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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41


    来赴宴之前,李兰幽是有过一些吸引他关注的念头。


    可当看见彧亮身旁打招呼、攀关系的宾客络绎不绝,她便消了这方面的心思,尤其觉察到他得体周全地回应之下,眉宇间流露的那一抹细微的不耐烦后。


    可是,在她不抱希望的时候,彧亮竟然主动站到了她跟前。


    配得感不高有个好处,就是过于有自知之明。


    她不认为他会记得自己、知道自己姓李,更不认为他只是随意一瞥就对她一见倾心了,然后专程过来跟她搭讪一下。


    当他提到桂蓉天气的时候,她终于确认他认错了人,而那人刚好也姓李。


    当他说最好一开始接触就开诚相见的时候,她又进一步猜测,他是带着相亲任务来的。


    所以,她把他误会成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没有急着否认自己的身份,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挑明这场相遇的目的。


    站在全知视角看着彧亮在这场对话里渐入佳境的样子,她甚至觉得有趣。


    宴席上,黄明翠吃得差不多了,正跟周围桌的客人热聊,没有注意到李兰幽脖子上多了一圈围巾。


    李兰幽抬手摸了摸,感受羊绒温暖的质地。


    她离开长廊的时候就考虑过把围巾摘下来还给他,但转念还是把它带走了。


    如果彧亮还想与她联络,它可以是开启下次往来的钩子。


    如果他对此不甚在意,那她应该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顺走他的私物,给曾经的暗恋画个句号,留个纪念,也挺不赖。


    李兰幽闷咳两声,喝了口温水润嗓,这时侍者端着托盘走来,给她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感冒灵冲剂。


    “小姐,这是特意给您泡的感冒灵,不介意的话请趁热喝。”


    她疑惑地抬眸,“请问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侍者如实道,“是我们经理吩咐的。”用眼神指了指宴会厅门口正在忙碌指挥员工的中年胖大叔。


    难怪能当领导,好几十桌客人呐,连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身体轻微不适都能体察,这眼力见儿,迟早升总经理。


    李兰幽笑了笑,接过杯子,“多谢了。”


    “不客气,小心烫。”


    侍者走后,她朝热水吹了吹,稍冷后慢慢饮尽,没有留意到远处静静关注着自己的一双幽深眼睛-


    那位真正的“李小姐”因为补妆而姗姗来迟。


    大概对对方不感冒,两人没聊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彧亮重返宴客厅,扫了一眼女宾席,果然见到最初与自己相谈甚洽的女人,她穿着月牙白的加绒旗袍,亚麻长发温柔绾起,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别说,还真有几分名媛千金的温婉气质,也不怪他认错人。


    她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竟有点儿失望。


    彧亮招呼来大堂经理,让他冲了包感冒药给她送去。


    游走在宾客间的小舅带着更浓的酒气凑到彧亮身旁,注意到彧亮的视线久久落在一位女宾身上,透过屏风间隙恰好能望见人家的侧影,又不容易被发觉。


    小舅不认识李兰幽,但认识隔壁座的黄明翠,只见黄明翠拉着李兰幽站起来,给她介绍一些远亲认识。


    “这是李俭他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小舅自顾自感叹。


    “你认识?”彧亮有些意外,旋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这种宴席,本来就是熟人局,宾客间大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爸还来你家借过钱呢,你忘啦?”小舅说罢,见彧亮茫然,补充道,“你初中那会儿吧应该是。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你家就跟山椿的朝圣宝地一样,隔三岔五就有送礼的、求办事的人来。以前她爸跟着我混的,原先生意做得好好的,后来嗜赌成性,家产败光。自恃跟我有些交情,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你家去化斋。”


    “好像是有点儿印象。”


    彧亮回想起初中某个记忆模糊的春阴天,有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家女儿上他家借钱。


    李俭跟往常那些登门求助的成年人一样,点头哈腰,恭敬讨好,气势上就矮人一截。非常的脸谱化。


    他对此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来寻求他家帮助的人虽然很多,但拉着女儿来的,实属罕见。


    那时饭桌上,彧亮闷声吃饭,不想掺和大人间的人情往来,但偏偏这些来访者都跟商量好似的,总爱把话题先放在他身上,赞他优秀以间接恭维彧家夫妇教养有方,总之说一堆恭维的话暖场,只为拿他做真实诉求开口前的铺垫。


    至于李俭带来的女孩跟他年纪差不多,他除了下楼时目光意外相撞的第一眼,后续便没有过眼神接触了。


    怎么说呢,对她的观感,由于李俭的缘故,所以有些反感,但又觉得可怜。


    女孩全程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小口吃着饭,只敢夹距离自己最近的菜。


    他猜她性情内向,容易害羞,不然就是羞耻心作祟,知道此行目的,所以有点儿抬不起头。


    可他又何尝没有一丝丝少年人的拘谨呢,家里忽然出现个陌生女孩,他要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才奇怪。


    为了掩饰波澜,青春期孩子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表现出与内心相反的行为,冷淡、疏离,不去看她甚至避免视线接触。


    彧星吃完饭跟林欣愉通话,顺便散步遛弯,不知不觉走到了彧亮家门前。


    林欣愉说:“梅顺琦回山椿了你知道吗?约了顾繁山跟你哥过几天一块儿出去玩。”


    “那你呢?没约你吗?”


    “当然约了。只是我还要上兴趣班,不一定有空呢。”女生矜持道。


    “那能带上我吗?不然你一个女孩家家的,也不好意思吧。”彧星也故作姿态,“其实我也挺忙的,暑假还要补课呢。但是为了你,我可以牺牲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欣愉知道彧星想见梅顺琦是真,陪她是假,但她也没有拆穿,毕竟自己打电话来本意就是想找彧星做陪衬的,“好啊,三天后咱们游乐园见。你是跟彧亮一起出发吧?”


    “那当然啦,可以让哥哥家的司机开车载我们。”


    步移景异间,别墅大门旁停靠的陌生小轿车吸引了彧星的注意,她凑到车窗内好奇地乱瞟,发现了装吉他的盒子,“诶,我哥家来客人了。不会是梅顺琦吧!我跟你说,我看见一把好大的琴盒。”


    彧星兴冲冲摸进了别墅前院儿,踮起脚朝落地窗内瞄,见到李俭父女正跟彧亮打招呼。


    林欣愉过了一会儿问:“看到人了吗?是梅顺琦吗?”


    “不是。”彧星失望道,“是别的客人。一个陌生的叔叔,还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你以前没见过吗?不会是什么亲戚吧?”


    “拜托,我跟彧亮是堂兄妹欸,他爸跟我爸同父同母,他家的亲戚不就是我家的亲戚嘛?而且我伯母娘家的有什么小孩,我从小吃席、聚会就跟着我哥认识全了。啧,别说,那女生还挺漂亮的,白白的,瘦瘦的,你要小心情敌咯,林欣愉~”后一句,她故意夸张暧昧地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别乱说啦,我跟你哥就纯友谊,普通的同学关系,你们总拿我开玩笑。”林欣愉脸红,急着否认,但后续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还是给彧亮打去电话,把他约出了家门。


    也许吧,那一缕懵懂的危机感作祟,她就是不想彧亮跟别的异性相处。


    在彧星的描述下、渲染下,她已然脑补出了一位才貌兼具的优秀女生形象出来。


    这厢,宴席上追忆往昔的小舅忽然叹气,“不过吧,哎,死了好些年了,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不提了,今天这种日子,忌讳。”


    死了?


    彧亮愕然,“怎么去世的?”


    “欠高利贷呗,走投无路了,没处躲,后来出车祸了。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真的意外。这人没了,自己倒解脱了,可怜债务全都压到家人身上。”


    “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的,超过本金和法定利率范围的部分,按说可以不用还。更进一步分析,如果他是因为赌博这样的违法行为才背下巨额债务的,甚至连本金也可以拒绝偿还。”


    “我的彧大公子啊,先不说小人物懂不懂法,就算他懂,地下钱庄放贷的那些家伙就能放过他吗?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放高利贷是违法的吗?这些欠债的底层人啊,不管是被他们故意做局,还是因为别的事儿主动找他们周转,只要沾上关系,就像是大动脉上绑定了水蛭,未来几年别想有安生日子。”


    “你后来没帮他?”


    小舅没想到彧亮忽然这么问,懵了一瞬,尴尬地笑了笑,为自己当初的袖手旁观找补,“我?呵呵,我那几年不是被你爸外派到分公司了吗?鞭长莫及啊。不过我听你妈说,李俭不是后来又上了一趟你们家吗?说你爸在当地能量大,希望他出面帮忙摆平一下。”


    “还有这事儿?”


    “是啊。你爸日理万机的,那次连接见的面子功夫都省了呢。”


    “帮是情分,不是义务。”彧亮听出小舅企图分摊愧疚的用意,疏冷笑着。“山椿前些年扫黄打非成效不错,那批放高利贷的应该都进去了吧?”


    “是的,地下钱庄姓冯那个,数罪并罚,判了十六年呢。”


    “我刚被调回山椿的时候,看过那个案子的卷宗,因为有公职人员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所以监察委介入了。”


    “这一家子老小在山椿外头躲了好几年,姓冯那家伙要是没垮台,估计这会儿还在异乡漂泊呢。”小舅下巴指了指黄明翠母女俩,见李兰幽通身雪白,他突然联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儿,“对了,跟李家小姐聊得怎么样?”


    “还行。”


    小舅明白彧亮说还行,实际就是不行。“人条件那么好,我要是年轻个十五六岁,我就自己上了。”


    “你现在上也行,前提是先离婚。”彧亮哂笑着拍了拍他-


    春节那几天,李兰幽还是病倒了,浑身无力,李兰郴那儿年夜饭那么丰盛她也没吃几口。


    深冬阴晦,石阶长期不见日光,已经泛出滑腻的青黑。


    隔壁学校又放假了,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只剩湿冷浸骨漫延,连同她所在的居民楼,也被雾汽裹着,有种与世隔绝的末世感。


    好在室内温馨暖和,她备够干粮,关紧门窗,开足了制热模式,怕空气太干还打开了加湿器。


    而且隔壁邻居家也很热闹,每天人来人往的,整个春节麻将推牌洗牌的声响不绝于耳,给住所增添了点儿人气。


    初四那天,李兰幽出门倒垃圾,恰好撞见邻居夫妇常年在外工作的女儿带着未婚夫回家吃饭。


    小两口盯着李兰幽看了又看,满脸不可置信。


    “李兰幽?”男的先出声,试探地喊出那个久违的名字。“你是李兰幽吧?”


    李兰幽点了点头,记忆翻涌,有些迟疑地应声,“你是?”


    “我啊,眼镜儿啊。”对方很激动,一旁站着的女生也是。


    “哦~”李兰幽恍悟,“严井,是吧?”


    “是啊,哎呀,妈呀,真是你啊老同学!”男生又拉了拉紧挨着自己的女生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呃,不对,现在是未婚妻了。冯瑶彬,也是椿中的,跟咱们一届的。”


    冯瑶彬热情地跟李兰幽握手,“你好啊,李兰幽同学,我之前在你隔壁班,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点儿眼熟,呵呵哈哈”


    “你这是住我家对门?”冯瑶彬惊喜交加。


    “是啊。”


    “这家我记得住的都是租客吧?房主平时不住这儿。”


    李兰幽干笑两声,“我才回山椿,暂时住这儿过渡一下。”


    “那咱们真是太有缘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再相见,当一回邻居。”


    “我搬来好几个月了,怎么之前没遇见过你?”


    “哦,我跟严井平时生活啊工作啊都在云南,就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山椿。”


    “云南?”


    “是啊,严井大学考到了云南,后来参加了国考,留了下来,我是跟他异地恋了好多年,确定感情很稳定才跟过去的。”


    “不错嘛严井,铁饭碗。”李兰幽很捧场,随后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严井笑答:“婚期定在了五月份,抹黑节后一天。”


    “那提前祝贺你们了。不过,什么是抹黑节?”


    “哦,云南本地的节日,就跟泼水节差不多,不过嘛,泼水节是泼水,抹黑节是抹锅灰在脸上。”冯瑶彬解释着解释着,临时起意邀请起李兰幽,“要不你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顺便来云南过个节,感受一下风土人情。”


    李兰幽以为冯瑶彬在说客套话,便也客套地应承对方,“好啊,如果有空我一定来。”


    原以为跟这小两口后续也不会再有什么下文,不曾想隔天冯瑶彬就敲响她的家门,给她送来很多砂糖橘和家里现包的饺子。


    李兰幽不好拂了人家的盛情,收下了,转身把自家囤的一盒3J车厘子跟坚果蜜饯也回赠给了她。


    又过了两天,冯瑶彬一家人去医院挂急诊。


    李兰幽正准备上哥嫂家吃饭,出门时跟对面碰上,见一家子脸色煞白、虚弱地捂着肚子,便关心问这是怎么了?


    冯瑶彬汗颜道,大年三十的剩菜年宵鱼,她爸妈舍不得倒掉,冰箱里搁了好几天,今天中午加热,全家都中招了,疑似细菌感染。


    “那严井来接你们吗?”李兰幽好心搀扶着冯瑶彬下楼梯。


    冯瑶彬谢过后说,“他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去了,我还没跟他说呢。话说,你知道梅顺琦吗跟我们一届的,长得很帅那个。”


    第42章 42


    今天日光慷慨,山峦被深冬煎熟,红枫与黄叶交织成暖调的画卷,任沁冷的冬风将叶片翻动,闪烁细碎金斑。


    露天停车位,梅顺琦跟顾繁山的车一前一后入库。


    梅顺琦下车,不着急赶往聚会的雅间,而是靠在引擎盖旁,似乎有话要说。


    顾繁山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我遇见李兰幽了。”


    “哪儿?”


    “春节前,简悦点了个山姆外卖,她送的。”


    “她在做配送员?”


    “嗯。”


    “有聊什么吗?”


    “没有。”


    “有留个联系方式吗?”


    梅顺琦摇摇头,“也没有。”


    “……”


    “但她应该还记得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繁山二连无语后,笑着拍拍他的背,“走吧,别迟到了。”


    看着顾繁山满不在乎的样子,梅顺琦拧眉,“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呵,也是。”


    今天的局,主要是为常年在国外的梅顺琦的组的,高中几个跟他玩得好的男生凑在一起,没有邀请女同学,也没有带家属。先吃饭喝茶,晚点儿要是还有兴致,就回市区的酒吧坐坐。


    雅间内沉香袅袅,茶艺师素手执壶,将沸水倒入器具中温养,随后置茶醒茶……


    坐在一旁观赏的眼镜儿问梅顺琦,“这次回国待多久?”


    “不着急,再陪外婆待一阵子吧。”


    眼镜儿转头看向顾繁山,“你呢,什么时候回上海?”


    “过完元宵节。”


    “那感情好,可以在山椿多待几天。”


    顾繁山本科在上海就读,后来申请上了港大的研究生,算上工作经历,在香港拢共待了三年。


    因受学长邀请,他辞去中环报酬丰厚的工作,前往加州旧金山湾区,一待又是三载春秋,期间跟梅顺琦互去对方城市探望过三两次。


    也是去年年底才回国,至此都留在上海。


    包厢门被推开,曾经那位陪着梅顺琦挑选贝斯的小学弟已然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抱歉抱歉,来晚啦。”


    “没事儿,就当压轴登场了。今天谁压轴谁买单哈。”包厢里,昔日学校天台上饿死鬼投胎的干饭哥也穿上了一身帅气西装。


    “别啊,我现在这点儿工资,能不啃老就不错了。在座各位都是爸爸,饶过我这种小卡拉咪吧。”


    顾繁山微微笑,“知道在座都是爸爸,还迟到?有你这么尊重爸爸的吗?”


    “嗐,今天迟到真不怪我,我来的路上好像碰上彧星了,开着辆开保时捷911,啧啧,豪车啊,我想确认是不是她来着,一时忽略了路况,走错了道。”


    眼镜儿闻彧星而色变。


    干饭哥见状,乐了,“眼镜儿,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追过彧星啊?天天挂嘴边的高一小学妹,就是她吧?”


    “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眼镜儿这话是说给彧亮听的。彧家家大业大势大,他也是出了校园才慢慢意识到跟人家的差距,念书那会儿大家天天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就误以为人生的起点在同一条线上。


    “彧哥,诶,听说彧星回山椿自己开了间公司?”小学弟向彧亮打听,“她之前不是在桂蓉一家生物医疗上班吗?新公司也是做这行的?”


    彧亮摇摇头,“餐饮管理。”随后将视线转回茶艺师烹茶的动作之上。


    “这跨行跨得也太大了吧,之前累积的工作经验和人脉关系不就浪费了吗?”


    “随她折腾吧。”彧亮翘着二郎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单手拨弄着梅顺琦带回来的手工定制打火机。


    干饭哥凑到小学弟跟前拍拍胳膊,带着那种关爱清澈大学生的好心,悄声解释,“人有试错的成本,也有从头开始的勇气,跟咱们能一样吗?”


    小学弟被点醒了,恍悟道,“嗐,要不说咱们彧星同学是人生赢家呢,孩子早早生了,事业也不耽搁,还不必背井离乡,能长期待在父母跟前儿尽孝。”


    彧星之前就职那家生物医疗公司是她婆家开设的,她跟丈夫大学刚毕业就被双方家人安排着相亲了,觉得性情对胃口,就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还真修成了正果。


    新冠疫情刚开始那一年,彧星的公公具爱民望风而行,挪动资源入局因疫情而爆发增长的刚需市场,凭口罩生产和核酸检测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让全家人身价翻了几番。


    要不是前阵子旗下的实验室将核酸结果弄混,引发了一系列社会质疑,使公司陷入争议,商业版图暴露在公众视野,她们完全可以在疫情接近尾声的时候收益落袋,稳进稳出。


    彧星跟丈夫这时退出公司,属于紧急避险。


    至于现在选择投身餐饮,则是因为看上了预制菜的广袤前景。


    小两口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以山椿全市中小学为试点,三年内把预制菜业务覆盖全省。


    「要不说这些贫民爱较真儿呢?商业头脑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论起仇富来,那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平时吧,叫着嚷着要躺平,可一旦见到有钱人,双眼立马发射仇视激光,心里那个酸哦、那个不甘哦,所以,请问,你是真的安贫乐道,还是为自己的懒惰、不思进取找借口?」


    「慕富的是你,仇富的也是你,我嘞个超绝两极心态。」


    「so  what如何呢,又能怎?」


    彧星离开蓉桂前,在微博小号里连发了三条帖子。


    这个小号是平时拿来抒发心情兼日常炫富的。


    虽然朋友圈她也会发动态,但发圈的频率没那么频繁,炫富的形式也很低调,微信里毕竟都是现实中互相认识的人,她可不想被红眼病实名记恨。


    彧星不会大张旗鼓地晒爱马仕、晒豪车别墅、晒去瑞士亲子游的精致下午茶,但会选择在大家都被困在田字格工位的时间段发自己跟健身私教训练的合影、发办公室的选址心得和装修品位,一整个上进又自律的人设,狠狠立住了。


    就算某天忽然想发去国外潜水、看极光的照片了,也绝不屑显示定位,她觉得那样太low,太刻意。


    总之,朋友圈与微博小号的暴发户式炫富不同,法则核心就一条:普通人最奢侈的空间和时间,她都有。


    茶艺师手腕轻旋,将色泽漂亮的茶汤倒入杯中,分到各位客人跟前,“各位请用茶。”


    “好茶,醇~”小学弟淡啜一口,“对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跟约定似的没人带家属啊?我单身,没恩爱可秀,你们难道也一样?”


    顾繁山推了推眼镜儿:“我孤家寡人一个。”


    彧亮淡淡举手,表示自己也是。


    其余人“加一”“加二”……


    干饭哥:“我媳妇儿带着俩孩子回娘家去了。”


    眼镜儿:“合着就我心眼最多最现实是吧?我带女朋友来干什么啊?在场各位都是青年才俊,她今天到场除了提高她的审美和眼界以及加剧对我的挑剔,估计就没别的体会了。我实在想不出任意一条有利我们感情的好处。”


    眼镜儿说完,把“矛头”对准梅顺琦,“你呢?怎么没带简悦来?”


    “卧槽,简悦?”小学弟头一次听说梅顺琦跟简悦是情侣关系,惊得嘴巴张开成了O型,“我们高中的简悦?琦哥跟简悦在一起了?我的天呐!”


    有同学接茬,“人家在一起都好几年了吧,我还记得简悦发官宣文案那天的盛况,高中同学群都炸了。”


    梅顺琦挑了挑眉,“同学群?你们还有这玩意?”


    “简悦也在群里啊,她没跟你说啊?要不要拉你进去?”


    实际上,这些年没人想到拉梅顺琦进群,不是排挤他,更不是遗忘了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大家阶级滤镜下的自我矮化。


    梅顺琦虽然是非婚生子,但在世俗眼中,他父亲创立的企业和其背后的家族也是声威赫赫的,他被小镇做题家们下意识地归类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提前预设了“他的圈层、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的这种想法,担心拉他入群的举动会被当成攀关系和巴结,还不如保持距离,只观望,不联系。


    除此之外,部分女同学还有另一层复杂的心理。


    高中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女孩都暗恋梅顺琦,至于喜欢他的理由不必太多,光凭那张能撑起椿中的门面脸就够了。


    女孩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帅哥赋魅,于是轻而易举地爱上自己想象中的他。


    凭着这份年少的在意,再加上梅顺琦那份“遥不可及”的家境光环,自觉不配的卑微延展出了似是怯懦、又似是理性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那就是对此人故作忽视,只在台面下悄悄打听。


    没人敢在大群里问大家有没有梅顺琦的微信,就算提到他,也要确保自己看起来心中无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觊觎或曾觊觎过他。


    当然了,还有一点儿不能不提,当年私生子传闻爆发后,梅顺琦转学得很突然,出国前跟教室里的人处得不是很愉快,那会儿不少同学落井下石,说尽风凉话,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看着高傲的凤凰被拔毛的幸灾乐祸,而这些都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人性幽微,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就连个别暗恋他的女生亦是如此,一边儿心疼他受伤的模样、替他为恶言而愤怒,一边又很矛盾地感到兴奋,他的出身污点使他变得不再高贵,不再完美,专柜里的正价奢侈品她们买不起,但若成了瑕疵品,那就不一样了。


    总之,出于种种顾虑,大家产生了不必言明的群体默契,没人敢先开口当那个出头的人说“要不要拉梅顺琦进来”,生怕得不到大多数人支持,或者等梅顺琦进来后群里突然冷场,群里失去从前那种畅所欲言的状态。


    连简悦也默认了这种想法。


    “算了吧,别拉。”少年的梅顺琦会耿耿于怀那些戴着有色眼镜鄙视他的人,但现在的梅顺琦对那群昔日中伤他的家伙真没什么兴趣。


    刚提议拉他入群的同学注意到梅顺琦稍纵即逝的嫌厌,正尴尬着,就听顾繁山浅笑道,“没事儿,可以拉个小群,就咱们在场的几个。”


    多得顾繁山解围,同学展颜应下,“欸,行~”


    经理在门外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应后,礼貌推开门,“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松涛轩。”


    有同学站了起来,“我先去个洗手间。”


    “等等我,我也去。”另两人也跟着离开了,茶室内余六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小学弟凑到梅顺琦跟前:“琦哥,说实话,你跟简悦学姐是不是高中时候就看对眼了?”


    干饭哥摇头抢答,“没有吧,我记得那时候梅顺琦很高冷啊,对人家简悦一整个爱答不理。”


    小学弟费解,“不会吧,那可是简悦欸,我们年级喜欢她的男生都有好多呢。琦哥那会儿对感情该不会还没开窍吧,一心都是游戏,认为女生只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眼镜儿一听这猜测,乐了,“扑哧”一声,差点儿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眼镜儿,你这反应什么意思?”干饭哥灵敏嗅到八卦的气息,“你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吗?”


    “我啊,还真知道点儿什么。”眼镜儿端出知情人士的架势。


    梅顺琦见他满脸嘚瑟,呵呵一笑,笑里满是不屑,而后好整以暇道,“行,你说说看,我听着。”


    “这可是你授意的啊,别说我暴露你隐私。”眼镜儿把手比成枪形,对着梅顺琦点了点,“你喜欢多媒体室里偷弹你贝斯的那个女生。”


    梅顺琦神情遽变,仿佛被说中。


    眼镜儿还没完,把手又点向一旁看好戏的顾繁山,“不单如此,我还知道顾繁山也喜欢她~~~你俩死党变情敌了~”


    顾繁山正悠闲饮茶,闻言,险些呛到,尽量维持镇静,将把杯子放回桌面。


    彧亮看看梅顺琦,又看看顾繁山,二人都没有否认,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这种沉默无异于默认。


    他极不可思议,“眼镜儿说的是真的?”


    第43章 43


    “青春期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梅顺琦算是变相承认了。


    彧亮脑里闪出厨房那抹倩影,“是那个吗?”


    梅顺琦知道他指代的是谁,点了点头。


    干饭哥很不满:“‘那个’是哪个啊?别打哑谜啊你们。”


    顾繁山冷静打量曾经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眼镜儿耸耸肩,笑着解释,“那年在多媒体教室外,不是只有你们听到有人弹贝斯,我也听到了。从那天之后,你俩就一个班一个班地打听她,那么高调,该不会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吧?”


    梅顺琦微微歪头,“……很高调吗?”


    他一直认为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眼镜儿:“二位在学校,完全是热搜体质,光是到某个班门口杵着什么都不说,也会备受瞩目的。你们的行踪和那些瞎忙活儿的事情,我想不知道都难。”


    顾繁山一针见血,“你认识她,也知道我们要找的是她,既然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为什么当时不说?”


    干饭哥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急得团团转:“她她她,她到底是谁啊?有人能帮忙中译中吗?”


    梅顺琦沉浸在三人的信息交换中:“严井认识李兰幽?”


    干饭哥:“李兰幽???李兰幽是谁?”


    眼镜儿忽略干饭哥,神色正经了一些,扭头对顾繁山道:“我那会儿才是真没开窍的人,后来上大学谈恋爱,突然一天一拍脑门,什么明白了,你应该不止因为好奇心才这样……如果我没记错,高中那会儿我是不是跟你聊过她?还说了自己对她性情大变的一些观察?小时候开朗爱笑,高中了反而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像是经历了不好的变故一样。你们俩那么大张旗鼓找她,她都没有出来认领身份,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跟你们接触啊,她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遮掩自己的光芒度日,你们在学校又那么出名,很容易把她推上风口浪尖的。”


    梅顺琦以为还有别的事儿他不知情,“变故?什么变故?顾繁山,当年你还瞒着我什么信息吗?”


    听这语气似乎有责问的味道,顾繁山凉凉一笑,“你不也瞒着我跟她接近吗?”


    “是你先隐瞒发现她是谁的信息的。”


    “可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你,如果你先找她会不会把她的身份分享给我,你说不会。”


    梅顺琦气结,一时无言以对。


    这两家伙也真是奇怪,平时在外再怎么成熟深沉,聚在一块儿还是免不了小学鸡拌嘴那一套。


    难怪有句话说,和昔日老友见面时,心理会自动切回当时认识的年纪。


    眼镜儿见二人暂时消停了,才把话继续说完,“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后来校门口发生的那件事印证了我的猜想。”


    一旁没有存在感的小学弟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云里雾里,直到“李兰幽”三个字出现,点亮了他的记忆碎片,他弱弱地举手问:“李兰幽是不是家里欠高利贷那个女生?被混混追到学校门口泼油漆那个?”


    梅顺琦反应过来,稍放下心,变故指的就是家里破产欠钱那些棘手事儿,不是别的隐藏剧情。


    彧亮像个局外人,全程作壁上观,他惊讶于自己的两位死党、发小,高中时期竟然有过中意的女生,更惊讶于他们俩的暗恋对象还是同一个人。难怪高二有段时间他直觉梅、顾之间关系变得生分别扭,原来是因为还没适应情敌这层新身份,呵呵……


    他最惊讶还不止于此,他更纳闷李兰幽是何方人士。


    该女生的名字,彧亮完全没印象。


    方才默默旁听时,他将当时校园内稍微优秀点的、出名些的女生都回想了一遍,猜测那位crush自己应当有所耳闻,绝没想过是现在这样,名字跟脸完全对不上号。


    涉黑人士来校门口拉横幅、泼油漆这件事儿,彧亮隐约有些记忆,但当时没兴趣参与同学们的八卦,现在他有了些迟到的好奇。


    “你刚说她叫什么?”彧亮看向眼镜儿,突然开口追问。


    眼镜儿:“李兰幽啊,怎么了?”


    “没事。”


    “你认识?”


    彧亮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认识吧。


    众人会错意,以为这是否认的意思-


    聚会散场,彧亮开车回家,彧父刚好从外头应酬归来,父子俩在斜阳之下的家门口相遇。


    这是彧家位于半山雍景城山顶的新居,一座池泉回游的庭园。


    “去哪儿了?”彧父看了眼彧亮,又见门前黑松叶老,凑近树旁,用手一搓,将其捋掉,以防来年树形歪长。


    “跟一帮高中同学聚了聚。”


    “小顾也在?”


    “当然。”


    “你过两天请小顾来家里一趟。”


    “有事?”


    “好久没跟他下棋了,顺便一块儿吃个饭。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小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有项目运营能力和企业管理经验,我想跟他谈谈。”


    “你想聘用他?”


    “不然呢?”


    “他不会感兴趣的。”


    “对集团业务不感兴趣的是你,这点我确定,也不勉强。小顾嘛,我要亲自见见才知道。小顾这些年的发展、能力我都看在眼底,啧啧,要是他愿意到我这儿来,把他培养成出类拔萃的职业经理人,指日可待。”


    彧亮缄默了好一会儿,“我先进去了。”


    望着儿子的背影,彧父哼笑一声。


    彧母早听到了门前汽车进出的动静,在廊檐下翘首以盼,“你爸呢?”


    “后面。”彧亮走近。


    “跟李小姐最近熟悉得怎么样了?”


    “就加了个微信,意思一下。客来邸之后没什么往来。”


    “没看对眼?”


    “嗯。”


    “上午你不在家,林家那姑娘来拜访过。”


    彧亮略意外地抬了抬眼。


    彧母观察他的反应,随后才道,“要我说,李小姐不行,姓林那姑娘也可以,好歹知根知底,虽然林家没有丰厚的家业,但父母是副厅级和县处级领导,在山椿怎么说也算是很体面的干部家庭了。我可没催婚,你先别反感,你爷爷、外公着急罢了,我代为转述。”


    见彧亮始终淡漠,自顾自往书房去,彧母巴巴地跟上,喋喋不休道,“你跟欣愉现在什么情况?最近没有联系吗?你们还有复合的可能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她这次来,就是想修复你们感情的。不然干嘛针对你的近况旁敲侧击问东问西?”


    “妈,”彧亮及时地叫停,“我跟她都过去了,你优秀的想象力能不能发挥在别的地方。”


    “可是……你看你妹妹,人家都准备要二胎了,你这做哥哥的,还光杆司令呢。”-


    “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话是冷漠的,行为却是相悖的。


    玫瑰湾。


    顾繁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心里默算着今天山姆代购抵达的时间。


    樊英夫妇打理着花园。


    顾教授擦了擦汗,走到顾繁山旁边的石桌旁,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猜你今天也点了那个山什么姆超市的货。”


    顾繁山笑了笑,“观察我?”


    “从初六开始就见你下了个预订单,算上今天连续点四次了。你小子是在做什么社会实验吗?”


    “没你想得那么高深。”


    父子谈话间,配送员的电话打了进来,顾繁山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朝大门去。


    趁着配送员卸货的空隙,他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没看到潜意识里想见的人,莫名感到失望。


    顾繁山向配送员道,“辛苦了。”


    “不辛苦,巴不得您多多下单呢。”那送货员已经眼熟顾繁山了,说话也没了之前的拘谨。“您家人口挺多啊。”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们现在的配送规模挺大吧?人手够吗?”


    “年前是招了些人,现在差不多十二三号人配送吧,三两一组。”


    “这活儿女生也能做吗?”


    “当然了,我们在山椿仓储管理、运营,还有跨城采购什么的,也有女生负责。”


    “那配送呢?”


    “订单多、人手又不够的话,女人当男人用嘛,男人当牛马用。”


    目送山姆的面包车远去,顾繁山笑容渐渐消散。


    其实他也明白,在见她这件事儿上,自己也没有太强求,比较顺其自然,能碰到就碰到,碰不到就算了,不然他早就直接冲到仓储点去了。


    见面,也不会是为了再续前缘,他只是想给曾经无疾而终的那段单恋画个句号,不然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有正式了结。


    高三那年的漫长暑假,他向深空发射无数信号,始终得不到回应,这事儿成了他与青春有关的一个执念,在往后的岁月里像慢性病发作一样,时不时被闪回的记忆刺痛,拎出来记挂一下,他想要终结这个病灶,给当年的自己一个结果,得到一个正式落幕的仪式感才算完-


    年后不久,李兰幽参加了山椿大学教师招聘的笔面试考核。


    好消息,行政岗笔试第一名,这是她把考试专用辅导书都翻到脱胶了、闭着眼都能操作行政办公系统的成果。


    至于面试成绩,还没出来。


    但她个人感觉良好,问题应该不大。


    进考场之前她虽然紧张,但主考官发言后,她很快进入状态,针对结构化问答侃侃而谈,在场老师闻言纷纷点头,目露赞许之意。


    这应当是认可了她的表现吧?于是李兰幽越发自信,彻底甩掉了怯场的包袱。


    稳了,她如是想着。


    所以,成绩公示清早,李兰幽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网页刷新上,以往一觉醒来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的人,现在一睁眼就跳到电脑旁,点开学校官网查看信息更新了没有。


    终于,人事处的拟录取名单发布,她兴奋地点开公示,心一点点寒了下去,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发颤。


    第44章 44


    她被刷下去了。


    李兰幽不可置信,浑身有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倒下了的迷茫。


    更多的还是不甘心,这几个月她除了考驾照、干代购、时刻不忘积攒银子,其余主要时间都在为这次考试做准备。


    她鼓起勇气给校方人事处去电,未曾料到接线老师是昔日高中同班——邵妍。


    时间久远,李兰幽没能光凭声线就判断对方身份,但邵妍这一波却站在了上帝视角。


    邵妍在学校的人力部门工作,早在报名阶段就注意到了李兰幽,看过她的简历资料,更留心了她的笔试成绩和面试表现。


    原来李兰幽大学是在粤港澳念的,还去了香港那么顶级的高校读研,这些年一直在教培行业的市场岗位工作,薪酬比她可高多了。


    她们这一行,基础工资不高,靠的是饭碗的铁硬程度、日子清闲、假期多、社会身份体面和各种福利待遇吸引人。


    她好像除了轻视一下李兰幽的第一学历,也挑不出人家什么槽点了。


    十多年没联系了,意味着同学情谊早就淡薄,何况又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李兰幽以求职者的身份致电,她又代表校方接线,真没必要特意挑明身份,省得后续牵扯出同学关系反而尴尬。


    于是,邵妍非常公事公办地向落选者表达惋惜,请她不必气馁,再接再厉,至于李兰幽不懈地追问:“为什么被录取人员笔试分差自己那么多还能被选中?”


    她也只能很官方很含糊地回答一句“录用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笔试成绩仅供参考,面试表现、领导评议也很重要,一切以公示结果为准。”匆匆摁断电话。


    隔壁工位的同事默默旁听着这一切,待邵妍挂了电话,才开口,“是那个考核第一打来的?”


    “嗯,”邵妍点点头,见周围没领导,才敢嘀咕,“我发现大城市待久了的人都有个通病,不知道小地方的生存法则靠得不是实干,是裙带关系。”


    隔壁那老师闻言也笑了,不知道是在笑这世道荒唐,还是在笑这世道没有靠山的做题家天真,“估计这群落选者到死都不明白,学校这个岗位,一开始就是给副院长外甥女量身定制的,打着补充行政专项人才的名义招人,实际上就是个萝卜坑。”-


    人心情郁闷的时候就很想喝一杯,李兰幽以前不懂成年人的借酒消愁,以为那只是贪杯的借口,直到啤酒接触到舌尖,才明白吞咽下去的是什么。


    哎,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这事儿她已经全力以赴,今朝败北,真不怪她。


    家里酒精告罄,李兰幽正愁没东西喝,王鹏致电,邀她到他的“甜氧”酒吧一聚。


    半个多月前,苍蓝老师跟王鹏遇到了,顺便把李兰幽回山椿的消息告诉了他,王鹏向苍蓝要来了她的电话,当即给她拨了过去,二人约好有机会碰个面,结果李兰幽抽空去了一趟王鹏店里,王鹏刚好没在,这不,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王鹏约见李兰幽,除了想跟朋友重聚这一层因素,还有重要一点儿是他听苍蓝老师说李兰幽有跑场乐队的经验,他想问问她未来的打算,如果条件合适加她也乐意的情况下,聘她做驻场得了。


    清吧六点才开门营业,李兰幽提前到场,清吧内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吧台内有个手臂刺青的男人正在清点酒水,李兰幽试探地喊了他的名字,得到回应后才确定是王鹏。


    “李兰幽?”王鹏惊喜得咧开嘴,“来这么早?”


    “人多了怕你忙不过来。”她微笑,打量了下周围环境,“不错啊这儿,装修真有品位,小资情调拉满。”


    “怎么样?哥这些年混得,没给你丢人吧?”王鹏凑到柜台前,“想喝什么?给你调一杯。”


    “何止不丢人,简直太有面了。跟上海的一些网红酒吧比也不会输。”李兰幽很捧场地点头表示认可。“调你拿手的就行。”


    “给你调杯‘日落共鸣’,衬景。基酒龙舌兰,能喝吧?”


    “能。”李兰幽顺势在吧台前坐下。


    从年少起,李兰幽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现实中受挫,就在音乐里找回场子。


    拿自己擅长的、热爱的、使自己发光的,抵抗失意世界迎面泼来的暴风雨。


    所以当王鹏说出请她驻场的提议,她跟他也算一拍即合了,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于是在王鹏的吆喝下,李兰幽登台试着弹唱了一首《A Sad Me In Your Eyes》,权当面试考核了。


    “When I look back,


    I am torn in two.


    I might break like glass,


    Will this be the last”


    上台前还有些腼腆内敛的女人,一旦拿起乐器,站在话筒旁,灵魂忽然变得自在,轻盈,指尖流泻的每一个音符都散发着光华。


    连后厨和服务生也频频将视听中心放到了舞台的她身上。


    王鹏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阅人无数了,但今天,还是有些意外李兰幽带给他的反差。


    她不施粉黛,一身的无印良品,看起来像一本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书,可现在他被她的乐声吸引进她的国度,一时间听得沉浸,忘了自己是老板,忘了评判的标准,忘了怎么给她算价钱。


    曲终,王鹏迎上前鼓掌,“我以前只知道你乐器玩得很6,不知道你的歌喉也是一流的。”


    “我以前也是弹得多,唱得少,没什么主唱经验,你给了我个机会。”李兰幽又恢复了“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样子,微笑着接受赞许,并说了些谦词。


    两人谈完工作事宜,王鹏要请她吃饭,两人移步到街对面的餐吧,各自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这些年的经历当谈资,聊无可聊,李兰幽主动提起了徐晶韵。


    她问王鹏:“这些年你有她的消息吗?”


    “有,但没联系。有一点儿特逗,你猜我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她?”


    李兰幽摇头说不知道。


    “你猜一猜嘛。”


    “人人网?领英网?”


    “没那么高大上。”


    “那是?”


    “抖音。”


    “抖音?”


    “是啊,有一天我刷抖音,刷到她的账号了,人现在是自媒体博主,五六十万粉丝量呢,主页还挂了商品小橱窗,隔三岔五开个带货专场。”


    “她账号做什么内容?美妆?还是音乐?”


    “就记录一家老小的生活日常。她很早就结婚了,嫁了个法国佬,现在有仨孩子。”


    “人生进展还挺快啊。对了,她账号叫什么?方便说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她都当博主了,肯定做好被旧人刷到的准备了。账号名字是‘老徐在普罗旺斯’。”


    “南法啊,好地方。”


    “呵呵,是啊,好地方,所以润出去就不回来了嘛。”


    “可我记得她最初去的也不是法国啊。好像是英美国家吧?”


    “嗯,对,后来不知道怎么黑下来了,嫁了人经济才慢慢稳定,跟老公回法国定居了。”


    “这你都知道?”


    “她发过一条视频,专门讲她跟老公的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哎,我感觉她早些年应该过得也不容易,到处打黑工,在当地来说时薪也不高,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账号里只讲岁月静好,不谈艰难往昔。”


    “你应该都放了下吧?”


    “哥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又结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不信她是木讷,“当然是放下了啊。”


    “结婚以及结婚的次数并不是评判放下初恋的标准。”


    “”果然,她不是木讷,她是个逻辑怪-


    “甜氧”来了个新主唱,传言还是个美女,传言还是个技术咖,双重buff再加上王鹏日益成熟的营销手段,李兰幽竟然在抖音上小红了一把。


    清吧的官方账号,一条李兰幽弹唱的视频,发布三天,就有了26万的点赞量。


    对明星和千万级网红来说,这点儿赞数甚至不算达标,但于普通人小李而言,已经很壮观了。


    说真的,被一堆人围观,吹彩虹屁,求问私人账号,她还挺不习惯。


    虽然以前也有被观众搭讪或者求合影的经历,但远不及现在这么猛烈的欢迎程度。


    在上海那会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她籍籍无名,常感叹幸好自己有份正儿八经朝九晚五的工作,要真把乐队事业当主业,纯为爱发电了。


    她是很厉害,不错,但在北上广深,英雄不是稀缺品,弹唱俱佳者远不止她一个,可回到三四线小城山椿,她一下子就成了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李兰幽忽然体会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快乐-


    甜氧最近曝光度高,客流增多,也就意味着隔壁几家店的生意比往常冷清。


    其中一间叫作“mastermind”的酒吧,由彧亮不记名入股。


    这天夜里,彧亮领着梅顺琦去mastermind小酌一杯,老板向许久没来的彧亮开玩笑说,年底的分红悬了,已经做好了倒闭的准备。


    彧亮一问才知道,隔壁甜氧不知从哪儿挖来了个贝斯手主唱,最近风头正盛。


    他安慰老板,新鲜劲儿过去就好了。


    一旁的梅顺琦浅呷着威士忌,对二人谈话不甚在意,直到老板捻酸吐槽:“主唱叫什么幽兰,所以乐队叫幽兰拿铁,我还锡兰红茶呢。”


    梅顺琦忽然来了精神,站了起来,跟彧亮提议,“我去隔壁看看,要一块儿么?”


    第45章 45


    今天的李兰幽跟以往任何一次见面的感觉都不一样。


    大地色系的淡妆,亚麻色的大波浪卷,一袭废土风的裙衫,站在忽明忽暗的迷幻光影之间,嗓音沙哑又空灵,唱着一首旋律动人却很陌生的歌曲。


    “年轻,向我讨要稚气和鲁莽


    盛年,赠我许多跌宕和风霜


    垂暮,向我催收遗恨和思量


    请留给我争辩的力气和少年不可一世的愚


    请留给我试错的胆量和牛犊涉世未深的善良


    让我能无畏分别的痛痒


    熄灭告白前夕的月光


    抚平你写满将就和勉强的脸庞


    归还你自由,归还你远方 ”


    配合着曲风呈现的既忧郁又天真的气质,与歌手灵魂本身颓丧又鲜活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说不清的隽永绵长。


    舞台上的氛围像一首流动的写意诗,梅顺琦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心脏被攥住似的坠入李兰幽的抒情宇宙。


    他太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彧亮眼底闪过的惊愕、欣赏,以及把眼前女人跟某段往事的主人公对上号后饶有兴致的侵略性目光。


    李兰幽放空的眼神慢慢在台下听众间游走,忽然,视线越过被灯光漫过的攒动的人潮,不受控地落在了后排两位高大的男人身上。


    两人立在人群深处,身形似月光裁剪般宽阔挺拔,头顶镁光灯晃动着,半明半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各自优越五官与衿贵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听众还沉浸在她营造音乐意境中,她指尖却僵滞半秒,歌声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尤其当她意识到,早在她没有注意他们来临的时刻,他们就先一步仰视着自己,她像是被空气中细微的电流窜过一样心尖发颤。


    周遭的人声鼎沸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李兰幽看着梅顺琦凝望着自己时的样子,面庞上有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一如十七岁夏夜在他房间的那个傍晚他望向她时眼底折射出细碎的亮。


    她继续哼唱着歌,恢复了稳健的台风,目光不动声色地微睨至彧亮身上,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彧亮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度,又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深意,与他四目交汇仿佛不是偶然,而是他一开始就在等她望向自己。


    李兰幽被他清亮而近乎赤裸的注视牢牢裹住,女人先天的敏感与后天恋爱的经验让她直觉危险。


    一曲过后,掌声四起,李兰幽朝观众鞠了躬,离场,去了后台。


    梅顺琦抬腿想追,忽然记起身旁还有个彧亮,便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你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李兰幽在后台的员工休息室换回日常私服, muji的浅灰色卫衣搭CK的天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怎么舒适怎么来。


    今天换装前,王鹏还笑称她有股清纯女大的淳朴。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台上摇曳生姿,穿得前卫有个性,是工作。台下保暖务实,是生活。


    结束表演后李兰幽这才有空看手机,李兰郴半小时前发来信息:「过两天清明节别忘了。务必早起。我跟妈先去买些纸钱,再开车来接你。」


    李兰幽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临推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忽然犹豫了一下,抬手扯了扯头发,把发型弄蓬松,又掏出亮面唇釉给双唇补了补色。


    做好这一切,李兰幽稍微感到满意,推开更衣室的门,抬眼便见一早恭候在外的梅顺琦。


    她本来预想等会儿会从他们身边经过,却不承想梅顺琦会主动到后台来找她。


    梅顺琦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换装,“你要回去了?”


    “嗯啊,今天的演出结束了。”李兰幽背起单肩包,走向他,“你来员工休息间干嘛?找我吗?”


    她一贯以疏离做保护色,所以看起来态度不咸不淡的。


    “好歹同学一场,那么多年没见,就不能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也对……”李兰幽抿了抿唇,点点头,有些生硬地找话聊,“好久不见,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春节前几天。我也很久没回来了,这还是成年以后第一次回山椿。”


    李兰幽有些惊讶,“你是定居在国外了吗?这次回来待多久?”


    “嗯。”梅顺琦微微颔首,“不知道,我外婆病了,得看她的治疗后续怎么样。我反正最近在美国那边儿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能待久一点就待久一点。”


    李兰幽想到彧亮是跟他一块儿来的,含蓄地邀请,“那要出去喝一杯吗?我请你啊,这儿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场子。”


    她肤色清透,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成月牙状,卧蚕丰润饱满,很漂亮也很有亲和力,容易让人失了防备。


    梅顺琦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被感染似的跟着笑起来,“好,不过,我朋友也在,你等我一下,我先让他……”回去。


    “是他吗?”李兰幽表情微顿,目光越过梅顺琦的面庞,落到了他身后。


    梅顺琦回眸,发现彧亮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自己。


    碍事的彧亮。


    打扰自己叙旧。


    梅顺琦忍着些许不满,向李兰幽介绍道,“这是彧亮,也是以前一中的同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彧亮静静凝视着她,似乎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李兰幽一时拿不准他的想法,不确定该不该就那天在客来邸的经历相认。


    忽然的缄默和不对味儿的眼神,让梅顺琦起疑,“你们认识?”


    李兰幽含糊道,“是有点儿印象。”


    梅顺琦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说的印象指的是高中时期,他对彧亮道,“你要先回去吗?mastermind的老板还等着你呢。”


    他有心支走彧亮。


    不料彧亮屏蔽了他暗示,“他等我干嘛?我是约你出来喝东西的,又不是他。”


    李兰幽试探地打断二人:“那,要一起吧?”


    就这样,三人移步到了卡座。


    点好酒饮后,梅顺琦问李兰幽:“你刚唱的是什么歌?”


    “好听吗?”


    “当然。”


    “《愚》。”


    “《鱼》?”


    “是foolish,不是fish。愚蠢的愚。”


    “谁的歌?以前没听过。”


    “我自己写的,还没正式发行。”她腼腆地笑了下。


    “哇,你做到了,我以前就说过你能行的。”梅顺琦惊喜地扬了扬唇,说起她与他之间才知道的那些事儿。“怎么不发?”


    “没钱宣发,也没公司要,我在想,实在不行就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自己发流媒体平台算了。”


    默默旁观彧亮忽然出声,望着李兰幽,“你做版权登记了吗?”


    “当然。”她答。


    “那就好。”他认可她的谨慎意识,“不然可以找我帮忙。”


    梅顺琦补充:“他本科学的法律。”


    原来彧亮去北京后念的是这个专业,李兰幽客气道,“哦,这样啊,谢谢。”


    在家收拾行李的简悦见梅顺琦一整夜没回微信,给他打来视频。


    梅顺琦看了眼手机,叹了口气,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好,你去吧。”李兰幽瞥见梅顺琦的屏幕显示,来电者:简悦。


    服务生这时端来酒水。


    李兰幽点了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两位男士还是简单的威士忌。


    见梅顺琦远去,二人干坐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兰幽缓缓开口,“上次不好意思。”


    “嗯?”彧亮似乎不懂。


    “我是指在客来邸山庄那天。”李兰幽皱起秀眉,不禁怀疑他不记得自己了。


    “你是我认错人在先。”他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害你浪费表情了。”


    “这倒没有。”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要怪就怪那天巧合太多,偏偏她也姓李,偏偏她穿着一袭白色,偏偏她一头长发,偏偏她给人的感觉很对他胃口,所以哪怕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儿,他也不想去怀疑她的身份,宁愿相信她就是他要等候的李小姐。


    在廊下赏花时,她说,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朋友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为了迎合朋友,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


    当时彧亮就感到反常,他不觉得桂蓉李家那种家世的大小姐需要在乎别人的脸色,至少他从不这样。


    彧亮问她:“你不想知道后续吗?”


    李兰幽好奇地点了点头,做出静听的姿势。


    “没成。”


    “是因为我吗?我的意思是,我破坏了你那天为了相亲酝酿的节奏?”她歉然,而后觉得不对劲儿,又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觉得我的出现能改变什么。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有强吸引力,是不会轻易被一个可有可无的NPC把缘分阻断的。除非,本来就没那么喜欢对方。我说这些不是在为自己脱罪……”


    看着近在咫尺的彧亮,李兰幽忽然顿住、哑然。


    其实仔细想想,高中那三年她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长什么样,更别说现在与他像个朋友一样,近距离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喝酒谈天。


    因为当时不敢,因为当时害羞,因为当时包袱太重,所以她整个青春期暗恋的不是清晰的彧亮,而是彧亮朦胧的轮廓,李兰幽忽然“噗嗤”一声,捂着嘴苦笑了出来。


    彧亮不解她笑从何起,“怎么了?”


    李兰幽摇摇头,当然不可能将暗恋过往说出来,便转移话题道,“酒席上那杯感冒灵冲剂,是你吩咐人为我准备的吗?”


    第46章 46


    “嗯,”彧亮点点头,坦然认领。


    “谢谢,您很心细,待人周到、善良。”


    心细,他认。周到,得分情况。善良,更得分人。


    彧亮一笑而过,“我很惊讶,我们居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你是文科班的?”


    “嗯。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学校好几千号人,你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认全。”


    “那会儿你跟梅顺琦、顾繁山他们很熟么?”他试着探究。


    李兰幽对此发问感到奇怪,诚实地摇头否认,“也就跟梅顺琦算认识吧,至于顾繁山这样的学霸,他怎么会认识我呢。”


    彧亮眉梢微微上扬,闪过一丝意外,听这话的意思,她没跟顾繁山正面接触过?呵,顾繁山未免也太逊了。


    那天在茶室聚会,见顾繁山跟梅顺琦为过往这段暗恋燃起未尽的硝烟,彧亮还以为顾繁山跟她当时的亲近程度比梅顺琦更甚-


    梅顺琦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怎么不回信息?”简悦在电话那头问。


    “刚没看手机。”


    “跟彧亮一块儿吗?”


    “是的,还遇见了个高中同学。”


    对这高中同学,简悦没太放心上,“刚才航司客服联系我,因为上海天气原因,未来四十八小时机场航班会大面积取消,我改签了今晚凌晨的中转航班,打算从山椿飞北京,再转一趟成田。要不是约了客户,我真想晚几天再回纽约。”


    “那你预约好专车了吗?”


    “你不回来送我吗?”


    “我喝酒了。”梅顺琦的视线穿过一桌桌人,望向李兰幽,她正对着彧亮露出礼貌但生分的微笑,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可是我想你送我。”在梅顺琦拒绝之前,简悦聪明地使出杀手锏:“给阿姨带了好多山椿的特产,我拎不动。”


    “我现在回来。”


    梅顺琦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挂断电话,回到卡座。


    “你们聊什么呢?”他并没有坐下。


    彧亮:“聊你接电话怎么接那么久,猜来电的人是谁。”


    梅顺琦心梗了一会儿,无视彧亮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绿茶清香,对李兰幽抱歉道,“我可能得先走了,要去趟机场。”


    李兰幽起身,“正事儿要紧,你赶紧去吧。时候不早了,那我也先回家了,咱们就先散了。”


    梅顺琦很自然地把手机亮出来,“加个微信?下次好联系。”


    “我微信人满了。”李兰幽借口道。


    “”


    她又看了眼彧亮,对方没什么表示,她笑了笑,拎起包先行离去。


    凝着李兰幽远去的纤柔背影,彧亮起身,随口问道,“简悦不是明天飞吗?”


    “改签了。”


    “你喝了酒怎么开车?”


    “叫代驾呗。”


    “还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彧亮拍拍他的肩,“走了,拜。”-


    清明节,李兰幽跟着家人回乡祭祖。


    李兰郴开着他的黑色大鼠标,载着一家老小,在蜿蜒优美的乡间小路上驰骋。


    车窗外雾雨潇潇,白鹭成行,山樱花绵延数里,耐冬镇的村民们披着蓑笠耕田犁地。


    李兰幽记得离开山椿那一年,进村这条路一到雨天还是泥泞不堪的,哪儿像现在,随着新农村计划的推进,阡陌之间铺设沥青,民居住宅外立面统一规整,乍一看竟有几分日式乡村的秩序感。


    但比起日式“小而美”的风格,此处明清遗留的颇多古建与田园诗话交织在一起,为耐冬镇添了几分独有的厚重与渊源。


    李家的祖宅就是晚清时的产物。


    今天清明节,村里中午要举办祠堂修复动工的仪式,仪式后全村人都要聚在一块儿吃饭。


    一家人扫完墓,兵分两路,黄明翠跟马婉秋婆媳俩去祠堂伙房帮忙,李兰幽兄妹俩回祖宅勘察,看看有没有补苴罅漏的必要。


    小侄子子晗则跟村里的小朋友在田间地头玩起了捉迷藏。


    推开生锈的大门铜锁,院中草木深深,老宅破败苔痕绿,跟荒废无主了没两样。


    “你以后什么打算?”兄妹俩绕着房子看了一圈,李兰郴忽然问她。


    “我?还没想好。”


    “面试结果如何?”


    “面试?什么面试?”李兰幽愕然,她哥难道知道了点儿什么?他怎么发现的?


    “你不是想应聘什么单位的行政岗吗?”李兰郴回答了她内心的种种疑惑,“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用我书房的打印机打印简历资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还有,之前去给你装热水器,看到了你为考试买的专业书。”


    李兰幽尴尬地笑了下,“已经被刷下来了。还好面试前没四处声张,要是妈一早知道这事儿,现在估计比我还失落。”


    “这倒是,毕竟她一直希望你留在山椿发展。不过,你就只报名了一所学校的面试吗?别的单位不是也发了招聘信息吗?没合适的?”


    “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是想着多面几所,就连那几家职业技校我都看了,但是后来挨个去那些学校逛了一圈,我几乎是一踏进山椿大学就认定了它,校内环境和办公条件我太喜欢了。你懂那种感觉吗?建筑沧桑有历史感,古木成荫,还有一条蓝花楹大道,美到窒息,地理也好,吃喝玩乐回家,去哪儿都方便,连办公室的装修都是那种民国老钱风,我真不敢想象在这种环境里工作有多幸福。”


    “环境的话省南医学院也不错啊,在山椿人的观念里,一个年轻人去外省务工视为不孝,留在本地算听话但无功无过,可要是考上省医学院或者能在省医院工作,那可是一等的孝子贤孙。”


    “我当然知道这个,但问题是人家医学院不缺人啊。何况我看的这些岗位信息里,椿大的学校排名和条件待遇也是最好的。哎,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A,其余BCDRFG都会变成将就。”


    李兰郴无力地叹了口气,看着院中的枯井,忽然认真道,“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


    “我跟你嫂子想把老宅里里外外装修和改造一遍。”


    “你们这是打算为以后颐养天年做准备吗?”


    “你嫂子被裁员了。”李兰郴挺平静地说。


    李兰幽愣了愣,“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公司业务重组,要砍掉非核心的文职岗位,有关系的人都留下了,被并到了新的业务部门或者另有好的去处,没背景的,比如你嫂子,被拉进了裁员名单。”


    马婉秋一毕业就进了熠世旗下的子公司,这么多年来不说业务能力有多突出,但工作态度挑不出岔,矜矜业业,细心本分,比留任名单里那些上班时偷偷打王者荣耀、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的人强太多了。


    “所以你跟嫂子想趁她现在事业空窗有时间,改造老屋?”


    “她一直向往田园牧歌的生活,而且想把老屋改造的过程记录下来,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的,有纪念意义,如果发到网上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往乡村生活博主的方向发展。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然支持你们啊。”李兰幽环顾起人去楼空的老宅,当即做出决定,“这样吧,我出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前提是你们给我留一间彻底属于我的房间,让我可以随时回来住。”


    “傻的,你就是分文不出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我绘制的草图上早就把二楼朝南那间房划给了你。”


    李兰幽揽着李兰郴的肩,清笑里蓄满阳光,“我是拿得出闲钱才想帮着分担点儿经济压力的,要是手头拮据才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嫂嫂现在没了工作,银行却不会因为你们收入锐减就准许你们每个月免息少还一半的房贷车贷,子晗还要上一堆兴趣班,我这个做姑姑,没能力帮衬也就罢了,既然有,怎么能装聋作哑呢。何况,就像你说的,这祖宅是我们共同的家,我出钱为自己的家装修,理所应当。”


    “还好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不然网友听了得骂你扶弟魔。”李兰郴开起玩笑自嘲。


    “不会的。扶弟魔也好,哥哺拎也罢,大家之所以反感,重点都在于它们的那个共同点,姐妹一方献祭式的付出和兄弟只吃不吐的索取。我们家的情况还是很良性的,你供我上大学,连读研期间的生活也全包了,说起来,我才像是那个吸你血的弟弟。”


    兄妹俩从没说过煽情的话,感恩谢谢之类的句子更是羞于表达,忽然听妹妹这么说,李兰郴还挺不适应。


    跟家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他抚了抚鸡皮疙瘩,喟叹道,“你要说中国人落后西方科技、医疗、艺术、工艺,我是不认的。但中式家庭在表达感情这方面,确实落后了点儿。”-


    忙活了一日,日光渐渐暗了,一家人准备回程。


    临出村前,黄明翠接了个电话,立马叫李兰郴掉头,她要去农户家买点正宗的咸肉火腿,还得去菜地里摘些新鲜的冬苋菜。


    李兰幽问:“谁打来的?”


    黄明翠:“你小舅妈,说是彧家叔公这些天没食欲,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了,要忆苦思甜,就想吃庄户人家自己种的冬苋菜,熬个粥喝。哎,冬苋菜都快过季了,村里还不一定有。”


    “这嘴刁的老头儿。”马婉秋头疼得扶额,有些自贬地笑着,“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但有些时候真感觉咱们家像极了彧家的奴才。”


    第47章 47


    李兰郴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跟上了黄明翠的步伐。


    子晗还有作业没写,哭闹着要回家;


    马婉秋今晚也另有安排,打算早点回家跟着帕梅拉跳操,面上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趁着婆婆跟老公收菜时,在后头跟小姑子抱怨:“你这姨妈跟小舅妈一家,真是习惯了把咱妈当奴才使唤啊。尤其是你小舅妈,想讨好彧家人,自己忙得没空就心安理得地让咱妈跑腿。这些年小舅妈简直承包了彧叔公一日三餐的生鲜配送,只要不上班,一大早就开车回耐冬镇,买屠宰场现杀的畜肉、渔民现钓的水产和土里新摘的蔬果,比人家亲女儿还孝顺。”


    李兰幽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虽然长期不在山椿,但也晓得黄明翠跟娘家人的相处模式:对她们的要求从不说“不”,哪怕自己手里有事儿也会先放下,就算自己委屈、不快、不情愿也会憋着,总想着一大家子别计较那么多。


    这件事儿上,从某些意义上讲,最受罪的不是黄明翠,而是李兰幽。


    自李兰幽年少起,黄明翠就习惯了与女儿倾诉自己的人生大小事以及情绪感受。


    丈夫的不担事儿和长期缺位,让她将天然能与自己更共情的女儿拉进了对抗丈夫的同盟者阵营,女儿无形中扮演起了配偶的角色,负责倾听、安慰和分担她的焦虑。


    从黄明翠对李俭的控诉里,李兰幽学会了憎恨李俭。


    可当李兰幽帮着她与李俭对抗时,她又忍不住反过来充好人,劝李兰幽体谅李俭的不易之处。


    搞得李兰幽为母亲拔出的剑僵持在空中,继续出鞘也不是,重新入鞘也不是。


    直到这两年李兰幽才慢慢想通,与其说她是母亲需要的后盾,还不如说她是母亲需要的情绪垃圾桶。


    就像常被小舅妈她们呼来喝去这类事儿一样,黄明翠会跟李兰幽倒苦水发牢骚,但李兰幽苦口婆心劝她试着拒绝,她是决计不听的,还是不会做任何改变,继续忍气吞声。


    李兰幽并不是要因此否定黄明翠给予自己的母爱,但黄明翠确实无意识的、习惯性的通过分享脆弱来加强与女儿间的纽带,让李兰幽承担照顾者的角色,传递代际创伤。


    李兰幽之所以不愿多与黄家亲戚们走动,跟她母亲又当人又当鬼的角色切换脱不了关系-


    第二天中午,李兰幽去代购的仓储点忙活,也就是马婉秋父母家的超市。


    黄明翠把子晗送去学校上学后,也来帮忙分装商品。


    母女俩带好无菌口罩和手套后,将整装的瑞士卷按需分成小份的,装进一次性食盒。


    黄明翠又向女儿抱怨起胡桦:“冬苋菜也就算了,昨天买了那么多斤咸肉火腿,你小舅妈又没给我钱,像忘了一样。亏我连夜给她送去。”


    “你直接问她要啊。”


    “不好开口。”


    “怎么不好了?”


    “显得我斤斤计较,都是亲戚。”


    “……”李兰幽怒其不争,无奈又无语,“活该她能长时间奴役你,占你便宜,就是吃准你这样的性格,自己PUA自己。”


    “什么屁不屁的?粗俗。”


    “难怪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虽然这些都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啊,足够你喝一壶了。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抱怨这些了,我不想听。”


    见贴心小棉袄一反常态,不但不安慰自己,语气还有些不耐烦,黄明翠先委屈上了,“哎,不说了,不说了,人老咯,儿女不待见,连你也开始嫌我烦了。”


    “我给你买本书,你有空看看。”李兰幽摘下手套,打开了京东。


    黄明翠一怔,这转折也太突兀了,“什么书啊?”


    “心理书,帮你答疑解惑的,《被讨厌的勇气》,看完记得给我发五百字的读后感,限你一个月内读完。”


    “我都多少年没碰过书这玩意儿了,老花眼了怎么看嘛?”黄明翠试图逃避学习的苦。


    “我看你睡觉前躺在床上给那个叫秀才的刷礼物的时候视力不挺好的嘛?”


    “那能一样吗?再说了,现在的人想要沉下心看书有多难啊,你不要虐待老年人。”


    “你不想看也行,我借用书里的一句话送给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的课题是搞清楚自己要不要拒绝,怎么学会拒绝,我的课题是尽量开导你,劝慰你去改变,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也不会再干着急、瞎干涉,但以后你跟你娘家那堆人的谁是谁非,我是真不想再听了,总之,我以后不会再当你的情绪垃圾站了。”


    “咱俩到底谁是妈?”黄明翠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百倍不止,再看女儿,像一尊巨人。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找哥哥倾诉呢?明明你们生活在一块儿,对话的机会更多。”


    黄明翠沉默了。


    其实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下意识觉得儿子毕竟是异性,不可能理解身为女人的不易,至于别的更深层的原因,她说不出来-


    名为「幽兰拿铁」的乐队微信群里,王鹏拉了新人进来,说是新招聘的主唱加贝斯手。


    好家伙,位置跟李兰幽完全重合了。


    诺桑觉寺:「不妙啊,我嗅到了一丝职业危机感。」


    大鸟:「欢迎咱们的新人,大家给点掌声。」


    大鸟@诺桑觉寺:「你不是一个周只唱三天嘛,咱们的新伙伴正好补你的缺。」


    李兰幽虽然对舞台有热情,但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就没那么爱了。


    何况她并非高精力人群,白天还有代购事业要奔忙,每周唱满七天也太压榨自己了。


    王鹏知道她需要休息,再黑心的资本家也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清楚以自家清吧的规模来看,主唱人员得配置二至三人才够,于是当某人来毛遂自荐的时候,他也放下了“往日恩怨”,跟某人冰释前嫌了。


    MSQ:「请多指教!」


    李兰幽点开了新主唱的头像,一只漂亮的纯种伯恩山犬,由于背景中的家太精致,给人感觉像网图。


    但当她点进他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主页背景,还是那只狗狗,只是角度不同,才确认这应该是他的家养宠物狗。


    此人似乎家庭条件不错。


    由于未加好友,所以除了个背景图能看,其余的内容也只有一条灰色的分段线了。


    夜幕降临之前,李兰幽提前抵达甜氧,有些好奇新主唱跟乐手们排练配合的效果怎么样。


    直到揭开了新主唱的神秘面纱,她那颗平平无奇的心方寸小乱了一下。


    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束里站着漂亮男人抬麦歌唱,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脸,不是梅顺琦还能是谁?除了他拨弦的流畅画面在她记忆里很陌生。


    他竟然真的学会了贝斯,指法还那么娴熟老练,从根音到切分音衔接得无比丝滑。


    如此视觉冲击,猛然将她拉回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夜,他笨拙地拨弦,她耐心地指导,还有少年那不掩崇拜与喜欢的眼神……


    李兰幽惊讶于梅顺琦的转变,有种一觉醒来沧海桑田,惊觉宗门废柴晋升成一代天骄的错愕感。


    一曲过后,梅顺琦跟乐手们挨个击掌,然后跳下舞台,来到李兰幽跟前。


    “你好啊,新同事。”他微笑地看着她。


    李兰幽慢慢缓过神来,衷心地微笑,“你才是真的做到了。”


    当年在少年的房间内,二人向未来许下的目标,一个希望自己能创作词曲,一个希望自己能向少女的琴技靠拢,往后十余年,哪怕天涯两端、哪怕彼此无缘见证,他们也没有停止向前。


    梅顺琦怔了怔,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唇角笑意更深。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一生再见到她的概率十分渺茫,但他冥冥中一直在等这一天,想当面弹给她听,想要她看着自己时,也如他看着她那样流露出歆羡。


    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值了,那些难磨的时光,那些为了学习贝斯而主动吃的苦,终于,都值了。


    “你好像瘦了……别人过年都长冬膘,怎么就你反过来了?”她还记得头次给他家送货时他的样子,下颌线哪儿有现在这么明显。


    “也没有太刻意减重,就最近食欲一般吧。”看着自己减重的动力近在眼前,梅顺琦忽然不好意思承认。“对了,给你带了个东西。”


    “嗯?”


    梅顺琦转身去舞台幕布后,拎出一个巴斯光年手办和巨大的玲娜贝儿玩偶,塞到了李兰幽怀里,“喏,迪士尼的玩具,送给你家孩子的。”


    “”李兰幽眉毛一锁,小小的脑袋打出大大的问号,“我孩子?”


    “是啊,你怎么了,这表情?不喜欢?”


    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梅顺琦:“不知道你家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所以准备了两个。”


    看男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周全细心,李兰幽真是不忍戳破。


    她笑了笑,起了玩心,也不着急否认了,大方收下礼物,“替我们家波妞和宗介谢谢梅叔叔了。”


    波妞和宗介是她鱼缸里养的红色胖头鱼。


    可惜,梅顺琦不是宫崎骏的影迷。


    他愕然,“你生二胎了?”


    看来她跟丈夫感情很好。


    真奇怪,他该为她欣慰才是,可为何她的这份幸福反而令他怅然。


    “不止哦。”


    她家七八只胖头鱼呢。


    第48章 48


    “三胎?还是……四胎?”不知为何,梅顺琦觉得呼吸沉重不畅,“虽然我听说国内最近提倡三胎,可但凡生育就会有损伤,你这不相当于走了三四次鬼门关,身体受得住吗?”


    “没那么高产似母猪。”她打趣着,心里微不可察地泛起感动,作为异性,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共情受孕者的身体,真是少见-


    自从梅顺琦加入了甜氧,加入了幽兰拿铁,身为朋友的彧亮偶尔也会来捧场,一来二去,跟李兰幽也渐渐相熟了。


    有些时候梅顺琦不在,他也会到,或独身一人,或是跟别的朋友一块儿。


    最开始得知梅顺琦去竞争对手那儿站台,彧亮曾佯做埋怨,打趣道:“真不够意思,想登台献唱,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梅顺琦反唇相讥,“要论叛变,你比我更甚,想喝酒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彧亮的视线悄然在舞台上扫了一圈,乐手们已经就位,正在清嗓的主唱是面庞陌生的胖女孩。“当然是为了你啊。”


    “我知道。看在你来也是为了给我捧场,今天这杯我请了。”梅顺琦正与彧亮说笑时,手机突然响了,简悦打来视频通话。


    他略意外,以往这个点简悦都在睡觉,不会起那么早。


    “我去接个电话。”梅顺琦前往隔绝噪音的员工休息室内,接通视频,问她怎么了?


    “我非要有事儿才能找你吗?”简悦语气软软,撒娇抱怨,带着晨起的惺忪感。


    已经很久没跟梅顺琦视频了,平时聊天都是打字和语音居多,她猛地醒神,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瘦了?”


    看着重返颜值巅峰的男友,简悦默默截屏保留,生怕这清晰俊朗的骨相是昙花一现。


    “嗯,瘦了十二斤吧。”


    “这是要出道啊?”简悦敏感地猜忌着什么,心头有些不舒服,“以前劝你去健身,你对我的话不为所动,一拖再拖,怎么突然就有行动力了?”


    “最近伙食跟着外公外婆,老人家吃得清淡。”


    这倒是事实,简悦也跟着梅顺琦去过他外祖一家,二老礼佛,饮食何止清淡,平时连荤腥都不见。


    也是最近大外孙回来,伙食里才有肉。


    简悦点点头,听梅顺琦接着说:“而且不是跟你说了么,最近在清吧驻唱,活动量增加了,热量消耗多了呗。”


    她直觉不安,“你该不会想长期待在山椿吧?”


    “你之前不一直劝我回国,怎么又不想了?”


    “那会儿我还没适应美国嘛,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边搭建的社交圈成型了,事业也稳定了,还在当地冲了好多会员卡,要是现在再回国,肯定舍不得啊。”


    梅顺琦愣了愣,忽然安静下来。


    简悦也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在为自己考虑,连忙改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跟那边儿的关系啊,那边儿不是一直对你严防死守吗?要是知道你回国了甚至还有久居的打算,肯定又会把你视作威胁……他们的手段我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自然没有让你待在他们势力范围的道理……我怕他们对你下狠手。”


    “放心吧,他们真要动手,在国外反而更方便。”梅顺琦捏了捏眉心,“我先挂了,彧亮还在外面等着。”


    “唔,好吧……”简悦颇眷恋地看着他,“你现在的身材可得给我保持住啊。”


    “嗯?”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懂吗?”


    梅顺琦闻之,忍不住分神,忽然好奇起李兰幽家里那位的长相-


    老宅那边儿开始动工了。


    由于工作的缘故,李兰郴只能在周末回耐冬镇,其余时候都是马婉秋看顾现场、跟施工队交涉,黄明翠偶尔去打下手。


    可惜前些天黄明翠不小心被房梁砸伤了脚,虽是轻伤,但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个把月恢复不了,于是接孩子上下学这一要务,落在了其他家人头上,一般不是马婉秋父母,就是李兰幽跟马臻轮换。


    这天,李兰幽站在家长堆里,等着孩子们排队从校门口出来。


    见子晗在队伍里环顾四周,茫然寻找家长的面孔。


    她急忙挥挥手,喊了一声,“子晗。”


    然后一排孩子齐刷刷望过来。


    大侄子扬起笑脸,小跑着扑到她怀里,“姑姑你来啦。”


    李兰幽接过他的书包,搭到自己肩上,疑惑不解:“你同学他们刚刚怎么都盯着我?”


    “哦,你说子涵、梓涵和紫涵啊?他们可能以为你在叫他们吧。”


    “”


    谁懂那种过气网络梗照进现实的无力感。


    姑侄俩在小区外的公交车站遇到了刚从乡下回来的黄明翠,她跛着脚走路,手里正提着一大袋山里挖的春笋。


    “遇见你正好,来来来,这份你帮忙提回家,我就不上楼了。”黄明翠当场把春笋分成三份。


    李兰幽心头升起不爽的预感,“你要干嘛去?该不会又要替小舅妈给彧叔公送菜吧?”


    “嗐,何止啊,一份是彧叔公家的,还有一份给他大侄儿家送去,咱们山椿的大企业家彧远舟你知道的吧?就是你嫂子以前公司的老总啊,他家我还是头一次送,你小舅妈刚把地址发给我。”


    “彧叔公年轻那会儿在耐冬镇开启了自己的仕途之路、初恋是耐冬镇本地人,他因此有浓烈的耐冬镇情结,我理解。但你都说了人彧远舟是一方首富,这样的上市公司大老板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起?还需要小舅妈特意送几窝春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帮你小舅妈送,别的可不管。”


    看着黄明翠走路都费力,就差拄根拐杖了,李兰幽于心不忍,摆摆手,“算了,还是我去吧,你把两家人的地址发给我。”


    再者说,黄明翠应该还不清楚李俭曾向彧行舟借钱一事儿,跟彧姓人家接触越多,此事越有暴露的风险。


    她可不想给黄明翠再添不痛快-


    李兰幽打了一辆滴滴,细碎的夕阳落在车窗上,光影划过她的面庞。


    她看了看外头的街景,又无聊地刷起了手机,这才发现三分钟前冯瑶彬编辑的群发信息。


    大概内容是严井的父亲因故去世,二人婚礼延期至明年,希望各位宾客理解。


    虽然李兰幽并不认为自己会特意去趟云南参加他们的婚礼,小两口之前的邀约也不过一句客套话,但既然收到了这个消息,断没有无视的道理,于是心情有些沉重地回了个节哀和拥抱的表情包。


    彧家叔公的宅子是一处中式合院儿,前屋后舍皆被绿竹裹拥着,苍翠中露出黛色轮廓。


    李兰幽提着塑料袋,按响了宅前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彧家系着围裙的保姆。


    “你好,我是来送耐冬镇的山货的。”


    “来送笋的?”保姆接过袋子,斜眼扫了下还沾着泥的春笋,语气怫然不满,“今天怎么这么晚?都快开饭了才来,煲腌笃鲜起码得两个钟头呢,要是知道你们送得这么迟我下午还不如自己去趟菜市场算了,省得老爷子不开心。何况,今天还是家宴,很重要的咧!”


    李兰幽未曾料到迎接自己的是保姆拿腔作势的派头,她不禁联想如果今天来送菜的要是习惯隐忍的黄明翠,她是不是已经摆出低人一等的架子听训认错了?


    尤其帮忙送菜明明是情分,而不是黄明翠的义务。


    李兰幽心头一股子无名火熊熊燃烧,一是为彧家保姆这不友好的态度,二是想到了黄明翠懦弱被欺的性子以及事后向她没完没了地诉诉苦水的可能性,李兰幽仰起脸,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那大婶的嘴脸,气笑了,“他妈爱吃不吃。”


    她伸手一勾拿回袋子,转身就把里头的春笋倒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那保姆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登时被李兰幽的气势吓得噤了声,回过味来后,习惯性地狗仗人势,搬出自家主人给自己壮胆,“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横,说你两句都听不得啦?彧家你都敢得罪?你是胡桦的什么晚辈?我在彧家干了二十八年,胡桦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个后生倒好,很有脾气嘛!”


    李兰幽挂起大大的笑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袁霞,在山椿的洲际酒店上班,欢迎你来找我玩儿啊。”


    保姆见她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气得干瞪眼,可惜现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事后再盘算怎么向主人家参她一本了。


    李兰幽不欲久留,正要走人,却瞧那保姆将目光越过自己,切换了神态,露出一派恭顺慈爱的神色。


    李兰幽狐疑地回头,竟发现彧亮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些斗嘴,他又听到了多少?


    保姆热情地上前迎接,抢先招呼,“您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大家都还在路上呢。”


    彧亮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又歪了歪头,看回李兰幽,眼角慢慢漾开笑,几分带着探究。


    保姆没眼力界儿似的,哈腰问彧亮:“您不进去?”


    第49章 49


    “你先去忙吧。”


    “那我进屋了。”保姆不放心地看了眼李兰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待闲杂人等走后,彧亮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今晚不去甜氧?”


    “时间还早。”


    “我记得你不是姓李吗?怎么又姓袁了?还在洲际酒店上班?身兼数职,忙得过来?”


    “不劳您费心。”年轻女人尽量神闲气静掩饰尴尬,“你有这好奇心,拿去搞科研吧。”


    听彧亮这么一问,李兰幽确定了刚才的话一个字没落被他听进了耳朵。


    她内心蓦然涌起一阵窘迫,因为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彧亮看到她、她妈、她小舅妈或是她别的亲戚给彧家送菜兼跑腿;


    不想让彧亮看轻她家,认为她的亲戚是他父母身边那种很常见的献媚之徒,是供彧姓人使唤差遣的走卒。


    更不想让彧亮记起她就是初二那年到他家打秋风的当事人。


    李兰幽一直认为清贫但有骨气,并不会惹人反感,相反会收获几分尊重,就怕碰上那种又穷又志短的,还听不清好赖话。


    她家在彧亮和他父母眼底就是后者的形象吧。


    那年厚着脸皮蹭的那顿饭,那味同嚼蜡、坐如针扎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事情发生在昨日。


    尤其他眼角眉梢间闪过的厌倦和冷蔑,她至今难忘。


    李兰幽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面对彧亮时竟然还有一股未泯掉的自卑……和在乎。


    原以为当年的种种早已被岁月的长度冲淡,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对山椿旧事早就释怀,早就不以为意了,却不想一踏上故土,再见到故人,熟悉的场景、气味、声音、气候甚至空气湿度糅合在一块儿激活了感官信号,也激活了年少时的心境与反复拉扯的自我。


    李兰幽牵了牵嘴角,难怪佛洛伊德那么喜欢把人的创伤跟未成年时期的遭遇绑定在一块儿,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抬腿欲走,但转念还是把手里另一包春笋递向彧亮,“给你家的。”


    就这么着吧,随他怎么看自己,反正她也不存主动高攀他的心思,二人的下半辈子也不太可能往亲密关系靠拢,既然面前的人于自己的将来无关紧要,那又何必在他跟前过分注重自己的颜面呢?


    多累啊,时刻绷着神经装比,颜面值几个钱?


    折算下来还不如滴滴打车的里程费花出去让她心疼。


    既然都遇见彧亮了,何苦再劳烦自己兜路去他家一趟?


    再者说,就算与他有千万分之一渺茫的发展机会,她更应真诚才对。


    跟彧亮这种从小见惯了利益算计的人交往,虚伪做作是大忌吧。


    虽然真诚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一些难堪和家境短板,但话又说回来,彧亮若因此嫌弃她,那她正好也反向筛选掉了他。


    从以往的恋爱经验来判断,肤浅的灵魂对李兰幽毫无吸引力。


    彧亮怔了怔,乖乖接过与他那身松弛显贵的衣饰风格极不相配的聚乙烯黑袋子,“这是?”


    “这么五谷不分?”


    “我当然认识春笋,”


    “这是你堂姑母她小姑子的心意,说是你给你家也捎一份,你妈妈应该知道的。既然你在这儿,省得我再去一趟你家。”


    “哦,胡阿姨是吧?你是她的晚辈?”他艰难地记起这么一号人,一位见到他时总笑意盈盈嘘寒问暖的中年妇人,跟刚才那位保姆的表情神态不无二致。


    “嗯。”她瓮声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小舅妈。”


    “哦,”早在上次寿宴上,他就想搞清楚他跟她之间具体沾什么亲带什么故了。


    彧亮若有所思,惯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发现你了解我,似乎比我了解你更多。”


    男人抛出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静观起李兰幽的反应。


    她果真一愣,而后却是笑着反问,“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应该不少吧,你难道从没意识到吗?”


    这笑里透着反攻为守的机灵。


    彧亮被阳光晃到似的,心防险些失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举目分明是温柔的黄昏,光线和煦,并不刺眼。


    这些日子他没少去甜氧给梅顺琦捧场,偶尔会听她弹唱,搭上几句话,自认为对她的了解没有七八分也有五六分了,但就在刚才,彧亮发现对她的印象还是太片面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李兰幽,跟人嬉笑怒骂,透着一股鲜活的狡黠。


    附近偶尔有归家的汽笛声响起,提醒人们天色不早了。


    李兰幽跟彧亮挥挥手,“我先走了。”


    “等一下。”感性比理智反应更快,他不假思索地唤住她。


    “怎么了?”她刚跨出半步,驻停,回眸。


    “听说微信好友总数上限是五千,不知本人可否有幸挤掉其中一位,成为李小姐微信里最新的第五千个朋友?”


    这话说的,莫名让人往“我能否挤掉你周遭的莺莺燕燕,成为你的入幕之宾”的方向去浮想。


    李兰幽慢了半拍,心里默默“靠”了一声,


    他竟然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终于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可算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李兰幽还以为他被追捧惯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主动问异性要联系方式的举动呢。


    心中有烟火一簇而起,伴随着激越的交响乐,然,她面若平和素瓷,云淡风轻:“你真信我微信加满人了?”


    彧亮摇摇头,其实是不信的,他猜这只是她当初婉拒梅顺琦的托辞。


    李兰幽扬了扬手机,“今晚我要唱新歌儿,去捧个场呗,来了,我们就是朋友。”


    其实今晚彧亮另有安排,但,推了也无妨,他心中已分出轻重-


    然而,当彧亮如约而至,甜氧里,这一整晚,始终不见李兰幽的身影。


    他枯等许久,直到梅顺琦过来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一个人?没带朋友?”梅顺琦以为彧亮是来看他的,“你也没说你要来,万一我不在呢?”


    “今天的演出还有一轮吧?”彧亮看了眼时间,“我没记错的话甜氧每晚八点半开场,表演三轮。”


    “是啊,你要点歌么?”


    彧亮摇摇头,“下一轮也是你?”


    “不是,我已经结束了,都准备回家了。哎,没劲儿。”


    “李兰幽不在?”


    “她家里临时有点儿事,请假了。”梅顺琦端量起彧亮,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彧亮叫出李兰幽的名字,之前明明没那么熟的。“你问她干嘛?”


    “想她唱歌儿给我听啊。”


    梅顺琦没听出其中深意,扭头指了指正在跟乐手们沟通说笑的胖女孩,“纯vocal,声线跟Adele一样很洪亮,台风也很稳。点歌你可以找她。”


    “走吧,回家。”彧亮站了起来,“开车来的?载我一程。”


    两人从清吧后门出去,梅顺琦把车停在了后院儿的员工车位,更准确说停在了王鹏的御用车位。


    王鹏为此无语过很多次,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梅顺琦现在是他的本城莲、他的摇钱树呢,酒吧翻台率比从前高出二三倍,都得益于梅顺琦的到来。


    原以为李兰幽是他的小福星,没想到他的小福星买一送一。


    王鹏知道梅顺琦是冲着李兰幽来的,毕竟梅顺琦当初毛遂自荐后,对应酬待遇一概不关心,只要求和李兰幽排期尽量一致。


    虽然十年后的王鹏依然看不惯梅顺琦,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么个有钱有闲的大帅哥来追自己,他要是女孩儿早就缴械投降了,偏偏李兰幽对梅顺琦的态度却十分不咸不淡,这倒令王鹏意外。


    梅顺琦跟彧亮移步到了黑色的帕梅前,正要上车,一位化着夸张大卧蚕网红妆的女顾客小跑着追了出来,鼓足勇气搭讪,“你好,我刚刚听你唱歌儿,好好听啊……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也不怪小姑娘主动,这种事情从梅顺琦抛头露面当了主唱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有些人天生往追光灯下一站,精致惑人的五官便在无声诉说着被造物主偏爱的证明,连发梢都带着心跳漏拍的引力,只需一眼,人们便再难挪开目光,哪怕偶尔唱错拍,弹错谱,也照单全收。


    “不好意思,我微信满员了。”李兰幽之前拒绝自己的借口他信手拈来。


    小姑娘仍不死心,很自然地攀上男人的胳膊,“那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吗?”


    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忽然碰别人是冒犯的举动吧,只是在看清男人的车子后眼睛很不设防地亮了亮,随后又产生了一丝怯意,既为男人的财富心动,又自馁于自己高攀的样子。


    怎么还动手动脚地?梅顺琦皱眉,此人一旦不悦就容易触发毒舌体质。


    “不可以。”他态度温和地说着残忍的话,“还有你的妆看起来好脏,我相信你素颜一定比现在好看。”


    女生尴尬住,一时分不清他是好心建议,还是单纯讽刺,只得讪讪离去。


    彧亮打开副驾车门,却不着急进去,打趣起梅顺琦,“这么无情?”


    “以前会有点儿于心不忍,后来麻木了。据我的经验,真要加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大部分还好,你不理她,她也就知难而退了,可还有一部分就很极端了,无视你的无视,线上线下持续骚扰,就很烦。你难道就没遇到过?”


    彧亮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我有这个,专挡桃花。”-


    今晚李兰幽在哥嫂家吃饭。


    饭后,去厨房帮黄明翠把碗碟倒扣,收进洗碗机里。


    微信弹出新的消息,她擦了擦手,点开手机查看。


    梅顺琦:「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都成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再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反而会显得自己在计较着什么。


    她心里回了个多谢关心,把手机揣回裤兜。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她是故意不去的。


    就是想晾彧亮一夜,让他满心期待,又让他心情落空。


    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


    李兰幽,不是说好了交往要真诚吗,怎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这性质不同,她解释道。


    她不抱有主动接近他的心思,但如果他非要自己撞上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久旱的李兰幽正想着接下来怎么跟彧亮相处,耳边就响起了黄明翠的数落声,“哎哟,你得罪那保姆干嘛吗,那婆娘嘴巴很厉害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要是在她的主顾面前说我们的坏话,连累你小舅他们可怎么办?你小舅妈要是知道了,准会怨我们坏事儿,你小舅被辞退,丢了公务员的饭碗,现在想进熠世上班儿,四十多岁了找工作不容易,就指着老头儿帮忙说话呢。”


    第50章 50


    李兰幽她小舅黄平在县农业农村局上班,工作履历不算亮眼,无功无过无德,年逾四十还是个科员,这些年一直跟着领导在做渔业管理。


    山椿有条母亲河,名为椿,禁渔期,有船队深夜下网捕捞,被流域附近的村民夜钓时目睹并拦截阻止,最后还拍下了作业船只的编码,举报到了相关部门。


    该船队姓蔡的负责人拿不出文件,但始终强调自己得了县农业农村局领导的口头许可,文件还在走流程,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领导被请去喝茶前就收到了口风,对此事矢口否认,并甩出不在场证据,称是手底下的工作人员黄平冒用他的名义,主动找上蔡某合作,从中收取好处。


    后来蔡某也改了口径,指认全程与自己联络的人是黄平。


    就这样,局里为了尽快平息舆论,给群众一个交代,依据程序将黄平开除公职。


    按黄平给家人的说辞,他一早便知此事,但人微言轻,对领导与蔡某的勾当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最终会被推出来平事儿。


    这事儿就像一出罗生门,各有各的说法,黄平无辜与否,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他究竟是知情不报,沉默纵容了事态升级,反将自己搭了进去?还是一开始就受幕后之人指使,当了马前卒,选择同流合污?又或者他真的胆大包天,假借领导之名,行中饱私囊之举?


    李兰幽不清楚具体经过,无从评判,只针对眼下黄明翠的做法,吐槽道:“小舅妈为什么不直接跟她嫂嫂开口?人要帮早帮了,与其你这个做姐姐的起早贪黑.帮弟弟维系人情,还不如让小舅提升个人业务能力。再说了,整个山椿那么大,又不是只有熠世一家公司。”


    “哎我说不过你,你嘴巴比我利索。总之,你啊太不懂小地方的人情世故了。还有,之前你袁霞表姐不厌其烦帮你张罗相亲对象,都订好餐厅了,你愣是不去,让袁霞多下不来台啊。虽然对方是个二婚男,我站在丈母娘的角度也瞧不上,但吃个饭而已,权当交个朋友嘛。”


    “妈,一味赔笑忍让、浪费时间与陌生人周旋,就是你的生存智慧?恕我不敢苟同。”李兰幽不想与她妈争长短,恹恹地解开围裙,“我回家了。”


    “那么晚了让你哥开车送你吧。”黄明翠追出客厅,瞥见子晗蹲在客厅角落里偷吃零食,“不是才吃过饭吗?”


    子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没吃饱,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


    黄明翠把零食收走,只当孩子给挑食找借口。


    李兰郴正在浴室洗澡,李兰幽也不想麻烦他,“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她在玄关换好鞋后就推门离去了-


    自李兰幽那晚失约,已经好几天不见彧亮身影。


    她经历了三轮心态,从一开始期待跟他再见面,逐渐转换为为局面失控的焦虑,担心彧亮对自己有意见,再到现在,重启自我保护的机制,接受自己玩脱了的可能,回归理性与平静,能拿起,就能放下,不因外界的回应而患得患失。


    还好她一向善转换注意力,从王鹏朋友那儿接了私教的活儿,如此身兼三职,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有时候马臻那儿人手紧了,她也能带上小推车,自个儿驾车去送货。


    是的,她这半年还抽空考了个C1驾照。


    这天下午,又送到了沿江路,还剩最后一单,她细看门牌,有点儿眼熟,好像……又是梅顺琦家。


    她下意识想回避,但转念又想,这些日子跟梅顺琦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缺这一面了。


    生意要紧,生意要紧,她默念两遍,按响了梅顺琦家的门铃。


    梅顺琦闻声来开门。


    他嘴里叼着温度计,以往梳起的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利落与凌厉不见,唇色也发白,看起来很虚弱。


    “点了这么多次,终于又碰上你来送的情况了。”梅顺琦惊讶来人是李兰幽,艰难地打起精神,扯出笑容。


    “你感冒了?”李兰幽听出他嗓音的沙哑,不禁担忧,“今晚还能登台吗?”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发挥不好砸了甜氧的招牌?”


    “我还不至于对同事连基本的人道关怀都没有吧。”


    “那就好。”虽然她口吻不屑还翻了一记白眼……但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李兰幽突然退后两步,捂住口鼻,“你之前感染过新冠吗?别是复阳了吧?”


    “还真有可能……”梅顺琦咳意上来了,强忍着,回头背对着她了才咳出声来。


    李兰幽的手欲扬又止,想拍拍他的背,但最终还是收回。


    梅顺琦咳完后转过身,气若游丝道,“你帮我跟王鹏说一声吧,我今晚去不了甜氧。”


    “你自己群里知会呗,我帮你请假很奇怪……”还不待李兰幽反应,对面高大的身子虚晃起来,朝她的方向倒下。


    她赶忙稳住自己的核心,抬臂挡住他,避免自己被石头一样的男人压到地面。


    “不好意思啊,”他看起来头昏脑涨,力不能支,“能不能扶我进去坐一会儿?”


    “你小心点儿。”李兰幽也顾不上其他了,仔细搀扶着梅顺琦去了客厅的沙发,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吃药了吗?”


    “还没有。”


    “家里有吗?”


    “没有。”


    “用美团点啊。”


    “美团?没有。”但有饿了么,可他没补充。


    “……算了,我帮你点吧。”李兰幽掏出手机。


    梅顺琦却道:“你知道我具体是哪种感冒吗?乱吃药怎么行呢?”


    “还挺惜命啊,那你打个车自己去医院吧。我先撤了。”


    李兰幽把手机熄屏,揣回兜里,转身要离开,梅顺琦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算大,但不容人忽视,像在无声地说别走。


    “我在家躺躺就好了。”


    “死了怎么办?”


    “死了最后一面见到的人是你,也知足了。”


    “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油?”李兰幽嫌弃地“嘶”了一声,料想他表情轻浮,可伸展眼睛看他时,却见他苍白俊朗的五官上扯起牵强无力的笑,带着几分伤神。


    他任身体陷进沙发,“你可以帮我报警,联系家人收尸。”


    梅顺琦今天状态很不一样,忧郁消极,不像演的。


    李兰幽犹豫了下,好心道,“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可以么?”他眼睛亮了亮,随后语气又恢复低落,“可是,你要是现在陪我到医院,甜氧那边会迟到的。”


    “是哦,都七点半了。” 李兰幽忽然有些不坚定了,但看了看眼前的病美人,还是向他妥协了,“算了,我也跟王鹏请个假吧。就是不知道贵妃会不会有怨言。”


    贵妃正是那位最新招揽来的年轻女主唱自取的艺名。


    “我们都不在,正合她的意,她一直想独自挑大梁,唱满一整晚。”梅顺琦从沙发上撑起来,“咱们走吧?”


    两人离开家,进了电梯,梅顺琦下意识按了负一层,想去车库取车。


    李兰幽伸手制止,“能委屈你坐我的面包车吗?”


    哦,对了,她是开货车来的。


    “你还要送别的单子吗?”他关心。


    “不用,已经送完了,但我得先把车开回仓库。”


    他当然优先配合她,“行。”


    臃肿但轻快的车子沿着河岸线行驶,橘红的落日贴紧远处的跨江大桥,一点一点下坠,水面上浮光跃金,渔舟无数。


    梅顺琦无心看风景,他沉默着,才从震撼中走出来,看她一个纤瘦的女人熟练地驾驶着载货车,再联想她身兼数职,为了生计在底层社会匆忙奔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呼吸都感觉鼻酸。


    话说她老公到底干什么吃的?可怜但坚强的笨女人啊,养多个孩子还要养无能丈夫,梅顺琦已然脑补出一套县城苦情文学的剧情。


    “你怎么了?”李兰幽抓着方向盘,偶尔抽出注意力给身旁的人,见他沐浴在夕阳的侧脸上唇线紧抿,细心道,“是不是车上太闷了?”说着,把车窗摇下一半。


    “没什么。”算了,人艰不拆,他好意维护她的自尊,只是苦笑地表达起另一层心理感受,“我忽然觉得今天生病值了。”


    李兰幽隐约猜到他的弦外之音,唇角悄然弯起一抹嘲讽,不齿他明明有了对象,还似是而非地说一些暧昧含糊的话,果然跟高中时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她装懵懂,“怎么说?”


    “感觉你总是躲着我,不愿意跟我多聊。每天在甜氧也是唱完就走,从不久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没有单独跟她深入交谈的良机。


    虽然从未明说,但他直觉是她是故意不给他这个机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跟她两句,她哪次不是借口匆忙。


    而且眼神里总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蔑,就像此刻一样,她或许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又或是刻意用并不明显的态度流露,总之无论如何,的确都伤到他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拿他心口当磨刀石。


    李兰幽感受到他情绪起起伏伏后又再次失落,叹了口气,心里莫名其妙跟着淤堵起来。


    她突然觉得梅顺琦这样的家伙好没劲儿,终于不吐不快,“你知道你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是什么吗?”


    梅顺琦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反问,摇了摇头,“什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的。” 她本来想说原来深情也是能演的,但又觉得没到那个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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