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明天麻烦赵叔了。”


    从赵大家出来,他们又去了刘二家、小孙家、张叔家。每家去之前,沈迟都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对方的名字——不能叫错,叫错不礼貌。赵大、刘二、小孙、张叔。赵大是木工,刘二力气大,小孙年轻,张叔有经验。


    他在心里给每个人都贴了个标签。


    跑了一圈,肉送完了,人也请齐了。


    回来的路上,沈迟提着空篮子,走在谢云疏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要管饭,我得早点起来准备。”


    “我帮你。”


    “不用,你明天要干活,多睡一会儿。”


    “两个人做快一些。”谢云疏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迟没再推了,因为他发现,谢云疏决定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沈迟打了水,让谢云疏洗了手,自己钻进灶房开始做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在李爷爷家,沈迟被问到“小谢这个人怎么样”的时候,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耳朵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说“他做饭好吃”“他帮我包扎伤口”。


    笨蛋。


    笨得要命。


    谢云疏收回目光,转身去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木头又整理了一遍。


    两个人吃了晚饭,沈迟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两个人各自洗漱,躺回床上。


    沈迟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谢云疏。”他小声喊了一声。


    “嗯。”


    “你说,这屋子修好了,能住多久?”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


    安静了一会儿。


    沈迟攥着被角,手指在被子里绞来绞去,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可是——


    “那你能不能别搬出去呀……”声音小小的,从被窝里传出来,“就……和我一起住。”


    说完,沈迟整个人都清醒了。


    遭了,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僵在被窝里,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贴在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完蛋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说出来?


    你怎么就说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凭什么留下来?


    谢云疏没有说话。


    沈迟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惶恐,久到他以为谢云疏已经睡着了。


    应该睡着了吧。


    沈迟慢慢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准备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


    一个字。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好。”谢云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回答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沈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好像被人按了暂停,什么也转不动了。


    那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传遍全身,密密麻麻的,最后汇聚到心脏。


    砰砰。


    心跳的声音,沈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地按住了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别跳了。


    可是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快到他觉得谢云疏一定也听到了。


    谢云疏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他只知道沈迟在挽留他。


    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慢半拍的人,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忽然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而他的回答只是在顺应本心而已。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沈迟没有再听见谢云疏的回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了。


    第22章 开工


    修房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院子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沈迟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动静,探出头去看。


    赵大扛着一把锯子走在最前面,刘二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扛着锤子跟在后面,小孙背着一捆绳子,张叔提着一壶茶,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谢云疏从灶房里出来,迎了上去。


    “赵叔,刘二哥,小孙,张叔。”他一个一个地叫,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大往院子里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踢了一脚,点了点头:“木头选得不错,干透了,能用。”


    “谢云疏一个人从山上拖下来的。”沈迟端着水碗走出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骄傲。


    赵大看了谢云疏一眼,竖了个大拇指:“行,有把子力气。”


    大家分了工。赵大带着小孙上屋顶,检查房梁和框架。刘二在下面和泥、搬木头。张叔负责统筹,哪里有需要就补到哪里。谢云疏哪儿都去,哪里缺人他就顶上。


    他就是那种哪里都能干、哪里都少不了的人。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到赵大在屋顶上喊“把那根绳子递上来”,看到谢云疏弯腰捡起绳子,往上一抛,赵大稳稳接住。


    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像干过很多次一样。


    沈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灶房。


    他还得煮饭。今天有这么多人吃饭,他不能光站在那里看。


    可他刚蹲下来添柴,又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


    这一瞟,就看到谢云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站在梯子上,把赵大切好的木头往上递。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手臂往下流,在皮肤上闪着细细的光。


    沈迟看了一眼,低下头。


    过了几息,又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又过了一会。


    灶房外面,谢云疏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墙角搬木头。弯腰的时候,单衣绷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沈迟正在切萝卜。


    他看了一眼窗外。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又偏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萝卜越切越厚,有的切了一半就断了,有的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完全不像样子。


    “小沈啊,萝卜跟你有仇?”


    李爷爷的声音忽然从灶房门口传进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抬头一看,李爷爷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块姜,笑呵呵地看着他。


    “李、李爷爷?您怎么来了?”沈迟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怎么来了?”李爷爷走进灶房,把盆放在案板上,“我要是不来,你们中午吃什么?喝西北风?”


    沈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小谢在干活,你又不会煮饭。”李爷爷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沈迟想说“我慢慢做,能做出来的”,但看着李爷爷已经开始系围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爷爷说得对,他真的做不出来。煮两个人的饭他都费劲,何况这么多人。


    李爷爷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萝卜,摇了摇头,拿起刀,几下就切好了。


    刀工利落,萝卜片薄而匀。


    “你烧火。”李爷爷说。


    沈迟乖乖蹲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有了李爷爷在,灶房的节奏一下就稳了。切菜、下锅、翻炒,一切都有条不紊。沈迟烧着火,递着盐,帮忙打下手。


    但他的手在动,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赵大在屋顶上,张叔在墙角,刘二在和泥。谢云疏在房梁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房梁离地一丈多高,他就那么蹲在窄窄的木梁上,一手扶着梁柱,一手接下面递上来的绳子。


    沈迟看着那个蹲在房梁上的身影,手上添柴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么高。他踩着的木头看起来那么细。他会不会掉下来?


    沈迟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谢云疏正稳稳地蹲在那里,看不出半点慌张。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显出后背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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