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覆冰甲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出现在门后,蓝灰色的皮肤在走廊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他低头看着阁觅,粗重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似乎在疑惑为何这么晚还有访客——尤其是这位本该在楼下忙碌的侍应生。
阁觅飞快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个无声的响指——从诺拉那里暂借来的隔音道具被触发,四道透明幕布悄然滑下,迅速圈出一个安静私密、足以隔绝内外声响的临时交谈空间。
覆冰甲沉默地注视着她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深陷的眼窝中,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但并未阻止。得益于鹴对这位侍应生厨艺的赞赏,他对于阁觅也有着奇高的容忍度。
然而,接下来从这位黑发侍应生口中吐出的、与平日温和谦恭截然不同的质问,却让他猝不及防,如同被冰原寒风正面击中。
只见阁觅敛起了脸上惯常的职业化微笑,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严厉的官方口吻质询道:“有客人向酒馆举报,说您和您的同伴包中携带的是非法成瘾性药物,并且准备在酒馆内贩卖——这是真的吗?”
“绝对没有!”覆冰甲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岩石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见黑发侍应生脸上依旧带着狐疑,蓝肤巨人辩驳道:“污蔑!这是污蔑!我们公司向来遵纪守法,怎么可能贩卖非法成瘾性药物!”
他实在没想到,在这偏远星系的古怪酒馆里,竟会有人用如此恶毒且毫无根据的指控来诋毁公司的声誉。
覆冰甲指天誓日、急于自证的模样,让阁觅不由庆幸,她提前一步放下了隔音幕布,不然这番动静肯定会惊动其他客房的客人。
她虽然有七成的把握能忽悠住覆冰甲,却没有把握自己的意图不被鹴识破。那位霜蝶族的客人看起来就久经风浪。
阁觅脸上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将信将疑,语气缓和下来:“是这样的,我当然愿意相信贵司是一家遵纪守法、管理规范的伟大公司,也愿意相信您和鹴女士是诚实、可靠、正直、品德高尚的雇员。”
“但您也知道的,我们蝗虫酒馆是小本经营,如果传出允许客人携带非法成瘾性药物入住的传闻,会对我们的声誉造成很大影响。”
“可是、可是我们真的没有携带非法成瘾性药物啊!”蓝肤巨人百口莫辩,岩石般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委屈。
阁觅丝毫没有欺负老实人的羞愧感,她面带审视和怀疑,厉声问道:“可您要怎么证明呢?”
她摊开手,震声道:“每个贩卖非法成瘾性药物的人都会声称自己是清白的!更何况您背后还是‘飓风星旅’这般规模的大公司!谁知道你们是真的正直守法,还是惯于利用权势颠倒黑白?!”
覆冰甲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番指责实在太太太过沉重了。他一直以公司为荣,并时常教导年轻的格林要时刻维护公司形象,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让公司陷入了如此不堪的声誉危机之中。
恰在此时,咄咄逼人的侍应生缓和了语气:“这样吧,为了贵司的声誉与蝗虫酒馆的信誉,您出示一下您背包中的物品,我来检查,如果确实没有查出违禁品,我愿亲自为您澄清这条不实举报。但是——”
她话锋一转,连带着覆冰甲的心也被提了起来,“如果检查出了违禁物品,希望您能向有关部门自首!”
覆冰甲虽然不情愿,但是为了公司的声誉,还是同意了。
只见蓝肤巨人将倚靠在墙壁上的半人高的行军包拖了过来,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拉链上的冰霜封印,一个黑色金属箱的轮廓显露了出来。
箱体长约120厘米,宽60厘米,厚50厘米,通体由哑光黑的高密度合金锻造,边角则包裹着精钢护角,箱盖中央镶嵌的一片菱形玻璃。
它通透异常,视线穿过玻璃便可直达箱内空无一物的腔体,而玻璃表面却又流转着一层幽微的光泽,泛着冷冽的质感,俨然一具小型的棺椁。
“这是?”阁觅适时地发出疑问,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警惕与好奇的疑惑表情。
“这是我们公司出品的特级密封箱,装货用的,绝对和非法成瘾性药物没关系!”覆冰甲急切地保证。
黑发侍应生仔细检查过后终于露出信服的神情。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下来:
“看来是我误会您了。您与鹴女士确实是诚实坦荡、光明磊落、品行高洁、正直端方的雇员,贵司也确实是诚信为本、管理规范、信誉卓越、口碑载道的业内标杆。”
“您用正直的品格守护了公司名誉和荣耀,我为我今晚的怀疑感到羞愧。我会追查那个恶意举报的小人,直到为您洗清污名为止!”
阁觅每说一句赞誉,蓝肤巨人脸上与有荣焉的骄傲就更增加一分,他不自觉地挺起胸脯,小山似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覆冰甲觉得眼前的侍应生着实太会说话了,竟然能将每个字音都说得如此动听。
回想起鲁坦曾教过他的与人交往的艺术,覆冰甲很有风度地回赞了阁觅的厨艺。
两人都在彼此满意的氛围中结束了对话。
……
而在另一边,凭借道具密切关注着阁觅与覆冰甲交涉全程的诺拉与虎牙,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叹。
诺拉:!
虎牙:!
竟、竟然还能这样操作。
诺拉第一次发现,竟有人能将语言诱导运用到如此行云流水的地步。她此刻特别想从副本手底下挖人。
于是待阁觅返回2号客房后,迎面而来的便是诺拉那道灼灼的目光。
阁觅:“……”
诺拉将300金币尾款交付给应侍生,难掩欣赏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兴趣来联邦稽查部任职?”
阁觅一瞬间警铃大作,以为自己掉马了。
但即便内心紧绷,表面上依旧稳如老狗,阁觅维持着侍应生应有的谦逊姿态,语气却坚定得像在宣誓:“客人,请不要质疑我的忠诚,即便薪水微薄得难以糊口,即便老板吝啬得令人发指,我也要为蝗虫酒馆服务至最后一刻!”
诺拉·弗列瓦:“……”
虎牙·斯涅特:“……”
这宛如被彻底pua入味的牛马宣言,让诺拉一时语塞。就连旁边的虎牙看向阁觅的眼神中,也掺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两人无声的注视下,阁觅转身离开了2号客房,重新投入酒馆的忙碌之中。
她并不知道,就在门扉合拢之后,房间里的隔音幕布再次展开。
黑发侍应生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诺拉便取出了那枚已过冷却期的「宿命罗盘」。暗红色的血渍在盘面上凝固,勾勒出一个不容置疑的“正确”符号,这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测。
这枚罗盘能验证一条与使用者相关、且把握度不低于50%的推断是否正确。
由于规则限定必须与自身相关,诺拉无法直接询问“侍应生是否为参与者”,只能迂回提出诸如“侍应生的立场是否与我相悖”或“她是否会成为我通关的阻碍”之类的问题。
但她清楚这些问题都不够严谨,即便对方真是npc,也完全可能与她的立场对立。毕竟在副本中,会对参与者释放善意的npc终究是极少数。
她需要一个更具针对性的问题。
结合「过期标签」始终显示的lv7生命层次等级,诺拉最终提出的猜测是:侍应生并未使用任何能骗过「过期标签」的技能或道具来伪装或降低自己的等级。
而罗盘的回应,是“正确”。
这意味着,无论阁觅究竟是什么身份,她的生命层次等级确实只有lv7。
生命层次等级不仅是基础数值,更直接关联着副本参与次数、可使用技能与道具的上限。即便是那些常来酒馆喝酒的搬运工、水手或船厂会计,等级也从未低于lv15。诺拉自己在八岁时便已跨过了这个门槛。她实在难以相信,竟会有参与者能以如此低的等级,被副本判定为足以与她同台竞技。
这个可能性低到让她不得不将对方重新归类。
或许,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比较聪明、有点特殊、但本质仍受限于副本规则的npc。诺拉有些遗憾地想到。
……
另一边的阁觅仍在楼下忙碌。
今晚的酒馆格外喧闹,没见过的种族络绎不绝:气质清冷的银发的精灵低声交谈着古老秘辛,戴着兜帽的麋鹿族在角落投下朦胧剪影,姿态矜贵的独角兽族轻抚酒杯时鬃毛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阁觅端着酒盘穿梭其间,不时收到客人留下的小费:半片泛着磷光的蝴蝶翅膀、一块彩釉剥落的古旧瓦片、几瓶封存着晨露的花蜜。
几位酒馆常客还送来别致的赠礼:一颗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粉红海星,两个布满尖刺的深紫色海胆壳,几缕仍带着海水气息的翠绿水草,以及从珊瑚礁拾来的断枝残片。
终于等到酒客渐稀,阁觅先是将这些零碎礼物仔细冲洗,分门别类收进不同的玻璃罐。随后带着草药师交付的药材与两本厚实的草药学书籍上楼存放。
回到那间狭窄的住处后,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房间,注意到,自己夹在床头柜门上的头发丝好像没了。
阁觅没做多想,做完了自己计划中的事,打了个哈欠便下楼了。
很快就到了第二个白天的早晨。
阁觅正在楼下厨房,娴熟地准备着众人的早餐。紧接着,就听到楼上靠近西侧的房间似乎有躁动传来。她关掉了火,上楼查看,发现除了8号客房和6号客房的房门紧闭外,其他所有客房的门都敞开了。
三名绯云族的参与者更是以掎角之势与名为怨艾的触须宝石灯族少年对峙在7号客房的门外,门内是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静语。
渡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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