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站在厢房门边,微微低着头。


    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局促不安地扣着自己的手腕。


    今夜的月很圆,胜过满院的灯火。


    月光落在谢云卿的身上,给他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釉色,美得难以言喻。


    他的眼睛也因为浅淡的酒意,一整晚都亮晶晶的,像琉璃珠似的。


    裴延之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微捻。


    他静了很久。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会的。”


    裴延之就站在原地,看着谢云卿在得到回答后,手足无措地跟着侍从走出长廊,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院中树影摇曳。


    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斑驳的光影洒了他一身。


    今夜的月亮很美。


    可裴延之却没有抬过头,只一直微微垂眼——


    看着眼前的月亮。


    一直到裴延之身边的侍从送他回到太学营地,谢云卿仍觉得脸颊与腰间有些烫。


    但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一进帐篷,裴宣便冲了上来,一把搂住谢云卿的肩,哭丧道:“云卿云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可崔稷说,你还没有回来。吓得我以为你真的在山里迷路了,整个人都要冲出去找你了,崔稷才又说,我哥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说你跟着他去见惊雪了。”


    一通大呼小叫,将“咋咋呼呼”这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崔稷在一旁,早就有所预见地捂住了耳朵。


    而谢云卿就没这么有准备了,完完整整听下来,耳边嗡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说的话。


    “你也知道......惊雪吗?”谢云卿忍不住问。


    “诶?”裴宣像是没想到谢云卿回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愣了一愣,才答道,“知道啊,惊雪是我哥的战马,在我哥刚去豫州的时候就跟着我哥了。”


    “战马......”


    谢云卿回想了一下惊雪离开前的样子。


    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那它的伤,就是在战场上受的吗?”


    裴宣点点头,语气也低落了些:“是啊,是在战场上,为了保护我哥受的。”


    “保护......裴丞相?”谢云卿心下紧了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哥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也是从我哥的副将那里听来的。”裴宣叹了口气。


    “据说是在和北胡的一场战役中。”裴宣回忆道,“本战势如破竹,北胡很快就被我哥击退了。但不曾想,北胡早就预料到不能从我哥手上讨到好处,竟提前偷偷潜入村庄,俘虏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妇女孩童作为人质,然后当着我哥的面,带着那些人质逃往山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劝我哥穷寇莫追,更何况北胡携人质逃跑,摆明了山上一定有他们的埋伏。”


    “可我哥说,战争的意义便是保护百姓,又岂能眼见百姓落入敌手却置之不顾。”裴宣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于是我哥便带着一队精锐追去了山上。”


    “也正如所有人意料的,山上埋伏了不少北胡士兵。”裴宣站直了身,手慢慢握成拳,“那是一场血战。”


    “虽我哥指挥如神又以一挡百,却还是很难很快从北胡手中救出人质。”


    “而在最后关头,北胡将领欲拉着我哥同归于尽。”裴宣道,“惊雪像是预料到了那贼寇的意图,在山崖前,它突然将我哥摔了出去,而后继续冲向北胡将领,将那贼寇撞入了山崖之下。”


    “......它自己,也落入山崖下。”裴宣面露不忍,“虽万幸被一棵树接住,却伤得很严重,从那之后,便不能再上战场了。”


    谢云卿突然心下一痛。


    想到了那些从惊雪口鼻中喷出的血。


    “之后,它被我哥养在这里,只要我哥在京城,就会时不时来看它。”


    “今天,是它和我哥的最后一面吧。”裴宣看向帐篷外,“这次围猎,我哥原本是不来的,可他偏偏来了,我就猜到,一定是惊雪出事了。”


    “算算时间,也有近十年了,也差不多……到那个时候了。”


    谢云卿不忍心回答,眼睫垂下,看着自己的手——


    是惊雪与裴延之的最后一面,也是裴延之与惊雪的最后一面,可惊雪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有所触动,却更多是愧疚。


    如果他不去的话,那么,裴延之一定能与惊雪好好告别吧。


    “不过,惊雪今天一定很开心吧。”裴宣突然看回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眼,有些疑惑。


    “因为啊——”裴宣又笑嘻嘻地,凑到谢云卿面前,盯着谢云卿,“那马儿有些太通人性了,平日里跟个登徒子一样,最喜欢......”


    裴宣戳了戳谢云卿的脸:“你这样的美人!”


    谢云卿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诶!你可别以为我在说胡话。”裴宣鼓起嘴,假装生气,“我之前也曾去见过惊雪,本想好好陪它玩一玩。但哪曾想,那马儿看了我一眼之后,竟就扫扫尾巴,转身走到马厩里不出来了,后面即使我凑到它的脸上,它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裴宣扯扯谢云卿的袖子:“我难道很丑吗!”


    不等谢云卿回答,崔稷在旁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人贵有自知之明。”


    裴宣不甘示弱,怼了回去:“惊雪不也没多看你一眼?看来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啊。”


    崔稷翻了个白眼,又不说话了。


    难道这便是裴延之带他去见惊雪的原因吗?谢云卿想。


    “说来,我哥怎么碰到你的啊?”裴宣又问谢云卿,“难不成真是专程去找你的?”


    谢云卿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时我在山脚下的亭子里休息……”


    话才说到这里。


    那段难堪的记忆顿时再次涌了上来。


    他面颊又一热,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哦!那还真是碰巧!”谢云卿虽答得不完全,但裴宣却像是已经了然,“去惊雪那里确实要经过那个亭子。”


    说完,裴宣又自顾自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围猎呢!”


    “这两日你就和我们住一个帐篷,明日不想围猎也不要紧,留在大营看看书也可以。”崔稷走到谢云卿身前,又叮嘱,“只是皇室与其他世家的人都来了,切记不要再随意四处走动了,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情况,便教人来寻我和裴宣,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谢云卿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围猎仪式过后,裴宣和崔稷便往山中打猎去了。


    大营中没几个人。


    谢云卿却还是躲在了角落里,准备整理昨日画下的山水地形图。


    但在摊开图纸的一瞬间,谢云卿突然愣住了,想起昨日撞见阮辞与庾琛的情景。


    围猎仪式的时候,谢云卿倒有留意阮辞和庾琛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仪式之后,也曾在人群中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也是一无所获。


    便实在弄不清。


    他们二人昨日怎么会出现在山林中,又怎么在……


    而阮辞又究竟是不是自愿的。


    ......


    他想得太过投入。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向他这里走过来。


    “你......便是谢云卿吗?”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云卿一怔,抬头。


    看见一个身穿墨绿锦衣、大约十二三岁的小郎君。


    谢云卿本能地站了起来。


    那小郎君的视线追随着谢云卿的脸慢慢往上。


    最后仰起脖子,对着谢云卿眨了眨眼,像是在表达友好:“你就是谢云卿对不对。”


    谢云卿不清楚眼前小郎君的身份,不知该不该行礼,却也不敢开口问,犹豫片刻,只点了点头:“是,我是谢云卿。”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那小郎君笑了笑,扯住了谢云卿的衣袖,自报家门,“我是裴丞相的……外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小郎君的身份。


    就又听到那小郎君说:“你可以……带我去见我舅舅吗?”


    谢云卿有些糊涂。


    为何裴延之的外甥会请求自己带他去见裴延之。


    那小郎君瘪了瘪嘴:“我舅舅平日里不愿见我。”


    “但我听说,昨日舅舅带你去见惊雪了,就知道你一定是那个能让舅舅愿意见我的人。”


    谢云卿彻底糊涂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个小郎君在说什么。


    就在谢云卿左右为难、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裴宣恰好回来了。


    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那小郎君愣了一下,而后转身就跑出了大营,留下谢云卿满眼疑惑地看向裴宣。


    “他怎么来找你了。”裴宣皱了皱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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