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问:“会长?你们是什么会?”
狮子面具说:“自流会。”
“哪个自流?”裴三追问,“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狮子面具摇摇头,随口背诵:“是‘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裴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狮子面具没什么情绪地说:“忘了,我们是一群出来做坏事的坏蛋,不仅没规划,怎么还把老底漏给你了?”
裴三没接话,目光从那五张面具缓缓扫过去。
对面也沉默,双方都没动手。
裴三先开口:“山里没信号,你们后腰是不是别着对讲机?”
狮子面具下意识挺了一下腰板。
裴三微微仰头,环视一圈周围的地势:“对讲机在这里的有效范围也就一公里,你们会长也来了,正躲在高处,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我。毕竟没有连环计,他只能随机应变,必须蹲在现场盯着。”
让手下把“自流会”三个字透漏给他,是想观察他的反应。
想知道他爸爸当年回家,碎掉前,有没有提过“自流会”的信息。
“你们还等什么?动手啊。”裴三催促面具人,“天再继续黑下去,你们的会长就看不清楚我是怎么把你们打死的了,还怎么了解我的实力?”
狮子面具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太狂了点?”
“我狂?”裴三抬了下眉毛,“双方都是五个人,你们还带了猎枪,都不敢上,派异兽打前锋,想让我怎么高估你们?”
“滋滋……”狮子面具背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一个失真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只能勉强判断是个男人。
——“动手。”
狮子面具却没动,狗熊面具先从侧面的岩石上跳了下去。和他的面具很像,身形高大,膀大腰圆。
会长要摸清裴三的路数,就要分层打,混战是看不出来的。
狗熊面具一落地,立刻朝裴三猛扑过去,他体型大,像大巴山上敦实厚重的老柞树,裴三和他比起来,和西湖边上的柳树差不多。
裴三被他肩背挤了一下,从容地朝侧边退了半步,还有闲工夫和“会长”聊天:
“你猜我会怎么打?最适合的,应该是以柔克刚的太极拳吧?这门功夫练成可真是不得了,但别担心,我这人性格特别急躁,没学。”
他后仰,躲闪过狗熊面具一记重拳,调整站位,“你也别急,我这就告诉你我的路数。如果你们在傅与加入的地点,风陵渡动手,我会这样打。”
“打”字说完,裴三已经迎面朝对方撞过去,像是立在船头,被巨浪猛地推了一下,顺势把力量全撞了出去。
上头观战的狮子面具把腰后的对讲机拿了下来,放在嘴边:“会长,他这算是心意六合拳,发源地就在风陵渡旁边。但他这一点也不正宗,好像融合黄河大渡口那边的市井野拳?”
顿了一下,他困惑地说,“这是码头劳工的底层功夫,没什么章法,只讲究活法。他一个政客,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学这种野路数?”
也就两句话的功夫,狗熊面具已经被裴三撞的重心失控,踉跄着弯腰。不等他直起身,裴三一臂肘砸在他后颈,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三勾了下手指:“下一个。”
剩下四人交换视线,这次跳下去两个人,脸上带着灰狼面具和山猪面具。
裴三不管他们怎么组合,说:“要是你们在齐遥加入的地点,渭北塬动手,我会这样打。”
没等对面两人站稳,他抢先起手,犹如关中塬上骤起的风。
狮子面具还没来得及和会长讲解,那两人已经被裴三牵引着狠狠对撞在一起,惨不忍睹。
“会长,他这次用的是渭北塬的红拳,同样不正宗,更多是秦岭南边的野路子,通常都是猎户拿来斗兽的。”
狮子面具语气沉重起来,因为短短时间,只剩下他和一个猎豹面具。而裴三手里捏着的眼镜片,还没使用过。
要不是会长想知己知彼,他早就跑了:“下去!”
猎豹面具被他瞪了一眼,才硬着头皮跳下去,没敢上前,背部贴在石壁上。
裴三随意一起手:“你们的反应有些慢,都快进四川了,栗杨也来了才动,我只能出这招了。”
狮子面具辨认了好半天:“不是吧哥们,峨眉……三十六闭手?你连这都会吗?”
“学了一点点皮毛。”裴三说着,人已经冲上前。
猎豹面具听闻是三十六闭手,正要挥臂格挡,裴三却反手摸出后腰那支单筒望远镜,重重朝他脑袋砸下去!
二十多厘米,纯黄铜,一声闷响,当即开瓢!
一时鲜血飞溅,狮子面具一整个头皮发麻,无法再和会长讲解。
他低头向下看,裴三则微微仰脸,眼底戾气翻动,那张“小白脸”上溅满了血珠子,正顺着下颚滴落。
狮子面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见惯狠人,也见识过阴险的人,但像裴三这种又狠又阴的,还真的不是很常见。
“滋滋……”他手中对讲机出现杂音,会长再次开口。
——“这是蜀道挑山工的路子么?”
——“黄河船工、秦岭猎户、蜀道挑山……哦,我明白了,金昭蘅是邮递员,这些可能是她以后要跑的邮路。你提前把这些野路子摸透,学的不只是武,是每条路上的活法?”
——“你一个政客,从小研究这些底层谋生的事情,不觉得可惜么?”
裴三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么多?那么,站在你这个观察者的角度,我是不是比栗杨更合适她?硬件设施方面,我没什么可挑的了吧?”
对讲机那头,会长像是被他给哽住了,半天没说话。
裴三觉得无趣,拿出纸巾,慢慢擦拭望远镜上的血迹:“天已经黑透了,你的望远镜应该看不清了,咱们不打了吧?你想看的,我都让你看了。把天河异兽撤走,咱们下个地方再较量。”
——“我不太明白,你既然知道我这次准备不足,试探居多,为什么还让我看?”
裴三淡淡说:“不展示给你看,你怎么会重视我?你不重视我,我怎么抓你七寸呢?我才不怕你看,我只怕你不出洞。”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还敢露七寸给你?”
裴三笑了笑:“箭已经在弦上了。你藏在暗处的时候,即使露七寸,优势始终在你。等我把灯全打开,咱们都站在明处,你就陷入被动了。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他把望远镜重新塞进后腰的牛皮袋里,转身下山。
——“裴竞还,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劝,继续追查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父亲和我师父一样,都是自流会的创办人。”
裴三脚步一顿。
——“你以为你在查什么真相?你口中,我们干的都是坏事,这坏事都有你父亲一份,金昭蘅那个卫道士,还能接受你?”
“她卫道士,总比你这个真小人强得多。”裴三脸色沉下去,语气也冷肃起来,“就凭你,也想诈我?即使我爸真是创办人之一,也一定和现在的自流会道不同,才被你们灭口。”
“要不然,你会先招揽我加入你们自流会,而不是上来就想干掉我。干不掉我,开始威胁我。我这种做事没底线、只想活命的贱人,照理说你该很喜欢。可你心里清楚,我和你们之间横着我爸的命。你拉不动我,也不敢拉。”
留步几秒钟,得不到回应,裴三不纠缠,继续下山。
狮子面具忍不住朝他背影喊:“哥们,你捏个眼镜片,从头捏到尾,也不用,打完了扔,什么用处?虚晃一枪?你这实力用不着啊?”
裴三头也不回:“我刚过来找你们的时候,有点上火,必须捏着点东西,控制力道,下手才能不那么重。”
别真把他们全打死了,金昭蘅那儿不好交代。
可一提起来,胸口还是有点堵,裴三|反手又把刚擦干净的单筒望远镜抽出来,照着脚边狗熊面具的脑袋,“梆”地一声。
这回舒坦了。
……
裴三折返道班老站的途中,需要经过一条小溪。
他蹲下身,单腿跪在溪边,把望远镜伸进溪水里,清洗上面的血迹。
慢悠悠地洗,精细地洗,甚至于说是在磨磨蹭蹭地洗,像是在等待什么。
太阳刚落山,月亮还没照进山中,溪水上没有倒影,但却慢慢浮出一张明显的怪异脸孔。
裴三和它打招呼:“你们撤了?好巧啊,在这里遇到。”
溪面上的脸孔没动。
裴三边洗血渍,边闲聊:“您和傅道长比出来胜负了没?他还年轻,肯定不是您的对手,但他嘴碎又爱说一些难听话,您却不能说话,肯定很憋闷吧?”
话音落下,一条水样的手臂从溪水里伸出来,搭上他的肩膀。
裴三完全不挣扎,顺着那股力道朝溪水里栽倒,只来得及喊:“哎呀,您看您,被傅道长气到了,怎么拿我撒气?”
“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这个无辜的小可怜啊。”
溪水深不过一根手指,但他砸落在水面的时候,静悄悄的,只剩下虫鸣。
……
道班老站正对面的山坡上,金昭蘅和栗杨还在和那条蟒蛇僵持着。
天色黑透了,灰脸鹫快要看不清蛇的位置,必须找地方落脚了。
蟒蛇却在这时候忽然调头,顺着草丛深处,蜿蜒着滑走,老长的身子,很久才消失不见。
“走了?对方收手了?”栗杨盯着蛇尾巴消失的方向,没动,“还是在引诱我们?”
“不管了,我们先回去。”金昭蘅从树杈上跳下来,心里虽然记挂着鸽子和裴三的情况,也要先去把信筒捡回来。
栗杨跟着落地,一眼看到她后背,没说话,脱了外套快追两步裹上去。
金昭蘅一怔,这才觉得后背发凉,刚才爬树时,毛衣彻底被勾破了。
“看来,我真要先借点钱买件新的了。”金昭蘅脚步不停,“等你学会织毛衣,我可能已经冻死了。”
“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不然早学了。”栗杨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心说还是让裴三给挑拨了。
但这事确实赖他自己,怨不得人说。
也不是他心思粗,主要是金昭蘅工作的事,他虽然不怎么支持,却完全能理解。
衣服这事,他一直不理解。
以前被寄养在他家里的时候,一开始,她衣食住行都和他一个标准。慢慢的,栗杨兜里有十块钱给她花十一块。
回北京读高中,不管给钱还是物品,她也都收。应该是听了金妈妈的交代,不用和栗家客气。
但等她成年那一天,像是和从前划清界限了,断崖式的。
以前的衣服全捐了,没花完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手里只留她自己拿奖学金买的东西,然后日子过的紧巴巴,有一阵子,就差去要饭了。
栗杨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他无法理解,有这个必要?信客守则几千年了,有些死板的教条,真就一条都不能破?
如果她打从心底喜欢吃苦,他认了。可他不顾她拒收,挨骂也非要把她衣柜塞满的时候,她是会打开看两眼的。
但栗杨和她说起来,她就嘴硬,说她会看,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力。
这不还是……没那么想过苦日子?
可是金昭蘅的两个问题,栗杨回答不了。
她问他:
“你敢保证,我但凡破了一条,我们家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功德链不会断?”
“你认为,日常生活里,我连最简单的几条都遵守不了。等到了关系很多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上,我能坚持最反人性的几条不动摇?我没这个自信,你有吗?”
栗杨反正是说不过她,从小到大都是,只能尝试接受。
栗杨追在她后面:“你说的什么话,我这双可是探骊手,织毛衣还不是顺手的事。等着,到了重庆,一晚上就给你织出来。”
“你当自己八条腿的蜘蛛精?”金昭蘅扭头瞥了他一眼。
捡回信筒,他俩回到道班老站。
院子里一片狼藉,燃烧的柴火散落各处,水泥地上遍布被山蜘蛛腿刀戳出的洞。
山蜘蛛撤了,齐遥和傅与站在屋檐下说话,忧心忡忡的,看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那条小巴蛇也撤了?”齐遥问。
金昭蘅回想那大蟒蛇的体型,喊它“小巴蛇”,说不出的奇怪。她看一眼破烂窗台上蹲着的鸽子,又向屋内张望:“裴三在哪里?”
“他刚才出去了,正门走的,不是去找你?”齐遥和山蜘蛛搏斗的时候,余光扫见了。
“找我?”金昭蘅愣了一下。
“不应该。”栗杨皱眉,“我们一直蹲在高处,有留意你们这边。他要是往我们方向走,我和小刀不可能都看不见。”
金昭蘅没有继续和他们讨论,走去窗台边,放飞了鸽子:“外面暂时安全了,去找下裴三。”
裴三刚抱过它,它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
可是鸽子出去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重新蹲在了窗台上。
“周围都没有?”金昭蘅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裴三又没开车能跑去哪里?
“莫不是来了第四只,走半道把他抓走了哦。”傅与累得不想说话,顺着墙盘腿坐地上,“如果只是抓走困到起,不害那狐狸精的命,那硬是大恩人咯。”
“不可能吧?”齐遥实在不愿意相信。这等级的异兽,多跑出来一只,就代表舟客的失职罪过又重一分。
傅与的话一瞬提醒了金昭蘅,她心头一震:“罔象!”
政客能感知杀意,他多半是去找背后的驭兽人了,大概是判断对方只会驭兽,自身武力不行。
而这驭兽人确实敌不过,退了。
可裴三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撞上了撤退的罔象?
如果撞上另外两只,即使被吃进肚子里了,鸽子也能感受到。要是被罔象整个拖进水里,气息会被水气隔绝。
周围都是溪流,水太浅藏不住气息,金昭蘅慌忙问:“傅与,罔象拉人能拉多远。”
傅与想了想:“这只罔象啊,千把米远。”
栗杨思索了下:“这边川陕交界,深水潭少,小型竖井式壶穴比较多。”
傅与听不懂这种术语:“啥子竖井式壶穴?你说的是山里那种小龙缸嘛?”
栗杨点头,看向金昭蘅:“小刀,道班选址基本都在平缓地带,这附近的壶穴,通常一两米宽,两米左右深。裴三被罔象拽进去,就算拽住脚,以他的身高,稍微挣扎下,也能浮上去喘口气的,别担心。”
“关键是他可能喘不了气。”金昭蘅的声音绷紧了,“他怕水。”
来大巴山的路上,裴三告诉过她,他从小会游泳,水性很好。
但他疯了的妈妈,在他十三岁那年,在乡下老宅里跳了井。
老宅早就通了自来水,好几天都没人发现她,只在外头找。
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泡烂了。
是他跳到井里,把妈妈背上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有些怕水了,容易溺水,溺水还容易发烧。
金昭蘅没有空闲,也不能把裴三的私事说出去,再度放飞鸽子,追着冲出门:“去找找附近哪里有壶穴,我们要快点把他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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