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
几个孩童吃饱了重阳糕,便跑到院子里玩耍,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只風筝,忽然跑到江孟澋桌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道:
“江大人!我听码头的货郎说,您在桃州的时候,放風筝可厉害了!能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比天上的云还高!您能不能也给我们放一次,让我们见识见识呀?”
这孩子正是方才问起解将军的那个,此刻眼里满是崇拜。
他身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放下筷子,拉了拉孩子的衣角,柔声劝道:“阿福,别胡闹。江大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累得很,刚登上山,还没歇口气呢。你自己和小伙伴们去玩,别缠着大人了。”
阿福闻言,脸上的期待褪去了些,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对着江孟澋道:“对不起呀江大人,那我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去放风筝给您看!”
说罢,他攥着风筝线,转身就跑向院子中央,对着其他几个孩童喊道:“你们快来看!我要放风筝了!看谁放得高!”
江孟澋看着孩子跑开的背影,对着那妇人笑道:“无妨,孩子天真可爱,倒是让本官想起了一些趣事。”
妇人连忙道:“大人宽宏大量,这孩子就是性子跳脱,听了些闲话就记在心里,您别见怪。”
他的目光追随着阿福,看着那孩子笨拙地迎着风奔跑,手中的纸风筝晃晃悠悠地升起,又沉沉地落下,却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着。
其他几个孩童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线,有的帮忙托举风筝,叽叽喳喳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山顶。
齐卓看着这一幕,笑道:“这些孩子倒是有韧劲,就跟大人您似的,认定了一件事就不放弃。”
江孟澋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觥筹交错间,百姓们向江孟澋诉说着各自的生活,分享着江南的习俗,江孟澋偶尔也分享一些京城的趣事。
不知喝了多少杯菊花酒,江孟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中却愈发畅快。
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百姓,看着远处秀美的山水,看着奔跑嬉闹的孩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场景里,与某人一同登高饮酒,共赏秋景。
那记忆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也记不清具体的情节,只留下一种朦胧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怅惘。
自最后一次梦见解慎川,已经快过去一年了。在桃州时,他也曾猝不及防地回忆起前世与阮嵩的片段。
可到了江南,这还是头一遭有这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
他举杯,目光落于道观之上,那熟悉之感愈浓,却始终抓不住头绪,想不起究竟为何。
江孟澋的酒量向来很好,寻常的酒水,便是喝上几壶也不会失态。
可今日,或许是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或许是心中情绪翻涌,又或许是这菊花酒后劲太足,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模糊,耳边的欢声笑语也变得遥远。
心口忽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挣脱出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桌子,却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大人!”
齐卓一直留意着江孟澋的状态,见他骤然昏倒,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语气焦灼。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慌了神,全都起身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
不知过了多久,江孟澋才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身已经处在了道观里。
“大人,您醒了!”齐卓见他醒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却又不住道,“您这几日实在太累了,明明身子已经吃不消,还喝了那么多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没脸回去见将军了。”
江孟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让你担心了。我平日不是这般的。”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齐卓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想起刚才晕厥的场景,江孟澋心中有些歉意:“方才怕是惊扰了乡亲们和道长。”
齐卓闻言好似想纠正些什么,说出口的到底还是安慰:“大人放心,道长已经跟乡亲们解释过了,大家都理解您的辛苦,还说让您好好歇息,不用惦记外面。”
江孟澋“嗯”了一声,望向窗外,才知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他那一晕哪里是“方才”的事。
山风悠然而至,带着阵阵鹧鸪声,还有孩童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想来是阿福的风筝终于放起来了。
江孟澋抬手按了按心口,跳动已经恢复平稳,可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怅惘,却依旧没有散去。
“齐卓,”江孟澋忽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齐卓愣了一下,道:“属下不懂这些。只是属下觉得,无论有没有前世今生,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江孟澋闻言,沉默了片刻,旋即温言道:“你说得对。活在当下,做好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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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身边朋友得知我手滑给自己投了个雷纷纷嘲笑我(bushi),这个小咕咕不是在捅篓子就是在捅篓子的路上
第45章 道长
“大人醒了?”
江孟澋聞声偏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灰道袍身影缓步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人。
为首那人年约五旬,修髯垂胸, 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尘俗的清逸, 步履轻缓却自带沉稳气度, 瞧着便不似寻常尘世中人。
江孟澋欲起身, 那道长已先一步将手中藥碗搁在榻边小几上, 掌心朝下虛按:“大人身子尚虛, 不必多礼。先趁热用藥,固本培元要紧。”
江孟澋依言靠坐榻上,接过藥碗, 鼻尖轻嗅间,便辨出其中几味核心藥材——
补气養血的君臣之药, 佐以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 还有一味黄连,意在清热燥湿、防其虚不受补。
这方子配伍精当, 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药性平和却力道醇厚, 显然出自醫道高手之手。
江孟澋心中暗赞,道:“道长费心了。”
齐卓在一旁聞着那浓郁的药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自小在北疆军营长大,受伤吃药是家常便饭,可最怕的还是这种纯中药熬制的苦药汤子, 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硬灌, 咽下去后舌根的苦味能缠上大半天。
此刻见江孟澋端着碗,竟如饮水般面不改色地往嘴边送,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转瞬便见了底,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问道:“大人,您不觉得苦吗?这味道,比北疆的马奶酒还冲人。”
江孟澋道:“良药苦口,习惯了便好。”
那道长见他一饮而尽,指尖轻抚长髯,眼里却带着几分不赞同:“江大人不愧是醫者,识药知性,用药如神。只是——”
他目光在江孟澋苍白的面色上扫过,语气沉了沉,“大人既通醫理,便该知晓,药石能治已病,却不能治未病。你这身子积劳过重,气血两虚,肝火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邪,若再这般日夜透支、熬心费神,便是华佗再世,也难调理周全。”
江孟澋行醫多年,岂会不知自己眼下的状况。
可眼前这道长仅凭望聞,便能将他月余来的劳乏症结说得这般透彻,连隐在内里的肝郁之症都未曾遗漏,医術之精,实在令人惊叹。
早年间他便听聞江南碧台觀有位得道高人,道号梓丘,医術通玄,性情淡泊,常年隐于觀中。
莫非……
“想来道长便是此觀的梓丘道长?”江孟澋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道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直接應答。
反倒他身侧的小道士抢着说道:“我们是从——”
话未说完,那道长已抬起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記。
小道士捂着额头,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扁了扁嘴。
道长这才收回手,看向江孟澋,神色淡然道:“梓丘外出云游,贫道暂代他守着这觀宇罢了。”
江孟澋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是江某冒昧了。还望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江大人只管这般唤我便是。”
这般唤他?
那就是不愿透露身份了。
江孟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便追问。
世外高人多有古怪脾性,不愿透露名讳亦是常事,何必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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