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凭言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给自己穿袜子的男人,在他说“另一只”时,乖乖将另一只脚伸过去,而后亦步亦趋地跟他出门。


    路上段亦陵本不想管他,然而才一会儿没看住,许凭言就险些被电梯门夹住脑袋,为了让他活着到达医院,段亦陵只得抓着他的手腕,勤勤恳恳直至将人塞进副驾驶。


    弯腰给他扣安全带时,许凭言半阖着眼,撑着精神看他,睫毛与呼出的灼热气息一起扫过脸颊,带来陌生的痒意。


    “看什么?”段亦陵睨他一眼。


    许凭言笑起来,声音因为虚弱变得软绵绵:“你不坏,咪原谅你了,不生气了。”


    这抹笑容像随意路过的顽皮的猫,没有停留,尾巴却擦过心口,段亦陵难得愣住,才很冷淡地回答:“谁管你。”


    去医院的路上,段亦陵为防他又昏睡醒不过来,只得与他聊天。


    “怎么发烧的?”


    “不知……不知道,可能淋雨了。”许凭言缩在真皮座椅上,捂着肚子,小脸皱得很紧,痛苦的低吟时不时从紧抿的唇齿间漏出。


    “谁让你忘拿雨衣。”段亦陵不咸不淡地说。


    “谁让你气……气咪。”许凭言也毫不示弱。


    “晚餐吃了什么?”


    “两……两个猫罐头。”


    段亦陵不禁提高音量:“你不会一直这样吃吧?”


    “是啊。”虽然肚子疼得不行,许凭言还是絮絮叨叨地描述心爱的食物,“我常吃三文鱼和明太鱼的,味道很好,你想吃嘛?我行李箱里还有很多。”


    “蠢死你得了!”段亦陵被气笑,“你不知道变成人以后,饮食要控制的吗?你有没有做妖的常识?!”


    许凭言愣了片刻,真诚地回答:“没有。”


    段亦陵:“……”


    好好好,这蠢货,真的已经开始气到他了!


    直到最近的能接待妖族的医院,段亦陵直接给许凭言开了间单人病房,没什么纠结,缴费单上写的“伴侣”两个字。


    医生很快来检查,如段亦陵所料,发烧加急性肠胃炎。


    听说许凭言刚化形,医生就忍不住对段亦陵说:“你怎么做伴侣的?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猫妖是肉食动物没错,但是变成人以后饮食结构要参考人类的!怎么能这么由着他?”


    “我……”


    “猫罐头猫条这些,就是零食,尽量少碰。蔬菜、水果要吃,食物尽量吃熟食热食,不能像做妖那样茹毛饮血了,那都是封建思想,是封建糟粕。”


    “……知道了。”


    医生又叮嘱了用药,以及回去后的注意事项,确认一切妥当后方才带着护士离去。


    堂堂妖局刑侦科科长,就是路安市市长见了都要敬让三分的段亦陵,没想到在这被医生骂得一声不吭。


    但段亦陵已没了脾气,更不可能和医生起争执,便只默默看一眼床上打着点滴的人。


    许凭言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号服,躺在同款的病床上,被疾病折腾得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没了活力,生出很多的脆弱。


    段亦陵移开目光,起身想去倒杯热水,猛地一只手抓住他的,床上的许凭言醒着,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别走,这里咪不熟,气味咪也很讨厌。”


    见他没说话,许凭言以为他不愿意,只得退让说:“咪知道你不喜欢本咪,但是你要走,就先送咪回去,咪不想一只咪呆在这里。”


    许凭言的手很软,却因生病和不安冒着虚汗,软软的指腹紧贴段亦陵粗糙的掌心,微微地颤抖。


    段亦陵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下,低声说:“没走,我给你倒杯热水,你得吃退烧药。”


    “哦,那你去吧。”许凭言这才放心,形状好看的眼睛又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段亦陵轻易读懂了小猫妖的心思,指定又是要点什么,耐心再次无意识地被抻得很长:“要什么直说。”


    “咪饿了。”


    “等着。”


    许凭言高兴地点头,期盼地目送他走出病房。


    段亦陵站在走廊上,习惯性掏出手帕想擦拭,但看着自己那只被许凭言抓握过的手,那股软热仍旧残留其上。


    他心想身在医院,这种擦拭已没什么必要,遂将手帕塞回口袋,继而坐电梯下楼,并拨通老头子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受叫自己咪,跟方言里自称“俺”差不多,但是不熟的人,他会控制一下


    第5章 本咪生气了


    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照理说住院该是清净的,没想到段亦陵先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清脆响动,一道苍老但很有精气神的声音才对着手机听筒喊:“喂!亦陵啊,有事儿快说!”


    段亦陵带着无语的表情下至一楼,瞄一眼指示牌后走向医院食堂:“您老人家疗养呢,打什么麻将?”


    又是一阵棋牌被搅动的哗哗声,段宝成将手机放在手边开的免提,随性地道:“哎呀,你二叔他们今天来看我,我高兴嘛!肯定要搓两把。”


    作为妖界段家家主,段宝成妖力强悍,精明善思,有着叱咤风云的大半生,段家在其手中荣耀了近三百年。


    即便如今他因年迈和多年的顽疾不得不长时间住在疗养院,老人仍旧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枯槁虚弱。


    段亦陵闻言,很不留情地说:“呵,他们巴不得您早死,您还真跟着搓上了。”


    座上的以及围观的几个男女顿时面露尴尬,推麻将的响动霎时就断了,房间跟着静下来。


    段宝成左手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闻言不高兴地开口:“诶怎么说话呢大侄子?!你二叔就是探病的,麻将和麻将桌是刚买的成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段亦陵就是说给他们听的,当下也没给面子:“呵,老人家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嘴上说得好听,麻将搓得也挺勤快。有你们这么探病的吗?”


    “你……”


    “好了好了!”段宝成打圆场,“是爷爷自个儿要打的,躺了快半年了,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酥了,活动活动不行?你有屁快放!别耽误我打牌。”


    几句话的功夫,段亦陵长腿几迈的已过走廊,进到医院食堂。他电话没挂,找到卖粥的窗口点了碗南瓜小米粥,并三盘小菜,末了才压低声音说:“问点他的事。”


    段宝成原本散漫的表情顿时就凝重起来,随手让身边一个小辈替自己,匆匆走出病房,刚到楼梯间就忙不迭地问:“小乖怎么了?!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无视段宝成对许凭言的称呼,段亦陵直接问:“他怎么回事?他怎么连变人后的基本常识都没有?如果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故意折腾自己,那他的心机可就很深了。”


    “小乖不是这样的人,他确实什么都不懂。”段宝成布满皱纹的脸带着不悦,反过来指责段亦陵,“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化形才几个月,现在对一切的认知程度,跟七岁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又不是真的猫!化形前至少开智了听得懂人话吧,耳濡目染都不至于这么蠢。”段亦陵提着打包好的粥菜往回走,食堂中其他顾客的交谈声稀疏地化作背景音,“他都吃罐头把自己吃进医院了!”


    “他的情况不太一样,化形前基本……”段宝成支支吾吾的没说下去,僵硬地调转话锋,“所以爷爷才将他托付给你嘛,小辈里爷爷最信你了。”


    “千万别。”段亦陵很无情地说,“我最多只保证他活着。”


    “那就可以了。”段宝成突然唏嘘起来,“爷爷不是想逼你,但是……”老人像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是说,“你知道爷爷现在最放心不下他了。”


    段亦陵沉默下来,站在无人的电梯厅,冷硬的面具终于破开一道微小的裂痕,也有点无奈:“您会没事的,不是什么大病。”


    段宝成意味不明地笑笑,又赶紧问:“小乖在哪家医院?爷爷要去看他。”


    “别来。我会照顾好他。”说完段亦陵就挂了电话。他回到病房,发现许凭言已睡着。


    他把人叫醒,将食物在小桌上摆开,许凭言看清后,有点不高兴地皱眉,刚想说什么,段亦陵已冷酷地告诉他:“最近几天都只能吃这些。”


    无视他仿佛天塌一般的绝望神情,又嘱咐:“明天最好请假,再休息一天。”


    “哦。”小猫妖用左手拿塑料勺,兴致缺缺地戳小米粥,半天都没有将食物送进嘴的打算。


    段亦陵耐心耗尽,掰过他的小脸,一口一口喂他。许凭言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待遇,泪眼汪汪地想拒绝,但段亦陵只是稍一皱眉,他便很怂地将反抗与粥菜一起吞进肚子。


    小猫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再次将段亦陵取悦。


    言行能伪装,但眼神和微表情无法作假。


    段亦陵因为工作关系,是看人这块的专家,起初认为许凭言故意勾引的想法如今已消弭,加上与段宝成的沟通,确信这小猫妖不是故意装纯装傻,确实是个没什么戒心的十足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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