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小谢还不肯回来,说再找找。
阿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春生在他和沈迟中间,睡得呼呼的。沈迟的手搭在春生的小被子上,呼吸匀了。阿青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让人担心死了。”
另一边,小孙从家出来,先往谢云疏家跑了一趟。
门开着,人不在。他想了想,转头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扯着嗓子喊,“小谢!小谢!”雨声大,他的声音被冲散了大半。他又往前走,走到油菜花田那边,才看到一个人影。
谢云疏站在田埂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鞋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听到喊声,转过身来。
小孙跑过去,喘着气说,“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累到了。”
谢云疏站在那里,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滴。
他听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了?小沈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欺负他了?小谢,这夫郎可不带欺负的。”
谢云疏没说话,迈步往回走。小孙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这夫郎啊,你得宠着,不能凶,不能骂,更不能动手。我跟你讲,阿青那脾气,我都不敢惹……”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谢云疏忽然开口。
小孙愣了一下。“今天就是有个误会。”谢云疏说完就不说了,没说是什么误会。
小孙也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一个浑身湿透,另一个披着蓑衣也好不到哪去。
谢云疏回到家,院子里黑着灯。灶房里的火早灭了,灶膛里还有余烬,红一阵黑一阵的。
他走进屋里,没点灯。沈迟换下来的湿衣裳还搭在椅背上,他看了几息,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面上,嗒,嗒,嗒,很慢。
他想起沈迟今天说的那句话,“谢云疏,我喜欢你。”声音不大,抖得厉害。那是他听过的最认真的声音。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除夕那天晚上,沈迟喝醉了。他那晚也喝了酒,不多,但足够让他在沈迟亲上来的时候愣住。嘴唇磕在一起,牙齿撞到嘴唇,破了,流了血。
他推开沈迟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后来沈迟问他嘴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弄的。
不是不小心,是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破了,还疼。
但那个触感他记了好久。
沈迟的嘴唇是软的,带着酒味,磕上来的时候很重,笨拙的,不知道轻重。他回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喜欢沈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沈迟蹲在灶台前,端着一碗糊了的肉,红着眼眶说“肉糊了”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蹲在桃树下浇菜,仰起头来说“哦,好”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把围巾递给他,低着头说“这样你就不冷了”的时候。
也许是除夕那天晚上,沈迟醉醺醺地亲上来,嘴唇磕在他嘴上,笨得要命,但他记了好久。
他喜欢他,但他不能告诉他。
这个世界是假的,人是假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不知道秘境什么时候崩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几十年后。但崩塌之后呢?他出去了,沈迟留在这里。不对,还是说沈迟也会消失,他出去了,沈迟就不存在了。
哪一种,他都受不了。
如果答应了,百年之后只剩他一个人,记得这些事,记得这个人。那太残忍了。他不敢开始,因为怕结束。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谢云疏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抹了一把脸,不光是雨水。
他站起来,把沈迟的湿衣裳拿起来搭到灶房的火边,又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加了根柴,火慢慢又着了。
灶房里渐渐暖起来,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第43章 在意
那天沈迟跑出去之后,谢云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没算时间,也许几息,也许更久。
地上那滩姜茶慢慢洇开了,洇到椅子腿旁边,洇到他鞋底。
碎碗片散了一地,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沈迟捧这碗姜茶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碗碎了,他攥过的那块碗沿也碎了。
谢云疏追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往村口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跑过油菜花田,那里的花枝断了,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过的样子。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追,追到田埂尽头,脚印没了。
雨太大,冲散了。
他站在雨里,往东看,往西看,到处是雨,到处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一声“沈迟”。
雨把他的声音吞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噗通一下就没影了。
他又喊了一声,又一声。没人应。他选了个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不是这边。
往回跑,跑回田埂,又往另一个方向跑,也不对。
他站在雨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慌。
沈迟从油菜花田跑过去的时候,花枝打断了好些,花瓣落了满地,眼看着是朝着后山的方向去的。
他加快脚步追了一段,一边追一边喊。山路上没有脚印,雨水把什么都冲干净了。
他站在半山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攥了攥拳头。
沈迟怕冷,出来的时候没穿外衫,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会着凉的,他会生病的。
他那么弱,跑也跑不快,摔了跤也没力气爬起来。
谢云疏不敢往下想了。
他往后山跑。跑到半路又停下来,不是这边,那沈迟去了哪里。
他又往回跑,跑回村口,跑到李爷爷家门口,拍了拍门又没敲。
不在,沈迟不会来这里的。他来李爷爷家干什么。他转身又跑。跑过自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灶房的火灭了。
他又跑了。
雨越下越大,他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喘气。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重得像裹了一层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天慢慢黑了。
他还在找,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后山。
油菜花田那一大片花被他踩倒了一片,黄的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
他不敢停。他怕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彻底黑了。小孙在田埂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往后山走。
小孙跑过来喊他,“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也累到了。”
谢云疏听完那句话以后,站着没动。雨还在下,从他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田埂上。
心口那里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下来了,落得太重,砸得他生疼。
他把手撑在泥地里,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低着头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在旁边看着,有点担心。
“没事。”谢云疏的声音哑了,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站起来,往村里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没有下雨了,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湿漉漉的,院子里的桃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还没干透,风一吹,水珠子扑簌簌地落。
沈迟被春生的哭声吵醒了。不是大哭,是哼哼唧唧的,像小貓叫。
他脑子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嗓子也疼,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不熟悉的房梁。阿青家的房梁比自家高,木头颜色也深。
春生躺在他旁边,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头发,攥得紧紧的,正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他,嘴巴一咧一咧地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屋里只有他和春生两个人。
门推开了,阿青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沈迟,又看了一眼春生,先过来把春生从沈迟头发上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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