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予望向坐在车厢里的苏毓礼,疏冷的侧影在灰蒙蒙的黄昏天里格外分明。
犹豫站了会儿,苏毓礼多看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过了好几秒,裴知予拽着包带子走到副驾开门进去。
“谢谢。”裴知予低声说。
苏毓礼没应声,皱眉嗅了嗅,侧头看裴知予。
“哦,就是,我刚刚吃了牛肉粉,还挺香的,就是后面那家潮汕牛肉粉。”裴知予主动解释,又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是味道很大吗?要是味道太大,我就不坐了。”
这段时间她在苏毓礼面前的表现实在不算好看,她不想再惹苏毓礼不痛快。
苏毓礼垂下眼,淡淡地说:“不算太大,还可以接受。”
不咸不淡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裴知予攥着衣角没说话。
说多错多,还不知道上次喊点点姐的事苏毓礼有没有原谅她。
车开了一段裴知予才开口问:“点点怎么样了?晚上还闹吗?之前百天宴上我看她总哭。”
“偶尔会闹腾,谁来哄也不行,我哄她也没什么用,所以想喊你来试试。”
“嗯,我知道了,我会试试。”
车驶进别墅院子后,裴知予下车。空气里的湿意已经浓得能拧出水来,预报说一个小时后还会下雨,也不知道她今天能不能在这里留宿。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抢点点的奶喝了。
她保证。
推门进屋上二楼,便听到小崽崽委屈的哭声。
裴知予快速走过去,明姨正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见裴知予来了,明姨如蒙大赦:“哎呀,裴小姐,您可来了,我们谁哄她都没有用,你来试试吧!”
裴知予赶忙伸手把点点接过来,小奶团子一到她怀里,哭声就渐渐弱了,湿漉漉的小脸蛋蹭在她肩窝里,抽噎着安静下来。
“哎呀!我就说您来她就不闹了!”明姨笑逐颜开,赶忙跟苏毓礼说:“苏小姐,您看看,小小姐真不闹了!”
苏毓礼静静地看着裴知予,裴知予抱着孩子的姿势比以前熟练了些,虽然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裴知予偶然回头,正对上苏毓礼的目光。
眼睛氤氲着潮湿的雾气,黏糊糊的。
视线片刻凝滞,又快速移开。
苏毓礼侧过身子:“那你先哄着她,我去吃点东西。”
裴知予点头,又转回去轻轻拍着点点的背。
小崽往她怀里拱了拱,没怎么去哄,竟快速入睡了。
真是神奇啊。裴知予小心抱着点点去卧室。
等苏毓礼从餐厅回来的时候,裴知予已经坐在摇篮边的沙发上打瞌睡。
苏毓礼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今天很累?”
裴知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他们开会,我站了一天,还得跟着吆喝……”
她说着,眼皮又沉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
苏毓礼把点点抱起来说:“那你先休息吧,今天也不用你哄了。”
裴知予赶忙揉揉眼睛坐直身子:“是吗?那我回家了,苏总。”
苏毓礼抱着孩子沉默良久,道:“外面下雨了,挺大的,送你回去不太方便,你在这儿歇一晚。”
下雨了?
裴知予转身拉开窗帘,滂沱的雨砸在玻璃窗上,屋外漆黑一片。
不哄孩子也能睡在这里吗?
裴知予犹豫:“但是,我……”
苏毓礼已经抱着孩子往外走:“你就住点点的这间房,我不打扰你。”
她踱步走出去。
裴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冷疏离的轮廓,心跳不知道怎的快了几拍。
“苏总。”裴知予开口。
苏毓礼停住脚步。
“之前的事,你不怪我了吗?”裴知予问道。
苏毓礼微微偏了偏头:“怪你什么?”
“出言不逊,总是闯祸,惹你不开心。”裴知予的声音越说越低。
沉默了一瞬,苏毓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想我以后会慢慢习惯,你休息吧。”
她继续往外走,伸手带上门。
会……慢慢习惯?
裴知予愣愣地站在这间屋子里,回味那番话。
意思是说,一个冷漠疏离的顶级上司,会包容一个莽撞、屡屡出错的下属吗?
这么特殊对待?
不自觉地把衣服捏皱,回过神来,才发觉心跳声已震耳欲聋。
很特别的感受。
让人有了别样的想法。
明月高悬独照她一人?或者是,因为她能帮她哄孩子?所以在任何方面都可以为她屡屡破例?
按照某果短剧的剧情,一般主角有这种特异功能,被总裁特殊对待,那主角离成为总裁夫人不远了。
桀桀桀。
挟点点以令苏总!
总裁夫人的位置,指日可待!
卧底一天着实困倦,裴知予跟温序开完会核对明日的行程后,赶忙洗漱一番躺在床上。
第二次睡在这里,已经没了第一次的陌生感。
整间屋子都是奶香味,都是,苏毓礼的味道。
嗅到这股味道总是很安心,也总是能快些入眠。
身体和眼皮越来越沉,裴知予阖上眼,缓缓睡去。
梦里,是那片随风而动的远山红叶,燃烧原野的烈火从天而降,她于顶楼坠落,十数双手从地狱的大门伸开,捂住她的嘴巴,拖拽着她掉入深渊。
死人不会说话,真相掩盖在沉默的白骨之下。
记忆是唯一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却在那场熊熊烈火里化为一捧齑粉。
呜呜,呜呜呜。
她听到了凄厉的哭声,人类皮肉灼烧后的油脂味令她作呕。
啊啊,唔啊啊。
她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像被抛弃后恐惧的阵痛,连绵不绝。
点点?点点醒了吗?
点点,你是不是饿了?
裴知予赶忙睁开眼睛,入目是蒙蒙亮的天空和绿油油的小麦。她动了动手指,看到自己小得可怜的手掌。
谷雨才过,麦子正扬花,细碎的淡黄花粉末沾在她胳膊和衣襟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肚皮饥饿令她无助地放声大哭,哭到眼睛昏花,两张模糊的脸从晨雾中出现。
万籁俱寂,而后鸡鸣犬吠,春风吹过的原野,麦浪一重一重地推远,土路旁的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那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广袤的平原大地笼罩早春清晨的薄雾,矮小的哑妇和高大跛脚的聋哑男蹲在麦子地里,无措地望着哇哇大哭的婴孩。
这么小的孩子,约莫三个月大,竟被丢在这田地里。
哑妇犹豫了很久,试探地握住婴孩的小手。
婴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哑妇愣了一下,学着村里那些抱过孩子的女人,把婴孩兜进臂弯里,轻轻地晃,笨拙地晃。
婴孩不再哭闹,聋哑男咧开嘴,用粗糙的食指弹掉婴孩脸上的小麦花。
他们相视一笑,沿着被露水打湿的土路慢慢走回一户院子,小小的院子干净整洁,砖瓦房有些旧,但猪圈里养的猪肥硕无比。
院子里还有一条小黄狗,见他们归家,兴奋地围着他们转圈。
它忽然后退一步,歪着头吠了两声,声音里满是困惑。
哑妇便抱着婴孩蹲下来,黄狗凑过来仔仔细细把襁褓里的婴孩嗅了一遍,尾巴越摇越快。
没过多久,小院里来了七八个邻居,手里提着塑料袋和布包。一瓶瓶奶粉罐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有一摞洗得发白的娃娃衣,半旧的学步车,竹编的摇篮。
女人们围在哑妇身边说:
“这小妮儿长得还乖好看嘞,长大一定更好看。”
“小梅,恁家又没娃,以后就养住呗,恁需要啥,俺这村里邻居都能帮点忙。”
“是嘞,养住吧,多好看的小妮儿。”
男人们背着手看着孩子,笑着说:
“小梅,你跟文勇说说,养住吧,有啥困难跟俺们说。”
“养住吧,梅,也算是有小孩儿了,以后家里也热闹,多好。”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几张矮桌拼在院里摆了简单的酒菜,人们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哑妇手里,又放下更多东西。
聋哑男头一次喝了酒,脸涨得通红,偷偷抹眼泪。
哑妇挨个给人鞠躬,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那天夜里,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摇篮沿上。
婴儿打了个嗝,他们跟着笑,婴儿蹬一下腿,他们又笑。
-文勇,以后这就是咱的娃了
-嗯
-文勇,咱给娃起个名儿吧
-你起吧,梅,我字儿都不识,你上过学
-我就小学毕业,我也不识几个字儿
-起吧,反正比我强
-那就叫她珍珍,是咱俩的珍宝
-中,我觉得好听
从那天起,小小的孩子有了名字,珍珍。
那之后,聋哑男拖着残腿更卖力地干活,哑妇用布带把珍珍背在身后,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邻居们常去家里坐坐,跟珍珍说话。
珍珍学着开口咿咿呀呀说话,说话比同龄人晚了许多,但开口喊妈妈时,哑妇豆大的眼泪砸下来。
麦子黄了一茬,青了一茬,黄了又青。黄狗总是跟在珍珍后面,珍珍跑,它也跑,珍珍停,它也停。
邻居家比她大三岁的姐姐教她捉蚂蚱,教她念书写字,带她去隔壁村看唱戏的,还给她买很多零食。村里的人见了她,总会跟她多说几句话:“珍珍,以后好好念书,恁爸妈不容易。”
“嗯!”
然后那个雨夜来了,又急又密的雨冲刷了所有过去,几辆豪车停在院子外面,衣着华贵的妇人直直扑进屋里,黄狗的狂吠被挡在门外。
珍珍缩在哑妇身后,聋哑男坐在墙角低下头。
全身上下都是金贵装饰的贵妇蹲在地上,带着哭腔对躲在哑妇身后的珍珍说:“知予,你不属于这里,我才是你的妈妈,他们不是,他们是坏人,乖,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哑妇别过脸去,珍珍哇地哭出声来,她想要哑妇抱她,哑妇却不碰她。
珍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哑妇不在,聋哑男不在,她光着脚跑出去,院子里的泥地上拖着一道道杂乱的脚印。黄狗蜷在角落,浑身都是血迹,一动不动,身子早已冰凉僵硬。
她哭着跑出院子,大声喊着“妈妈”“爸爸”。
她看到村口那口老井边围了一堆人,踮着脚从人缝里看,只看到井沿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聋哑男穿过的鞋。
她正要喊,人群忽然又往另一个方向涌。
有人说“找到了找到了”,她也跟着跑,赤脚踩在泥地里,整个人脏兮兮的。
来到树林里穿过人群,她仰头望。
哑妇的身体悬在一根横枝上,粗壮的麻绳勒进脖颈,整具身体泛着青白。
她号啕大哭地扑上去抱着那双冰凉的腿使劲往上托,想把哑妇放下来,但雨夜出现的贵妇从后面追来,一把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拉。
贵妇哭着喊:“知予,我是你的妈妈啊,我才是你的妈妈啊,是我怀胎十月生的你,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我都已经疯掉了。她是夺走你的坏人,她不是你的妈妈啊,我才是啊,我才是啊!!”
珍珍疯了似的扭动,指甲抠进贵妇的手背,声音嘶哑:“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
妈妈!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我是你们的孩子,不要丢下我!
她挣开贵妇的束缚跑回树下,奋力跳起来。
她想去握住那双发青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片麦田里,哑妇握住她的小手一样。
贵妇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仰着头朝那具吊在树上的尸体,最后一次伸出自己的手。
“妈妈……”
呓语从裴知予干涩的喉咙里滚落,含糊不清。
身体往地狱的烈火里坠去,乌鸦轻颤羽翼朝她飞去,发出嘶哑的鸣叫。
有什么东西收拢住,裹住了她的手,她也回握住,紧紧攥着。
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头往右稍稍偏斜一下,目光落在坐在床沿的那人身上。
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那人的身子被薄薄的晨光染透,长发垂落,轮廓疏冷,却又温柔得令人恍惚。
裴知予用力睁开眼睛,才把那人看清了些。
眉眼沉在簌簌的落雪里,淡色的唇微微抿起,修长白皙的脖子倾斜一个角度,偏头,用雾沉沉的眼盯着自己看。
好似一切都成空,闷热潮湿的苦夏不必再向过去追问答案,前尘往事的梦,在一场霏霏的细雨后凝落在濡湿的眼角。
怎么每次噩梦醒来,都会看到你呢?
苏毓礼。
迎着裴知予困惑懵懂的视线,苏毓礼欲言又止。
久久,嗓音像鸦青的天色飘落鸟雀的新羽:“醒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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