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照雪,波浪形蔓延开层层渐变,为今天的平安夜添了宁静纯粹。
梁迩意对着这朵小乔玫瑰拍了一张,啪啪敲:「离ddl还有五个小时,我也一样。」
“小乔玫瑰啊,很漂亮呢。”沈雨秧进来先赞一句,后调笑:“谁送的呢?”
要知道这冠以“四大美人”之一的玫瑰可是极难养活的,波士顿有的都是温室精心养成的,而这颗前几天就得小女儿青睐的种子能在短短几天水培开花且长势极好,只有一种可能——
那颗种子是经过专人改良过的,而且…至少在小女儿心里,送给她种子的人很重要。
梁迩意收了手机,轻轻碰了碰那浅绿的花瓣,“是…嗯…一个很好的朋友送的。”
沈雨秧看破不说破。
她的傻女儿啊,是真的很不会骗人。
小乔玫瑰的花语啊,替那个送种子的人传了话: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如果真是朋友,那爬上脸际的红晕为何迟迟不散。
monica推着礼服架进来,造型团队也全都入场,预备接下来赴宴司徒家。
黄昏时,离ddl还有三小时,一架加长劳斯莱斯幻影从dover出发往市中心去。
梁迩意用着银耳羹,边上相衬的淡紫晚宴包里侧闪了下,她很快搁碗去看,碗口不得体的震,模样焦急的像是早就在等待。
喝银耳羹的习惯是沈雨秧培养起来的,且这几天屏屏失神不对劲,很难不让人多心。
“妈咪,我吃了晚饭就要走。”梁迩意将手机重新塞回小包里,再一次整理好礼服,“学校舞会八点开始,我不想错过的。”
“我没说不可以啊。”沈雨秧笑道,“宝贝找好舞伴了吗?”
梁迩意心咯噔一下,眼神飘忽不定地撒了个谎:“呃…我和裴芷瑶凑一块,不是和男生。”
梁清宇在妻子的注视下用完一小碗银耳羹,净了手后终于出声:“在外面交朋友还是要谨慎些,不该碰的不能碰。”
梁迩意从小到大就没撒过谎,这会心慌的一批,“我知道,我知道的。”
哎,这几天下来,她感觉大哥说的没错,爹地还有的气呢。
车毂碾过雪留下长串的痕迹,司徒家的庄园在离哈佛两个路口的cambridge,红毯铺地,彩灯呈纷,雕门口候着的礼宾肩头絮了薄雪,又因为入车的躬身弯腰扑簌簌往下。
司徒一家已经在门口等候,车停后,司徒夫人轻搭在司徒先生臂间,配合默契露出得体的笑。
“梁生,好耐冇见啊。”司徒家扎根美国多年,面相上些许abc相态,锋锐从利貌,“夫人,梁小姐。”
司徒夫人惯会圆场攀谈的,女人家的心思自然细络,嗔怪着丈夫:“应该叫沈小姐。”后展现长辈的和蔼从容姿态:“梁小姐,上次这小子送的画还喜欢吗?”
这话就说的很有水平了。
拉近关系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将自己儿子搬了出来,让梁清宇和沈雨秧印象更深,记得他们对梁家掌上明珠的好。
“画很不错,谢谢夫人。”梁迩意不接茬。
司徒瑾面色微变,他母亲提他,没成想梁大小姐是这个反应,这就很微妙了。
梁清宇从头至尾不作声。
商场无真正朋友,利益置换永为先。
阶级驯化体系里,早就落根美国的司徒家早就失了最初的原创力,早年堆积的财富在消耗的同时得不到再生。而梁家在香港始终傲居龙头,是驯化者,也是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v,新年过后美术馆要接一场展,高更专场,你来一起策展吧。”司徒瑾说,两人慢步跟在两位夫人身后参观地下酒窖,“你最喜欢的那幅…《月光下的达尔》也会在展。”
一样的套路,连话术都没差。
梁迩意看一眼手机,顿停了会,已经快七点,还不开饭,八点舞会就要开始,还唠唠叨叨个没完。
司徒瑾偏身凑近:“v?”
烦躁开始堆积,特别是这栋别墅里若有若无飘着的气味,香的浓烈,吸入到鼻腔里她觉得不大舒服,心口热訇訇膨胀,“ethan,你知道那幅画的下场吗?”
梁迩意语气不算很好,一贯不爱发脾气的大小姐第一次被惹急了,冷言道来:“被我毁了,钱已经三倍打回你账户,如果是因为咱们两家的关系,那当朋友就很好,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她话已经挑的很明,罕见直白的将利害关系掰开了说。
“所以…”梁迩意接续说。
“如果我说不是呢?”司徒瑾切如截断她的话,两人专注交谈的同时没能发现这会双边投过来的视线,“v,我要是说我喜欢你呢?”
梁迩意默然,先行挪开对望的眼,“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重要吗?”司徒瑾哂笑,“纵使你不想选择我,也不可能会是那小子,那为何不能是我?”
“……你…!”梁迩意很想爆粗骂他。
这特么是什么狗屁逻辑?
“你知道他是谁的。”司徒瑾俯身拉近距离,目光攻击性十足,侧耳低声:“梁迩意姓梁,我姓司徒,他姓易啊,v…”
梁迩意僵直在原地,心口的闷堵涩滞不快,明明是热意灼烧,她却冷的如坠冰窟。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司徒瑾狠心再添一把火,颊侧擦过,近在咫尺。
“孩子们处得很好呢。”司徒夫人笑道,余光入微,“是吧,沈小姐。”
沈雨秧淡笑不语,明处不闹翻,暗处洞人心。
“滚。”梁迩意迎上那道锋利,本是圆俏的眼裹上了凌厉,无形中的威压弥漫:
“你滚。”
晚餐时,烛火摇曳,梁清宇和司徒先生谈着生意经,显然后者的热络显得谄媚,却又理应如此。
“今晚的餐酒是勃艮第黑皮诺,梁小姐能入口吗?”司徒夫人作为长辈,这样对小辈的姿态看似迁就,但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程度的绑架呢。
梁迩意浅笑:“可以的,夫人随意就好。”
日本和牛搭配勃艮第黑皮诺,还算是好入口的。
“前些日子设宴,易老先生独孙来了,也是一表人才啊。”司徒先生晃着酒杯,语调颇有些得意。
富贵险中求,名声难中博,不言深,但说出去也该是有几分傲的。
梁清宇怎会听不出话中意,短决附和着:“老先生血脉,该是好的。”
“是啊,可惜了。”司徒夫人抬杯,转着话,“merrychristmas。”
“merrychristmas。”
“咣——”
杯托不稳擦过刀叉撞出刺耳的响,预示着主人此刻无意识的慌张。
可惜什么?可惜他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但却是高/官子弟,深交不得。
梁迩意忙乱扶住杯,牵强扯笑:“抱歉。”
长桌不算敞宽,司徒瑾一手折于前,一手替她摆正搅散的刀叉位置,“小心。”
握杯的指节施力,梁迩意轻声道谢。
水晶吊灯飘动,光影浮坠,她近乎机械地进食。
往常这般的宴会,她向来是游刃有余,微笑谈吐得宜,这是她从小的司空见惯。
她是沈小姐的女儿,梁家老四,梁家唯一的小姐。
可今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不自在,那是一种由现在的平和引出的焦躁。
“梁小姐不舒服?”司徒夫人关心地问,“脸色不是太好。”
“v前些日子感冒,还没好全,夫人莫怪。”沈雨秧说。
司徒夫人:“是我没照顾周全,来人,给小姐煮热红酒。”
梁迩意看一眼沈雨秧,后者依旧带笑,但眼底多了几丝别的情绪。
一半是作为主母的坚韧,一半是作为母亲的柔煦。
“浣雅,孩子跟朋友约好了去舞会,不用特意为她张罗了。”沈雨秧温声叫司徒夫人的闺名,也是无形中表达了作为沈小姐和梁家主母的友好,“v,去吧,早点回家。”
“抱歉,uncle,auntie,要失陪了。”浑钟响,已经七点过半。
bu在对面区,算上路程,八点前能不能准时到都难说,梁迩意欠身拂首,“事先有约要先走一步,改天亲自登门拜访,圣诞愉快。”
邱浣雅笑笑,也很给面周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动,去吧,好好玩,裴家小姐应该也一起吧,阿瑾,你送送v。”
“太太外交”不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轻松。
司徒家如今的锦绣荣光有一大半是如今的司徒家主母邱浣雅把持稳的,自然是每一步棋都下的有她自己的道理。
比如现在……
来时轧出的车轨又被薄雪覆盖如初,身后的门合关上,梁迩意壁画般的笑容也瞬间崩盘,“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能去。”
司徒瑾对她的反应并意外,指尖钥匙圈打了个转,“v,你要是生病了,对谁都不好交代的吧。”
“而且…”他接过伞撑着,盖帽倾斜入微,“bu离这可不近,附近uber也打不了,舞会可是很快就要开始咯,princess。”
权衡再三,梁迩意还是坐进了那辆银灰色的mclaren。
为什么要如此,因为这是做给内里的人看的。
连绵不绝的圣诞彩灯连成一串,冰碴查尔斯河映照夜晚的波士顿,乐声由近及远,远处bu标志性的尖塔就在眼前。
“你把我放在那就行。”梁迩意指着不远处的星巴克门店,“谢了。”
星巴克距离广场的圣诞树不远,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这辆价值五千多万的限量版迈凯伦停在那格外招人。
稳停,梁迩意上拨门键,没响应,倒是窗降下三分之一,冷风灌了进来。
“v,我是说真的。”司徒瑾接声,“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与方才的针尖对麦芒不同,这会两人更像是心平气和的对话。
“司徒家相邀数十次,那位老先生才松口来一回,他们这些政/客是最不愿明面跟我们打交道的。”
他这话就是在反向倒逼她,也是在陈述最赤-裸的事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迩意耐心已经告罄,揣兜已久的情绪又骤然绷紧,“你想说我是梁家的女儿,他是老先生的独孙,我们应该泾渭分明…”
“你说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ethan,你说你喜欢我,你又是真的喜欢吗?!”
“我要不是梁迩意,你会把喜欢挂在嘴边吗?”
冬日以来压抑纠结的情绪终于在这刻全数爆发,平和的刺伤总是最为致命,能扎进最深的地方,汩汩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明明就差最后一步…”
“你也是不得已的人啊,你应该能体会我的…”
司徒瑾叹口气,透过后视镜看向某处,小小的镜片中倒映出那抹雪中孤寂冷绝的身影,带着满身的落败与颓唐,轻轻留散。
车顶留下一掌不清晰的纹路,还有丢落的自信与骄傲。
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有的时候,不开始,或许才是最好的开始。
他们选了司徒瑾做这个坏人,那他就只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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