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大人不必多礼。观中本就清净,多你二人,也不算惊扰。只是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还是留在此处歇息吧。好好静養一晚,明日再下山不迟。”


    他转头看了看齐卓,又补充道,“观中尚有闲置的厢房,这位小友也可在此安歇,不必担心江大人的安危。”


    “多谢道长体恤,那我二人便叨扰了。”江孟澋颔首應下。


    “清易,去将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再端些清淡的粥食过来。”道长转头吩咐那小道士,“大人剛醒,脾胃虚弱,就用泉水煮些白粥,配点腌菜便可。”


    “好的师父!”名叫清易的小道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


    齐卓见状,连忙说道:“小道长,我帮你一起吧!”说着便快步跟了出去,生怕给观中添了麻烦。


    待二人走后,道长才重新看向江孟澋,目光深邃如潭:“江大人方才晕厥,除了积劳与饮酒过量,更有几分心神不宁之症。想来大人心中,定有难解之事?”


    江孟澋抬眸看向道长,心中一动。


    这般得道高人,或许真能看透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有些心事,终究是难以对旁人言说。


    当下,江孟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多谢道长关心,些许俗事罢了,不值一提,倒是讓道长见笑了。”


    道长见状并未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远处。


    “俗事缠身,本就是世人常态。只是大人要记住,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若心神不宁,气血便难以调和,身子也难痊愈。有时候,学会放下,反倒比一味执着,更能解脱。”


    江孟澋何尝不知。


    可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已刻骨融脉,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身负重任,心怀牵挂,纵想清净,也难如愿。


    “道长所言极是。”


    “江大人若真想做成大事,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便先要守护好自己的身子。梓丘这观中,有一味凝神静气的‘清尘香’,等会儿讓清易给大人送来。夜里点燃,可助大人安睡,缓解心神不宁之症。”


    “多谢道长。”


    话音剛落,窗外忽又傳来阵阵孩童嬉笑。


    这声音一出,加上面前站着一位道长,江孟澋许久不去想的某些旧事,便又自若浮上心头。


    ***


    当年母亲怀着他,已近足月。彼时父亲尚未入仕,仍在打理江济堂的营生。


    某日忽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


    “居士,你家院中紫气萦绕,霞光护体,腹中胎儿絕非寻常凡童,乃是百年前江神医转世而来啊。”


    父亲素来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最不信鬼神转世之说,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便要闭门谢客。


    那道士却不慌不忙,又道:“江神医当年为救万民于瘟疫,以身殉道,功德无量,本该位列仙班。却因尘缘未了,执念太深,才会重入轮回,再临人间。此子降生,必能继承神医之志,悬壶济世,福泽万民。”


    母亲听闻动静,扶着腰从屋内走出来。她素来心软,又因孕期心绪敏感,对这类关乎性命福祉的话本就多了几分在意,忙请道士进屋奉茶,細細询问。


    那道士却摆手推辞,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父亲起初虽仍觉荒诞,却架不住母亲坚持,竟真的为他取名“孟澋”。


    二十几年来,“江神医投胎”的说法在京城流傳愈来愈广,从市井巷陌到官宦府邸,无人不知。


    有人艳羡他天赋异禀,有人质疑他名不副实,也有人暗中忌惮提防。


    江孟澋自幼听着这些议论长大,讓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能一辈子活在他人名字之下。


    直至解慎川出现。


    “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这句话他从幼时記到现在。


    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宿命?


    两段纠缠的人生,恍自伊始就被无形的线牵着。


    ***


    “道长,”江孟澋虽不想自己也同他那般“怂”,却还是不免抬眸望向道长,想要问个更为实在的答案,“您说,前世的因,真的会注定今生的果吗?”


    道长显然也听过江孟澋那神医投胎的傳闻,他沉吟片刻,缓缓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絕壁上的一株青松道:“江大人请看那处。”


    江孟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一株青松扎根于石缝之间,枝干遒劲,松针苍翠,在秋风中傲然挺立,尽显坚韧之姿。


    “那绝壁之上,本无土壤,更无水源,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生长草木。”道长的声音缓缓传来,“可这株青松,偏生在石缝中扎了根,历经风雨侵蚀、霜雪打压,非但没有枯萎,反倒愈发挺拔。大人,你能说那处就注定不能生出松来吗?”


    他留了片刻给江孟澋思忖,又道:“前世的因,许会影响今生的果,如同你承神医之智,天生便通医理,这便是前世的余泽。但这绝非不可改变的定数。就如这株青松,最终能长成何种模样,全凭自身的选择与坚持。”


    他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江孟澋:“前世的羁绊,若为良缘,便好好珍惜;若为劫难,便奋力打破。”


    江孟澋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觉柳暗花明:“多谢道长指点,江某茅塞顿开。”


    道长颔首微笑:“大人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只是切記,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莫要再这般透支自己。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可常来观中坐坐,贫道煮茶相待,与你细说些养生之道。”


    “一定。”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师父,粥食准备好了。”


    道长道:“进来吧。”


    清易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上摆的皆是清淡爽口的吃食,恰好适合大病初愈之人。


    江孟澋接过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喝下:“味道甚好,多谢小道长,也多谢齐卓。”


    “大人喜欢便好,不够我再去盛。”


    “哪里。”


    几人用过晚膳,清易便将那盒清尘香送来,仔细教了江孟澋点燃之法,又叮嘱道:“大人,这香不能燃太久,半柱香便够了,不然会头晕的。夜里若是醒了,也别再点了,好好歇息才是。”


    江孟澋一一记下,道谢后送清易出门。


    道长也来过一趟,嘱咐他夜里若有不适,便可唤清易或他前来,不必客气,随后便回自己的居所去了。


    江孟澋依言点燃了清尘香,果然让人心神安宁。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竟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他起身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素袍,刚走出房门,便听到观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江大人应该醒了吧?我们上去看看!”


    江孟澋与闻声赶来的齐卓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只见昨日那些一同登高的百姓,竟又浩浩荡荡地来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百姓昨夜离去后,竟会特意一大早赶来探望。


    “江大人!”老汉见到江孟澋,连忙快步走上前,拱手道,“您身子好些了吗?我们一早起来就惦记着您,特意过来看看。”


    江孟澋心中感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道:“劳诸位乡亲费心了,本官已无碍,多谢大家挂心。”


    这时,道长与清易也闻声从后院走来。


    道长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深得民心,属实难得。”


    江孟澋谦逊道:“皆是百姓厚爱。”


    老汉等人见到道长,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好。昨日江孟澋突然晕倒,人群中又无精通医术之人,束手无策之际,所幸有这位道长伸了援手。


    道长笑道:“诸位乡亲今日来得正好,观中后院种了些青菜萝卜,刚采摘了些,不如一同留下用些素斋?也让江大人再歇歇,缓一缓身子。”


    百姓们闻言纷纷应允,他们本就想多陪陪江孟澋,聊聊家常,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如今有道长相邀,自然求之不得。


    道长吩咐清易和其他几位小道士去后院摘菜、搬桌椅,自己则引着众人往庭院走去。


    碧台观的庭院不算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百姓们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江孟澋坐在石凳上,见阿福拿着一个崭新的风筝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江孟澋道:“江大人,我昨天练了一晚上,已经放得很高了!等吃过饭,我放给你看!”


    江孟澋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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