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如风有信 > 15、猴子
    裴三栽进溪水里,“噗通”一声,掉进了一处深水中。


    他知道这里是壶穴,也知道在这道班站点的周围,水不会太深,才决定被罔象拉一下试试看。


    原因有三。


    感知下罔象的能量,今后可能还会对上,知己知彼。


    顺便考验下自己自己,能不能再往前进一步,克服对水的恐惧。


    如果克服不了也没关系,等着金昭蘅他们来捞他。


    反正这一步迈出去,他怎么都不会输。


    就这样,脚下被一股力量拽着,裴三不断沉底,只能偶尔挣扎着浮上去呼吸一口,力气很快会耗光。


    他不挣扎了,在水中闭气,开始掰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一支老式六节黄铜航海镜,18世纪英国皇家制造,专供当年的远洋大船长,收缩时二十厘米,像个细长的保温杯,拉伸之后长达一米。


    他手上这支,是后来落在海盗手里被改装过的,镜片可以快速拆卸,卡扣锁紧,尾部隐藏式咬嘴掰出来,就是一支勉强能用的潜水管。


    就算他在水里站不稳,两米水深,靠着这根潜水管也足够了。


    但裴三很快见识到了罔象的威力,在水中,它好像还能令人产生幻觉。


    他身在的这个“壶”,逐渐扭曲成了他最恐惧的“井”。手边光滑的岩壁,变成了老宅内长满青苔的旧砖。人明明在水里,浓重的腐臭味直往他鼻腔里钻。


    下一瞬,有个人悄然爬上了他的后背,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头顶。裴三竭力想要稳住,背上的人却伸出手臂,缠紧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拖拽。


    “哎。”裴三在心里叹息,“妈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魂不散,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他爸爸明明知道自己背着天谴,知道裴家人都要遭天谴,还把他生下来,让他生而有罪,又撒手远去,留下一堆的谜。


    他妈妈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丈夫,丈夫死了,她就疯了。


    裴三根本就不在乎这两个人,一滴眼泪都没为他们掉过。就连扫墓的时候,都在祈求下辈子再也别见了。


    “你活着的时候,我为了你委曲求全。你死了,我背你上来,为你守灵和扫墓,难道还没还清你的生恩?”


    他早就还清了,为什么还是会怕这口井?


    这个疑问,裴三整整琢磨了八年,始终找不到答案。背上越来越沉,他整个人快要仰飘在水里,眼皮儿半眯半睁。


    恍惚之中,他望见井口蹲着一只鸽子,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正探头向下看。


    可能带有某种特殊力量,压在他后背的寒凉骤然一轻。


    那一刻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你终于来了,要是你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


    鸽子落在壶穴顶端的石沿上,金昭蘅气喘吁吁赶到地方。天太黑,水面又像蒙着一层雾,完全看不到水下的情况。


    她没有迟疑,外套都顾不上脱,纵身就想跳下去。


    还没跳起来,手臂被栗杨一把攥住:“下水捞人,我才是专业的吧?”


    “噗通。”栗杨跳入壶穴。


    “底下还有罔象,你一个人不行。”金昭蘅打算跟着一起跳。


    又没跳起来,手臂被傅与给拽住了:“收罔象,我才是内行的嘛。”


    金昭蘅惊讶:“你怎么跟上来了?”


    刚才在院子里,她看傅与累得快站不起来,都没注意他竟然一直跟着跳上了山。


    傅与实在没力气说太多话,道袍都没脱,将她向后一拽,自己跳下了水。


    金昭蘅还是打算跳她做不到在上面等,却再一次被拽住。


    齐遥没那么灵巧,才追上来:“你不用担心,相信我,裴三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裴三。”金昭蘅瞧一眼鸽子,它正朝水下探头探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裴三应该还活着,“他们俩精疲力尽了,容易伤元气。”


    “那我下去,我力气还很多。”齐遥松开她,“你在上面放哨,总不能都下水。”


    金昭蘅没办法拒绝,天赋原因,齐遥的体能是他们中最好的。


    但她看着齐遥动手拉外套拉链,忽然想起裴三扣到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她赶忙按住齐遥:“别了,我们两个就站在上面等吧。”


    齐遥又把拉链给拉上了。


    金昭蘅在水边蹲下,望向水面。这么小的壶穴,水里有三个成年男性在扑腾,水面还能这么平静,像是有一层结界:


    “我还以为傅与真的很讨厌裴三,张口闭口总骂他。”


    齐遥在她身边蹲下:“你没以为错,就是太讨厌他了,才会争着抢着去救他。”


    金昭蘅没听懂:“什么意思?”


    齐遥指指水面:“他怀疑裴三故意的,就等着这一天。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有这么大的短板,还随便告诉别人。”


    金昭蘅想起他妈妈的事,不相信他会编这种谎话。


    齐遥又说:“当然,我们揣测不了他的想法,他比我们聪明太多了。”


    金昭蘅说:“我知道他很聪明,可是他越聪明,我就越觉得他命很苦。我总感觉,他就像傅与讲过的一个故事,那只生于井底的猴子。”


    齐遥纳闷:“不是井底之蛙么?井底的猴子是什么?”


    金昭蘅愣了下:“傅与没跟你讲过?”


    井底的青蛙,不知道井外有天,在它的视角里,它没有缺失感,不会有遗憾。


    而井底的猴子分两种,一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它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它的痛苦是有形状的。


    另一种是生在井底的猴子,它太聪明,能猜到井外有更大的世界。但世界的模样只是它推理出来的,它想出去,又忐忑不安。它不清楚自己在渴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恐惧什么,可能一生都在渴望和恐惧里循环消耗。


    “傅与没跟我讲过,他怎么会跟我讲这些东西。”齐遥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这是傅与能讲出来的故事?”


    金昭蘅有点明白了,齐遥不知道傅与小时候被封天窍的事。


    傅与估计只告诉了栗杨,栗杨大嘴巴告诉她,她也差点大嘴巴说出来。


    齐遥正要问,水面骤然翻起一簇水花,水花溅上了石岸。


    昏黑的竖井壶穴之下,栗杨半托半扛着失去意识的裴三露出水面。


    金昭蘅连忙想要搭把手,栗杨像是没瞧见她,单掌一撑石岩,纵身跃出壶穴,把裴三轻轻放在地上。


    栗杨没施救,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随身带了潜水管,没怎么呛水。我们来得刚合适,再晚会儿就不好说了。”


    金昭蘅围着圆形的壶口绕了一圈才绕过去,蹲在裴三身边,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没呛水怎么晕了?”


    “哗啦。”傅与也爬上来了,把那支变成前水管的望远镜扔到裴三身边,喘着气说,“他被罔象迷了意识,晓得我为啥子耗得这么累不,别看就一哈,罔象把我迷了好久。”


    “那该怎么把他喊醒?”金昭蘅抬头看傅与。


    傅与脱了道袍拧水,还没说话。裴三咳嗽了两声,挣扎着侧过身,蜷曲起来,抱着自己。肩膀微微颤,不知道是想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还是湿透了被山风吹冷了。


    他刚好朝向金昭蘅,趁着点微弱的月色,她看着他蜷缩在岩石上,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大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露在外面的半边脸苍白的近乎透光,唇瓣却反常泛红,凑近能看见丝丝血从唇纹渗出来,估计是无意识咬破了。


    傅与也站这边,低头一看,嚯,不知道是从妖精手里救了个人,还是把妖精捞上来了。


    金昭蘅扭头看一眼背后的齐遥,意思是:你瞧,这能是装的?


    齐遥能分辨出来,裴三确实失去意识了,估计是对深水有什么心理障碍。


    齐遥心底生出了几分自我怀疑,之前认定裴三太能演戏,装可怜哄骗金昭蘅,现在才知道,这小子哪里需要装,脆弱时候随便一个姿态,就是“我见犹怜”。


    别说金昭蘅这种性格,齐遥觉得自己再多看两眼,保护欲也会被激发出来。


    傅与看她俩眼神交流,真是服了,朝裴三踢了膝盖一脚:“起来咯。”


    金昭蘅迅速把他脚按回去:“你不要这样。”


    但这一脚,好像真把裴三踢醒了,他眼皮动了动。


    “你是死人?”傅与抬头瞪向栗杨,他竟然在摆弄裴三那支单筒望远镜,“还杵在这里干啥子,把他背起,下山,回去咯,冷兮兮的,站在这儿吹风嘛?”


    栗杨没说话,蹲下去,把那只缩放回去的望远镜塞到裴三背后的牛皮套里,打算去拉他手臂,把他扛回去。


    裴三忽然出声:“不用,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才勉强睁开眼睛,撑着石头,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起先有点晃,站稳之后平复了很多。


    金昭蘅说:“你真的可以?还是让栗杨把你背下去吧?”


    “我没事,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裴三垂着眼睛,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绺一绺的,低声说,“走吧,回去再说。”


    “那走吧。”金昭蘅瞧栗杨一眼,他外套脱给了她,只穿了一件湿透的体桖衫。但他体格好,没关系。


    栗杨接收到了,想笑。这个裴三衣服剪裁的显瘦,体格其实结实得很,真练家子。


    还有那支望远镜,凭磨损的位置,以及洗不掉的血腥味,估计经常拿来砸人脑壳。


    再想起他说自己是个“贱人”,栗杨有些明白了,这可能是他讲过的为数不多的实话。


    但栗杨没打算拆穿他,他喜欢装柔弱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大方向搞反了,金昭蘅的怜弱是性格,但择偶观上其实更喜欢猛男。她自己觉得羞耻,很少表现出来,但栗杨和她一起长大,当然能从很多细节看出来。


    要么,栗杨怎么会故意把自己晒一身小麦色呢。


    谁以前还不是个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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