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肃穆的族葬已然落幕。
漫天垂落的素色白绫被晨风轻轻拂动,随后一片片、一层层缓缓归落,像是整片宇智波的哀恸,在无声祭奠那位长眠山谷的少年。
族人们尽数散去,肃穆的祭拜场地只剩残留的香灰与清冷余风。
宇智波富岳伫立在空寂的灵台前,望着那方刻上新入英烈名录的牌位,眼底凝着沉沉惋惜。带土年少热忱、心性纯粹,身为宇智波族人,从未恃血继骄纵,身为忍者,甘愿为同伴舍身赴死。
这般赤诚少年,本该拥有漫长前程,最终却永远定格在十一岁的神无毗桥谷底。
“英灵安息。”
富岳低声一叹,抬手轻轻拂去灵台浅落的尘霜,心底已然彻底敲定。往后族内典籍、英烈史册,永远留存宇智波带土的姓名,他的牺牲,不会被宇智波、不会被木叶辜负。
不远处,波风水门与秋月时守并肩而立,望着落幕的葬礼场景,心头沉甸甸的沉哀久久不散。
昨夜深夜奔赴宇智波宅邸的那场谈话,此刻回想依旧满心唏嘘,更是暗藏一身后怕。
水门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凉凝重:“幸好富岳族长明事理,以逝者遗愿为先,抛开了宇智波固守多年的血脉规矩。”
“若是昨夜僵持不下,执意追责、强行回收写轮眼,今日木叶,怕是就要再起一场无谓纷争。”
秋月时守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医院的方向,语气沉缓:“最苦的从不是逝者。”
“是活着承载遗憾、承载托付、承载不属于自己力量的人。”
“卡卡西永远关不掉的写轮眼,椿一夜觉醒、无人知晓的秘世万花,两个孩子,从此余生皆被这场别离桎梏。”
两人相视无言,满心叹惋,不再多言,转身各自离去,处理战后收尾事宜。
全村沉哀落幕,喧嚣归于平静,唯有木叶深处的医院病房,始终锁着一室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孤寂。
阳光透过明净窗棂,浅浅落进纯白的病房,温柔明亮的光线,却照不进屋内半分沉郁的气氛。
野原琳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一夜未合的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神情疲惫却依旧温柔专注。她整夜维持着浅淡的医疗查克拉萦绕在椿周身,时刻监测着少女的呼吸、脉搏与眼底脉络,不敢有半分松懈。
窗外是送别完挚友的满城肃穆,窗内是无法亲自送别挚友的孤寂长眠。
宇智波椿依旧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安静垂落,眉头即便在熟睡中,也始终紧紧蹙起,从未舒展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女指尖轻轻一颤。
下一秒,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道朦胧的缝隙。
意识像是从无边黑暗与噩梦中艰难挣脱,混沌、沉重、干涩,裹挟着极致的疲惫与心口堵死的钝痛,一点点回笼。
椿的视线涣散模糊,怔怔望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安静得可怕,唯独心底残留着谷底乱石崩塌、尘土飞扬、自己徒手掘土痛哭的破碎画面,清晰刺骨。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微微动了动唇,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慌张,第一时间呢喃出声。
“……琳?”
琳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疲惫,立刻俯身凑近,放轻所有动作,温柔扶住她的肩头,轻声安抚:“我在,椿,我一直在。”
温热的触碰、熟悉的声音,让椿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几分。
她艰难转动眼珠,环顾一圈陌生安静的病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没有乱石尘土,没有崩塌余响,没有冰冷厚重的岩层。
心底那点残存的、卑微的侥幸,骤然悬了起来。
她攥紧身下被褥,指节微微泛白,眼神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急切地追问,声音细碎又慌张:
“我们……从谷底回来了对不对?”
“那片石头……还压在那里吗?”
“带土呢?琳,带土怎么样了?我昨天……我昨天还没把他挖出来……”
一连串的问句,裹挟着少女不肯接受现实的执拗,字字颤抖,句句含泪。
琳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尚未熄灭的微弱期许,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酸涩得发堵。
她沉默良久,不忍心、却又不得不将最残酷的现实,轻轻递到她面前。
琳俯下身,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却沉重,字字清晰地落在椿耳中:
“椿,你听我说。”
“我们平安回村了。”
“可是神无毗桥的那场崩塌,太惨烈了。”
“带土他……没能撑过来。”
椿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骤然发凉,方才苏醒的微弱力气,瞬间尽数抽离。
还不等她崩溃落泪,琳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刚刚……宇智波全族,为带土举办了正式的葬礼。”
“全村的忍者、长辈、族人,都去送他最后一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死寂。
彻骨的死寂。
病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怖。
椿怔怔睁着眼,一动不动,眼神彻底空洞。
半晌,她缓缓眨了眨眼,一行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葬礼……结束了?”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破碎的呓语,带着极致的茫然与自责。
“我……我没有去。”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明明、明明最后陪着他、最后守着他的人是我……”
“所有人都去送他了,唯独我……唯独我没有送他最后一程。”
极致的愧疚、极致的遗憾、极致的无力,瞬间汹涌翻涌,彻底吞噬了她十一岁的心智。
她刚刚从瞳力透支、精神崩溃的昏迷中醒来,还没来得及接受挚友离世的事实,就被告知——
她错过了送他离开世间的最后一次机会。
巨大的悲伤狠狠攥住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开始失控般汹涌滑落,她却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破碎又绝望。
“对不起……带土……对不起……”
“我没能陪你到最后……我连你的葬礼都错过了……”
“我连最后一次和你告别……都做不到……”
琳看着她近乎自我折磨的愧疚模样,心头酸涩难忍,连忙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身子,温柔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不怪你,椿,真的不怪你。”
“医师说你眼底脉络彻底受损,精神彻底透支,一旦情绪大悲大喜,瞳力反噬会让你永久失明。”
“带土那么疼你、那么牵挂你,他如果知道,一定绝不会想让你勉强自己、伤害自己。”
“他不会怪你的。”
可再多的安抚,也填不满椿心底那道空荡荡的遗憾缺口。
她靠在琳怀里,泪流不止,心口堵得窒息,一遍遍回想谷底的画面。
回想带土推开卡卡□□自迎向崩塌巨石的决绝,回想他临终温柔的嘱托,回想自己跪在乱石堆前,哭到昏厥的绝望。
也就在这极致情绪翻涌、心绪浮沉的瞬间。
她漆黑平静的眼底,毫无痛感、极其安静地,悄然亮起一层浅淡猩红。
不同于普通写轮眼的锐利张扬,这抹猩红沉静、冰冷、温柔又悲凉。
一枚规整、孤绝、独一无二的半月形纹路,静静绽放在她瞳孔深处,清晰、完整、无比诡异。
是她的万花筒。
是只属于她一人,忍界仅此一双的秘世瞳力。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状态下、主动感知到自己的万花筒。
没有晕厥、没有剧痛、没有暴走反噬。
只有一片沉安静默的瞳力,静静盘踞在她眼底,流淌着极冷、极温柔、极悲悯的特殊查克拉。
椿微微一怔,泪眼朦胧间,清晰看见了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眼瞳异变。
她能清晰感知到眼底流淌的力量——
这不是战斗的狂暴、不是厮杀的锋利。
这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对生死的洞悉、对别离的悲悯、对逝去光阴的羁绊。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日谷底,她哭到极致、痛到极致、绝望到极致开出的眼睛。
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留住那些留不住的人,是为了挽回那些挽不回的遗憾。
琳余光骤然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半月猩红,浑身瞬间一僵,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轻轻遮住椿的双眼,动作温柔却无比急切,压着极低的声音紧张叮嘱:
“关掉!小椿,快把瞳力收起来!”
“绝对不能让人看见你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能暴露!”
“这是你的秘密,是你的保命符,也是你的枷锁,绝对、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椿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惊动,乖乖收敛心绪,微微定神。
眼底那枚独一无二的半月纹路,随着查克拉平复,缓缓褪去猩红,重归漆黑平静,仿佛方才的异象从未出现。
她轻轻点头,含泪低声应下:“我知道了,琳。”
就在两人心绪尚未平复之际,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旗木卡卡西缓步走入病房,一身简单的素色衣物,面色苍白憔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寂与沉哀。
而他的左眼——
那枚属于带土的双勾玉写轮眼,猩红明亮,始终不曾熄灭分毫。
从谷底归来、从葬礼落幕、从日夜沉哀至今,它从未关闭。
永远明亮,永远猩红,永远昭示着那场生死永隔的遗憾。
卡卡西走到病床边,静静看着泪流未干、面色惨白的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人可解的无力。
“我来看看你。”
椿抬眸望着他,看着他那只永远亮着的猩红眼睛,心口又是一酸。
她轻声问:“卡卡西,你的眼睛……”
闻言,卡卡西垂眸,眼底翻涌着深深的自嘲与苦涩,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说出了他埋藏心底、无人诉说的煎熬。
“我关不掉。”
“从带土把它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关不掉了。”
“我试了无数次,收敛查克拉、压制情绪、静心休养,所有方法都试过。”
“可这是宇智波的血继,是属于他的血脉力量。”
“我是外族人,我没有掌控它的资格,也没有关闭它的能力。”
他抬起眼,猩红的瞳光安静又悲凉。
“它永远亮着。”
“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我。”
“是带土,用他的整条性命,换了我活下来。”
“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替他活着。”
病房彻底寂静无声。
琳红着眼眶,默默看着孤寂的少年,满心酸涩无力。
椿怔怔看着卡卡西眼底永不熄灭的猩红,再想起自己刚刚悄然绽放、藏尽悲悯与遗憾的半月万花。
一瞬间,她心底所有的委屈、愧疚、遗憾,尽数沉淀。
她终于彻底懂得。
这场神无毗桥的别离,没有任何人全身而退。
带土永远留在了乱石谷底。
卡卡西余生携瞳独行,永困遗憾。
而她,觉醒一双秘世万花,从此眼底藏生死,余生载沉哀。
风从窗缝轻轻吹入,拂动窗边轻薄的帘布,温柔无声。
木叶的阳光明媚和煦,可落在三个少年少女身上,却只剩化不开的微凉。
椿缓缓闭上双眼,压下眼底所有湿红,心底默默立下无人知晓的誓言。
这双眼睛是痛哭而生、因憾而醒。
从今往后。
她要凭着这双独一的万花筒。
斩断所有遗憾,护住所有羁绊。
再也不要——承受这般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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