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胡萝卜是他从今天早饭里省下来的,苍何阙说早上来,他特意挑了根品相最好的留给他。


    平时这人太阳刚冒头就到了,今天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树梢了还没动静。


    他把胡萝卜放回竹篮里用布盖好,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给萝卜田又浇了一遍。


    浇完把水瓢搁好,又走到院门口往山道方向望了一眼。


    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族长哥哥,黑衣哥哥今天怎么还没来呀。”妮妮从廊台上蹦下来,小爪子还握着笔。


    “大概睡过头了。”玉茸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苍何阙睡过头……这人炸厨房都能准时在太阳出来之前把菠萝糕蒸好。


    玉茸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黑衣哥哥是不是生病了?”


    “他能生什么病,魔尊不会生病。”玉茸弯腰捡起老松树下石墩上放着的一管药膏,奚弈配的那种治擦伤的,还是新的,封口没拆过,大概是牧初之前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药膏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妮妮,你在家等着,我去路上看看。”


    他沿着山道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绕过废弃矿道,在快到碎石滩的地方,他先看到了牧初的背影,牧将军站得笔直,手按刀柄,正跟在一个人身后。


    那个人走在前头,黑衣,长剑悬在腰间,步子不快但背脊挺得很直。


    那个人左膝轻轻绷了一下,又立刻恢复。


    玉茸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压得极低。


    他认识这个动作,苍何阙每次在战场上撑到极限又不想被人发现的时候,左膝就会这样轻轻绷一下。


    他把袖口那管药膏又往里推了推,大步走过去。


    “苍何阙。”他声音压得很低,走到苍何阙面前先上下扫了一遍,脸色白得不对,嘴唇淡得几乎没血色,额角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眉骨上,但衣襟系得整整齐齐。


    “来了,今天走得慢了点。”苍何阙把扶着崖壁的那只手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左膝落地时又绷了一下。


    “你管这个叫慢了点。”玉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开掌心,手指是凉的。


    苍何阙的掌心从来都是热的,现在凉得像握了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手腕翻过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脉象乱得不成样子,魔气被压得很深,经脉里有另一股力量正在往里渗。


    封魔咒。


    上古禁术。


    经脉无法自愈,魔气越运转伤口越深。


    这人从魔宫走到兔妖族,走了很久很久。


    他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会摔在地上:“你怎么来的。”


    “走路,没骑马。”


    “奚弈没拦你?”


    “拦了。”苍何阙没瞒他。


    “拦了你还走。”


    “你昨天说今天早上吃萝卜饼。”


    玉茸松开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掏出那管药膏塞进牧初怀里,把苍何阙的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上:“进院子就躺下,萝卜糕我蒸。”


    “你会蒸?”


    “闭嘴。”玉茸扛着他的重量往院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萝卜饼我也会做,少放油,不多放盐。”


    苍何阙没有再问。


    玉茸扛着他的重量往前走,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在跟一颗不听话的萝卜较劲:“谁稀罕萝卜饼,你昨天说早上来,今早没到,我还以为你在魔宫睡过头了,结果你跟良胤打了一架,中了封魔咒,从魔宫走到兔妖族……就为了萝卜饼?”


    “嗯。”


    “你就不能待在魔宫等我过去?你受伤了不能走路,我过去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认得路,我过去还能帮你揍良胤,他偷袭你的时候是不是又躲在暗处放冷箭?上次也是这样,说好了一起来,结果他自己徒弟先上,他躲在后面……”


    “来回路很远,还要翻好几座山头,你脚踝的旧伤还没好透,天没亮露水重,走久了会疼。”


    玉茸:“……”他真想把苍何阙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真是个笨蛋。


    “你……”玉茸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你是不是傻”硬生生咽了回去。


    咽回去之后发现没什么别的话能表达此刻的心情,只好把苍何阙的胳膊又往上拽了拽,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回去再跟你算账。”


    第47章 说一次实话,亲一次


    苍何阙被按在床上的时候,还在试图挣扎。


    “我真的没事……”


    “闭嘴。”玉茸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已经在解他衣裳。


    苍何阙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上衣就已经被玉茸给脱了。


    衣裳解开,露出胸口那道细小的伤口。


    伤口本身不大,边缘却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皮下的经脉微微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正沿着经脉的走向往外扩散。


    封魔咒的咒力已经渗进了元神,拔不出来,只能压着。


    玉茸把手掌覆在伤口上方,灵力探进去一丝,随即眉头紧紧拧起。


    元神受损,经脉灼伤,肋骨骨裂。


    “骨裂,你还从魔宫走到这?”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却极轻极轻地从伤口上方移开,不敢多碰一下。


    “骨裂而已,以前断过更严重的。”


    “断了你还走……你以前断过什么。”


    “肋骨,那次是跟龙族打,断了好几根,躺了几天就好了。”苍何阙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被按在床上脱光上衣这种姿势让他有点不太自在。


    如果绒绒喜欢的话,他可以适应适应。


    玉茸手指戳在他肩头没受伤的那侧,力道很轻:“苍何阙,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你断了骨头、元神被咒力撕着,走路的时候膝盖都在抖,我就看不出来?我刚才在山道上看到你左膝绷那一下的时候,心都……”


    他停住了。


    不是话说完了,是后知后觉的意识终于追上了眼睛。


    苍何阙没穿上衣。


    衣服是他脱的,外袍是他亲手从苍何阙肩上扒下来的。


    刚才只顾着查看伤口,探灵力,摸脉象,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那道黑紫色的伤痕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伤口以外的地方。


    现在他注意到了。


    苍何阙安静地靠在床头,肩膀很宽,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从胸骨往两侧铺开,再往下是紧实的腹肌,腰侧的弧线收进被沿里,被角搭在小腹上。


    整个人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呈在他面前,没有盔甲与护体魔气的遮掩,安静得近乎温驯。


    玉茸:“……”有刻意摆造型的嫌疑。


    原来练剑的人会把肌肉练得这么匀称,不是那很夸张的肌肉,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贴合骨骼的轮廓。


    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渗着极淡的黑紫色,旁边有一道更旧的伤疤,斜斜地横过肋骨,大概是龙族那场架留下的,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


    左腰侧还有一小片颜色极淡的旧疤,边缘平整,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留下的。


    这人身上全是伤。


    旧的没消干净,新的又叠上去。


    玉茸的指尖还戳在苍何阙肩头没来得及收回去。


    指腹下是温热紧实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苍何阙的体温,受伤的那侧身体温度略低,但没受伤的这边还是热的。


    这人的掌心那么凉,肩头却还是暖的。


    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以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耳尖,绯红色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根,淡青色的衣领下面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也染上了一层极浅的粉色。


    “你……你先把衣服穿上。”他把苍何阙的外袍从床尾捞起来往他胸口一盖,动作快得像在扑火。


    苍何阙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胸口的那团布料,又抬头看着玉茸红透的耳朵。


    “你刚才解的时候没犹豫。”


    “那是因为我要看伤口!”


    “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当然要穿上!你不能就这样……”玉茸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戳他还是收回来,最后选择把被子也一并拽上来盖住苍何阙胸口,连脖子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眼睛,“骨裂的人不能受凉,被子盖好。”


    苍何阙没有戳穿他。


    只是把被沿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


    玉茸坐在床沿,手还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苍何阙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指尖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


    没发烧,还好。


    “伤口疼不疼。”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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