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珵,”他定了定神,“扬州铸冶场有问题。”
宁轩樾双眼倏地一眯,面色又阴沉三分,“你说。”
谢执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潼关我们见到的车队吗?”
宁轩樾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谢执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账目的蹊跷之处,言罢略微一顿,苦笑道:
“我离开时不小心惊动了巡防守卫,不得已借你的名头当幌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报告的,对不住,恐怕让陈烨对你起疑了。”
“没什么可对不住的,私印给你就该这么用。”
宁轩樾不耐烦地一甩手,咬牙强行忍了三个吐息,心头火还是无济于事地越燎越旺。
昨晚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敲响隔壁房门,却发现房里根本没有人。
他满心忐忑不安的血都凉了,心神不定地在门口守了一夜,将所有可能的后果想了个遍——结果眼前这个家伙果真不管不顾地孤身跑去作死!
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是不是苦等到日上三竿也等不回谢执,是不是又要像两年前那样,在翘首以盼里等来一纸冷冰冰的战报?
宁轩樾平生最恨并非一败涂地,而是无能为力,偏偏对于谢执,总是束手无策。
两年来的怨忿日积月累,堪堪被此刻一粒火星子引燃,火气噼里啪啦地冲破宁轩樾紧咬的牙关,冲口而出。
“就因为潼关这点事半夜偷偷溜去铸冶场?你不要命了?!别看陈烨表面和气,他是陈家的人!扬州早就不是当年的扬州了,万一你恰好在墙头被发现,万一你的借口没蒙混过去——你想过后果吗?!”
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呛得谢执一懵,“什么叫潼关‘这点事’?暗中囤积大量兵器,他们要做什么?造反吗?”
“管他娘的造不造反!”
宁轩樾“哐”地一掌拍在门板上,“陈翦现在就砍了宁宣弈那混蛋我都不在乎!可万一他们把你怎样,你要我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谢庭榆!”
他的手死死贴着门板滑落,擦过谢执耳畔,在肩头上方半寸颓然顿住。
那双向来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烧得血红一片,凌厉乖张被焰心一痕凄凉包裹,锋芒向内回卷,扎得他自己心如刀割。
与谢执倒影一并沉在他眼底的,竟是恐惧。
谢执被他瞳孔中浓稠的情绪淹没,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字一顿问道:
“什么叫——你不在乎有人谋反、不在乎陈翦杀皇上?宁轩樾,这江山社稷难道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么?”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出口的话音却颤抖着归于一种空洞的平静。
“对。”他直视着谢执,“我不在乎什么狗屁的江山社稷。我不在乎。”
这句话不知挑断了谢执心底哪根弦,脑子被这双桃花眼里的淡漠轰地引燃。
他骤然扬手架住对方,没收力,一拧肩头将人重重掀翻在床,双臂交缠压上宁轩樾前胸。
嘭!
床板不堪重负地巨响,盖过宁轩樾的一声闷哼。
胸口强烈的窒息感几欲令人作呕。然而这样的痛苦反倒令他释然,竟嘶哑着嗓子笑起来。
“一想到宁宣弈坐在龙椅上,想到他多怕有人觊觎他的皇位,我就觉得可笑……我那个亲爱的皇兄,一心收回兵权却把忠臣良将害死在边关,我巴不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江山乱成一锅粥,再在忧惧和愤恨里惶惶不可终日地去死!”
谢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他喃喃着,桎梏宁轩樾的力道怔然松懈,“我那么想信你……”
这句话令宁轩樾瞳孔一缩,满眼戾气顿时乱了阵脚。
谢执用一种从未认识过宁轩樾的陌生目光看着他。
“你究竟是想,还是已经掺和进去了?难不成军械造假真的与你有关?你口口声声要你皇兄不得好死,可你想过牵扯其中的将士和百姓吗?!”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茫然,却让宁轩樾本能地恐慌起来。
“你说的军械造假是什么意思?”
谢执木然道:“雁门一役,北境仓库里的兵器全是朽木烂铁,赤手空拳的鸦杀军对上浑勒铁骑,简直一击即溃。”
宁轩樾心头巨震。
他骤然想起那日谢执口中“兵戟摧折”四字,当时并未细想,现在却如一记回旋镖重重扎在心头。
“……什么?”
谢执辨识出他眼中的惊疑,忽然有些想笑。
“ 也许你不知道,雁门一役前最后一次军需补给,正是你替陈烨疏通关系得来的。”
他看着满眼难以置信的宁轩樾,没克制住一声刻薄的冷笑,“怎么样,满意了?”
这一个多月来的一切被谢执一句话连缀成清晰的脉络。宁轩樾猛然串联起此前的草蛇灰线,脸色唰地白了。
“难怪你那天说不信我……”
他视线没有焦距,散乱地覆在近在咫尺的面孔上。
“难怪你替齐洺格嫁进王府……所以你替嫁是为了接近我,好调查我究竟是不是害死谢家的凶手?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这反应有些出乎谢执的意料。
宁轩樾恐慌得太过突兀了,让他一时有些费解,冲昏头脑的愤怒微微退潮。
“你以为我替嫁是为了什么?”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挣开谢执早已泄力的手,扣住他后脑往下一按,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触感与梦境毫无差别地重合,并无狎昵意味,反倒透出足以将人淹没的自暴自弃。
没有多少旖旎的一个吻。宁轩樾只是满含绝望地贴着他的嘴唇,如同搁浅的鱼渴求最后一滴海水,一旦失去就只能在窒息中等待死亡。
谢执心底却因这个吻掀起惊涛骇浪。
桎梏后脑的力度不依不饶地加重。他手足无措中一咬宁轩樾下唇,在血腥味渗入舌尖的下一刻用力一挣,从宁轩樾身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连退数步。
同一抹血色染红两个人的唇齿。谢执企图无视自己紊乱的心跳,奈何颤抖的话音还是泄露内心的震颤。
“别拿你风花雪月那一套来对我……宁轩樾,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假装对宁轩樾骤然仓惶的脸色一无所觉,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5号晚9:30见~
第22章 青楼
“哐”!
房门甩上,连同门框瑟瑟发抖地晃动。
屋内动静早就惊动客栈中其他人,老板娘心惊胆战地守在楼梯口,既怕再不打断他们,厢房便被拆了,又怕贸然上前,自己先被拆了。
见终于有人活着从房中出来,总算长出一口气。
气急之下谢执未戴面纱,迎面撞见有人,不动声色地一扯束发。
长发飒然垂落,遮住面目。
他侧着头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娘,刻意压低声线道:“房中有人滑倒了,劳烦帮忙进门看看。”
他直觉宁轩樾状态不对劲,唯恐对方独处出事,然而自己脑子也乱哄哄的,仁至义尽地丢下这句便径自冲下楼。
街市人声鼎沸,迎面而来的风透出清澈霜意,沁人心脾。
谢执却被喧声搅得愈发烦乱,满怀思绪被冬风冻结成冰,沉沉坠在胸腔,压得人喘不上气。
街巷四通八达,天地广阔无边,他无处不可去,又无处可容身。
往来行人川流不息,他杵在路当中,似搁浅的石。
人流以他为界分叉又汇聚,见这披头散发的身影免不了多看两眼。谢执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闷头一通乱走,待驻足一看,不禁哑然。
“……祠堂,居然还在?”
转念一想,拆毁祠堂有损阴德,若非破天血仇没人干得出来,难怪这一带得已维持旧貌,没被陈家占走。
吱呀——
随着久未开启的门轴生涩转动,一线天光自门缝中洒落,铺在轻尘覆盖的地砖上。
谢执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入,好一会儿才适应祠堂内昏暗的光线。一应布置自混沌中现出模糊的轮廓,凑近看,尚有一排残烛分列香案两侧。
“哔啵”数声轻响,烛火幽幽燃起,为灵牌覆上一层跳荡的火光。
谢执吹熄火折子,祠堂随即归于岑寂,再无其余声响,唯有冰冷青砖上飘扬的尘灰。
他跪在香案前,接着烛火幽光默默看灵牌。一打眼,“谢放”二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谢执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兄长的名字。
再定睛看,“谢岱”“谢执”亦赫然在目。
一墙的灵牌,自烛火也照不亮的最高处始,至与自己牌位默然相对的谢执而终,如此便清算了谢氏一门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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