的人,拿回主动权, 倾身压下,即将触及他破了的嘴唇——


    不对啊。


    这是干嘛呢。被骆弥生带跑偏了。


    他明明是不想亲, 又不是不想被骆弥生压着被动地亲,这是两回事。


    李和铮“啧”一声, 对自己无语。这种时候不需要赢,多幼稚。


    他起身撤开的同时骆弥生又缠追上来, 生怕他跑了似的,手脚并用, 再次讨上债来。


    李和铮扣紧他腰侧往外推, 而他反向用力, 以与缠绵二字毫不相干的力度, 展开一场博弈。


    唇齿在辩论赛上能针锋相对一决高下,在这种时刻经不得太多蹂躏。推出去?可这推反而是迎合。


    空间在升温,床单也在发烫, 细微的水声是沸腾起的小溪, 汇入大海却不会消失在水里,漫长的时间推起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


    这样的攻势下, 李和铮感受到片刻混沌。


    而后,他在升高的愤怒中再次用力,把骆弥生翻下去,把他锁上来的胳膊掰开,按在他脸颊两侧,体味到某种本应该熟悉的、却无比陌生的感觉。


    骆弥生早不行了,这会儿像大热天的落水狗,不知该吐舌头喘气儿还是先甩干毛,试图挣脱他,在混乱中……他们的撞在一起。


    “骆弥生。”李和铮声音微哑,薄唇肿着,理智回到高位,所有感觉如潮水般褪去,几乎要捏碎骆弥生的手腕,“我没有陪别人酒后乱性的习惯。”


    “对不起。”视线适应了黑暗,李和铮看到了克制的泪。


    “为哪个。”他语气平静。


    “为……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你给我三天时间……不,两天,两天就够,好吗。”


    “你知道的。”李和铮撑身离开,背对着骆弥生坐在床边,在昏暗中平复片刻。火光明灭,他给自己点了烟,才舒口气。


    “你知道我没那么想听。我早说了,我们之间……”


    “阿和,”骆弥生多稳定的人,这会儿乱了阵脚,生怕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点又被气远了,忙不迭地爬起来,从背后环抱住他。


    “你听我说。我两天后会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想不想听,至少你今天问了,我要回答你,好吗?”


    “多卑微啊骆大夫。”李和铮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要说话你就好好说话,别用这种好像在求我的语气。我哪位?”


    “李和铮。”


    李和铮等他说下一句,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这句话。


    真服了。


    “你到底醉了多少。”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手,捏住了他环在肩上的手臂。


    骆弥生老实了:“一半。”


    李和铮便一扬手,把他推下去:“滚去开灯。老子嘴上的肉都快让你啃没了,艹。”


    骆大夫挨了骂,心头一阵轻松。他很怕这人一抬眼皮便又给把他拒绝到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不说话不怕,一如他刚回来那会儿的礼貌微笑才凶。


    能骂人,说明他真的没挂怀,这便是最好的。


    他开了灯,简单抚平刚才被他们滚乱的床单上的褶皱,李和铮跟个大爷似的,靠在床头上,靴子都懒得自己脱。


    半醉的骆弥生步子稍有打飘,好歹神色一如往常。


    李和铮的大拇指摩擦在自己嘴唇上被撞破的地方,看他镇定地走上前来,把拖鞋拆出来放下,要给他脱靴。


    “骆公公。”李和铮嗤笑一声,冲他抬右腿。


    “怎么了,李太白。”骆弥生应了他冒出来的梗,却不含糊,先给他把靴子脱了,一把握住了他的膝窝,试了试,捏了捏,“商量个事。”


    “你又来了。”李和铮兴趣缺缺地从他手里收回腿,“你在我面前,除了盯着我看就是想给我开药,没有别的事能做了吗。”


    骆弥生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裤腰往下拽。


    李和铮扣住他明天铁定青一圈的手腕,抬眼看他,铁灰色的眼珠在顶灯下流转着异彩,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还有想法。刚才不够?”


    骆弥生脑瓜子嗡嗡的,当即又俯身要亲他,被他推着脸摔到床尾。


    李和铮没再给他缠上来的机会,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心情倒是也还不算差……应该说,有种形容不来的微妙的愉悦感。


    可能是生理意义上荷尔蒙需要适当释放。


    李和铮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上有点活气,数十年没被谁吻过的嘴唇有一种“香蕉你个芭拉”的质感。


    实属无奈。


    他保持着晚上刮胡子的反人类习惯,在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中,骆弥生被他的笑声吸引,见好就收地没踏进来,只是倚在门口,歪着头,从镜中看他:“笑什么。”


    “我想起……”烂梗又返场,叔叔自觉梗太贫瘠,咽回去了,话锋一转跑起火车,“没什么,琢磨跟你当炮友。”


    他们在镜中对视,骆弥生愕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立马丁点不发飘,扭身便跑。


    外头的抽屉叮叮咣咣,是骆大夫在翻箱倒柜地看这酒店有没有给备着套。


    外头蓦地安静,李和铮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扯开嗓子:“你别几把点外卖了。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倒是会打蛇随杆上。”


    自以为自己多少赚到点优良表现的骆弥生放下手机,静坐床边,等待排队洗漱。


    他邪教似的给自己洗脑:循序渐进,事缓则圆。


    但说实在的——骆弥生洗漱完回来已经关灯了,他看见李和铮躺在被窝里,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手机,冷光聚焦效果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愈发显得他……呃,嘴唇真的好肿。


    这么一张脸上配了一双临时的嘟嘟唇,有点割裂,却很可爱。想来是很久没有接过吻了,一时间显得很不经亲……


    李和铮准备睡,见他又站那儿一动不动地开始盯,一句话都不想说,手机扔了,眼睛闭上。


    身侧OO@@,骆弥生一边钻进被子一边娓娓道来:“我曾经有一次咨询,遇到一个女生,她非常困惑她的性取向。她不喜欢男性,无法想象自己和男性进行任何亲密行为,怀疑自己是同性恋,同时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女性谈恋爱。”


    “嗯——”李和铮保持礼貌回应,想听听这大夫又憋了什么屁。


    “她偶然发现了一种交友模式,叫唇友谊。”


    “什么纯友谊。”


    “不是,嘴唇的唇。”说这话的骆弥生还盯着他肿起来的嘴唇,“类似炮友,一种平时当朋友但可以接吻的、大概还可以划分在友情范畴里的关系。受众主要是不想发展深度关系的女同性恋和部分传统意义的直女。”


    李和铮稍微震惊了一下,睁眼对上疯大夫的目光,又闭上了,心情淡淡的……


    “叔能理解。”他再次抬手把骆弥生推开,给他按在枕头上,“但叔年纪大了,别他妈说什么咱俩也搞纯友谊这一套。”


    骆弥生卡壳儿:“……是想说。但也想跟你闲聊。”


    “我们一般不把每个字都带着目的交谈当成闲聊。”


    骆弥生忍俊不禁:“能被听出来的目的不算目的。我想聊聊你现阶段对自己的定义。”


    “自己的定义。”


    “嗯,各方面。”


    “生物性别男,心理一致,基于唯一一段恋爱经验,性取向目测是男。身份是退休的中年人,找了份兼职糊口。”


    “就这样?”


    “嗯。年轻时都惦记着定义自己,也想定义别人。我过了那个迫切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年纪了。”李和铮闲闲凉凉,打个哈欠,“但你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觉得你等着给我开药呢。”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上班。”声音很近,骆弥生趴在他脸侧。


    李和铮没睁眼,翻身,长腿压在骆弥生身上,骑上这条人形抱枕:“大夫,你总这样看我,让我觉得你很饥渴。”


    不说还行,一说骆弥生咽口水咽得咕咚响。


    李和铮嗤笑,睁了一只眼看他,促狭地:“说实话,我印象里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对你一直很热情。”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我刚才提到那个……是想说,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合适的方式……”


    “释放一下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是吗。”李和铮截断他的话,“你看我有吗?”


    “我,我是说,你我现在的关系没法定义,不如也从唇友谊做起。”一贯稳定克制的骆大夫实在忍不住了。


    在一个被窝里太好实施,喝都喝了,不给酒后乱性,乱亲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


    李和铮搂住会动的抱枕,接上他的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苏启然这损人,眼尖得很,第一个看见两个人嘴上都顶着血痂。


    让他看见没好事,立刻叫唤起来,调侃迅速蔓延,出了被窝的李和铮依然云淡风轻,笑着和苏启然勾肩搭背,陪着他们一起贫,骆弥生还是平时那副样子,穿上真人cs的迷彩服也是精英范儿。


    二十几个人分组对抗,都说得把章明晰李和铮分开,一边一个,赢面很平均。


    进了场地,比赛开始计时,李和铮瞅着被分到他手里的这群人齐刷刷地排排站,等他制定战术,气笑了:“有没有可能,我是去有战争的地方拍照的,不是制造战争的?”


    “得了,你肯定会。”霍琪背了把狙,扶正自己的头盔,“赶紧说吧,我们听你的。”


    “您打哪儿对我有这种盲目信任的?”李和铮懒懒倚在人造壕沟里,他的狙倒点地,靠在他腿上,“这我要说真不会,多下不来台。”


    这群高知都笑了,眼巴巴地等他讲。


    “行吧,来。”李和铮当仁不让。


    现下他对很多事都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不需要他动脑子时他开省电模式,非要他来,他便来。


    诚然,他现阶段对骆弥生也是如此。


    他最近才知道卡皮巴拉是什么玩意儿。


    过了“想定义自己”的阶段的李老师把自己定义成了卡皮巴拉,泡在他自己的水池里,可以有人不定期往他的池子里扔一些石头,但不能搅和他的池子……但他好像也不会咬人,只会再换一个池子泡着。


    回来后,突然增加的课量,突然变多的麻烦事,突然回光返照似的追上来的骆弥生,都是扔进来的石头,有大有小。


    而他给予相似的反应:扔呗。


    没能真正撼动到他,池子都懒得换。


    一如此刻。


    让他制定战术,他便用枪头在土地上简单画了几道:“刚进来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地形图,差不多是这样……”


    他讲着,骆弥生的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抚两下。


    他不动声色,轻轻摇头,表示自己现在没事。


    ——没大事。


    选择接受、面对一些事时,难免需要对抗。


    而这分组对抗,这组因为有了一个真的从枪林弹雨中活着回来的李和铮做战术指导,制定线路,一路披荆斩棘,几枪撂倒一个,率先找到终点,拔下了旗,赢了。


    输了的苏启然几个煽风点火,挠了墙又去挠章明晰,打打闹闹好不幼稚,不说谁知道他们是一群高校教师。


    李和铮去卫生间洗把脸,把随着冷汗冒出来的那些东西的都归置掉,重新融入这热闹的场景,心想真是完了,我怎么现在连赢了都不爽了。


    还有什么能让我爽一下。


    算了,不爽也没事。


    大家都玩儿累了,又住了一天,睡到第二天中午退房才返程。


    李和铮看骆弥生导航了他万柳的租处,还算满意:“今天这么自觉。”


    “我是想把你打包带走的,但我得去办件事。关于我要给你的答案。”


    李和铮无所谓,以点头回应:“我约了白逐雪,送我去社里吧。”


    骆弥生顿了顿,扭头看他:“你主动约的?”


    “那倒不是。前天她约我来着。”


    “哦。”


    李和铮笑了笑:“怎么你还挺失望的。”


    “也不会。”骆弥生没多说,导航他的单位总部,朝西边去。


    临近抵达,李和铮松了安全带,骆弥生按住了他,抱以担忧:“你行吗?”


    “小瞧哥们儿了。”李和铮拍拍他的手,下了车。


    阔别没太久的李和铮站在铅笔楼下,点了支烟,仰头看去。


    年少时他从这里出发,往后十年,这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他书写的稿件、定格的那些瞬间,从这里汇总编撰发出,每次回来也先回这里报到,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待会儿,听听近况,再次出发。


    飞高飞远的风筝,风筝线拴在这儿。可笑的是,想跑还没跑掉,刷了脸还能直接进门。


    骆弥生停在路边,看他进去了,才放心地驱车上了二环,往三院去。


    他深呼吸,踩下油门。


    去面对吧。想继续走下去,想同路走下去,想把错开的轨迹修正,重新画一个期盼中的该有的圆满,总要面对,要抗争。


    第29章 不甘心


    这数十年间, 大楼里的内设没怎么更新过,李和铮才踏进来便觉得致命的熟悉。


    物理意义的有点致命。


    说舒服吧,非洲大草原排第一这里能排第二。比起母校的一方讲台, 这儿更是他的场域;比起李老师的身份,他更认同自己是照和。


    但也没办法。说不舒服,这是顶不舒服,每走一步都不舒服, 有人用枪管顶在他的后心用铁链拴住他的喉舌那般不舒服。


    要他保持沉默,要他学会闭嘴,要他砍断能书写的手臂, 要他把看穿真相的眼睛挖出来。


    李和铮抵御着自四面八方来的压迫,面不改色, 瘸着腿也能闲庭信步。


    正是午休后的上班时间,电梯里站满了人, 李和铮最后一个把自己塞进去,人高马大贼显眼。


    身边人没一个眼熟的, 但大家可能看他眼熟。互相看看,又看看, 他露出礼貌微笑。


    他这一笑, 很多人都把他认出来了, 当即有人“哎哟”一声便伸出手要握:“照和老师!您怎么回社里了, 不是去当教授了吗?”


    “是啊没想到能见着您啊。”有人附和,也冲他伸手。


    “悖哪儿的话。教授不起来, 去受教差不多。”李和铮笑里添了几分真, 与他们一一握过去。


    人还是活个自在。上次的学术论坛也有更多人来和他社交,而他用来维持体面的社交值耗尽后, 基本都是骆弥生在接话帮聊。


    这会儿在自己的场域里,小小的电梯里搞成他的握手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有他这么号人,真热情还是假热情,他都不烦。


    说话间,电梯抵达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楼层。


    这些人当然知道他到地儿了,纷纷同他道别,有一个被挤在最里头的女生扎着温婉的麻花辫,抱着电脑包,艰难从他们中间钻出来,跟着他一起出了电梯。


    当老师也有四个月的李和铮一眼认出这还是个学生,算算日子,正是这一届的校招生入职培训的时间。


    电梯门关上,楼道尽头只有他们两个。女生看着他,脸色微红,最后一个冲他伸出手:“照和老师您好!我叫徐海瑶,我是白老师新收的徒弟,一直听到她说您,本来是要去接您的……”


    被彩色眼珠看卡壳了。


    李和铮一挑眉,低头和她握手的同时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


    行啊,灭绝师太竟然收徒弟了,怪不得非要找他要人呢。


    他们俩一直是挺合拍的。十多年前,他们一个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金牌编辑,选记者时看谁也不顺眼,一个是校招第一考进来的傲气小子,选编辑时看谁也不顺眼。


    凭本事说话的人都心高气傲,白逐雪想造神出来,李和铮想闯出个名堂,两人的野心一拍即合。


    要说这里是他的锚点,白逐雪是真正O着风筝线的那个人。


    他在她的扶持下一路写出个普利策,变成一个残疾的野人;白逐雪因为造神成功在编辑部里日渐平步青云……变成了四处压人连他也一起压进去的灭绝师太。


    野心一步步化为现实,白逐雪的傲气只增不减,新人是不带的,徒弟是不可能收的。


    现在,是不是也感觉自己逐渐离开“当打之年”的范畴,却对行业本身仍有着不必要的使命感,生怕等自己不干了后继无人,仿佛想以个人之力续个香火。


    真好啊。


    叔叔我只想退休,还退不了。


    徐海瑶被他笑懵了,这张轮廓算不上柔和的脸在染上促狭的笑意后,格外生动。


    “老师您的手有点冰,”她回过神来,连忙引他往里走,“这里正是出风口,夏天也要小心被吹感冒。”


    “小事情。”到处被人叫老师的李老师心想我这个手冰可不是被吹坏的,是被你师父吓坏的。


    被病人扣了顶“把人吓坏”的帽子的白副总编,正在办公室里吹温度更低的空调。她今天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西装,明艳妩媚,可惜抬眼看过来全是烟雾弹。


    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瘸进一片冷气里,徐海瑶原本要关门退出去,冷出半身鸡皮疙瘩:“师父,冷气我给您关小点吧,照和老师冷。”


    “呵你别管他,他冷什么,他火力旺着呢。忙你的去吧。”白逐雪冲她摆摆手。


    “哎你这人,”李和铮刚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当即气笑了,“能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吗?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似的。”


    徐海瑶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误会你,你一个gay。”


    卧槽。


    大概是gay的李老师老实不客气地把右腿搭上茶几,不管白逐雪面容扭曲,给她看个鞋底的同时为了告诉她:“你老来约我干什么。哥们儿这腿现在弯起来都费劲,你给我空投去哪里我都跑不起来,容易死外边,得不偿失。”


    白逐雪不接他的话,话锋一转,转向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想问两句的话题:“和骆弥生复合了?你那嘴成什么了,不能是你自己啃的吧。”


    那铁定不能啊。


    单方面被……也不算。被迫和骆老师建立起所谓的“唇友谊”的可怜李老师前一天晚上又在被窝里被啃了。


    被啃烦了他难免强势,本能争夺主动权的几个瞬间,牙关打架,磕碰后,骆弥生去了卫生间,看似走得八风不动的实则落荒而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血痂摞血痂。惨不忍睹是必然的。


    李和铮仰在沙发上:“这就没意思了,我只能和骆弥生谈?说点我爱听的,领导。我一个残疾人,这可是专程来赴约的。”


    “我要说的你都不爱听。”白逐雪也靠在她的老板椅里,双手抱臂,“你活了三十多年,你只是经历丰富,但生活极简,我还不清楚吗。”


    李和铮一摊手:“洁身自好也有罪了,那我马上去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赶明儿带个新弟弟来见你。”


    “你又不喜欢。不过如果你愿意每天都来见我,带条狗都行。”白逐雪也冲他摊手。


    “这么想见我?”


    “你能愿意见我我烧高香行不行?”白逐雪笑了,“你对我的接受度还不如骆弥生。上次见面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总听得这么别扭呢。”李和铮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也就是摔了你的车门。”


    “也就?”白逐雪冷哼,“让你给我审几篇组稿你差点儿生吃了我,就那么讨厌?那怎么让你批作业你就能忍,我这里你忍不了?”


    “可别,”李和铮摆摆手,“你这人,翻起旧账没完没了。打住吧。”


    灭绝师太笑眯眯地话锋再转,拿出了关心人的姿态继续聊八卦:“那等等再说。一说讨厌,我突然想问了,你喜欢骆弥生吗?”


    “喜欢。”李和铮接上她的拐弯儿,很干脆地点头。


    “喜欢啊!”白逐雪来劲了。


    李和铮又点点头,目光清明:“我从来欣赏他这个人。以前狂得找不着边儿,但他吧……我把他当成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是我齐头并进的同伴。现在接触下来,我依然欣赏他,尊重他。”


    听八卦的白逐雪竟还有点真情实感地失望:“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水位上,他也是很优秀的成年男性,这么个喜欢啊。”


    “因为我找不到什么是‘爱他’的感觉,我也不想再去感受什么是‘爱’,所以我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李和铮哼笑,耸耸肩,“只可惜被他用温水煮了,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抽不开身。”


    他看得清楚,向来坦荡,光明磊落。


    “多问问自己,”白逐雪冲他挤眼,“为什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用温水煮你管用。”


    “领导,”李和铮反手敲了敲茶几面,“你可真是pua大师,遇到问题我先检讨自己是吗。”


    “你检讨一下。”


    “我心软呗。你们都知道我见不得人天天求我。”李和铮收回腿,把玩着打火机。


    “不是。”白逐雪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你给骆弥生机会是因为你早就原谅他了,给我机会,是因为你还想写报道。”


    “对他,我谈不上原谅。”李和铮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点了烟,没有否认她的后半句话。他目光侧移,在她的文件柜里,保留着属于照和的全部过去。


    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本来也是一拍两散的事,和别人说我被甩了是玩笑话,我以为你懂。”


    “我当然懂。”白逐雪笑着,“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里,都没把他规划进去。”


    “我的老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听着有歧义的话呢?”李和铮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半脖子,掐着烟的手搓了搓脖子,“而且我就那么渣,就不把人家规划了……”


    “骆弥生甩你,就是我们现在很经典的一句话,”比起聊正事,聊几句八卦还是有意思的,白逐雪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为他见过你爱他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你不爱他了,所以他放你走了。”


    “我没有不爱他。那时候。”李和铮平静下来,停顿片刻,放开了一道话匣子的闸门,“……其实还有的选。只是他没给我再想怎么做选择的时间,选了结束。”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但他让我难过。”李和铮垂眼,拍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叱咤风云的白副总编被这样简单利落的一句话击中,她注视着李和铮,面上的戏谑逐渐褪去,沉默良久——


    “总会难过的。”


    李和铮摇摇头,面色平静,视线空荡地落在桌角的盆栽上:“我不是指分手本身。”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以放弃爱人的方式获得追求理想的资格。只是三十二岁的我回看当时的境况,那么多理不顺的麻烦事儿,他甩了我是最优解。可二十三岁的我不能接受。”


    白逐雪安静地听着,天知道她只是想用调侃一两句桃色事件,去化解李和铮接下来会对她产生的抗拒。


    但她意识到,李和铮——是做好准备来的。


    他们不需要对彼此用话术博弈,他正在尝试对着她说一些“交心”的话,讲一些他从未对谁讲清楚的旧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


    李和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用不着他去做决断。我会想到两全的办法。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看他是在打我的脸。但我接受分手,不是和他赌气,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既然他给了,那我走我的。”


    “另一方面,我们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自我拉扯,是深思熟虑后,选择和我当断则断。他知道我不会回头,才选择放手。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无解,就那样吧。”


    “但你不甘心。”白逐雪目光灼灼,一针见血。


    两人沉默。


    这岁数了,不该这样直白地说破。


    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垂下眼睫。白逐雪也没管他这么糟蹋她的骨瓷。


    “李和铮。”顿了很久的白逐雪叹口气,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倾身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也一样的。你抗拒、你害怕这一切,可你还能来,是因为你不甘心。”


    李和铮依然垂着眼睫。


    他摊开了掌心。


    年少时,他的二洋鬼子老娘神神叨叨地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传统文化”,找人给他看相,看了脸又看手。


    看脸说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意味着自我认同感强,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内心坚毅。


    看手说他是断掌,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说这样的人情执深重,一条路走到黑。


    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脸长那样是血统,手纹随便长非要找规律。


    可如今,人生行进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总有执念。


    去书写,他不仅以健康为代价,以青春做筹码,以几乎倾尽所有、为之付出的感情。


    还有他用心珍重过的骆弥生。


    统统戛然而止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不甘心。他做事总是要求个结果。


    可他又找不到去完满的理由。


    因为已经拿到了结果。


    可什么是结果?


    断掌之下,那道为他的战友握住一把刺向他的军刀后永恒留存的疤痕。


    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人生在世,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是求不来的。


    白逐雪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打开文件柜,抽出最上层最角落的厚厚一个文件夹,丢到了茶几上,一个骨瓷杯应声落地,摔缺了口,骨碌滚远。


    “打开看看吧。”她点点下巴。


    “不看了。”李和铮笑起来,释然的,抬眼看向她,“看了害怕。”


    白逐雪一怔,连忙压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当年她正是李和铮现在的年龄,她看中了这个男孩锐利的眼神,放心地把他放出去,托举他去飞。


    十多年过去,那个永远迎难而上、永远披荆斩棘的男孩变成了一身疤痕的男人,坐在她眼前,神色温和,眼中满是淡然,对她说:我害怕。


    害怕看到那些灿烂耀眼的过去,害怕记起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


    白逐雪背过身,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坐回去。


    她拿出领导的姿态,却生生笑出一种小人得志感,洋洋得意地:“姐姐懂你。”


    李和铮让她搞得笑出声:“懂啥啊你懂。”


    白逐雪异常自信,这回她终于有把握了:“你像说服你自己放弃骆弥生一样,说服你自己放弃战地报道。你是做了决定不回头的人。但其实,照和,未来还长,你依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


    “我最近总想,”李和铮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抬眼看过来,“命这种东西你不要去问为什么,一问起来没完没了。”


    “原本我想停在这儿吧。它们推我到这儿的,我接受。但我厌倦这种不由我掌控的感觉了。”


    李和铮眼中是近半年来都从未有过的轻松,尽管他的手在抖,腿也蓦地感受到微弱的痛。


    他看着白逐雪,要说出这句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心力,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出来:“反正人都必死。比起在这儿刺挠死,我想死在外边。”


    两人停顿许久。


    白逐雪先笑了:“你可是我的宝贝……”


    ——李和铮立刻打断她:“宝你m……”


    白逐雪提高了音量压住这男的冒上来的脏话:“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死外边的。你大概还有几年时间重新调整自己,你如果想快点死出去,那你就快点把病治好。我会在你回到全盛状态后再把你送出去。”


    “可别说这种话。”李和铮站起身,做出决断后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他的确害怕。退休中登不该冲动地说这种“我的征途还是星辰大海”的话。


    可如果他不逼着自己指向一个结果,他会被困死。


    在进退无门时,他再次当断则断,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活路。


    一条——一眼能望得到头的路。


    他悠闲地走着,安定地走着,心无挂碍地走着。


    他走了一段时间,却发觉,他其实仍在困境中原地踏步。


    那么,在把自己逼死和被自己困死之间,李和铮总会选前者。


    “人到中年你指望还能盛到哪去。”李和铮说着,走向了门口。


    艹,浑身都麻了,真是漂亮话说早了。


    他是不甘心,却没力气去不甘心了。


    白逐雪目送他瘸得厉害的背影,突然开口:“等周泽辉下次回来,你去见见他吧。”


    李和铮开门的手一顿,正难受着呢骤然听到这句,立刻转身用眼神谴责她:“干什么?!我刚决定死外边,你想让我死里边。”


    白逐雪让他过激的反应笑得难受:“我真服你了,你不是要开始治病吗。你以为你能绕过他?”


    “……没必要。他的事儿还是烂土里吧。”李和铮迅速开门出去了。


    白逐雪定了一会儿,笑容沉静,跷着二郎腿,转了转椅子。


    身居高位久了,她感到几乎忘却的兴奋。


    还是不一样了。他。


    碎过的,会更完整。


    ——————


    无人能撼动的李和铮终于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骆弥生清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然那口子堵上了,真完了。


    他的导师张同彬今日有专家门诊,他久违地把车停进了三院的停车场。


    骆弥生一身白衬衫融入一片白色的忙碌中,面色如常。


    医院永远是这样的地方,在痛苦中匆匆,在治愈中新生。


    骆弥生从他们的苦难与幸运身边经过,走上心理科所在的楼层,坐到了张同彬诊疗室外的候诊长椅上。


    主任医师的职称,不断变化的病患姓名,门开门关,出来的人大多有着灰败的眼睛。


    骆弥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却一刻也停不下来,相面似的给他们看诊。他们中有些人还能鼓起勇气来挂号,本身便非常了不起。


    他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的“即将叫号”终于不再有勇敢者的名字,而是变成了一道横杠。


    骆弥生起身,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速之客。


    静站等候的这几分钟,他想了想李和铮。


    他这会儿在和白逐雪说什么?


    也想了想自己。


    最后一位患者出来,三十岁骆弥生走进去,坐在了张同彬的患者椅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方:“老师。”


    张同彬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抬眼,看到是他曾经的得意门生,一怔,忙把眼镜戴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有问题必须和您确认。”骆弥生开门见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五年前,这个位置他坐了不止一次,张同彬最后一次对他问诊后,给出了他已经不再能当医生的结论。


    很委婉,但很透明。


    母亲江颜当了大半辈子的医生,骆弥生自己也吃着医院食堂长大,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医生,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诊断已经有了定论,他不会专门来听导师的宣告。


    他接受,但他……放不下。


    他像放不下李和铮一样,放不下这份总被世人冠以崇高使命、也真正担任着生老病死第一道防线的职业。


    那时候,他学着李和铮那样快刀斩乱麻,给了他一个结果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只能一遍遍地劝慰自己,李和铮出发了,他已经开始去经历他理想中的那种生活。


    年少时的骆弥生,用对李和铮的爱意与对他的祝福,来缓解亲手放手的痛苦。在痛苦被稀释的那些时刻,爱被反复巩固,时间久了,那种爱与痛交织的触感,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也成为不可言说的病灶。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只是他学聪明了。李和铮早已飞远,在事业面前,他稍稍告慰自己的不甘心。从三院辞职后,他依然还打算找一份医生相关的工作。


    父亲告知他母校的招聘信息,无比适合他的得过且过发挥余热的方式出现了。


    他没办法要求更多。


    从前比起李和铮的自洽,他心思要多绕很多道弯,要去补他纯粹的结果导向思维,和他不经意间的钝感。


    而后,李和铮走出了他的生命,他连绕弯都不需要了。他只要简单的环境能沉浸地工作,便好。


    反正总是得过且过,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同彬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骆弥生:“你这个状态还是挺差的,还在吃药吗?”


    骆弥生摇摇头。


    “算了。”张同彬自然明白医者不自医,不再多劝,“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三年前找您看过病吗?”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隐含一些警惕,他很怕导师说出他承受不起的事。


    比如,他根本没去见过李和铮,被李和铮拒之门外那些全是他的幻想,却被他信以为真。


    张同彬很果断地摇头:“没有。你三年前状态挺稳定的,比现在好得多。”


    骆弥生盯了他会儿,张同彬任他看。


    片刻后,骆弥生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还好,不是他真的没去见过……还不如是这样。


    心刚落下去便被一记重锤砸上,被一只冰手捏紧,以至于他这个克制的人情绪瞬间失控,抠紧了张同彬的办公桌边缘。


    张同彬皱起眉:“怎么了?”


    骆弥生深吸口气:“您记得我的前男友、那个战地记者吗?”


    “当然记得。”张同彬审视他,“你从病理学研究转了临床方向才到我手里,这事儿我要是忘了,我才是出问题。当时我问你怎么弄了那么多幸存者综合征相关的课题,你的回答差点儿把我扯死,竟然为了前男友……”


    “他回来了,”骆弥生很急躁,在大拿面前藏不住,也不藏了,“他现在病得很重,我三年前去见过他一面,可他忘了这件事,我判断他连同这件事前后的事件都忘了。”


    “应激记忆隐藏吗。”张同彬扫过他依然抠着的手,“全部隐藏?”


    “我不知道,我还没敢问。因为我怕是我自己编造了一段记忆。”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老花眼的师徒俩隔着镜片互相看着。


    总是很有办法、在学生们心里承担定海神针角色的骆老师盯着自己的老师,问出最原始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张同彬很无奈,摇摇头,“要么带来我这里,要么你自己看,反正你有处方权。”


    好耳熟的一句话。


    妈妈也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


    问题是……李和铮能听吗?


    向来话少从不磨叨的骆弥生又一次确认:“您没骗我吧。确定不是我出问题吧。”


    张同彬嘴角抽抽:“骗你你没病这么重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吃药。”


    再次刷新李和铮病症严重程度认知的骆大夫很难受,起身和导师告别,两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没有。


    他步态如常地走出诊室,快步走,跑起来,狂奔进车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他冲上了四环。


    而万柳的出租房里,因为说了一些耍帅式的话给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虚脱中休养生息。


    别管给白逐雪大言不惭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眼看着到了期末考试成绩提交的ddl,李和铮瘫在沙发里,努力逃避自己还是一个破教书的穷酸先生的事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给自己规定再瘫个十分钟就去判卷子,家门突然被土匪进村一般大力拍响。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给他吓一跳,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天王盖地虎?”


    “我是二百五。”门外的骆弥生张口就来。


    这是急成啥了。李和铮认命地起身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被才几个小时没见他却仿佛已经隔了几辈子没见他的骆大夫扑了个满怀。


    李和铮让他啃怕了,条件反射地推远他的脑门:“把你那个破烂友谊从脑子里清出去。”


    “阿和,”骆弥生被推得后仰脑袋,手没松,艰难地眯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第30章 同居了


    李和铮把骆弥生顽强扣在他腰上的手扒拉下去, 转身先往沙发走,叹口气:“干嘛,把答案憋出来了?”


    “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骆弥生给自己拿了拖鞋, 两个月没进来了,放眼望去摆设还这样,李和铮的确只把这个当宿舍,没半点经营生活的质感。


    “得寸进尺?”李和铮瘫回沙发里, 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眼皮都懒得动,“你说呗, 趁我现在虚,赶紧要我命。”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 明白他现在懒得争辩,快步追上他, 坐到沙发里,抽起西裤盘起一条腿侧对他, 特丝滑地摘了眼镜放茶几上。


    他已经发现了,不戴眼镜多一块免死金牌。虽然这会儿他离得近了确实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虚化处理, 梦里常见, 倒也熟悉。


    而后他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忙关切地:“你在虚什么。你编辑……说什么了吗?”


    “你能说完一句话再说一句话吗,骆老师?”免死失败,李和铮不看他, 目光空荡地望着天花板。


    “我想让你答应我的是,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


    “小学生吧你,”李和铮懒洋洋地, “我现在生不动气。”


    “好的。”当成与他达成共识的骆弥生咬了下舌尖,舒口气,郑重宣告,“我三年前夏天,去你家见过你。”


    李和铮被荒谬到哼笑两声:“扯几把淡。”


    “是真的,你失忆了。”骆弥生知道他就是这个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他妈也没出车祸啊。”李和铮真让他整笑了,从虚脱中恢复,转过脸,铁灰色的瞳孔盛满戏谑的笑意,“你说你这……”


    骆弥生神情严肃,眉压眼,满是忧虑,咬着嘴。


    看他这样,李和铮笑声渐弱,看着他,眨巴着眼,长睫毛如蝴蝶振翅,有点呆地吐出一个字:“啊?”


    骆弥生点头:“啊。”


    “别搞。”李和铮挑眉,看出来了骆弥生没在开玩笑,惊讶在心头蔓延开。


    “没搞,真的。”骆弥生抓紧了他的手臂,倾身凑近他,和盘托出,“三年前的夏天你真的回国了,我们见面……吵了一架。你根本没有一整年都在哥伦比亚,你缺了一块记忆。你可以去问刘冉茵,我当初是从她那里知道的消息……”


    “有她什么事。”几乎不联系的老朋友,这名字都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李和铮坐直了身,正色,看这语出惊人的疯大夫,既茫然又震惊。


    他好端端一个清醒的人,不可能和“失忆”沾上边。可他又清楚,骆弥生不可能拿这种事言之凿凿地骗他。


    嘴上还在本能地辩:“这怎么还有她的事……我艹,你真没驴我吧。”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在他们贫瘠却不单薄的三年多时间里,他几乎从未见过李和铮这样茫然。


    现在他已经不动如山,却……因为这种事。


    他压不住心疼,吞咽情绪,又抠了抠他的手臂:“所以你已经答应了我不生气对吧。”


    “啧,先把这件事说完。”


    “得连着说。”骆弥生加快语速,说出结论,“你的ptsd严重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必须干预,需要系统治疗。但你肯定不会去住院,你最合适的是一个了解你的私人医生——我。所以——搬去我那里住吧。”


    李和铮沉默片刻,摇摇头,笑着倒回去:“大夫,确定不是为了说这句话,编出来一个我失忆了吗?”


    “不是的,我对你发誓,我真的见过你。”骆弥生咬着牙,言辞恳切,“住我那里吧,阿和。放暑假了,每天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你住客房,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还是我做饭,你每天随便几点起床……但你要配合我每天固定……”


    “搬吧。”李和铮打断了他。


    “给你疏导……”骆弥生还在顺着自己的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愣了几秒,登时眉开眼笑。


    “乐成这样。”李和铮无奈,这么大人了,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情绪稳定的骆老师一时间喜乐酸苦交织,不知如何是好。


    李和铮平淡地抬手,一巴掌按住他凑上来的脸:“先别亲了大哥,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过这么扯淡的事,你让我消化一下。”


    骆弥生一点头,抄起眼镜蹦起来:“你先消化,我找搬家公司。”


    恢复稳定的骆大夫开始他的折腾,李和铮静坐着,点了支烟,一根手指在换过的膝盖上敲着。


    ……失忆?


    三年前他的确全年都在哥伦比亚。


    是前一年初冬去的,术后恢复不好,刚去了只跟在难民营里,等再恢复一段时间再上一线战场。


    冬转春被从三万多人的难民营里喊出来回国过年,初六走的;


    春转夏在持续激烈的武装冲突中,替周泽辉挡了一刀;


    夏转秋深入亚马逊雨林,意外撞破d品种植团伙与武装势力勾结,辗转潜伏,艰难报道,待到冬天;


    冬天回到难民营里聚焦儿童战争后遗症,出了好多篇享誉国际的稿件……


    真真切切,历历在目。


    没任何模糊,没任何扭曲,时间线完整,没有与骆弥生有关的丁点片段。


    李和铮弹弹烟灰。


    在自己的记忆和骆弥生的疯话之间,他竟不知信哪个对。


    夏天回国见了骆弥生一面,把他怼了一顿,又回到哥伦比亚?


    天方夜谭。


    李和铮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忙碌中的骆弥生。


    弄来三个工作服马甲上写着日式搬家的,抱着箱子忙进忙出。


    就他那些维持基本生活的破玩意儿,哪儿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包。


    基于过去对骆弥生的了解与现在对他的判断,李和铮没说什么。


    心里大喝一声:我艹,哥们儿真有病到这种程度了?!


    还能病失忆了,这大脑,好神奇。


    有意思。


    他笑得太突然,盯着工人搬东西的骆大夫看向他。


    李和铮冲他摇摇头。


    这要怎么说——


    如实回答:他过得好无聊。突然发现自己病得很有意思,所以觉得生活开始变有意思了。


    听着更有病。还是别说了。


    “要搬大房子了,所以高兴。”他这样说。


    骆弥生抿唇笑,转脸又去盯工人。他百分之八十是在胡扯,另外的百分之二十,也许真的是……给他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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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押一付三,李和铮才交了第二次三个月的房租,要退租,房东心态爆炸,过来准备掰扯一番。


    旧情人们一听,当即作出相同的反应:钱给了,我们走了。


    他们这么干脆,轮到房东不好意思,只说虽然押金不能退了,但是会尽快找到新租户,给他把剩下的钱退回去。


    李和铮摆摆手,今日没力再分配基本社交值。


    退休才没半年,先去找白逐雪装b扬言还要走,回来后知道自己失忆了,现在要搬过去和根本没复合的前男友同居,有种把32岁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的羞耻感,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比起骆弥生这会儿尾巴翘天上,他的耳朵尾巴都耷拉着,脑袋顶着电梯旁的墙,活像一条落水老狗。


    骆弥生和房东聊完,搬家公司的车在后头跟着他们,踩油门都觉得这2.7吨的车不沉了。


    被安全带捆住的可怜叔叔正低头划拉手机,来回翻了会儿,骂了句“操”。


    骆大夫立刻回头看他:“什么事?”


    “我准备求证我三年前到底回没回来过。”李和铮靠着,疲累地,一手肘支在车窗边上,用指腹搓着眼睛,“用这个什么小程序查自己出入境记录,一看,除了最后一次回来,全没有。才想起来我们出入都涉密,想查还得拿几个单位的章提交复核。”


    骆弥生点点头:“所以是刘冉茵告诉我,我才去你家截你的。”


    “我没脱密你都有眼线了。”李和铮扭脸斜睨他,“哎怎么我都不和她联系了,你联系什么。”


    “前几年有件事上有交集,”骆弥生轻描淡写,“谁都得有几个医生朋友。”


    他不提的李和铮也没兴趣问,转脸看向车窗外:“捋捋接下来的事。”


    “你只需要好好放暑假。”靠谱的骆老师如是说,“期末卷子我帮你批,你告诉我评分标准,我批完传系统。你还要带徒弟,让他们来家里书房,我不打扰。每天晚上给我留一个小时做心理疏导,其余你都随意。”


    李和铮不置可否,只问:“疏导什么?”


    “我会正式给你诊断。”靠谱的骆大夫如是说,“你要配合我。我只是没规培完,在治疗上,有一些自己的技巧。”


    也行吧。选搬来是他自己选的,剩下的听安排,懒得动脑子。


    他很久都没有产生想对一件事刨根问底的欲望了。


    想了想,李和铮促狭地笑了:“我先问问,大夫,你们这种治疗不涉及到什么深入身心的深度交流吧?”


    骆弥生脸上一热,惯常双手把着方向盘的人心虚地腾手推眼镜,故作严肃地:“不排除针对特殊患者使用非常规治疗手段。”


    “这么敬业呢。时刻为事业献身。”


    “……我只有你一个特殊患者。”骆弥生轻声说,“我也不想当你的大夫。”


    “是吗,那你想当什么。”李和铮本来只是顺着话贫,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又在当渣男。


    不主动,不负责,还老说点意味不明的话撩扯人家。


    殊不知骆弥生不怕他说什么话,毕竟他人光是杵那儿就够撩他的了。


    他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我想让你桌面上那个叫may的文件夹里再添点东西进去。”


    想在你的生命里占据一隅,无关过去,不念往后。


    李和铮习惯性地躲避这话里纯粹的情意,撑着头,闭着眼,懒散地问:“may,今天为什么说自己是二百五。”


    “后悔我没有早点发现你这么严重,后悔你刚回来时我还因为记着三年前的事,话都不敢跟你多说。”车驶进地库,在骤暗的光线下,骆弥生低声说,“——后悔我自以为是。”


    李和铮睁开了眼,长睫毛搭垂着,地库中昏黄的暗灯打在他轮廓上,明暗交替,让他低垂着的眼睫中藏起某种不可说的悲悯。


    他不仅困着自己,也困着骆弥生。


    在他以为彼此各自远走的那些年里,骆弥生一篇一篇地看着他的报道,阅读着他的来时路,关注着他的动向,失了体面也要去见他。再见面,他们面目全非,一个忘光了,一个不敢忘,他依然向他渐进。


    也许他们之间仍有一段缘分未尽,才总有一念不能忘。


    理智的人谈及爱字谈何容易,成年人的世界都有着坚固的保护壳。


    他无法谈爱,但承认他有遗憾。


    他依然尊重骆弥生。在三番几次地推拒失败后,选择接下他的珍视。


    便往前走走吧,看看前面的路是什么样,走到哪都算数。


    李和铮开车门下去的同时说:“走了,我的阴湿男鬼。”


    男鬼没听清,这会儿也不阴湿,跳下车,整个人都很舒展,绕过车头,冲李和铮露出微笑:“晚上想吃什么?”


    李和铮摇摇头:“只想睡觉。”


    进了家,他坐在水吧的高脚凳上,看着搬家工人们开始拆卸他的所有东西布置进客卧里。


    骆弥生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


    李和铮点了烟,不看他写满温柔爱意的眼睛:“说。”


    骆弥生先把烟灰缸放到他手边,千般滋味堵在喉头。


    他想说“欢迎回家”,他想说“以后都不要再走了”,他想再说一次“爱”。


    但他最后只是微笑着说:“阿和,谢谢你来。”


    李和铮一点头,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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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豪宅隔音这么几把差吗。


    反复入睡失败的李和铮受不了地睁眼,瞪了会儿天花板。


    骆大夫嘴上说着不打扰他,可显然他同样睡不着,夜深了,一直自以为自己轻手轻脚地来回踱步。


    拖鞋声活像狗爪肉垫哒哒哒。


    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李和铮本就绷着神经,这声音无限放大在大脑皮层,都快变成一种耳鸣了。


    最终,开启寄人篱下生活的李老师重重叹口气,扯开嗓子:“滚进来。”


    没两秒,门把手立刻被压下,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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