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你根本就不会说谎。”玉茸用手指轻轻按在他眼睛上,“疼就说疼,这里没有仙宗联军,没有良胤,只有我。”


    苍何阙沉默了很久。


    久到玉茸以为他不想回答了,准备把手收回去,可他感觉到掌心下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有一点疼。”


    玉茸的手从他眼睛上移开,低头看着他。


    苍何阙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沉稳,嘴唇还是淡得没什么血色,只是嘴角那道强行压下去的弧度不见了。


    没有故作镇定,没有战术分析,只是老老实实地躺着,跟他说,有一点疼。


    “只有一点?”


    “……比一点多一点,骨头不太舒服,经脉一直在跳,你的灵力探进去的时候好一点,收回去又开始疼。”苍何阙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去看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担心。”


    “你从魔宫走到这,左膝绷了好几下,脸色白得像萝卜皮,嘴唇都干出血了……你觉得我不担心?”


    玉茸的耳朵竖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来气。


    这个人不是嘴硬,苍何阙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铜墙铁壁,唯独在他面前会把“有一点疼”这四个字老老实实说出来。


    只告诉他一个人。


    连奚弈和牧初都不知道。


    玉茸低下头,把脸埋在苍何阙的颈侧,银白的发丝散落在他赤裸的肩头,蹭过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的边缘。


    他感觉到苍何阙的脉搏在颈侧跳得比平时快,体温从两人贴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是暖的。


    片刻之后他抬起脸,那双绯红的眼睛离苍何阙不过咫尺,睫毛几乎能扫到他的眼睑。


    “以后受伤了不许瞒我。”他一手撑在苍何阙枕侧,居高临下,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地对他说道。


    “好。”苍何阙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耳尖也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走路膝盖抖了要告诉我。”


    “好。”


    “疼了就说疼。撑不住就说撑不住。”


    “好。”


    玉茸垂眸看着身下任人宰割,看上去就很好欺负的苍何阙。


    玉茸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里还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吻上去的时候尝到了极淡的铁锈味。


    苍何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按在玉茸后背上的手也只是轻轻拢住,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发现这是个梦。


    玉茸从这个极短的吻里退开,垂眼看着他泛红的脸与耳根,眼尾漾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夜间滑过萝卜田的第一缕晨风。


    “盖章,以后你每撒一次谎,我就揍你一次,你每说一次实话,我就亲你一次,自己选。”


    第48章 今晚留下来


    苍何阙躺在枕头上,衣襟还敞着,胸口那道黑紫色的伤痕露在外面,被子被玉茸拽到了锁骨以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看着上方那双绯红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


    “我选说实话。”


    “那你刚才已经说了。”玉茸的指尖点在他锁骨下方没受伤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嗯。所以刚才那个……”苍何阙抬起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嘴角,像是还在回味那个吻的位置和温度。


    他把目光移回玉茸脸上:“是第一个。”


    玉茸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开始往上窜了。


    他只是想用这个规则治治苍何阙嘴硬的毛病,没想到这人不仅选了说实话,还在数个数。


    那双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战场上那种冷厉的杀意,也没有汇报军务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


    “你刚才说,每说一次实话就亲一次。”


    “嗯。”


    “那规则从现在开始生效,刚才那个算第一次,以后还有。”苍何阙把手从嘴边放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上面。


    玉茸的耳朵竖得笔直,耳廓里的绒毛蓬得像蒲公英。


    规则是他定的,话是他说的,现在这个人躺着不能动,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面,像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以后还有。


    他没法反驳。


    “……你还想有几次。”


    “看你,你说几次就几次。”苍何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每说一次实话就亲一次,我以后每天都会说实话。”


    “你……”


    “今天还有一句实话。”苍何阙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目光从玉茸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喉结滚了一下,“刚才你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很快,比上次在山洞里被你靠着还快,现在也很快,这句话也是实话。”


    玉茸撑着床板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把手从苍何阙锁骨上移开,拨开他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黑的,映着他影子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苍何阙的眉心。


    那片皮肤微凉,能感觉到他眉头下意识地松开,睫毛在玉茸下巴上扫了一下。


    “这是第二个。”玉茸退开半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奖励你坦白。”


    苍何阙睁开眼睛,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玉茸的耳根还是红的,眼尾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嘴唇刚刚离开他的眉心,还微微抿着。


    他的道侣。


    这只八百多岁怕打雷爱吃胡萝卜的兔子,在他面前总是绷着一副我很凶的架子,但每次靠近他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他听得到。


    隔着一层衣料,隔着骨裂的肋骨,那只心跳得比他自己的还快。


    “玉茸。”他抬起手,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玉茸发烫的耳廓边缘。


    “干嘛。”


    “你心跳也很快。”


    玉茸一把抓起枕头旁边那团还没叠好的干净绷带,往苍何阙脸上一盖:“闭嘴,受伤的人不要说话,再说话揍一次。”


    绷带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某人在笑。


    当天傍晚,玉婆婆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膳粥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苍何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用细炭笔在上面写字。


    玉茸坐在床沿,手里端着粥碗,耳朵竖得笔直,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


    “绒绒,粥趁热喝。”


    “不是我喝,是他喝!”玉茸把粥碗往苍何阙手里一塞。


    玉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苍何阙一眼。


    苍何阙的脸色还是不太有血色,但嘴角多了一道极浅的弧度,眉心也没那么紧了。


    她什么也没说,把粥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想吃什么。”


    “萝卜粥,少放盐。”苍何阙接口道。


    “行,粥熬好了放灶上,你自己来端。”玉婆婆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厨房方向去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苍何阙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那支细炭笔,本子摊在膝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第二个,额头。


    玉茸的心跳也很快,苍何阙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抬起眼。


    玉茸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喂了大半的粥,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


    “你刚才说,明天早上想吃萝卜粥。”


    “嗯。”


    “那你明天早上能下床吗。”


    “能,骨裂已经不怎么疼了,你刚才渡的灵力还在经脉里,比丹药管用。”


    玉茸把最后一勺粥塞进他嘴里,把空碗搁在床头,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苍何阙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受伤的人力气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


    “今晚留下来。”


    玉茸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


    力道很轻,轻到他随便一挣就能挣开,但苍何阙握得很认真,拇指还贴在他腕骨内侧,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道练剑磨出来的薄茧。


    “外面要下雨了。”


    “还没下。”


    “可能会打雷。”苍何阙把目光从玉茸脸上移开,去看窗纸上那层灰蒙蒙的暮色,尾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玉茸看着苍何阙的侧脸,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胸口的伤被绷带遮住了,但绷带边缘还能看到一小片扩散的黑紫色。


    这人自己骨裂加封魔咒,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还在担心今晚会不会打雷。


    他是怕打雷。


    但这个人比打雷重要得多。


    就算他不说,他也会留下来。


    他把碗搁在桌上,走到柜子里多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床边。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银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绯红的眼睛。


    “你往里躺一点,骨裂的人不能受凉,还有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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