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在听。”


    “听什么?”


    “听风。”


    沈迟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风声。以前屋子漏风的时候,总能听到呜呜的声音,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像有人在远处唱歌。现在墙补好了,屋顶铺厚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有风了。”沈迟说。


    “嗯。”


    “那你听什么?”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住在别人家的时候,住的院子也是安静的。但是那种安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没有人理你,你把碗摔了都没人来看你一眼。现在也安静,但我喊你,你会应我。”


    “嗯。”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谢云疏。”


    “嗯。”


    “我明天就去阿青家学做衣服。”


    谢云疏说:“好。”


    沈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要给你做一身,做厚一点,冬天就不冷了。”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山上既然有鹿,肯定就有别的动物。”他说,“我去打一些回来。冬天快到了,没有吃的过不去。毛皮还能留着,给你御寒。”


    沈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对面。月光太暗,他看不清谢云疏的表情,但他听得出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沈迟知道,这不是小事。去打猎,就要进深山,要走很远的路,要面对他不知道的野兽


    “可以不去吗,我怕……”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大型野兽没有,有的话村子早被糟蹋了。”


    “那你小心一点”沈迟见劝不动谢云疏,就轻轻的说。


    “嗯。”


    “不要走太远。”


    “嗯。”


    “早点回来。”


    谢云疏沉默了一息。


    “好。”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得很高。他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


    谢云疏说:“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


    沈迟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去找阿青学做衣服。要挑什么颜色的布给谢云疏做,深色的,他穿深色的好看。


    要做厚一点,大一点,他比他高那么多。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云疏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根梁是他亲手架上去的,木头是他从山上拖下来的。这间屋子从四面透风到严严实实,每一根木头、每一把茅草,都经过了他的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建一个家。不是宗门的大殿,不是师父留给他的洞府,是家。他自己的家。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迟的方向。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均匀的呼吸,轻得像猫。


    “谢云疏。”沈迟在梦里喊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像是梦话,又像是下意识。


    谢云疏等着下一句。但沈迟没有再说话了,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谢云疏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迟说“我给你做一身”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想起沈迟说“那你小心一点”的时候,声音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想起沈迟说“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好像只要他回来,什么都会好。


    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知道了。”他低声说。


    沈迟在梦里翻了个身,没有听到。


    第26章 学艺1


    天刚亮,沈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灶房做早饭。粥熬好的时候,谢云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你今天去山上?”沈迟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高兴。


    “嗯。”谢云疏喝了一口粥,抬眼看他。沈迟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


    谢云疏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快,但沈迟看到了。


    “我带干粮了,中午不回来,不用管我。”谢云疏把一个布包系在腰间。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到院门口。谢云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小心一点。”沈迟说,“不要走太远。”


    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消失在山路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头回了屋里,带上刚才煮过的红薯,出了门。


    阿青昨天给了他地址,在村西头,门口有一棵槐树。


    沈迟走到那棵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阿青站在门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笑了:“来了?进来进来。”


    院子里比沈迟想象的要大。墙角种着几棵菜,窗台上趴着一只猫,眯着眼晒太阳。


    “坐。”阿青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线篮拿到桌上,“你今天来得倒早。”


    沈迟把怀里用布包着的两块红薯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你带的,早上煮的,还热着。”


    阿青看了一眼,笑了,没有推辞,把红薯放在一边。他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来。


    “这是粗布,做外衫的。这是细棉布,做里衣的。”沈迟伸手摸了摸,粗布厚实,细棉布软软的。


    “这些布料,哪里能弄到?”


    “我娘家就是织布的,拿东西去换就行。”阿青说,“你家里有什么?”


    沈迟想了想:“有鹿肉。”


    “那就行。回头你拿鹿肉去换,我告诉你找谁。”阿青把布收了,“今天先学,不急着换。”


    沈迟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阿青拿起针,穿上线,递给沈迟。“先学穿针。”


    沈迟接过针,左手捏针,右手捏线。线头分叉了,没穿过去。又试了一次,歪了。又试了一次,滑了。


    他稳住手,慢慢送,线头进去了。轻轻一拉,线长出来一截。


    “穿好了。”沈迟把针举起来。


    阿青笑着点了点头,又教他打结。线尾绕两圈,针穿过线圈,拉紧,一个小结就打好了。


    阿青又拿了一块碎布,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学走针。先把针从底下穿上来,再从上头穿下去,一针一针走直线。”他做了一遍示范,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留下一条笔直的线痕。


    沈迟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近了一些。第三针更近了。


    第四针正要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布上移开,落在院门外面。院门敞着,能看到外面那棵大槐树,和槐树后面那条土路。


    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村口,伸向远处的山。


    山。


    沈迟看着那片山,忽然想起谢云疏今天一个人进了山。深山里有什么?有鹿,有野猪,有他不知道的野兽。他一个人,只有一把斧头。


    沈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沈?”阿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迟回过神,低下头,把针扎下去。这一针扎歪了,离那条线远远的,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手指有点僵,好像不太听使唤。


    他知道自己应该专心,阿青在教他,他应该好好学。但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影子总是想着那个人,想他会不会受伤。


    “小沈。”阿青又喊了一声。


    沈迟抬起头,笑了笑:“没事,走神了。”他低下头,继续走针。第四针,比第三针好了一些。第五针,又近了一些。他慢慢找到了手感,针脚渐渐匀了。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外面瞟。


    阿青在旁边缝那件小衣裳,针走得飞快,看都不看,全凭手感。他没有催沈迟,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缝着。


    “阿青哥。”沈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山上有危险吗?”


    阿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迟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针脚,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是担心小谢?”阿青问。


    沈迟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青笑了,放下手里的针。“小孙跟我说了,小谢身子好,有力气,不像干不动活的人。上次那头鹿,那么大,他一个人从山上扛下来的。说明他是个练家子,有底子。”


    沈迟听着,手里的针走了一针,没有说话。


    阿青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孙说,小谢砍树的时候,那斧头抡起来,比他还利落。他一个人能拖那么粗的木头从山上下来,一般人做不到。你别看他话少,手上有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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