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答案。


    也是很没有道理的答案。


    以至于很快的。


    谢云卿便在心中将这个答案否定了。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多愁善感,令裴延之感到厌烦了吧。


    谢云卿又重新低下头,张了张嘴。


    犹豫了许久,冒着可能会被裴延之更加厌烦的风险,还是问了:“可以……可以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惊雪。”裴延之很快回答,“它叫惊雪。”


    声音也莫名温柔。


    也许是想到了与惊雪的回忆吧。


    可奇怪的是,这种温柔的声音,竟让谢云卿感到了一丝熟悉。


    像是……


    曾在哪里听过。


    可很快,谢云卿莫名不敢再多想,只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裴延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吩咐另外两人去安葬惊雪,自己则往宅院的深处走去。


    侍从也紧随其后。


    谢云卿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很快,抵达了一间厢房。


    裴延之推门而入,而那两个侍从却莫名停下了。


    门没有合上。


    谢云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


    谢云卿现在的思绪实在杂乱。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踏入厢房时,门外那两个侍从其实有稍稍阻拦过。


    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侍从又默默将门紧紧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不过已足够将谢云卿从怔愣中惊醒。


    谢云卿回过神。


    发现厢房内有些简陋,并不似裴宅中的一样,各种陈设家具都有。


    目之所及,除了一张床榻。


    便只有两个架子,分别放着一个铜盆和几件干净的衣物。


    以至于厢房内,什么遮挡也无。


    而裴延之就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看着他。


    谢云卿原本觉得这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大小却与裴宅中的差不多。


    可在这一刻,他却又突然认为。


    这间厢房实在太小了,甚至都有些拥挤,可能是裴延之太高了,周身矜贵的气质也与这里的简陋格格不入。


    “怎么进来了。”


    他听见裴延之问。


    但因为才回过神,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谢云卿努力想了想,很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裴延之不再问他,也不再管他。


    转过身,走到了梳洗架旁。


    反正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看不到他,谢云卿便一直无意识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在铜盆中洗了洗手,看着裴延之用巾帕擦去了水,看着裴延之碰了碰放在另一个架子上的衣服。


    然后,看着裴延之抬起手。


    解开腰带,脱下了沾了血的外衣。


    ……


    脑中又是轰的一下。


    在意识到裴延之来厢房是为了换衣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延之已经脱下了里衣。


    厢房内的烛火不算明亮。


    却清晰地映出了,裴延之腰和背上的肌肉线条与光影。


    以及,一颗正在从裴延之脖颈处滚落的水珠。


    偏偏这个时候,谢云卿慌乱到根本移不开眼。


    于是,就只能继续看着那颗水珠沿着裴延之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慢慢滚下。


    最后消失在,裴延之腰间的阴影处。


    等清醒到足够掌控身体,死死低下头的时候,裴延之又已经穿好了干净的衣服。


    如果现在地上有缝隙。


    不管多小,谢云卿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胡思乱想了不过片刻,谢云卿就又听到裴延之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害怕裴延之是来教训他。


    于是出于本能地,裴延之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最后,竟是“嘭”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或许是错觉,谢云卿在这一刻,还听到了门外两个侍从的惊呼声与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察觉出了不对劲。


    谢云卿抬起头,发现裴延之已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又再次蹭过他的额头。


    也近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


    都像是裴延之又再次抱住了他——谢云卿突然反应过来那两个侍从为何突然惊呼与离开了。


    亭中的记忆呼啸而至。


    说不上是因为惶恐不安还是其他情绪,谢云卿忽然有些全身发麻,呼吸都开始急促。


    “在想什么?”裴延之的神色依旧淡淡。


    他想要解释,他不是故意跟进来的,也不是故意盯着裴延之看的。


    或者还有,傍晚的时候,他不是故意将裴延之当成自己的父亲的,更不是故意央求裴延之抱着自己的。


    可声音却再次止于喉咙——


    是裴延之抬起手,朝他的脸摸来。


    但只一碰,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不带任何狎昵的意味。


    而后,向谢云卿展示了被染黑的指腹。


    没有说话。


    谢云卿顿时想起。


    傍晚收拾图纸的时候,确实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应该感谢裴延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才对。


    可不知为何,被裴延之触碰到的那一块皮肤,竟突然烫得令他浑身发软。


    便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第20章


    快要站不住了。


    谢云卿不得不靠门更紧。


    门扉便不正常地颤动了几下,门外又是小声的惊呼。


    那两个侍从不是已经走了吗?


    还是说,方才的动静一直是他的错觉?


    思维极其混乱。


    视线也毫无准备地停留在裴延之的胸膛上。


    很宽阔。


    几乎将谢云卿眼前的光线全部遮挡住。


    昏暗之间,脸颊愈发滚烫,意识也愈发朦胧。


    突如其来的。


    此时此刻,他很想知道,裴延之脸上是什么神情。


    眼睫扑簌着,谢云卿抬起眼——


    对上了裴延之微微垂下的视线。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山上拾柴,走得实在累了,便会躺在树下休息一会儿。


    山上的风景很好,天蓝云清,微风和畅,舒服得有时谢云卿还会睡过去,醒来再匆匆忙忙下山,算是他生平中为数不多偷闲的时候。


    不过其中有次,刚睁开眼,谢云卿便看到天色昏暗,有乌云从天际遥遥压来。


    原本,谢云卿虽不由自主感到畏惧。


    却认为,那乌云离他很远,只要他跑得够快,就一定不会被追上。


    可转瞬之后,乌云便压在了他的头顶上,并且还在不断地朝他逼近,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


    等到光线完全被乌云遮住......


    不,不是乌云。


    是裴延之的眼睛。


    ——裴延之正在俯身向他靠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彼此的鼻息都开始交错——谢云卿莫名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


    是裴延之俯下身,将手绕到他身后,推开了门。


    还在门开的一瞬间。


    用掌心轻轻扶住了他的腰,帮他站稳。


    “小心。”


    裴延之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垂。


    低沉而有磁性,带来了一阵痒意。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那一双漆黑如乌云的眼睛,已经重新离他很远很远。


    只是......


    谢云卿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出放在腰间的掌心。


    站定之后,不知为何,还胡乱地想。


    怎么裴延之看上去那么冷,可实际身上又哪里都很烫。


    裴延之收回手,走出厢房。


    眼前忽然亮了很多。


    谢云卿回过神,也急忙跟上。


    厢房外,方才的那两个侍从又突然出现。


    裴延之似乎扫了谢云卿一眼,才吩咐那二人,送谢云卿回太学营地。


    谢云卿愣愣地看向裴延之——


    他好像不该就这么离开。


    裴延之似乎拥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能力,问他:“想说什么?”


    可解释冒犯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请罪的言语更是难以道出。


    谢云卿支支吾吾好半天。


    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竟鼓起勇气,问裴延之,下次休沐,能不能回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话一说出口,谢云卿立刻感到了后悔。


    他怎么敢对裴延之说这样的话,又怎么有资格插手裴延之的家事。


    可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老夫人落寞的神情,与裴宣说的,裴老夫人担心裴延之十几年来都不曾释怀其父母的离去。


    他忽地想起当时的那个疑问。


    裴延之心里,也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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