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幽:「这不是预料到你夜深人静的关心,等着你么?」
说实话,陌生号码的主人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也许会无视他的短信,她也许会第二天清早起床才问他是谁,而且她就算回信息,大概也是惜字如金、讷讷寡言的,绝不是现在这样语气调皮,反过来逗弄他。
她是认错人了吗?
李兰幽见他迟迟没回短信,追问:「你是谁?」
陌生号码:「这不重要。」
李兰幽:「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默默支持着你?」
被预判了。
手机那头的男生惊愣片刻,他确实想表达这个意思。
李兰幽:「谢谢你。」
男生神色柔软下来,还想继续说什么。
李兰幽:「晚安。」
他有些不舍,但时间确实不早了,「晚安。」-
每每晚自习结束,椿中周围几个校门便会短暂出现路段拥挤的情况,不少有车的家庭会开车来接孩子放学。
顾繁山正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接到他爸来电,说自己正好经过,顺道载他回家。
“你在哪个门?”他有不妙的预感。
“正门这边,还有两分钟左右到。”
习惯性避开正门出入的顾繁山欲言又止,“行,我现在出来。”
顾教授的座驾是辆路虎揽胜,加长五座版,后备箱足够塞下顾繁山的自行车。
见儿子的身影出现在校门,顾教授解开安全带下车,先一步打开后备厢。
放好自行车后,二人利落返回主副驾,跟随蜗速移动的车流一点点前行。
顾教授冷不防道:“你从没跟我说过两位老人在校门边儿摆摊。”
显然,他刚到椿中就注意到正门旁被一堆学生围着的炸鸡摊后那对老夫妇了。
“你可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要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了。”
“什么时候开始摆的?”
“去年吧,他们一般晚上出摊,大多数时候在正门。”
“哎,你小子心里不是一般能憋事。不过,这老两口不是身体不太好吗?秦胜男不劝劝他们?”
“不知道了。”
“人也不缺钱,每天来校门口,估计只为离你近点。找点事儿做也好,反正老年生活都挺闲。”
顾繁山略幽怨略无语,“爸,考虑过我感受吗?”
“是是是,总躲着也不是事儿。”
“你怎么知道我躲了?”
“最好的报复就是无视,但我觉得你小子还没到这境界。既然无视不了,那就只能躲着走咯。”
顾繁山不正面回答,换了个话题,“顾教授这趟回山椿,待多久?”
“干嘛?赶我走?”
“我就是突然在想,妈升职了,再干下去都要当医学院一把手了。你也常年在桂蓉工作,跟她聚少离多。我呢马上就要高考了,咱们一家人从此分居三地,我怕妈一个人在山椿生活太孤独。”
虽然离别的话题自带伤感属性,但听儿子这么说,老顾心底还是暖暖的,“先手消息,要不要听?”
顾繁山点点头,静候佳音。
顾教授有条不紊地超车,“高新区跟山椿县之间有块儿空地,教育部已经批准建设,要开发成办学基地,你猜会是哪座高校率先在这里筹建校区呢?”
顾繁山闻言,惊喜地舒展笑颜,“该不会是你们学校吧?”
“聪明。”
“所以,到时候你可能会回来?”
“大概率会,学校建新校区主要是为了拓展学科,传统专业还留在桂蓉的主校区,我们应该会被‘踢’出来,正好跟山椿政府计划打造的产业集群配套。”
“那确实是好消息啊,妈知道吗?”
“她的关系网跟消息渠道……呵呵,不用我操心,你是没看到我跟她宣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那表情。”
“我大概能猜到。”依照这十来年一起生活的经验,顾繁山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樊女士淡定中略带一丝得意的表情了。
车子经过一排花店,店外花筒插着白菊花束,顾教授笑容渐失,触景沉思后,语气低沉庄重了些,“对了,过几天是你生母的忌日,你要去吗?”
顾繁山表情一僵,陷入沉默。
顾教授:“以前你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知道了没有不去的道理。那天你正好放月假吧?”
“嗯。”
“每到她忌日,我跟你妈有空都会去墓园看看,谢谢她放心把你交给我们抚养。”顾教授缓和起气氛,“你很小的时候,大概一、二年级吧,她的忌日跟今年一样正好赶上周六,那天你不用上学,见我跟你妈出门,非要跟着一起,我们不带你吧,你还生闷气,闹着要离家出走,结果背着小书包去麦当劳坐了一天,眼巴巴看着不同的小孩吃了一顿又一顿。后来是人家店铺打烊了,看你孤零零的一个小孩,于是报了警,我跟你妈,还有那一大帮子亲戚这才松一口气。”
忆起小时候,一丝温情流淌在父子之间,顾繁山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儿印象。那时候山椿还只有一家麦当劳呢。”-
于是周六那天,十八岁的少年顾繁山首次跟着养父养母去到了生母的墓前祭拜。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生母的模样。
他之前忍着不去好奇,不去想她,如今逐渐坦然,逐渐接受现实,便再无顾忌,试图仅凭一张照片就将生母的音容笑貌刻在心底。
墓碑前的灰白遗像里,是一张清秀稚嫩的脸,透着未经风霜的天真。
顾繁山的生母原名温晓禾,是医学院理学专业的学生,大学最后一学年被安排到了基层的镇卫生院实习。
眼看在乡镇熬过一年就能正经分配个好去处,却不想某一天她突然旷工不见,消失数日。
当学校辗转联系到她时,才发现她肚子大了。
实习期间未婚先孕,按当时的校规校纪,不是勒令退学就是开除学籍。
拿不到毕业证就分配不到单位和工作,步入社会更是举步维艰。
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如今年事已高,还指着她早些挣钱反哺家里。
温晓禾恐惧不已,只得告知学校羞于启齿的实情——她被强.奸了。
女孩自揭伤疤,以期求酌情处理的机会。
当时带温晓禾去派出所报案的校方人员里,就有顾繁山的养母樊英。
女孩口中强.奸她的施害者是卫生院的副院长,姓秦名平,年逾四十,早有家室,其岳家在当地小有权势。
男人被传唤至案发地所在派出所,大呼冤枉,拒不承认与女方发生过性关系。
由于缺乏直接证据,警方最后做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
外人无从得知温晓禾的心理,她没有接受亲友们给出的堕胎建议,最终顶着白眼、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产后不到两个月,消失在众人视线的温晓禾默默找到了樊英,请她帮忙安排做一份亲子鉴定。
温晓禾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撮秦平的毛发。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温晓禾以为秦平无可抵赖,不曾想她道行还是太浅,人格还是太单纯。
秦平是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可他把辩词改成了温晓禾想要实习表现评优而勾引他,他们之间始终你情我愿。
他之前不敢承认发生性关系,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的家庭,不想坏了自己在两个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办案警察听了都觉得无语,那精虫上脑的时候是选择性遗忘自己有家庭和孩子的事实了吗?
但心底鄙视是一回事儿,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所长之前对这个案子打过招呼,话里话外都是让温晓禾赶紧消停的意思,这秦平有人罩着。
最终,秦平也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秦家一大家子更是不认温晓禾生的这个孩子。
简单翻译就是,想要黏着秦家吸血、讨要生活费?没门!
首先,秦平本来就有两个儿子,不愁香火。
其次,他发妻硬气,背后有娘家撑腰,而他之所以能跃迁得那么快,也多亏了他有个好岳父,因此就连他那一双市井小民心态的父母也决计维护儿媳的威严。
看到温晓禾怀里抱着孩子,二老毫无怜爱可言,只有骂不停的脏话和干吐唾沫的嫌弃。
虽然这些厌恶的表现存在夸张的成分,主要是演给儿媳看的,但也确实直接击溃了温晓禾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本就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一年过去,新一届毕业生返校领取毕业证当天,温晓禾直直从医学院顶楼跳了下来。
三个月后,樊英夫妇悄悄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婴孩,取名顾繁山。
三年后,顾繁山的外公、外婆陆续病逝。
时间一晃,十一年过去,这年秦平携妻儿,去岳丈家拜寿,中途与油罐车相撞,一家共四口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神奇的是,偏偏油罐车司机死里逃生,大难不死。
秦家二老痛失长子和两个孙子,膝下只剩一个还在念师范大学的女儿,秦胜男。
浑浑噩噩大半年后,秦家二老突然从丧亲之痛中振作起来,积极寻找起独子秦平仅存于世的唯一血脉,那个当初不被他们承认血亲关系的男孩-
顾繁山祭拜完生母后,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让顾教授把车停在半路的乐器交易市场。
早晨出发去墓园,车子经过这里时,他看见一个穿着椿中校服的女孩背着红色琴包进了这里。
那个红色琴包,跟梅顺琦的一模一样,顾繁山不会记错,他当时骂梅顺琦闷骚,配红色最好。
梅顺琦则单纯喜欢红色的天生张扬,所以他俩也算理由不同但选择一致了。
至于背着琴包的女同学,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叫项竹吧?
前不久在补课班,他才把这位梅顺琦的绯闻对象和名字对上号。
第32章 32
顾繁山推门进去,店主正和朋友围坐在靠窗的茶几旁,把玩低价收来的进口贝斯。
朋友爱不释手,“好几万的东西,八九成新呢,六千大洋不到就收了,哥你今天血赚啊。”
“那小姑娘屁都不懂,完全门外汉,只知道贵,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看不懂工艺水平,也看不懂成色,连牌子名字和型号都说不利索。”老板春风得意,往茶宠上倒茶汤,抬头见门外有人进来,赶忙起身招呼,“哟,同学看点什么啊?”
顾繁山的视线久久落在梅顺琦那把贝斯上,旁边斜放在地上的正是红色琴包。
老板看出一丝不对劲味儿,“这把琴,同学,认识?”
顾繁山点点头,“这是我朋友的。”
“你朋友把它卖给我了。”老板以为他说的朋友指的是上午来做二手交易的项竹。
顾繁山怔了怔,顺着他的话说,“嗯,我早上经过这里看到她进来了。请问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卖?我担心她遇到什么事儿了,却不好意思跟同学们开口。”
“这倒没有细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不过,你这朋友家境挺不错吧,估计是遇到什么急事了,还瞒着家里,不然也会找我这儿来江湖救急了。”老板绕过男生去了柜台,打开抽屉。
顾繁山转身跟着他,“所以,真的六千不到就成交了?”
老板有些冠冕堂皇地为自己辩解,“你也别觉得我乘人之危,开门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她要不卖我也逼不了她,对吧?”
“那我能用六千块赎回来么?”
“您慢走不送!”
“……”
老板从抽屉掏出一款戴着粉色手机壳的最新款iPhone,“这是你同学的手机,落在我这儿了,你来得正好,把手机带给她。”
这家伙,你说他是爱占便宜的奸商吧,他还葆有一丝单纯,至少挺轻信陌生人的,几千块的失物说给就给。
顾繁山本来想着还是等项竹自己回来取吧,可意外被老板触亮的手机屏幕猛地吸引了他的注意——项竹的屏保是梅顺琦的照片。
他坐在电脑前,头戴式耳机挂在耳边,有一丢丢那个年份特有的非主流风格,挺装的,全靠脸撑着。
顾繁山犹豫了下,接过手机端详,虽然屏幕上锁了,但梅顺琦发来的Q.Q消息详情还是出现在了通知栏里。
「幽幽吃了吗?」
「让我猜猜今天吃什么?」
「老婆怎么不回信息?」
「我老婆呢?」
「我老婆不要我了。」后缀是卖萌装哭的表情包。
爆炸性的一瞬间,顾繁山无框的细边眼镜仿佛被眼前的文字内容震碎,愣在原地许久的他忽然间把所有的困惑都想通了。
项竹这波逆天操作颠覆常人认知,让顾繁山感觉头皮发麻。
“还是等她自己来拿吧,麻烦不要告诉她我来过。”顾繁山把手机还给老板。
老板以为那女生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缺钱,这少年时顾忌她的面子才临时改了主意,“行吧。”于是又把iPhone塞回了抽屉-
梅雨时节,小城山椿的白墙黛瓦被湿气晕成了水墨画。
学校每天都被泡在雨汽里,透过铺满细密水滴的窗,视野外总是一片模糊朦胧的绿。
这两年的毕业季,流行一种叫同学录的东西,受欢迎的学生这几天写同学录写得手都麻了。深陷在甜蜜的负担里。
好人缘的顾繁山自然不例外,他刚一口气写完三张,还是压根不认识的同学递来的。
此刻少年正想放空,眼镜儿哥不凑巧地出现,趴在窗边叫他。
身旁还跟着同班同学干饭哥,顾繁山眼熟,以前也算梅顺琦的跟班。
顾繁山转头,看了一眼眼镜儿手里厚厚一本盗版龙珠主题的同学录,就知道他干嘛来了。
“繁哥,繁哥,”眼镜儿抽出三张空白的,“帮我分一下,你一张,剩下的给彧亮、林欣愉。”
陪着眼镜儿一块儿来的干饭哥犀利吐槽:“你跟人林欣愉认识吗就给?”
眼镜儿不与他计较,认为这波自己站在了大气层,“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不认识,写了同学录不就认识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的目标是让全校漂亮女生都写一张,这样相当于拥有了她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我挨个加好友,一考完试就找她们聊天,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就有人美眼瞎的看上我了呢?”
言毕还摊开掌心绕指握拳,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繁山伸手执起眼镜儿捧在怀里的同学录,淡然自若翻阅起来,“分那么多人,够写吗?”
“应该够吧,不够再买一本。”
顾繁山一页页快速翻过,终于,在第二十九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姓名:李兰幽
性别:很明显了
破壳日:5.20
星座:疑似金牛?
血型:问蚊子
TEL:136 xxxx xxxx
Q.Q:44xxxxxx
爱好:看电影
特长:弹点东西
喜欢的食物:无肉不欢不辣不欢
喜欢的明星:比较善变,最近是Eminem
心仪的学校:985就行,我不挑的
是否有暗恋对象:你猜
专属于我们的回忆:小学同学+高中同学,相处友善。
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女孩的字迹端秀工整,但说实话,写得有点儿敷衍,感觉跟眼镜儿不是很熟的样子。
眼镜儿注意到顾繁山突然的停顿,“有什么可看的,看那么久?”
“没,就觉得这人的字写得挺好。”顾繁山不动声色地翻页,掩盖心迹。
上课铃声打响,顾繁山回到座位上,从抽屉底下掏出手机,打开了Q.Q,输入了令自己过目不忘的那一串数字,慎重地按下了申请好友的请求。
顾繁山不知道的是,李兰幽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她班主任的抽屉里。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带手机来,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被我看见了。高考完再来找我拿吧。”王晓亮苦口婆心。
李兰幽对学习自主性比较高,他是放心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把她手机没收,顶多批评教育两句。
可现在情况特殊,高考在即,分心不得。
早读的时候,王晓亮发现李兰幽埋头开小差,他神出鬼没般凑近,瞥见她手机的内容后大为失色。
经一番了解才知道,女孩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混混们发来的充斥污言秽语的骚扰短信。
作为带班老师,他有责任有义务为她的高考保驾护航,而他能想到的上策就是代为保管,隔绝干扰,眼不见为净-
五月中下旬,三模考试开始。
学校一般按之前的成绩定考场、排座位,赖欣苒刚好被分到李兰幽班里。
一连三天,连轴考试,赖欣苒考完后,并没有预期中的如释重负。
她闷闷地走出考场,一抬眼就看见了顾繁山,灰暗的眼睛顿时生出光彩,“顾繁山,你怎么在这儿?你提前交卷了?”
过道窄挤,人头攒动,还堆满了一沓又沓厚厚旧旧的课本,男生正在垂眸翻看这个班的课外读物。
这些课外书原本放在教室后排的图书角,因为教室被征用为考场的缘故,也被当作闲杂物品挪了出来。
“哦,我刚好路过,你呢,考得怎么样?”男生手里看的正是2006年湖南文艺出版的《基础乐理》。
赖欣苒有些会错意,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出来,低眉抿嘴笑了笑,“对了,还不知道你以后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李兰幽刚好从附近的考场回到本班走廊,她倒是头一次见赖欣苒这般巧笑倩兮的模样。
再看看赖欣苒面对着男生,清隽阳光,高大温和,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了,原来是顾繁山。
李兰幽尽量不打扰二人,像空气一样从赖欣苒背后绕行。
顾繁山的余光悄无声息地黏上她,忽然噙笑:“985就行,我不挑的。”
女孩的背影果真一怔。
李兰幽幅度很小地转头瞄向男生,才发现他的目光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越过了眼前对话的人,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落水的小兽,坠入了他一早就等着她跳的潭眼。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李兰幽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
发给「诺桑觉寺」的加友请求,又一次石沉大海。
连手机号送去的短信她也不再搭理。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身边不少有手机的同学也主动拔下了流量卡,说不定她也这样呢?顾繁山如是想着,再忍忍吧,等大家都了却第一桩人生大事了,再联系她。
不过,虽然可以忍着先不去打扰她,但有个信息他必须尽快弄到手。
顾繁山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做出偷偷潜入教师办公室翻东西的不光彩行为。
他本来抱着类似寻找机密文件的紧张心情,推开办公室门那一刻,发现午饭时段竟然还有二三教师守在工位寸步不移,便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换一个光明磊落的策略吧。
“王老师,我能看看你们班的考生报考意向征集吗?”男生像一株干净挺括的白杨,镇定、泰然而礼貌。
李兰幽的班主任闻言抬起头,狐疑地盯了顾繁山很久,“顾繁山,你不看你们班,关心我们班干嘛?”
“我们班的,我看了。但老师,你们班我也想看。”
“为什么啊?”
第33章 33
“我喜欢你们班的女生,想知道她想考哪儿。”
这话不得了,正在喝夏桑菊的王晓亮差点把茶水喷出来,附近桌的老师也从工位上抬起头。
男生倒是坦荡,衬得在座教工像大惊小怪的新兵蛋子。
顾繁山预判到王晓亮会说什么似的,态度端正,抢先道:“放心吧,王老师,高考前我不会打扰她的。”
“看上了我们班的谁啊?”王晓亮平复了下心情,手已经伸向了抽屉,把意向表拿了出来。
“这个不能讲。”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名字还对我保密?”
“我怕你藏不住事儿,打扰到她。”
“呵呵?你可真是把我给气笑了。”说罢,将意向表扔给了男生,“赶紧看,看完还给我。”
“谢谢老师。”男生微微笑,很快锁定关于李兰幽的内容,心满意足地离开。
高考意向征集表并非正式的志愿填报,主要作用是方便老师了解学生对院校的选择倾向,再给些辅助性建议。
李兰幽只填写了第一志愿的意向大学,其余都空着,怎么说呢,有股孤注一掷的胆气。
顾繁山心情怡悦,有种忽然被命运眷顾的感觉,庆幸自己心仪的大学和她填写的学校挨得很近很近。
对未来的一丝期许,足够支撑他熬过高考,熬过燠焖的黄梅雨季。
只是男生不曾料到,后续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把控,他们的命运轨迹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在另一个城市交织,李兰幽高考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山椿,也没有出现在她最初填写的那所大学-
高考前几天,顾繁山、彧亮与往常一样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早餐。
却见项竹经过此处,被一中年妇女拉扯着不准她走,二人随即爆发争执。
项竹因情绪激愤而红脸,“我以后考哪儿关你什么事儿?学费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别假惺惺了!”
“你有钱交学费?有能力挣生活费?你能从哪儿弄来钱?还有你这一身行头,我刚看见你就想问了,到底哪里弄来的?!别是从什么不正当的路子搞来的。”女人拽起她的手,夺过她的手机,还扬了扬她手上不菲的腕链。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你给不了我的关怀,别人给,现在你却来质疑对我好的人?”
“什么意思?你早恋了?跟谁?他多大了?”
“你放一百个心吧,我还不至于找个又老又丑的出卖身体!从我小时候,你们就带着弟弟在身边生活,留我一个人跟着奶奶在山椿当留守儿童。现在做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是因为知道我再过两年就能工作挣钱了吗?”
“啪”的一巴掌落在项竹脸上,妇人痛心疾首道:“哪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你还当我是你妈吗?你从小大,我跟你爸哪儿亏欠过你?物质上你想要什么给什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竭尽所能满足你。你今天说出这话来,对得起我跟你爸这些年的辛苦吗?我们没学历,没背景,干的都是苦力活,把你弟弟带身边也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大城市医疗条件更好,你明明知道,还要说这种戳我们心窝子的话!”
其实妈妈说的也没错……项竹愧疚地垂头,泪水包不住地往下流,她抽噎着,不停地吸溜鼻涕,无意间朝面馆的玻璃看去,愕然发现顾繁山跟彧亮正目睹她的窘况,一时间死的心都有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拽着她妈离开。
彧亮不认识项竹,自然不知道背后还有梅顺琦什么事儿,刚才那对母女的吵闹不影响他继续吃早餐。
顾繁山却感到困惑,怎么听项竹刚才的话,她现在和梅顺琦还挺稳定的?
早在发现项竹冒充李兰幽跟梅顺琦谈恋爱那天,顾繁山就给梅顺琦打了一通越洋电话,把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虽然从感情的角度讲,梅顺琦算是自己的情敌,看着情敌沉浸冒牌货的温柔乡他该偷着乐才是。
然,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不准许他做斗筲小人,他跟梅顺琦是认识十年的玩伴,他不希望朋友受骗,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很隐蔽的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难以容忍别的女生披着李兰幽的皮招摇撞骗。
那天梅顺琦受到的心理冲击很大,先是不肯接受现实,以为顾繁山在诓他,后来冷静下来了,再回想之前的种种不对劲儿,忽然间都说得通了。
他这才才承认自己早就觉察端倪,只不过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正视、不愿意醒来罢了。
项竹从不接他的语音电话,回避一切关于音乐上的专业问题,每当他回味之前相处的夜晚,她更是会莫名其妙地生气。
梅顺琦挂断电话后,哑巴了一整天,灵魂陷入死机状态。
他掏出手机,点开跟项竹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句话她还在叫他老公宝贝,满屏甜蜜的对谈,现在读起来宛若一场对视觉的强.暴。
男生突然顿悟,为什么这人之前总是以李兰幽的口吻提起“项竹”,把项竹这号人物夸得天花乱坠,把她们的关系包装成值得信赖的超级铁瓷。
比如,他转账时发现卡号户名不是李兰幽,而是项竹,她就会解释自己没有银行卡,只能借好姐妹的,让他放心打款;
再比如,当她上门去他外公外婆家取琴时,她就会说自己没空,让好姐妹项竹代劳,请他把具体住址再发给她一次,当初去他家天色晚她记不清……
这人撒谎行骗时,表现是那么的自然,反应是那么的灵活,简直天生为演员这一行而生。
梅顺琦的心很乱,支撑自己在异国坚持下去的信念忽然崩塌,相爱的誓言也再不成立,之前投入的真心从一开始就倾注进了山寨的载体,被戏耍的羞愤充斥全身,他像被人强行按头灌潲水一样心里膈应。
但最令他纠结痛苦的是,他的反应并不只有愤怒,他在愤怒中发现了一个不愿承认的真相,他对这个冒充李兰幽的骗子产生了真切存在的依赖。
梅顺琦刚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父亲才去世,母亲不主事儿,英文交流水平也有限,连去超市买瓶水都会磕磕巴巴,如果不是每天有“李兰幽”陪伴着他,给他鼓励,给他信心,给他心底注入一股又一股暖流和对未来的期许,他都不知道日子会有多难熬。
梅顺琦好几天都失魂落魄、不在状态,作为学校为数不多的东亚面孔,老师对他很上心,将他带去了心理咨询室。
本来梅顺琦很排斥,但那位年近半百、看起来很有生活阅历的老师告诉他: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就会被消解。
当心绪混沌到无法言说,未知便会带来恐惧,而当你揪出它们,拆解它们,审视它们,定义它们,它们便丧失了折磨你的能力。
梅顺琦的感受因此从模糊到清晰,对事态的掌控从被动变主动。
他不再否认他对项竹形成的依赖,认清了自己的矛盾,他知道这份依赖本身依托于李兰幽的形象,建立在他对李兰幽的好感之上,而项竹做的只是利用李兰幽的身份,根据他的情感需求不断地迎合他,换取某些诡异的变态的心理满足。
而他之前产生的那丁点儿不舍,并不是不舍得项竹本人,而是不舍得自己投入的沉没成本,他不在乎物质付出,但错付的真心、时间和精力,谁来补偿?-
项竹魂不守舍一个多星期,给梅顺琦发去消息无数,期间一个回复都没有,她担心他出什么事儿了,又或在美国有暧昧对象了开始冷落她,总之,她连吃饭都有些食不下咽了,三模考试也受到影响,发挥得很差劲。
所幸,考完试不久,梅顺琦终于回信息了。
疏影横斜:「老公,你怎么突然消失了那么多天?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买机票来看你了。」
MSQ:「你搞得定签证?」
疏影横斜:「?」「什么意思?」
项竹心思敏感,听梅顺琦这么说瞬间破防,心情更是委屈的要死,这是嫌她没钱吗?她知道以自己的身家签证根本办不下来。
MSQ:「不好意思啊,我前些天手机进水了,今天才修好。让你担心了。」
疏影横斜:「哦。」
项竹故作冷淡地回复,她入戏太深,沉沦在被宠爱的角色里,一言不合就习惯性地生气、习惯性地等他来哄。
梅顺琦像是没觉察到她的情绪似的,问她:「高考志愿定了吗?」
疏影横斜:「要你管。」
MSQ:「生气了?」
疏影横斜:「哼哼。」
MSQ:「好啦,别生气,你有没有想过来美国念书?」
疏影横斜:「学费很贵的……」
MSQ:「你觉得我会让你操心这个?」
项竹蠢蠢欲动,出国留学,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这是以她家的阶层和收入无法触及的奢梦。
她当然想去,但是残酷的现实忽然给了她一巴掌强制让她清醒:现在见面就意味见光死,她才不要这份感情因此断裂!
所以,她此刻能做的就是这几年尽量拖着不见面,慢慢地给梅顺琦做递进式铺垫,慢慢地给他心理缓冲,等情感愈发深厚,确定了他爱自己爱到无法自拔、再也无法离开她的那天,让他自己意识到他爱的灵魂始终是陪伴他数年的项竹,而不是实际上才相处了几天的李兰幽。
梅顺琦越体贴大方,项竹就越嫉恨李兰幽,凭什么她总能得到优质耀眼的男生的青睐?
项竹咬牙想,她初中时能搞定邝钰,那么这次也一定能搞定梅顺琦。
当初邝钰找她搭话,本意是想要李兰幽的联系方式,她偏偏就是不给,每天钓着他,美其名曰对他的考验,她作为李兰幽的好闺蜜,有义务替李兰幽把关,邝钰变着法讨好她,结果一来二去的,跟她擦出了早恋的苗头、爱情的火花……
第34章 34
疏影横斜:「还是算了吧,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才愿意这么付出,我同样也很喜欢你,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理所当然地依附你、花你的钱。」
MSQ:「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日本吗?有没有想过去日本留学?我并不是想绑你在身边,只是希望你未来四年不留遗憾,既然有的选,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去樱花漫天飞舞的霓虹国念书,既能满足留学的虚荣心,还暂时不用跟他见面,好像是挺不错的。
她确实很迷恋日本,之前就跟梅顺琦提过很多次了。
项竹沉寂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可是我不会日语哎~」
MSQ:「可以先申请日本的语言学校。」
疏影横斜:「很贵吧?」配了个不好意思搓手手的颜文字。
MSQ:「比来美国便宜。」「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疏影横斜:「那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个屁啊,如果真要去日本,她肯定会先设法瞒着家人,反正又不花他们的钱,为什么还要面对他们审犯人一样的盘问和徒有关心却没法给她提供真金白银的唠叨呢?
MSQ:「你三模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疏影横斜:「干嘛问这个?」
她不好意思直说,她的成绩在椿中最好的时候也就中游水平,能上个非211的一本都算超常发挥了。
MSQ:「关心你啊,你难道不想提前估算一下在国内的话能考到哪儿?」
「日本那边高校的录取不像国内只看高考分数,如果你别的方面表现好,大概率能申请到更好的大学。」
项竹按三模的实际情况默默给自己估了个分,她在国内顶多上个很籍籍无名的二本。
疏影横斜:「那我可以做两手准备吗?一边高考,一边筹划留学的事情?」
MSQ:「这么不坚决?」「傻瓜,你就算不参加高考,也不会没书念的。」
项竹心口淌着蜜,如同躺在他温热可靠的怀里,她在熄灯的宿舍里傻笑,「因为有你在是吗?你会永远护着我,对吧?」
MSQ给她发了企鹅摸头的表情,「时间很紧,两手抓就怕你精力不够,到头来两个都发挥不好。」
疏影横斜:「哼,小看我?走着瞧~」
于是乎,临近高考前,项竹的通讯录里多了个梅顺琦为她安排的留学中介,那个中介对她的事情很上心,丝毫不敢怠慢,又是为她报语言班,又是让她准备和提供各种资料。
项竹也是开始走流程了才心底发慌,如果中介帮忙报班、办护照什么的,再跟梅顺琦聊天说漏了嘴,发现信息对不上,那她的身份不就穿帮了吗?
项竹只好找借口拒绝梅顺琦安排的中介,美其名曰她想独立自主一些,打算自己操办一切。
虽然这也意味着她会花费更多的心力,甚至因为资料不齐全而多跑一趟政务中心什么的,但没关系,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曲折一点可以接受。
梅顺琦没再多劝,只说钱不够了跟他说。
项竹忽然被迷晕,就喜欢帅哥展示钞能力时霸道的样子。
疏影横斜:「我发现你都很久没有再叫我老婆和宝宝了。」委屈脸颜文字。
MSQ:「你想听?」
疏影横斜:「谁稀罕啊。呼呼。」
MSQ:「等你拿个好成绩吧。」
疏影横斜:「哼,那就等着瞧。」
梅顺琦违心地安抚着对面的情绪,忽然收到顾繁山发来的消息。
Northanger:「你没跟她摊牌?」
MSQ:「不是时候。」
Northanger:「怕影响她高考?还是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MSQ:「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Northanger:「不好说。」
MSQ:「滚、、、」
面对知悉一切的好友,梅顺琦感到一丝尴尬和无地自容。
之前秀恩爱秀得有多欢,现在报应来得就有多不爽。
早在他还没理清头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心真正的李兰幽会怎么看自己了。
听顾繁山的意思是,椿中早有他和项竹的粉色流言,李兰幽会不会也误会了?她会怎么想他?关系升温之际忽地一声不吭消失不见,只怕对他已经筑起深厚成见。
MSQ:「你能帮我弄到李兰幽的Q.Q吗?」
顾繁山犹豫了下,还是把女生的账号推给了他。
MSQ:「你已经加了?」
Northanger:「上个月加过,一直没通过。」
梅顺琦松了一口气,「估计快高考了,没工夫上网。」
Northanger:「我猜也是。」-
有数据调查表明,近十年来,每逢高考前后几天,全国平均降雨概率为58%,南方地区更是高达66% 。
连日来,暴雨席卷山椿,整个城市摇摇晃晃,狂风吹折校内的槐树老桩,向日葵地一片狼藉,所幸高考前一天,老天爷竟大发善心,恶劣的风雨没预兆地停了下来。
雨后没有彩虹,环卫工人出街清淤,警察忙着部署交通,椿中门口则围满了送考的家长,满目殷切。
李兰幽比较幸运,考场在本校,熟悉的环境令她感到心安。
她攥紧准考证,前往考室的路上,撞见了脸色惨白、眼圈黢黑的项竹。
项竹感应到目光,抬眼看是李兰幽,整个人像被强光照到的老鼠,眼神忐忑地乱窜,最后夺路而逃。
李兰幽感受到项竹的古怪,不像是单纯的考前紧张,由不得她多想,李兰幽便被附近的考生们推着向前行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考场和座位-
项竹最终的高考表现,一塌糊涂。
梅顺琦掐着点在她高考头天晚上入睡前给她发去消息,她点开前以为是考前鼓励和晚安蜜语,不曾想,双眼触碰到屏幕字句那一刻,字句化作淬毒的箭矢朝她射来,因恐慌而骤然缩成黑点的瞳孔像靶心一样被贯穿,连同颅内神经都被斩断——
「冒充李兰幽,好玩吗?」
「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不拆穿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项竹。」
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便无处遁形。
无处遁形者项竹,弹跳着甩掉手机,灵魂四散溃逃,缓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又重新聚合,颤抖着把手机捡起来。
整夜未眠,提心吊胆,项竹装死一样不敢回复信息,像热锅上备受煎熬的蚂蚁,慌张、煎熬,着急,四处扑腾。
梅顺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难道是忽然失联那一次就知情了?
那他忍到今天才说是想报复自己吗?
不,不可能,他最近还给自己安排日本留学的事情来着……如果早就知道她不是李兰幽,还会那么上心为她张罗?
她这个月又是回家偷户口本,又是请假去出入境管理局,又是联络语言班,又是准备申请大学的材料,甚至还研究了签证问题准备跟梅顺琦开口让他帮忙搞定存款证明的事情……
还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四处奔走分散精力,不给她沉下心好好复习高考的机会?
梅顺琦得知真相后的隐忍,与她周旋时的耐心,不动声色地设伏,以及最后一脚把她踹进深渊的无情,令她齿寒,令她生畏,令她后怕,他给了她另一种生活的可能,给了她去发达国家留学的超高心理预期,她一步一步双脚悬空,偏离本可以把握的踏实人生,最后,又狠很把水晶球从高处扔下来,摔得粉碎。
事情败露,干脆拉黑梅顺琦算了,可项竹迟迟狠不下那个心。
还没有到非要老死不相往来这一步吧?她心存侥幸,这一年来的陪伴难道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吗?就因为她没法再披着李兰幽的外壳了,两个灵魂的相濡以沫就全都要化为乌有了?
一连几天后,项竹调整好心态,组织好语言,试图探探梅顺琦的口风,可惜所有消息发出去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前途未卜的恐惧、丢了长期饭票的焦虑混杂着失恋的心碎,桩桩件件令她忧心如焚,连学校组织的谢师宴都没心情去了。
但她后来还是去了,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六神无主,还不如出来转移下注意力。
这一去不得了,她居然意外听说李兰幽英语考试迟到的八卦,150分啊!说没就没!
项竹激动到手抖,不确信地又问了一次,“真的是李兰幽吗?”
邵红应话:“对,就是李兰幽,她家里不是欠了很多高利贷吗,高二的时候还被追债的人堵到了学校。我还以为她能奋发图强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迟到。”
另一个同学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哈,那次混混来闹,是不是把地中海推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地中海是教导主任的外号。
“是啊”几个同学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人的不幸有蜂蜜的味道,项竹忽然觉得自己高考失利也没那么痛苦了。
谢师宴才开席一会儿,项竹接到山椿外语语言班的电话,提醒她该去上课了。
项竹连日来愁容的被冲淡,心一下子飞上云端,梅顺琦之前为她报了名,她差点儿忘了。
第35章 35
不论如何,先把课上了再说,万一他回心转意呢?她总不愿就这么放弃去日本的机会。
国内好点儿的大学是上不了了,想办法抓紧梅顺琦这根救命稻草才是重中之重。
她打算今晚回去继续发送情信,掰指头细数过往的甜蜜回忆,卖可怜、倒打一耙装受伤,怎么都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挽回他。
岂料语言机构的下一句话又将她拉回地窖,原来那个帮梅顺琦做事儿的中介一开始只交了300的报名费而已,客服的这通电话重点是催她补齐学费,不然定金也退不了哦。
梅顺琦一开始就在耍她?还是黑心中介吞了梅顺琦给她交学费的钱?
项竹感觉自己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整张脸被覆上了湿漉漉的毛巾,有人不停地把水滴在上面,让她陷入窒息和濒死的境地。
她整个暑假都在给他发信息,不死心,不甘心,她总觉得他现在无视她是因为他还在生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爱,不然,他干嘛不直接辱骂她、删除她、拉黑她呢?
给她留好友位干嘛?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可当专本录取批次全部结束的那天,她再给他发信息,却发现自己被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梅顺琦从顾繁山那里得知了李兰幽身上的遭遇,将她家的小区地址发给了他。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担心她状态不好。」
「我只知道是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几幢几楼。」
其实不必梅顺琦开这个口请求,他也正有问梅顺琦要地址的打算。
椿中的谢师宴办得浩荡而盛大,学生们包下了连街的几个河鲜渔庄,几乎整个年级都凑到了一块儿,不少班级吃完饭后还有第二场活动,比如去唱k什么的。
顾繁山借着给不同老师敬茶的理由,慢慢摸到李兰幽她们班,可惜无论他把人群翻找多少遍,都不见她的踪影。
赖欣苒正在跟冯瑶彬扯闲话,聊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顾繁山。
冯瑶彬:“那今天李兰幽没来吗?”
赖欣苒:“受打击太重了吧,高考失利,爸爸这几天也去世了。”
冯瑶彬:“她爸爸也去世了?!”
架不住冯瑶彬的追问,赖欣苒将这几天从家人那里听说的细节悉数转述出来……
冯瑶彬:“天啊,好可怜赖欣苒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干嘛?你该不会想加她吧?”
“我我就问问。”基于对赖欣苒反驳型人格的了解,再加上感觉她对李兰幽没什么好感,冯瑶彬也没有了分享心里想法的欲望。
代入一下这样的场景,你兴高采烈地向朋友分享自己粉上的某个明星,你朋友却撇嘴摇头开始挑你担的刺,是不是会感到很扫兴?
在冯瑶彬看来,李兰幽是宛在水中央、无风自香的莲,她从前隔岸远观,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可如今她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椿中了,再没有机会每天刷新在同一个地点。
面对拥有吸引她特质的女生,她并不奢望成为朋友,但知道对方的社交账号也好啊,平时看看女孩更新的生活状态,知道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便足够了-
饭后,毕业班的学生们转场去了最近的KTV。
林欣愉跟班里女同学一块儿坐车出发,女孩们磨磨蹭蹭的,在洗手间生疏地为自己补妆许久,到达包厢时,班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顾繁山呢?”林欣愉四处张望,最后来到彧亮身边,附耳问道。
包厢内声音太嘈杂,各种交头接耳地聊天、超高分贝的歌声和配乐。
“他不来了,说有事儿。”
林欣愉眼里掩不住的失望,“本来还想跟他一块儿回去呢。”
“我送你不好么。”彧亮喝了点酒,吐气时微微有灼热的麦香打在林欣愉颈间。
从男生裹着冷雾的喑哑语气里听到不满,她一时愣住,分不清是肌肤在痒,还是心里被羽毛轻挠了。
当天晚上,彧亮跟她表白了。
他们月下生涩地接吻。
一吻定情。
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
这厢,顾繁山从梅顺琦那儿拿到地址后,穿过那片文物保护区,抵达了李兰幽居住的小区。
夜里九点半左右,小区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景观灯寥寥几盏,瓦数极低,开了跟没开一样,路上也没什么居民走动,只有杂货铺还开着门,店内老旧的电视机散出荧光。
顾繁山试图跟年老的店主打听,可惜老人家耳背口哑,一问三不知。
MSQ:「怎么样了?」
Northanger:「没什么收获,明天再来看看吧。」-
第二日,顾繁山起了个大早。
顾母惊讶地看着他:“你起那么早干嘛啊?刚不会忘了你已经结束高中生涯了吧?我只做了自己的早餐,没你的份啊。给你煎个鸡蛋?还是搞个焦糖吐司泡牛奶?”
“我出去吃早饭,妈你别弄了。”顾繁山说罢,去浴室刷牙洗脸。
顾母端着喝一半的牛奶跟上,“你今天出门干嘛啊?约了同学?”
“不算吧,就是想见个人。”
“谁啊?喜欢的女生?”
顾繁山挤着牙膏,也没否认,顾母露出过来人的笑,把自己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揣进男生兜里,“大方点儿,使劲儿花,不够再问我要,我在大后方驰援你。”
男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不会客气,但现在他连找到那个女孩都难。
顾繁山又一次徘徊在小区,逢路人便打听,无功而返后,把目光放回了学校,他记得学校是收集过学生的家庭住址的。
可惜,李兰幽提交的地址是已经法拍的那套房,如今住户早已换人,顾繁山白跑一趟。
他闷闷地回家,在庭院门口撞见了刚跟林欣愉分开的彧亮。
“这两天来你都不在家,怎么比高考前还忙?”彧亮问,“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顾繁山这才想起几人约定去欧洲游学的事情。
这是高考前就定好的,签证、机酒、联系向导以及线路规划,家长们早就替孩子们打点妥当。
“还有两天才出发呢,来得及。”顾繁山拍拍彧亮胳膊,绕过他推开院门。
临去欧洲的前一天,顾繁山骑着公路车穿梭在浓荫蔽日的小区,可算碰见了认识李兰幽一家的街坊邻居。
那大妈道:“李兰幽?你说的是孙贵珍她外孙女吧?好像一家人都回乡下去了。”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只知道是耐冬镇的,具体什么村什么社就不清楚了咯。”
“那她家在小区几幢?”
“七幢二单元吧,最高那一层,具体哪个门牌我忘了。你往前面拐个弯就行。”
“好的,谢谢你。”少年向指路的好心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朝七幢的方向奔去。
顾繁山矫健地爬到六楼,捋顺紧张的心情和呼吸,按顺序先向601室敲了敲门。
“嘎吱——”一声,铁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栗发女生。
像受到视觉冲击般,栗发女生没料到访客是个眉目如墨、清晰朗润的白衣少年,心跳都漏了半拍,才缓缓道,“你找谁?”
“您好,我找李兰幽,请问她住这儿吗?”
栗发女刚扬起的嘴巴忽地下垂,“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联系不上她,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她搬走了。”
“搬走了?”顾繁山难以置信。
“对啊。”
少年眉间有失落闪过,“您知道她搬到哪儿了吗?”
“应该是跟着她妈南下打工去了吧。听说高考没考好,家里供不起,又欠一屁股债,山椿是容不下她了,不打工难道复读啊?”
顾繁山想到什么,“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对面踌躇了一下,答:“我是她舅妈。”
顾繁山掏出斜挎包里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跟她取得联系,麻烦您转交她。”
少年有些失惶地离开,栗发女关上门,将纸张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这时,午睡才起外婆从卧房出来,“霞霞,刚有人来吗?谁啊?”
“哦,送桶装水的,送错了楼。”袁霞横躺在了沙发上。
“你妈让你来劝劝兰幽,你怎么来当大爷啊?正事儿不干。”外婆叹气着责备。
袁霞透露李兰幽高考路线的事儿,被她妈黄明红知道了,当天就挨了黄明红一顿毒打。
但怕伤害姐妹亲戚间的感情,黄明红包庇了袁霞的罪过,只让她到李兰幽身边悉心陪伴以将功折罪。
袁霞倒是不缺自知之明,“外婆,你的宝贝小外孙女闷在屋里比见到我更舒服,你信不信我跟她待在一间屋里反而添堵。”
“哎,随便你吧。你小姨跟兰郴回乡下安葬你姨父的骨灰了,过不久就要带兰幽离开山椿了,你到时候再忙也一定要去送送她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说我妈也会逼我去的,放心吧。”
门外人语依稀,听不太清。
李兰幽蜷缩在幽闭的小阁楼,慢慢睁开核桃一样红肿的眼睛。
这些天她没日没夜以泪洗面,不知外面晨昏几时。
她拉开窗帘,阳光像玻璃碴一样刺激视网膜。
李兰幽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迎视屋内的光线。
她想做个验证,于是,光着脚丫爬出阁楼的小窗,站在了被烈阳炙烤的栏杆旁。
往下看,小区内高树葱茏,生机无限。
稍远些,小区外墙空旷的长街上,有白T少年骑车而过,衣角鼓鼓地被风吹起,像一幅流动在盛夏里的画。
万物可爱,世界明朗。
李兰幽试探性地把脚探出围栏外,又缩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敢跳下去,也不想跳下去,抹干了眼泪,转身回了屋。
长街上的白T少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刹车,回头仰望,可惜,视野处,空空如也。
第36章 36
李兰幽把脚从围栏外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这是十一年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
多亏铁栏杆被加固加密了,不然以现在李兰幽贪生怕死的程度,未必敢做这个动作回味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她得出结论: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于是强制自己收拾沉痛与挫败的心情,划着人生的桨往前渡。
小区外墙是比昔年黄了一度的老街,长街旁是护镇的濠沟,濠沟内是从前的文物保护区,现在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项目,街巷连绵,古建成群,运河穿镇而过,多座拱桥有序架在其涧,连接南北的商铺与民居。
秋风悲寂,哗哗作响,孤雁南飞,只影为谁?李兰幽只在高处待了一会儿,鼻子就被冻得通红。
黄杰探个脑袋,站在阁楼顺着天窗外窥了一眼,只见李兰幽裹着羊毛披肩,发丝轻扬滑过面颊,侧影纤合有度,表情无悲无喜,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发着呆,无端让他想到气质神秘沉郁、轻熟都市女这些个形容词。
他总觉得她指尖该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才是。
然而并没有。
李兰幽没预兆地转头,看到了他。
黄杰像被抓包的孩子一样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幽姐,天冷了,风大,快进来吧。”
“好啊。”李兰幽依言下楼。
“我妈她们刚包了茴香肉馅的馄饨,菜今天早上回老家现摘的,猪肉也是村里现宰的,味道可鲜了。你得好好尝尝。”
“行,”李兰幽跟他出了覆满灰尘的阁楼,闲唠道,“你现在都做些什么?”
“哦,毕业之后在药房给人抓药,抓到现在。”他故意抱怨:“我的手都被中药腌入味了。”
李兰幽掩不住笑,“黄瑞呢?”
“他啊,还是那个鬼样子,天天不着调,最近在汽修店修车。姐呢?听说你最近在帮马臻开拓新业务,起色很不错?”
李兰幽再次“噗”地笑出声,“马臻跟你说的?”做代购就代购,还对外说得那么高大上。
“是啊,前几天在社区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碰上了。”黄杰把阁楼门关上,“你以后还回上海吗?”
“看情况吧。”
“就留在山椿呗,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
“嗯,有道理。”
“大城市虽然生活精彩,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
“这倒也是。”
黄明翠跟胡桦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忙碌。
“馄饨要出锅了,赶紧洗手吧。”胡桦揭锅搅动,对客厅内的年轻一辈们吆喝,然后又扭头跟黄明翠出主意:“对了,我们过年那阵子要去给娘家嫂子的爸爸拜寿,就大年二十八那天。你到时候带着兰幽来啊,让你家兰幽在山椿的亲朋好友间多走动走动,难得春节,不少年轻人回来,说不定就有适龄青年呢?”
“虽然算间接的姻亲,但跟我们的关系辈儿隔得太远了,之前也不敢多跟人家往来,就怕被误会存心高攀。”
“你当时生兰幽差点儿难产,多亏了老头儿帮忙安排医院和主治,就凭这份恩情,也得去拜见拜见吧。说句不好听的,都七老八十了,老头子还能活几年?还有,兰郴他爸坐牢的时候,要不是老头子疏通关照,情况只会更糟。”
“哎,你说得对。”黄明翠把话听进了心里,“我回去就跟兰幽说,她最该去了。不为别的,就冲老爷子二十多年前的恩德。”-
饭后,李兰幽独自一人沿街溜达。
从前的琴行已经搬走,连同后面那一排旅舍也全部拆除了。
她闲来无事,试着在美团上寻找商家,输入了“伯牙的弦”四个字,结果还真有一家名字一模一样的琴行,距离不远,就四公里开外。
李兰幽继续翻,点开了师资团队那一栏,看见熟悉的名字和照片,“苍蓝老师”……和他过度精修的形象照,确定了此“伯牙的弦”即当初的“伯牙的弦”。
李兰幽在半道上买了一捧鲜花和果盒,打着车就过去了。
见到数十年未见的故人,李兰幽很感慨,曾经小城里少见的音乐潮人艺术青年,如今看起来……除了用“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来形容,好像在对方身上找不到别的突出的风格了,灰扑扑的夹克,六成新的皮鞋,还有耳鬓渐老的华发以及为一家老小操碎心的劳碌神态。这样的人头社会上一抓一大把。
苍蓝原本都已经认不出李兰幽了,要不是她先礼貌地自报家门,他大脑估计还在茫然地检索。
把眼前漂亮温和的气质女郎跟记忆中聪明有天分的爱徒对上号后,他惊喜交加,连连说了好几句“我的天呐”,引得机构内的学生和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有十年没见了吧,李兰幽?”
“准确说应该是十一年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苍蓝嘴上客套,手已经去接花束和水果了。
“你就当是尊师礼吧,这是我应该带的。”李兰幽也笑。
“你平时过年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啊?今天才来。”
“实不相瞒,我也十一年没回来了。这不,才回来就过来拜访你了。”
苍蓝诧异地看她一眼,隐约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俭的事儿他多少听说了一些,想必妻女在山椿也不好待,还不如不回来。
旧事不提,人艰不拆,苍蓝把话题揭了过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硕士毕业以后就去了上海,工作嘛,教培行业,跟你算是半个同行,只是具体业务不一样。”
“这些年没玩音乐?生疏了还是精进了?”
“当然玩儿啊。我大学起就在兼职教琴赚生活费,自己接过活儿,也在机构干过。正式工作之后呢,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休息时间,慢慢地也认识了一帮玩乐器的朋友,偶尔做跑场乐队的替补,勉强能应付一下吧。”
“那感情好啊,技艺没落下,为师也就欣慰了。对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王鹏吗?”
李兰幽简单回忆了一下,“有印象,他怎么了?”
“那小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在山椿经营着好几家铺面,又是做网红面包又是卖人气咖啡,在市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还有家live house,每晚都有演出,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免费酒水招待你。”
“好啊。”李兰幽面上应着,心里却做了否定的选项。
主动叙旧还是算了吧,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当初她跟王鹏相熟也是因为徐晶韵,后来徐晶韵出了国跟他断崖式分手,李兰幽也再没有见过王鹏了-
这厢,沿江的清吧一条街上,饶澈正坐在露台旁跟朋友小酌,瞧着闷闷地,情绪很一般。
王鹏在柜台内调酒,关心起他寻人的进展,“不是把店里店外的监控视频都发给你了吗?还没找到人?”
“戴了鸭舌帽,没拍到脸,更没拍到她乘坐车子的车牌。”
“我看视频里身材不差嘛,而且据我店里员工回忆,人家长得挺精致。要是丑点胖点儿就好了,也能让你死死心。偏偏真是个尤物,哈哈哈。”
王鹏的意思是,男人的痴情取决于女人的外貌,连他也不例外,饶澈笑了笑,没空反驳,“我还没说完呢。”
“行,你接着说。”
“托之前的同事调取了别的路段的监控,查到了车牌,是平台注册的网约车,订单信息也拿到了。”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她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王鹏只能换着角度安慰,“你这,也挺好的,至少人家诚实,没有因为你各方面条件不错就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
饶澈只是苦笑,又闷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
天知道当他拿到那个女生姓名和电话号码的时候有多激动,他缓了一夜,平复好紧张的心情,特意挑选了白天合适的时间去电,以避免工作时段打扰到她,结果那道心心念念的声音回应他时却并不如他预料中温柔、热情,相反,语气清冷,态度疏离,如果不是音色一模一样,以及她对得上捡手机那天的细节,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他能感受到她言谈间竖起的戒心和防备,这都能理解,如果是旁人轻易弄到他的隐私信息,他也会忧虑和不高兴的,然而饶澈还未来得及培养信任,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径直朝他泼下冰水,陡然叫他冷静下来。
——“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必特意打电话来致谢。”
——“录那个晚霞视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太多,没去思考机主究竟会是未婚女生、已婚男性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如果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老公跟孩子就在身边听着呢。”
——“还有,我捡到手机上缴,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有监控。我本身并没什么值得人欣赏的品质。”
她肯定是觉察到了他如此大费周章背后的动机,饶澈忽然感到尴尬,只好改口,做了一些维持体面的解释,礼貌但僵硬挂了电话,“呵呵,您别多心,这部手机里的资料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仅仅只是想表达感谢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总之,多谢了。那么再见。”
“嗯好,再见。”
第37章 37
女人本来在露台移栽新买的山茶花,被陌生来电打断,好容易应付完电话,远在上海的好友惠禤刚好发来FaceTime。
“我的幽,忙什么呢,那么久才接。”
“刚在接电话呢,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打来的。”
“谁啊?”
“我不是有个相亲对象嘛,面都没见就把我给拒了的那个。”
“哦,我记得,没福气那小子嘛,他咋了又联系你。”
“我半个月前不是捡到一台手机嘛,居然是他的。”
“What 你是说过山椿很小,但不至于这么小吧?然后呢?”
“我捡到手机那天,晚霞很漂亮,还是传说中的世纪晚霞,一时感性,没忍住给机主录了个视频记录美好时刻,然后把手机交到了派出所,以为这事儿就此翻篇。但他吧……估计是对我录视频的举动、拾金不昧的做法产生了一些好感吧,不知道从什么路子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表达感谢,说想请我吃饭什么的。”
“这不是说明你们很有缘吗?怎么听都感觉是你新恋情的开端啊。”
“恐怖死了好吗,还有缘,还爱情呢,公民隐私何在?”
“也是哦,今天能调取你的电话号码,明天就能查到你的开房信息。是我恋爱脑发作了,私密马赛。”
“最让我反感的还不是这个,是他压根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本来要跟他相亲的人。他一开口就叫我李小姐,说明是知道我名字的。我大姨只给我介绍了他一遍,我就记住了他叫什么,能在电话里认出他。可他呢,却对相亲对象名为李兰幽这个基本信息都没放心上。我可不想跟这么傲慢的人来往。”
“你应该告诉他你就是那个让他连见面都嫌麻烦的相亲对象啊,多打脸,跟爽文一样。”
大概是她真的不在意他吧,所以连报复的趣味都没有。
李兰幽轻笑了下,吐槽完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对了,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哦,忘了说正事,这些年你不是在尝试写曲吗?你把之前发给Eric的demo,再发一次给我呗。”
“你要干嘛?”提到这事儿,李兰幽有些挫败。
Eric是职业音乐制作人,李兰幽为数不多的唱片公司人脉,她当初满怀期待将自己制作的歌曲小样打包发过去,Eric做了价值评估,给出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歌曲不符合市场需求,风格缺乏受众。
惠禤说:“我给别人听听。行业权威,不比Eric差。”
“随便你吧。我晚点发你。”她留存了创作记录做证据,还很有法律意识地登记了版权,也不怕歌曲被别人拿去怎么着-
正式做山姆代购之前,马臻没想过会那么忙那么累,前期还踩过不少坑,后来慢慢摸索出了盈利途径,觉得还是有赚头的,才勉强坚持下去。
尤其,他还有两个别人没有的天然优势:一是有本地粉丝基础,二是家里本来就开小超市和水果店,父母提供免费的仓储空间,还能给自家店铺引流,他这才成为山椿第一个吃这碗螃蟹的人。
最近这些日子,代购事业步入正轨,马臻还雇了几个帮工,负责采购、仓储和配送,至于开国功臣李兰幽同志,退居二线,指挥后方,非必要时候不出山。
那什么时候算必要时候呢?比如临近春节那段时间,订单量激增,她又回到了起早贪黑挨家挨户送货的日子。
好在线路已经熟悉,不用像之前一样,稍微到一个地势复杂点儿的小区就跟钻迷宫似的。
连刮了半个多月阴飕飕的风,这天山椿忽然放晴,整个小城被浸泡在暖光里,连护城堤上灰蒙蒙的芦苇都被照成了一蓬蓬发光的白雪。
送货的面包车驶过芦苇长堤,向玫瑰湾那边的别墅区驶去。
李兰幽坐在副驾上,盯着送货单看,摸了摸自己不堪重负的老腰,“这个小区有三户要送,17栋那单东西还挺多,我估计得下车帮你搬一下。”
马臻没应她,他正开着车、哼着歌,车里播放着抖音神曲,声量太大,估计没听清李兰幽说什么。
李兰幽把车载音箱调小,“再好听的歌也经不住你这样无限循环啊,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马臻嬉皮笑脸,“那你放点儿不常听的。”
李兰幽凑到中控台,翻看他的歌单,在被抖音腌入味儿的歌单里,忽然眼前一亮,“你居然收藏了《beautiful》。”
“什么beautiful?”
“Eminem的《beautiful》啊,这首歌拿了皇后乐队的《Reaching Out》采样,融入Eminem自身的风格,挺好听的。”
“哦哦,Eminem啊,我知道,国外的凤凰传奇嘛。”
李兰幽猝不及防地笑了,“哈?还有这说法?”顺便把马臻自印logo的员工帽戴上 。
“我也是看网上的人说的,其实压根不了解他。”谈话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他将车停下,等着保安跟业主电话沟通后放行,“怎么?你很喜欢这首歌?”
“以前驻场的时候演奏过,第一次在台上弹唱solo。当时还蛮紧张的。”
“得亏之前跟千姿去迪士尼玩儿的时候,顺便看了你的演出现场,知道你的台风,不然看你平时的样子,根本没法想象你在台上那么slay。”千姿是他当时女朋友的名字。
“我平时是什么样子?”
马臻组织了下措辞,“唔良家妇女?”
“意思是在台上就很放荡不羁咯?”
保安跟业主打完电话,把机动栏杆摇起来,车子顺利开进小区。
马臻一心二用,一边儿找客户的家,一边儿应答,“嘿嘿,那倒也不是。就是感觉姐你化妆登台之后有点儿……高攀不起?不仅外貌变了,气质、气场也变了,跟你私下完全是两个人格。”
“哦,台下就高攀得起了?”
“求放过、求放过,说多错多,你这样我真的直接幻视我前女友了,突然都不敢呼吸了。”
其实他刚才是想说,往常跟李兰幽打照面,她总素着一张脸,性格瞧着沉郁安恬,像朵山荷叶,本来色泽就很浅了,沾到雨就更淡了。
可站在台上的她,哪怕抱着贝斯像个配角隐在角落,也让人很难忽视。
明明c位站着的是主唱,但观众的眼睛却总会越过拿着话筒的人,一次次看向她。
对此,李兰幽后来谦虚地解释:也可能是因为全场他只认识她,所以视觉重心很自然地倾向了熟人。
玫瑰湾环境好,容积率低,平时清幽人静,多亏了年关,物业已经张灯结彩,为新春营造氛围,比李兰幽之前来送货的时候热闹喜庆很多。
一幢幢现代风格别墅映入眼帘,马臻想了想,继续闲扯,“你知道千姿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愿闻其详。”
“她说你的另一个人格看起来像是那种经常谈恋爱还很无缝衔接的。”
“她说我海后?渣女?”
“没有没有,她原话是感觉你每段爱恨情仇都会充满浓烈的色彩。玩音乐的嘛,爱情是生命的源泉、创作的灵感,大概这个意思吧。”
“哦,懂了,没有爱情就会枯竭的乐队女,有点儿刻板印象了哈。”她自嘲道,“毕竟我的第一人格是挣扎在小康线上的牛马,生存的第一刚需是面包和牛奶。”
绝不是爱情。
「白天的她,是禁欲的、平凡的office lady,可一到夜晚,她的“副人格”就出来营业了,画着轻薄的烟熏妆,淡淡的朋克范儿,冷艳感很强,偶尔有点儿丧,偶尔又很明媚高昂,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但又忍不住窥探她神秘的私生活。」
马臻没敢说,千姿回山椿后写过一篇她跟李兰幽的嬷文,被他无意间偷看到了,后续的内容赤·裸黏腻,他不忍直视第二遍。
标题是《我的东方艾薇儿》。
“卧槽,帕梅,好车啊。”车子行驶到一栋叠墅门口,马臻还未熄火,就先被停在门口的几辆豪车吸引了。
豪宅院门紧闭,但透过低矮的镂空的围墙,大约能看见一群干净时髦的年轻男女在院中烧烤。
“叮咚——”李兰幽下车按门铃,扭头又去了后车厢帮忙卸货。
“顾繁山,有人敲门——”门内传来一道女声,声音由远及近,“谁啊?来啦。”
“应该是山姆的代购到了,麻烦你帮忙开下门吧。”院中飘来男人好听的嗓音,他正埋头研究着烧烤炉的使用方法。
“好哦。”女生又对院里晒太阳的男生道,“老顺琦,来帮个忙。”
梅顺琦懒洋洋地,干脆把墨镜戴上,一副不为所动地样子,“你让彧晨来,我现在是他债主,他随你差遣。”
这时,庭院中第三位男士笑音响起,“还是我来吧。”
“天呐,到底谁才是我男朋友啊?”那女生朝着梅顺琦娇嗔一声,“眼里没活的家伙,跟人家彧亮学学吧。”
这面包车的后门是对拉式的,车门刚好遮住了李兰幽的身影。
都过去十年了,猝不及防听到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她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是垂头压低帽檐。
是因为沉睡多年的肌肉记忆陡然被唤醒了,一时改不过来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当送货员低人一等?
可更高档的小区她也送过啊,跟业主自信微笑打招呼,利落干练地卸货,临走前甚至还能跟客户打趣,完全不存在此刻扭扭捏捏的状态。
也许吧,大多数人与昔日同窗重逢,难免不会对比各自境遇。
尤其,面对曾经暗恋过的人,她当然更希望以光鲜亮丽的社会身份亮相。
成年人的生活很忙的,人们都缺乏深入了解的机会。
如果第一印象觉得你混得一般,往后也很难有耐心去发现、去改观并且在最后得出结论了:原来你这些年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职业履历也那么可圈可点。
第38章 38
直到听见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李兰幽抬腿跨上了后车厢,猫着腰回了副驾的位置。
“这车贴了防窥膜吧?”
“贴了啊。”马臻正系着安全带,抬头吓一跳,“你怎么从后面上来了。”
李兰幽没理他,隔着车窗和镂空围墙内影影绰绰的花草,遥遥凝望着院中的人物,心绪万千。
挨家挨户送完货,面包车缓缓驶出玫瑰湾别墅群,马臻注意到李兰幽的不对劲儿, “幽姐,你怎么了?从刚刚送货的时候就感觉你怪怪的,本来气氛还好好的,突然就不吭声了。”
“刚17幢那户,你以前送过吗?”
“没有吧,怎么了?”
“哦,随便问问。”
马臻不太信,但没追问,只是忙着感慨,“刚开门那女生长得超级好看。”
“超级?”
“九分顶美,打扮贼精致,山椿真不多见。可惜你忙着卸货去了,没看到。”
李兰幽笑了笑,没接话,兀自沉思去了-
后院外头有两株高大的银杏,时值隆冬,满目金黄,东风时不时摇动它,院里积叶不少,明明早晨才打扫过。
顾繁山在烤羊排,眼见一片枯叶坠落炭火上,一点点儿焚烧殆尽。
楼上的窗被推开,有位银发老人探出头来,“繁山,烤什么呢?好香哟。”
“羊肉,很嫩的,我待会儿给你送上来。”顾繁山仰头,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婉拒,“我没这口福咯,前不久没忍住了碗牛骨汤,一下子就痛风了,现在嘌呤高的玩意儿是一点儿都不敢碰。”
彧亮闻言,也扬起脑袋,“爷爷,好久不见,最近身体好点儿了吗?”
“哟,彧亮也来了啊。咱们好久没见了吧?”
“是啊,三四年了吧。我中午才到的,顾繁山说你应该在午睡,所以想着晚点儿再跟你打招呼。”
“有心啦,有心啦,可惜我们家欣愉要晚几天才回来,不然今天你们几个也算齐聚一堂了。”
等对话结束,老人重新缩回了屋里,在场唯一的女生凑到了顾繁山跟前,“刚那是林欣愉的爷爷?”
“嗯。”顾繁山点点头,把烤羊排盛在盘里,递给她,“女士优先。”
“那我不客气了。”女生笑着接过,“林欣愉平时都在桂蓉?”
“好像是吧。”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搞文艺创作?”顾繁山也不是很确定。
“她大学不是学工商管理的吗?”
“嗯,弃‘商’从文了。”
女生默默瞄了眼正在调制鸡尾酒的彧亮,听见“林欣愉”三个字后,他没什么反应。
也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往日再深情,也该被久远的时间冲淡了、稀释了。
她高考后被北京一所美院录取,彧亮、林欣愉跟她同城。
虽然高中时她跟这对情侣不算熟悉,但偶尔会在“椿中学子北京群”组织的线下聚餐活动里碰面,一来二去也就有了联系方式。
透过共友和朋友圈的碎片化信息,她知道彧亮985大学毕业后参军了,还是直招军官,后来因为有二等军功在身,免试攻读了top2高校的研究生。
至于他跟林欣愉的恋情,毕业没多久就宣告破产了。分手原因不明。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彧亮冷不防地抬眸。
女生被抓包,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他,“你跟林欣愉分手后见过面吗?”
“吃过两次便饭。”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彧亮摇了摇头,“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你这样的香饽饽,还轮得到我介绍?”女生抱肩思索,还真仔细分析起来,“我是认识不少白富美,但她们要么定居国外,要么就是不肯外嫁的独生女。你的条件虽然很好很好,但长期生活在山椿,跟你要是谈上了,就注定得先谈一段异地恋,排除闪婚的可能,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而且是否修成正果还另说。总之,你呢,适合本省门当户对的豪门,可惜我的社交圈不在桂蓉和山椿,身边没有跟你适配的资源。”
彧亮笑了笑。
熠世集团是山椿市的龙头产业、纳税大户,八年前进行了民营化改制,彧亮父亲彧远舟大量收购其他股东和员工的股份,再后来国有资本完全退出,公司彻底转换为私营控股的性质。
这些年熠世的发展势头依然很猛,无论产能、销量还是利润,各项数据只高不下。
朋友们无不艳羡彧亮身价大涨。
彧亮自嘲,子凭父贵罢了。
在水槽洗菜的彧晨忽然来精神了,“简悦姐,你的白富美朋友可以介绍给我啊,我工作还没定,胜在年轻,能四处闯荡,哪儿发展都行。就算白富美姐姐们远在海外,我也可以为爱漂洋过海。”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可以没有,您一句话的事儿。”
“去你的吧。”
原来那位“9分顶美”,叫简悦。
梅顺琦高二的同班同学,当年有椿中校花之称,学校少有的艺考生,本科毕业后工作了好几年,因为对事业和生活现状不满,干脆向家里要了点儿钱,再加上自己的贷款,到美国进修艺术史去了。
顺便,看看多年未见的心上人。
她得承认,自己赴美留学,一开始目的就不纯粹。
好在此行不亏,人生迎来丰年,她成功给学历镀金,还收获了爱情,让高中的遗憾变为圆满,甚至连贷款的压力都被男朋友给清空了。
毕业后她理所应当地跟着男朋友留在纽约的大平层生活,在画廊找了份清闲体面的工作,偶尔接待中国来的高净值客户,天气好的时候遛着宠物狗去微风骀荡的中央公园晒太阳。
简悦很喜欢,很享受,也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她家里人让她务必紧紧抓住梅顺琦这样的金龟婿,别让他跑了,她当然也把他看得紧,好在梅顺琦虽然长得很风流、很招人、不缺异性朋友,但不是拈花惹草的性格,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平时的爱好除了旅行、美食、运动和赛车,就是研究投资了。
虽然投资了这么多年,财富不增不减,人也比以前胖了一些些,所幸帅脸依旧抗打,减个十斤八斤分分钟回到颜值巅峰,权看他愿不愿意了。
简悦这次跟十多年没回国的梅顺琦回山椿,是因为梅顺琦的外婆病危,估计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而她上次回来和家人团聚还是前年,倒不如趁此机会,让梅顺琦见见家长,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临近黄昏,小聚差不多结束了,梅顺琦跟彧亮把烧烤炉抬进车库,简悦不好意思只吃不干活儿,便揽着洗碗的家务去了厨房。
彧亮若有所思,突然问梅顺琦,“我一直很好奇,当年在你家厨房那个女生不是简悦会是谁?”
一旁的顾繁山正用湿纸巾擦手,闻言一怔,随后跟梅顺琦面面相觑。
梅顺琦:“说了你也不认识。”
彧亮:“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认不认识?”
“别的班的,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
“忘了?”
“拜托,都过去十一二年了,那天之后我没多久就出国了,当时通讯也不如现在方便,扫一扫就能加微信。早就断联了。”
彧亮想想也是,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同学都没有手机,更别提上网联系了。
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临走前不忘上林家探望一下老人,尽个礼数。
顾繁山望着彧亮踏上台阶的身影,把胳膊搭在梅顺琦肩上,“你真的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想起来了,李兰幽。”梅顺琦沉默了会儿,忽然笑得有点干涩,“你说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孩子应该都上小学五年级了。”
“呵,还真是,时间过得真快。”
大约2010年,孙贵珍回乡下安养天年,跟大儿子一家同吃同住。
袁霞则搬到了小舅家的客卧,也就是原来外婆住的那间房。
她父母家在另外一个区镇,距离她上班的酒店很远,她当时没驾照,更没钱买车,耐不住那么长的通勤时间,索性搬到了城里亲戚家,每个月象征性地交几百生活费意思一下。
第二年隆冬,快过年那几天,她上夜班,白天补觉,门铃被按响。
她不耐烦地起身开门,来者正是前年夏天的白衣少年。
大概因为对方长得俊白又有辨识度吧,她几乎一眼就想起了他。
这次她跟少年互留了电话,表示会把他来访的消息转达给李兰幽,等李兰幽自己联系他。
一个周过去,少年似乎耐心耗尽,忍不住致电她,想请她直接将李兰幽的新电话号码给他。
袁霞那时忙得焦头烂额,财务、感情和工作都出现危机,心里怨念煞气很重,恨不得全世界都不如意,给她陪葬。
于是又开始信口胡诌,起先还是那套旧叙事,李兰幽没念大学,南下打工,当了厂妹,后续剧情是李兰幽第二年怀孕了,先上车后补票,现在结婚了,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虽然生活在社会底层,但日子幸福美满,就是老公爱吃醋爱较劲,所以请这位男同学不要再打听她、打扰她了,免得小夫妻闹矛盾。
第39章 39
感受到少年在电话那一端的失神,她烦躁的心情缓解了许多,摁断了电话。
给别人添堵,竟然获得了爽感,袁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乱糟糟的一团,没有秩序可言,她对现状很不满,也很无力,可刚刚,她随便几句话就影响了一个男生的心情——还是皮囊、气质都那么出众的男生,甚至改写了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走向,这种突如其来的掌控感,病态扭曲但着实美妙。
本来袁霞事后也有些后悔,虽然她冒充小舅妈的身份,但也存在被拆穿的风险。
万幸那个男生心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兰幽常年在外念书兼躲债,更是连山椿都没回来过。
时间久了,袁霞也渐渐淡忘了这出-
这段时间没出太阳,空气潮乎乎的。
同样都是冷,但北方至少干冷,不像山椿,明明没有雨,却给人浸泡在湿水棉絮中的糟糕体感。
好在小地方年味很浓,人人重视新春,备年货的劲儿很足,给阴郁的天气平添几分热闹。
今天的李兰幽依旧很忙,忙到跟往常固定的送货搭子分开各自带萌新了。
当然,就算再忙,她也没有忘记回避玫瑰湾17幢的单子,只要顾繁山家下了单,她就尽量待在车里,让同伴全程对接。
可惜,常在河边走的人,千防万防,总有湿鞋的时候。
今晚的最后两单都在沿江路高层豪华住宅。
这是个新楼盘,李兰幽离开山椿那年才刚修建,用言情小说的话来描述,里面住的都是城中新贵。
李兰幽给客户去电,“你好,山姆代购,现在在您小区楼下。”
接电话的是个女生,“好的,你直接送上去吧,我家里有人,敲门就行了。”
“好的,拜拜。”
李兰幽跟客户通话时,司机已经先帮她先把货物搬到了推车上,而后跟她分头行动,去送另一单了。
接下来一路畅行,保安给李兰幽刷了门禁、按了电梯楼层,让她顺利上了顶层。
“叮咚——”她按响门铃,耐心等人开门。
一分多钟过去没有动静,她又按了这一次。
咔嚓一声,电子门被人从内被推开,男人穿着浴袍,发梢湿漉漉的,影子先一步罩住她,猝然间与她两两相对。
她明显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瞳眸骤地一缩,就跟她一样,被这突然的重逢戏码打得措手不及。
“李兰幽?”他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她记忆中更醇更沉。
“你是?”她一脸茫然,“哪位?你认识我?”
男人被她这一反问搞得哑然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兰幽弯腰卸货,“你家订的东西到了,我帮你搬到门内?”然后仰头看他,征询意见。
男人木然地点了点头,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直到看着她弱小的身躯提起三个沉重的大袋子,心酸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才想起来要帮她才对。
但她很倔强,挡开了他的手,“没事儿,我能行。”
货物很快卸好,她直起身板,“您要清点一下吗?”
“不,不用了。”男人仍是那副复杂的表情,惊讶?悲悯?怜惜?怒其把人生过成今天这副靠苦力过活的模样?还是什么别的?李兰幽不敢看他太久,没机会仔细分析。
“好的,那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请继续找我们下单。”她扬起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假笑,转身离开。
李兰幽强撑着体面,走到转角的电梯口表情才开始失惊打怪,动作才开始捶胸顿足,嗓门才开始无声尖叫。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头不洗、脸素颜、衣邋遢的时候碰见梅顺琦?
可可香奈儿小姐说过,每天都要好好装扮自己,因为你不知道你今天会遇见谁;
杨澜女士有言,形象永远走在能力前面;
连马克·吐温也曾云,在形象上花的功夫,会给你的学识、资历和教养点上传神的一笔……她明明很清楚这些警言,偏偏还是偷了懒。
电梯正在从一楼上行,她听见转角传来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
是梅顺琦追过来了,他捋了捋呼吸,犹疑地、细细地盯着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你很执着这个?”她扭头,回视他。
懂了,那就是还记得。
他轻声问:“下次点,还是你送吗?”
“不一定。”
“指定你送呢?”
李兰幽叹了口气,悠悠道,“哥,你就下单买些快消品而已,整得跟买奢侈品似的,我又不是专柜的SA,专职服务你。”
梅顺琦总觉得她这句话应该再配个白眼才是,但她表情很平静,有种活人微死的疯感。
男人突然笑了,高二时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么久违,还那么鲜活,是李兰幽,没有错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电梯重新回到了顶层,伴随电梯一同抵达的,还有梅顺琦的现女友,简悦。
“你怎么在这儿?”简悦踏出电梯那一刻,看到梅顺琦站在电梯口,瞬间有种惊喜的感觉,“来接我?”
“呃,我…”梅顺琦犹豫了一刹。
倒是李兰幽抢了白,“这位先生追过来问我们过年期间配不配送。不好意思,我们春节也放假。”然后跨步进了电梯。
简悦亲昵地挽起梅顺琦的胳膊,巧笑道,“不是说好了过年去我爸妈家吗?你还怕不够吃啊?”
梅顺琦麻麻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电梯门一寸一寸地合上,与他相凝望的李兰幽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在视野之内-
简悦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岛台上处理起晚餐的食材。
梅顺琦半蜷在沙发上走神,外头江景璀璨,满江烟火,与他无关。
真奇怪,不就是跟青春期喜欢过的女孩久别重逢而已嘛,他的脑海为什么反复重映、反复回味傍晚那一幕,连带着十多年前的记忆都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对这个人没感觉了,早就放下了,甚至最近这几年都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这次见面的时长那么短暂,对话都不超过十句,可是他尘封的心湖上,冰层似是有了裂开的迹象,有什么死了的东西想要冲出来。
简悦忽然凑到梅顺琦身后,亲密地把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突然想听你弹琴了,可惜,你的贝斯没有带回来。”
梅顺琦一怔,想起了他当初苦学贝斯的最初的目的和强烈动力是什么,他希望有朝一日惊艳李兰幽,就像当初她惊艳他那样,让她也为自己疯狂心动,疯狂喝彩,疯狂崇拜。
哪怕手磨破皮,刮出血,堆起厚厚的茧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明白,她都经历过,他只是在走她来时的路,想到这儿,他竟觉得温暖,仿佛与她同行。
“简悦。”他忽然叫停正在温柔蹭他的女人。
“嗯哼?怎么啦?”简悦果真停顿下来。
他心情挺乱的,激动、悸动又莫名茫然、沉重,“没什么。”
“老公,你有话就说嘛。”
又叫他老公。
这是简悦对梅顺琦单方面的爱称,因为梅顺琦从不肯回敬一声老婆,为了这个她以前还跟梅顺琦闹过,生气过。
梅顺琦当时无奈地说,“你不觉得很幼稚吗?”
她回话带着欲哭颤音,“我只知道这是你不够爱我的证明。”
“如果结婚了,名正言顺了,自然会改成这个称呼啊。”
“那如果不结呢?”
简悦问完这话就后悔了,她看着梅顺琦渐渐失了耐心的脸,心底有些畏惧。大部分是出于对他的爱,小部分是对金主的忌惮。
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前,两人就约法三章,物质上他绝不会亏待她,就算以后不能修成正果,也不会让她白白浪费青春。
但前提是她不能太作、太得寸进尺,比如让他有“多了一个妈”的不自在感。
打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
她是点头同意了他才跟她继续下去的,不然关系早就戛然而止。她很明白这一点。
见简悦服软,他才有些自揭伤疤地解释道:“我以前网恋过,一口一个老婆叫得可欢了,结果发现那个人是个骗子,然后我就发誓,除非是受法律正式保护的关系,不然我一定不会把老婆这个称呼这么轻易叫出口。”
简悦惊讶他居然还网恋过,想追问细节,他却要求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她按捺住好奇后,醋意开始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这件事儿成了她心肝上难排的瘀、指甲周围难剥的刺-
依旧是厚云如棉絮的阴天。
李兰幽一大早起床打扮,穿了件新买的改良长袖旗袍,秋冬季的加绒款,修身显瘦的同时,又不失庄重与古韵,俨然一位江南清婉佳人的派头。临出门前又外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不忘保暖。
早在一个多月前,黄明翠就反复提醒她,今天要到客来邸庄园给彧家老一辈拜寿。
她起初推诿着不想去,黄明翠就把小舅妈之前说的那些话搬出来,说人老爷子对自家有恩,往年不在山椿也就算了,今年既然回来了,再不送寿,礼数上说不过去。
李兰幽被说服,准备起了礼金,然后,她忽然联想到一个人——
彧亮应该也会到场吧……
第40章 40
既然决定去了,断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她拿出往常约会时才有的细致劲儿和面试时才有的精气神儿,力求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都是精致的……-
山椿市以广植茶花而闻名,无论朱鹭、十八学士、还是白天鹅、戴氏,各种品种应有尽有,自前几年政府发力以后,每年都会举办山茶花博览会,推动茶花产业的发展。
客来邸庄园后山,正巧有一片远近闻名的山茶花圃。
“客来邸”是山茶属下的一种花名,今天承办寿宴的庄园以此命名,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宴会厅极大,新中式主调的设计,雅致与奢华并存。
头顶一盏盏华丽水晶灯散发着暖光,寿星公心情甚好,站在主位前临时来了段祝酒词。
小部分人的目光却很分心地飘到了另一桌某位年轻男士身上,男人靠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漂亮的腕表,这表的品牌比较小众,虽然偶尔以有品位的印象出圈,但价格不高不低的,总觉得不够衬他太子爷的身价。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在体制内工作,太显眼反而不好。
彧亮从落座到执筷,菜还没吃一口,就有两三拨人举着酒杯来找他搭话,他以要开车为由,皆以茶代酒应付过去。
明明今天不是他的主场,他却被动成了喧宾夺主的人。
谁都想在他跟前混个脸熟,谁都想搭上他的线,好背靠熠世集团的资源。
“茶”过三巡,彧亮不胜“茶”力,趁人不注意,披上黑色大衣,拎起男士围巾,离开了席位,想去外面躲一躲清静。
他才起身,小舅就紧跟上,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拦下。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彧亮默默拉开与小舅的距离,以避免对方身上的酒气熏染到自己。
“后山景致不错,还有一园子的花,你去那儿等一会儿。”
“干嘛?”彧亮隐约猜到这是何故,前些天彧母就同他打过招呼,为他觅得一位门户相当的相亲对象,这次彧家叔公八十大寿,那位千金正好也会随家人来参加寿宴。
据闻,那户人家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了解了他的基本信息,对他很满意。
不然,常年在桂蓉生活的千金也不会借着贺寿、赏花的由头特意跑一趟山椿。
“你说呢,嘿嘿,”小舅打趣地笑了一下,眼神指了指女宾区那边,“穿白色裙子,长发,很好认的。待会儿好好表现,就算不喜欢,当个朋友也行。对了,后头庄园还有茶室,冷了可以进雅间喝喝茶,我已经跟庄园经理打点过了。”
宴会厅中央有一片薄纱连绵的山水屏风,将男宾与女宾、孩童分开了。
彧亮望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有些敷衍道,“嗯,知道了。”
步入室外,扑面而来的冷空气驱走了身上残留的闷热气息,让人脑子都清醒了。
明明正午,整座庄园却浸在半明半昧的水汽中,云蒸雾绕的。
彧亮顺着碎石小径,绕行至后山,没走几步,天空不解风情地洒下濛濛牛毛。
细雨湿衣,无伤大雅,且附近还有儿童围着茶树嬉闹追逐,搅碎了静谧的花影以及深冬凝滞的阴雨氛围。
步移景异,前方出现长廊,木柱上刻着一串楹联,“客至无茶不成礼,花开花落总相宜”。
比起那段碎石路的疏淡寂寞,这长廊左右的茶花开得很密,一朵朵饱满肥硕,压在枝头,像逞妍斗色的宫嫔,挤在一处喁喁私语。
偏偏,这无尽的秾艳中立着一抹沉静的侧影,乍一看似一痕浅雪。
彧亮顿了顿,踏上台阶,朝她走去。
不知是他步子太轻,还是她想事太入神,直到他靠近,她的眼睫仍低垂着,将眸光的颜色遮住。
“李小姐?”彧亮试探性地打断了陷入沉思的她。
女人的神态澄明宁静,扭头看清来人面孔后,细微漾起诧异的波澜,“你认识我?”
彧亮礼貌地笑了下,正准备措辞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就听她接着道:“你是……彧亮?”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刚才目光静止的方向,很自然地切入话题,“打扰你的雅兴了,刚刚在赏花?”
女人睁着一双警觉的鹿眼,有些拿不准彧亮突然的搭讪。
与他一同靠近、放大的,是他那带着压迫性的帅气。
彧亮通身不见任何一个名牌logo,却极具质感,尤其外搭的那件大衣,用料讲究,廓形完美,与他的挺阔清劲的体型相得益彰。
哪怕全程一个表情都没有,光是站在视野里,就足够令人心动。
他真的被这一方天地的财富和地位滋养得很好。
她晃了晃脑袋,禁止自己因为男人外表符合自己审美就给他赋魅,如实说:“没有。我在看雨,呃,赏雨。”
女人俯身,将指腹伸向一朵纯白的“十八学士”,碰了碰花瓣间的肥大露珠,“另一种形态的雨。”
“挺有意思的。”彧亮有些意外,轻笑了下,挪了挪步,与她并排站着,抬头看了眼青色的天幕,“还以为今天会放晴,没想到居然还下雨了。”
怎么听他的语气还有点儿抱怨呢?不应该啊,她还以为他喜欢这一刻呢。
她凝眉,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天气吗?”
“难道是雨天?”
女人摇首,“我最喜欢某种气象持续多日后,忽然转变的那一瞬间……”
彧亮眼底微光一闪,不由侧目,盯着那张并不刻意温柔的脸。
“比如,久雨后突然放晴,久晴后突然转阴,不指定具体的天气,就像现在,快半个月了都是阴天,一下子出太阳也好,下雨也罢,长期麻木的感官都会振奋地刷新一下。明亮的日光会刺激视网膜,生成血清素,令人安宁,而风雨溅起的负氧离子也会带来清新和舒爽。各有各的妙。”
她的声音有点儿沙哑,像美丽的丝绸被磨皱,估计是感冒的征兆,嗓子先发病。
言语间的她感应到男人的目光,忍着咳意,也望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也没赶着亲近示好,像这满园的经冬不凋的耐冬花,按照自己的时序来,决定盛开和凋谢。
彧亮细细凝视女人,像在回忆和辨认一幅旧画,良久后,他回过神来,来时勉强应付任务的心态悄然减半,随口道,“桂蓉这段时间也一直阴着?好像是听说雾霾挺严重的。”
女人一怔,没有正面回答,闷笑一声,“桂蓉隔三岔五就报空气质量差的新闻,都成城市的刻板印象了。”
“也不能赖市政,这是社会工业化发展的必然阶段,再加上地理因素,桂蓉的地形是不太利于污染物稀释。”
刚那群围着百年老茶树打闹的孩子,也移到长廊下避雨,在狭长的地方玩起了捉迷藏。
估计是从宴席上偷偷溜出来的,身旁没有大人管束,上蹿下跳地,从地板到倚栏设立的长椅上,凌乱的脚印遍地都是。
彧亮见状,不免觉得稚子吵闹,扭头却见女人对着孩童报以宽容的笑。
“你喜欢孩子?”他问。
“一般。”她习惯性掩藏真实想法,随后还是了改口,“不对,就是喜欢。”
彧亮怔了怔,私以为她是为了迎合今天的相亲才更换口径。
可女人接下来的表态很快又打消了他的想法。
她解释道,“以前没现在喜欢,加上受互联网风气的影响,感觉人人都在唱衰婚姻,男女对立越来越严重,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她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反正,为了迎合新世代女性间的某种‘正确’,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害怕被认为不酷、被认为价值观落伍,但现在吧,可能是到了一定的年纪,体内的激素水平已经开始左右人的生育意志了,看到一切小的、萌的、圆的,都觉得可爱。你呢?”
“我?”
“嗯哼,喜欢小孩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知道,人类有一种劣根性,享受不劳而获。在生育的层面,男性不必承担女性十月怀胎的辛苦和各种生理损伤、滞缓事业的代价,所以,男人在拥有后代这件事情上,天生有种坐享其成的轻松。如果以后我有幸步入婚姻,在我个人对孩子无感但妻子又渴望孕育子女的情况下,我不会介意拥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后代。”
“意思是,如果人类这种生物跟海马一样负责生育的是雄性,那你在不确定是否喜欢孩子的情况下是不会选择生小孩的?”
“是的。”彧亮见对面的女人静默地聆听着、消化着他的话,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么说可能很自私,但与其伪饰内心的性格和想法,把自己装作圣人君子,还是一早就开诚布公比较好,免得以后看清对方的底色而感到失望,浪费时间在不对的人身上试错。”
“这也没什么,我欣赏你的坦诚。”她的一双琥珀眸清亮地闪了闪。
他没说其实是她先让他感受到了坦率,他才跟着不设防的。
话毕,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忽然尴尬地看向他,“抱歉,我们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跟你对话信息密度很高,可以快速了解彼此,刚才的谈天,我个人体验感不错。”他坦言。
长廊连通着茶室,偶尔有服务生捧着茶盏经过。
一个玩到忘了形的小男孩爬到了栏杆上面,踮起脚去够悬在高处的灯笼,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朝刚好路过服务生的摔去。
彧亮手疾眼快,张臂去接失足的小孩,一旁的女人就没那么好彩了,被一惊一乍忙着躲闪的服务生托盘中溅起的水泼到了衣领。
“抱歉啊,客人,我不是故意的!”服务生眼看自己闯了祸,忙拿出庄园统一的手帕纸递给女人。
旁边的彧亮手臂使着力抚稳小孩,眼神却也在女人那儿,“没烫到你吧?”
“还好这茶水都是冷的。”女人接过纸巾,擦拭起湿凉的脖颈和领口,反安慰起服务员,“没事儿,飞来横祸,本来也不赖你。”
服务员露出很夸张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万幸是从客人桌上撤走的残茶,要是是开水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成人们倒是通情达理,可惜闯祸的小孩连句道歉也没有,害怕被问责似的,拔起飞毛腿就逃离了肇事现场。
其余玩闹的孩童本来还呆呆地愣在原地,见罪魁祸首跑了,瞬间被感染了羊群效应,也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女人见状,哭笑不得,颇有些幽怨道,“我收回刚才喜欢小孩那句话。”
彧亮忍俊,想了想,将自己的羊绒围巾摘下,递给她,“怕你着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它暖一暖。”
对面犹豫了下,抬起纤手收下他的好意,“谢……谢了。”
女人裹紧围巾,感受着男人残余的体温,无意埋头一嗅,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独特而清冽,真好闻。
原来,彧亮身上的味道是这样的。
就在这一刹,她视野前方的碎石小径上出现一道白衣倩影,朝着长廊的方向款款而来。
她见了,当即抬腿欲走。
“你要去哪儿?”男人视线跟随着她。
她未语先笑,淡淡道,“你要等的‘李小姐’来了。”-
李兰幽离开的背影很洒脱,不去看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更不理会他是何等心情。
直到回到宴席上坐定,她才大喘一口气。
刚才与彧亮交谈的她看似松弛,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手心早已紧张得汗湿。
「你要问我喜欢什么天气,我会傲娇地告诉你~没有什么比久雨后的晴天、久晴后的阴雨更令人着迷了~什么天气不打紧,最重要的在于更替的那一瞬间~」
发表时间:2009-04-20 10:16
这是曾经「月岛雯」的Q Q空间主页挂着的一条说说。
「天泽圣司」评论:「我也喜欢。」
紧接着是一堆调侃他们搞暧昧、暗戳戳秀恩爱或祝99的留言。
其实李兰幽早就忘了彧亮和林欣愉的互动,以及当初酸涩如挤爆柠檬汁强行灌入口鼻的心情。
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因着彧亮的话,她冥冥中联想到了这段尘封的记忆,将说说的内容包装成自己的思想,把鱼饵投放出去,尝试着等待猎物咬钩。
李兰幽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小偷。
她在模仿林欣愉,模仿林欣愉的喜恶,模仿林欣愉输出的观点,模仿林欣愉说话的口吻,只为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注意到彧亮眼底闪过并不明显的惊讶,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