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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虽然尚未入夜,但在睡着之后, 他仍旧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男人。


    他已经不在墓地了,地点变成一间干净明亮的办公室, 男人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出业界精英的派头。


    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 他也会离开去资料室取一份资料, 去会客室见个客户, 或者去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


    正常工作,正常沟通, 正常交接……


    完全看不出在墓园时那股执拗, 压抑, 恸到麻木,一切都在昭示他已经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 继续眼前的生活。


    死者无法复生,生者时日尚多,不被长久地囚禁于眼前的悲痛, 白思昭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很快, 他就不妙地发现自己高兴太早。


    同事愁眉不展, 朋友欲言又止, 每个人负面的情绪表达都是一条放射线,从四散的起点向男人无限靠拢。


    那是所有人对男人与逝者关系的无声侧写, 在这种环境下,男人此刻的正常偏偏成了最不正常的外在表现。


    而另一个惊奇的发现, 是他意识到牵引自己行动范围的不是墓碑,而是这个男人, 以他为圆心,自己没有办法离开他超过五步。


    他在自己的梦境中无可奈何,飘飘荡荡在男人身边呆了一整天。


    无聊地看他工作,看他吃饭,看他以冷漠的表情将所有人的安慰堵回喉咙,看他跟只陀螺一样进出忙碌一刻不得闲。


    到了下班时间,又看他第一个从公司离开,被迫跟着他下楼,上车,回家。


    男人的家很大,意式黑白灰装修,利落,整洁,低调,漂亮,从整体到细节设计感颇强,尽管阳台的花草和猫爬架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白思昭在可行动范围内闲庭信步,仔细欣赏,品出好些说不出的熟悉,思忖无果,只能归结于阳台的绣球,同样的品种,他家里也种了很多。


    喔,对了,还有猫。


    男人在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不到一岁的样子,但从体态看,已经隐隐有发福倾向。


    他家也有猫,一只名叫白卷卷的长毛猫,是他从乡下外公家捡到,嗯……说捡到不准确,应该说从天而降。


    真是巧,他想,还是说因为自己喜欢猫,所以潜意识发力,给梦里出现的人也安排了一只猫?


    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只橘猫还特别亲他。


    亲得仿佛真能看见他一般,从房间溜溜达达出来停在他脚边,耸着鼻头嗅来嗅去,扭动身体蹭空气,最后肚皮一翻直接仰倒,像邀请白思昭立刻摸他。


    白思昭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蹲下伸手抚摸,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他的手还是从猫的身体里直接穿了过去。


    遗憾,叹气,干脆翮动手指单方面跟小猫玩起来。


    直到夜幕悄无声息降临,才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沙发边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果然还在沙发上坐着,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形同雕塑。


    屋子里没开灯,一盏也没有,黑压压的,还好阳台窗帘没拉,城市的霓虹供给这个过度安静的客厅微弱的光亮。


    男人藏在阴影里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墨色流入空气瞬间蒸发。


    强大的意志将情绪极致压缩,猜不透平静之下藏了多少东西才更让人心惊,总担心有朝一日爆发时,是不是会将人炸得粉身碎骨。


    那种被揪着心脏的感觉又出现了。


    白思昭不敢多看,转向男人目不转睛盯着的茶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两只看起来烧成不久的陶瓷。


    一个形似圆盘,其中点缀蓝色小圆点,一个酷似汤圆,通体雪白圆润,唯有上方多了几道意义不明的褶皱。


    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一看就是出自陶艺新手。


    白思昭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盯着这对四不像看这么久,还是说对他来说这两坨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


    只是现在说久还太早。


    当时间推入后半夜,窗外远处车流骤减,大楼灯光次第熄灭,橘猫已经在地毯上换了三个地方翻肚皮,白思昭才意识到男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都觉得累,身体不累心也累,难以理解男人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仿佛入定。


    他在想什么呢?


    他会想什么呢?


    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白思昭鼓起勇气,以膝行的姿势绕到男人面前,直视他的面孔。


    好巧不巧下一秒,仿佛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近乎石化的男人突然抬起眼皮,血丝纵横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朝他看过来。


    对视瞬间,白思昭心头猛地一跳。


    悲怆如烈风呼啸,巨浪高悬,穿透麻木的表象几乎化为实体,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钉死在原地,整个生吞活咽。


    将要溺毙的恐惧触发大脑保护机制,他仓皇起身后退。


    并没有踢到什么,也不可能踢到什么,但身形就是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两眼,倏然睁开眼睛——


    白思誉坐在床边蹙眉看着他,手还搭在他肩膀,见他醒过来,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白思昭呆呆看看天花板,看看墙壁,再看看白思誉,从梦境慢慢剥离,心脏狂跳不止,他小声喊了一句“哥”,仍感到心有余悸。


    “你这一觉睡太久,吓得我以为你又昏过去了。”白思誉没比他好多少:“看来得给你定个闹钟才行。”


    白思昭:“我睡了很久吗?”


    白思誉:“差不多半天一夜,妈中途来了一次,我没告诉她,怕她又担心,就说你刚睡。”


    “好吧,对不起,我就是太困了。”


    白思昭闭眼平复心跳,感觉白思誉把窗帘拉上后重新睁开,特别认真地说:“哥,我做了个梦,很真实的梦,两次了。”


    “先吃点东西再说。”


    白思誉扶他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喂他吃了半碗南瓜小米粥,打包盒快见底了才问他:“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一个男人,一开始是在墓地,还有一群人……”


    白思昭回忆梦境的内容,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字不落讲给白思誉听。


    而白思誉也从一开始放松闲聊的状态逐渐变得正色,严肃。


    在白思昭讲完之后,他蹙着眉头,按铃叫来医生,将白思昭所讲的东西完整转述给医生听。


    “是什么癔症么,还是落水或者长期昏迷的后遗症?”


    白思誉忧心忡忡:“这种情况之后对我弟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医生:“单纯做梦是不会的,毕竟梦的本质不过是大脑活动的随机产物,以及记忆碎片的乱炖。”


    “而且白先生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先例,人在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却又长期昏迷的情况下,大脑基于活跃和休眠之间的状态,可能会进行一些赋有逻辑性的画面构想,以梦境方式向主体呈现,我们将它称为离梦症。”


    “症状罕见,目前为止虽未得到医学界百分百的科学认定,但已经有具体症状记载和恢复记录,症状本身不会对患者造成任何伤害。”


    没有伤害就好,白思誉松口气,又问:“怎么恢复?”


    医生:“可以放任自然恢复,时间一长,梦境被模糊,慢慢就不会再想起,不会再做梦,也可以适当进行一些人为干预,亲朋好友多来陪伴,让大脑加深对现实和梦境的区别认知。”


    明白了,白思誉向医生道谢,医生摆摆手说不必,来一趟也不白来,顺道通知白思誉该去缴新一期的住院费。


    白思誉拍拍白思昭脑袋,说自己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白思昭点头,目送哥哥离开病房,一个人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医生刚才的话。


    真的只是大脑虚构吗?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对世上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深信不疑,真实到每一次注视那个人男人的眼睛都会被牵动情绪。


    他发了呆,十分钟后白思誉回来了,坐回原位,表情比离开时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


    又过几分钟,白思昭才觉得装了两个人的病房过度安静,他转过头看白思誉,有些奇怪:“哥,你怎么了?”


    “昭昭。”白思誉斟酌合适的方式:“你是不是对我和爸妈有什么误解?或者有什么秘密不敢告诉我们?”


    “?”白思昭困惑:“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白思誉没办法告诉他离开病房之后,医生又对他说了一些话。


    说梦的成因不止有之前说的两种,还有第三种,就是潜意识的内心独白,一些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会出现在午夜梦中。


    他联想弟弟的梦境,反复思考,得出了自认为合理的结论。


    这个结论不能直白说出来,因为需要顾及弟弟的自尊心,所以虽不擅长,他还是尝试进行了一些委婉的润色。


    白思誉:“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家里没人管着不让你和男的谈恋爱。”


    白思昭:“……啊?”


    白思誉继续发力:“你喜欢二婚的没关系,喜欢丧妻的也没关系,只要对方人品好,对你好,我和爸妈都没有意见。”


    惊呆了,白思昭听完半天回不过神:“哥你是觉得,觉得我有这种爱好,才做这种梦吗?”


    白思誉面不改色:“当然不是,这只是低概率可能性中的一种,我也只是仅代表我和爸妈表明态度。”


    “那……好的吧。”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思昭只能应下,心情复杂地哎了声,讷讷道谢:“我明白了,谢谢哥。”


    “嗯,不用。”自觉处理很好,白思誉颇为满意:“帮你给杨闻溪发了消息,今天过了观察期,可以开放探视,他说一会儿就来,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给你带。”


    杨闻溪是白思昭朋友,富二代,去年靠家里支持开了个软件研发的小公司,不知道现在经营状况如何。


    白思昭:“他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白思誉:“他说发了,你看看呢。”


    白思昭伸长了手去摸柜子上的手机,打开看,果然有条20分钟前的信息,是他的手机一直静音,没有听见。


    他回了消息,对面没有回复,应该在开车,又十分钟,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杨闻溪一手抱花一手拎果篮,大步走进来。


    白思誉正好接到工作室的电话,跟杨闻溪打完招呼起身往外走,把空间单独留给两位阔别已久的朋友。


    “谢谢哥哥,拜拜哥哥。”


    杨闻溪朝白思誉挥手,关上门,跑到白思昭床边坐下:“你醒很久了么?怎么都不通知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把我忘了吗?”


    “两天而已。”白思昭耐心解释:“不通知你是因为医生说第一天要静养观察,后面我一直在睡觉,刚醒过来,吃完饭,我哥就说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回消息是没看手机,我后来看见就回复了。”


    “是吗?”杨闻溪掏出手机确认,再放下:“好吧,都是小事,你平安醒来就好,我真的很高兴,你昏迷期间我都没人可以分享八卦,还有工作上一堆破事。”


    “什么破事?”白思昭关切:“你的公司怎么样啦?上市了吗?”


    “……”杨闻溪脸一垮,用极度无语的表情看他:“上市是什么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吗?是不是睡了太久脑子睡坏了。”


    白思昭:“应该没有,只是对你比较有信心。”


    杨闻溪:“那你的信心未免太爆棚,我的公司没有上市,快要倒闭了,软件开发不适合创业,我决定换一个方向,开主题健身房,或者你想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吗,我投资。”


    白思昭啊了一声:“不了吧,自己当老板的话要做很多事,感觉很累,我还是比较喜欢打工,你刚才说的八卦是什么?”


    话题跳转有点快,但杨闻溪作为和他臭味相投的朋友,完全跟得上他的节奏:“是我姐,我姐最近在打离婚官司。”


    白思昭:“怎么闹得要离婚?姐姐姐夫感情不是一直很好?”


    “好个屁!”提到这个所谓姐夫,杨闻溪就忍不住爆粗口:“狗屎凤凰男,之前对我姐嘘寒问暖百依百顺全是装的,其实早就出轨了。”


    白思昭:“啊?!”


    杨闻溪:“你肯定猜不到出轨了谁,出轨了我姐前男友的现女友,就是之前那个三!狗日的贱男人拐着弯讨屎吃,不要脸到家了。”


    白思昭听得直皱眉:“那怎么办,离婚的话姐姐是不是会吃亏?”


    杨闻溪:“必不能,你放心,我们找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律师,整治渣男从无败绩,保证让那个狗似的净身出户。”


    白思昭:“会闹到法院吗?”


    杨闻溪:“已经闹到了,就这两天开庭,到时候我给你直播渣男如何破产,名声尽毁,对我姐跪地求饶,哦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编法很特别的,坠着一颗黑色珠子的手串:“你昏迷期间,我去金檀山道观迷信了一把,那里的道长告诉我你是魂儿被水冲走了,这是锁魂扣,他说你醒了就给你戴上,你就不会再昏迷了。”


    “有点鬼扯是吧。”他把手串递到白思昭手里:“其实我也觉得,但是医生都检查不出病因的问题,我也只能求神拜佛,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戴着不会少块肉,你试试。”


    不觉得鬼扯,白思昭只感受到好朋友真挚的心意,立刻戴上:“闻溪你真好,而且这个手串很漂亮,花了多少钱?”


    “不贵。”杨闻溪大款地比出一个手势:“六千六百八。”


    白思昭:“???”


    白思昭:“!!!!!”


    第42章


    深觉朋友上当受骗, 但白思昭不敢说,只一味打开手机进行转账。


    输入密码错误。


    白思昭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的确错了,支付密码应该是他的农历生日, 刚才手熟输入的一串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是怎么想到输入那样一串数字的?


    他有些失神,难道真的如好友所说, 他睡了太久, 脑子睡出问题了?


    待要重新输入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杨闻溪看穿他的意图, 从他手里将手机抽走:“做什么做什么, 这是我的心意, 你想让它被染上金钱的恶臭吗?你这个斤斤计较的坏男人。”


    白思昭:“……”


    白思昭好脾气解释:“不是斤斤计较,这个护身符都超过正常护身符的售价范围了, 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意, 但总不能让你吃亏。”


    “你的意思是我被骗了吗?”


    杨闻溪扯着嗓子嚷嚷:“别瞧不起人, 我找的那位道长可是那个观里面,不对, 那座山里面,也不对,那一整片山里最有名的, 我还查了他的大众点评, 好评如潮。”


    白思昭大吃一惊:“一个道士也能上大众点评吗?他们道观不会还可以送外卖吧?”


    “弟弟, 信息化时代,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杨闻溪嗤他,又说:“手串是我要给你求的, 你转钱给我就变成我帮你做事了,这是糟蹋我的一片真心, 再这样我跟你绝交,至少三天。”


    都拿出绝交来威胁, 白思昭不敢再有异议。


    杨闻溪表示满意,又多留了半个钟头,寻了几个共友的八卦讲给他听,被人打了好几通电话催促才起身跟他道别,说过两天再来看他。


    “我姐那边我也得陪着,因为死男人死缠烂打无理取闹,她这几天心情都很差。”


    杨闻溪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你醒了的事,等会儿回去就说,让她高兴一下,等过两天官司打完婚离完,我们一起来看你。”


    白思昭挥手跟他告别,杨闻溪离开之后,白思昭单手操作半天,很不容易地把手串戴上。


    然后举起手腕,对着窗外自然光线仔细研究一番。


    是真的漂亮,形状圆润饱满,黑得晶莹剔透,正中心似乎有个细小的红点,随光线变动若隐若现。


    就算是玻璃制品,制成这样应该也要不少成本,六千应该不会亏很多,白思昭这样进行心里安慰。


    意外收获是效果也很显著,戴上之后再也没有做梦,再也没有梦见那个男人。


    不知道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魂是被锁住了,却感觉丢了更重要的东西,身体不舒服,正躺侧躺都不安稳,心里不舒服,未知期许得不到满足使他烦心又忧虑。


    兄长守着他,父母来看他,他给予的回应逐渐心不在焉,护士来给他量体温,他神游天外,脱口问出:“我的化疗周期还有几天?”


    这一问,把护士问住了,把父母兄长问住了,把自己也问住了。


    护士确认他体温正常,收回体温计放好:“什么化疗?睡迷糊了吗?”


    白岷乔和白思誉眉头紧蹙,赵锦思接连呸呸两声,嗔他:“傻瓜呀,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做什么化疗,不准说这种晦气话。”


    白思昭点头,悻悻道歉。


    当天入夜,他早早说要睡下,白思誉一看时间,才过八点:“这么早,你睡得着吗?”


    白思昭打了个半真半假的哈欠:“有点困。”


    白思誉:“后半夜天不亮醒了怎么办,晚点吧,陪你打两把游戏如何,或者推你下楼吹吹风?”


    白思昭摇头,默默躺下,给自己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真的困,哥晚安,古德奈特。”


    白思誉拿他没办法,随他去,起身拉上窗帘,关灯关门离开病房。


    人一走,白思昭睁开眼睛,手在被子里面七拱八拱动了一阵,最后冒出一只手,将脱下来的手串塞进枕头下。


    想了想不稳妥,又拿出来,放在了离自己更远些的柜子上,再缩回被窝重新躺好,安详闭眼。


    白思誉说对了,还真睡不着。


    这个点睡觉实在有点忤逆生物钟秩序,经过漫长且无聊的酝酿终于成功入眠,却没有如愿立刻入梦。


    他再次来到了苏醒前夜那个白茫茫的地方,独自在无边际的空间中兜转许久,进退维谷,束手无策。


    估计手串还是放得不够远。


    他有些懊恼,差点以为今夜的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


    万幸没有倒霉至此。


    他像只无头苍蝇四处瞎蹿,不知道蹿到哪里,一脚踩空,身体失重跌进熟悉空荡的客厅,转过头,看见几天未见的男人依然坐在沙发上。


    这是……续上了?


    难道梦里的今天还是他上次离开的那天?


    猜想很快就被推翻,因为他发现男人的衣服和那天不同了,茶几上也不再只有一对陶瓷制品,还多了稿纸,上面写满字。


    白思昭凑近前,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很可惜,一个字也看不清,写在纸上的文字和刻在墓碑上的字一样,落在他眼里糊成一片。


    男人也没看,又或者早就已经看了很多遍。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只手机,一只白色的,不像他会用的手机。


    白思昭起身来到他身后,没有任何意外,手机上面的字同样的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备忘录界面,文字里夹杂一些数字,可能是记账之类。


    绕回正前,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距离过近了,隔着两步左右安全距离,他蹲下去看男人的脸。


    更消瘦,更憔悴,内敛的性格底色强行压抑本该外溢的情绪,眼底漠然无神,脸色唇色都苍白,下巴一层浅浅胡茬,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


    胡茬长这样一定很扎手,白思昭是这样觉得,尽管他摸不到,却很古怪地有一种被扎到心脏的错觉。


    疼得不严重,就是钝刺绵密,一阵一阵,比扎透了还难受。


    这是多久没有休息了,白天还要做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又不是机器人,机器人还要降温润滑上油的,血肉之躯怎么经得起这样磋磨。


    不会今晚也要枯坐到天亮吧?


    白思昭担心不已,为自己的无计可施感到无力。


    更无力的是他发现连担心都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色,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最坏的猜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已经变成现实。


    他愣愣看着从高缝隙中升起的太阳,光线令他感楼觉刺目,闭了闭眼收回,忽然产生一种身体被牵引的感觉。


    他被迫起身,跟着已经走出几步的男人来到卧室,在浴室门外等男人洗完澡,又眼睁睁看着男人光着上身出来,从衣柜里随便取了一套衣服换上,出门。


    室外过度明亮的光线让白思昭一路都有些意识模糊,最后到达的目的地竟然是法院,


    跟着男人进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面孔模糊,到了开庭现场,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其中有一男一女,白思昭看身形觉得十分熟悉,奈何梦境中思维堵塞,由不得他做更深层的思考。


    目睹男人在一方律师位坐下,白思昭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男人是位律师。


    法官宣布开庭,白思昭只能看手势,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字正腔圆的发音落在他耳朵里更像从水底深处传来,自带沉闷嗡鸣的回响。


    他茫然站在法官位下方,不知道这是开的什么庭,争辩的是什么内容,更不清楚女人在哭诉什么,男人在咒骂什么。


    视线迷惑绕场一周,最后还是回到他唯一可见清晰五官的男人身上。


    面容冷峻,身子挺拔,是主心骨,是顶梁柱,是委托人眼里最可靠的存在,更是场上一颗正值葱郁的劲松,风吹不倒雨打不败。


    可在场有这么多人,唯有白思昭知道他的光鲜靓丽是表象,他的从容是伪装,高强度的工作加上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光是起身都会摇晃几下,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随进程推进,对方律师节节败退,从男人逐渐灰败的脸色和越加焦躁的状态可以判断,这场官司女方完胜,他的梦境牵引者完胜。


    算好事吧?


    官司打赢了,是不是可以开心点了?


    抱着微薄的希望,他来到男人面前,双手虚虚撑在桌面,歪头看着他,不错过他一点微表情,期待他的嘴角能够出现一丝弧度,或者退一万步,只是心情放松一下。


    很可惜,都没有。


    委托人及其家属抹着眼泪对他千恩万谢,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张冷然的面庞没有出现情绪波动。


    白思昭跟着垮下脸来,莫名丧气,无比失落地看他收拾东西,没有跟任何人道别,绕进过道独自往外走。


    在无形的牵引到来之前,白思昭自觉跟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无预兆,他目睹上一秒还若无其事的男人下一秒骤然失去意识,脱力往地上倒。


    额角猛地一跳,白思昭慌忙伸手,男人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他的双手,被当事人一位男性家属眼疾手快接住。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吐露担忧,白思昭只觉得好多鱼在耳朵边上吐泡泡,被吵得头晕,心头又急,情绪过载,猝然苏醒。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白思昭仰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空泛的胸腔逐渐填满难言的焦躁不安。


    就不能多睡会儿吗?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怎么偏偏就这时醒了!


    心头仿佛被好几只猫在抓,又像千万只蚂蚁啃咬,他再次闭上眼睛,拉起被子蒙住头,祈求自己能马上再睡着,立刻就睡着。


    想把中断的梦境续上,想知道那个男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及时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什么,昏倒只是因为过度劳累还是有其他原因……


    可是没办法。


    他的大脑已经得到充足的睡眠,现在是完全清醒的状态,根本睡不着。


    拉下被子撑起上身左右看,床头两边柜子上只有花和水果,还有睡前被他特意脱掉的手串,挨个拉开抽屉,全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干脆摸过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安眠药是不可能买到了,他还可以买褪黑素,或者一些别的助眠药物。


    点开搜索栏时,他瞥见右上角的显示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十一点五十七分,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一串数字,却意外产生兜头凉水般的奇效。


    血液里的热度逐渐褪去,涌动的情绪慢慢回落,打字的手停顿在半空,脸上出现一种冷静后无所适从的迷茫。


    这是在做什么?


    医生都说只是一个梦而已。


    为一个梦做到这样,是不是有一点像精神有病?


    他缓缓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去,眼底的挣扎不被自己察觉,感性和理性正在进行一场不会有结论的拉扯。


    是梦吧?尽管很真实。


    怎么会这么真实?


    可是他不认识那个男人。


    也许是梦里认识的呢?


    梦里怎么可能认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怎么不能?连道观都能上大众点评,一切皆有可能。


    很轻的推门声,白思誉进来了。


    睡得很饱却依旧精神不济的白思昭巴巴望着他:“哥。”


    “不容易,总算醒了”


    白思誉拎着清淡丰盛的午餐,打开小桌板放上去:“什么时候醒的?”


    白思昭有气无力:“刚刚。”


    白思誉啧他:“是不是被猪妖上身,能睡十几个小时,低估你了。”


    白思昭眨眨眼,慢几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窗外天色大亮,他刚才甚至看了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不想接猪妖的话题,他把话题引到白思誉身上,羡慕道:“当老板真好,可以每天旷工不去上班。”


    白思誉骂他没良心:“我是为了谁,在医院的时候我有哪天真闲着吗?快来吃了,吃完下床。”


    白思昭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只鲜虾鸡蛋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脸痴呆:“我可以出院了吗?”


    “想得美。”白思誉帮他给豆浆插上吸管:“你情况特殊,医生说了最好多住两天,多观察下情况。”


    白思昭:“那我下床做什么呢?”


    白思誉:“走路,练练腿,半年没动了小心退化,回头出院还得我背你。”


    合情合理,白思昭对此没有异议,吃完就在白思誉的搀扶下下了床,手扶着窗沿慢慢来回的走。


    白思誉一开始还要扶着他的手臂,后来看他走得挺稳,就松手退开几步,守在一旁边跟他说话边看工作室消息。


    白思誉:“我只能陪你半个钟头了,一会儿要回去见个来定制的客户,还得陪她挑宝石。”


    白思昭乖乖点头:“好喔,小白总辛苦。”


    白思誉:“别贫,我走之后你就躺着休息等妈过来,说给你煲了汤,别自己一个人偷偷练,至少有个人盯着你才能下床。”


    白思昭:“好的,明白,一切服从指挥。”


    白思誉:“要不要让妈把猫给你带来陪陪你?”


    “猫?”白思昭下意识:“薄荷吗?”


    白思誉:“?什么猫薄荷?我说的猫,卷卷,是不是还没睡醒?”


    “不是……”白思昭回味过来:“不是猫薄荷,我说薄荷,薄荷……哪里来的?”


    “做梦太多头晕了吧,对了,”


    说到这个,白思誉又想起件事:“前些时间去给卷卷买猫粮,在医院遇见一个护理,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看见他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白思昭还在想薄荷的事,心不在焉:“是吗,我好像没有见过,应该是医院后来新招进的吧。”


    白思誉:“不是你们医院,城北那家。”


    “?”白思昭一秒回魂,对哥哥有点小意见:“为什么不去照顾我们医院的生意?”


    “在那边有点事,顺路,而且卷卷挺喜欢吃他们医院某牌子。”


    白思誉时间紧,不跟他多扯没用的:“那个男生职业相同,性格也差不多,以后有机会可以认识下,交个朋友。”


    白思昭点点头,当件事记在心上:“有机会一定。”


    白思誉很快走了,白思昭躺回床上眯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摸过手机打开,发现杨闻溪在半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说出了点突发状况要送个人去医院,下午还有点其他事,今天可能没办法过来看他了。


    白思昭回他没关系,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就关了微信打开音乐软件,随便选了个歌单开始播放,手机放在枕头边。


    不能让大脑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总想一个人,又想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坐立不安,整个人都很焦虑。


    既然做不了什么,暂且就当作是一场梦,单纯虚构的梦,现实中不存在的,不多上心,不多关注,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可实施不到两分钟就宣告失败,他给妈妈发消息,说晚上有点失眠,让她来的时候给自己带一瓶褪黑素。


    下午妈妈来陪他,拎着给他文火慢炖的补汤,白思昭很给面子地喝完了,还吃完了一整个鸡腿。


    到了晚上,他同昨夜一般迫不及待早早睡下,吃了颗褪黑素闭上眼,刻意忽略了一整天的迫切不安悉数浮现在眉宇,顺利进入梦乡。


    第43章


    还是在医院, 让他险些误以为自己又醒了。


    但病房与病房之间也有差别,比如窗外的风景,比如窗帘的颜色。


    梦里的他从病人变成了旁观者, 看见那个男人神情淡漠地靠在床头,病态看似在脸上, 那双眼睛才是重灾区, 从那里能一眼望见他碎成粉末的心。


    他身边围了好些人, 大约是父母兄弟, 或许还有同事朋友, 模糊的神态透露关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泪, 你一言我一语, 能说出来的都是些徒劳的安慰。


    于是被安慰的那个又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一言不发听完所有, 点点头,一副都听进去了的样子, 有条不紊地按铃,下床,穿鞋, 对过来的护士说自己办理出院。


    他在医院也才住了一天一夜而已, 父母不同意, 朋友也不同意, 但没一个人能做他的主,而且他把没事人的样子装的太像。


    没有被过度阻拦, 是不是就可以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白思昭尽量客观,觉得可以这样理解, 却一点不觉得有松口气。


    他眼看着男人去卫生间换下病服,出来开始收拾一些遗落的东西, 手机,手表,外套……


    还有没有人拦他。


    怎么这样?


    为什么不拦他?


    就算不拦,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回家吧?


    白思昭在场外着急,恨不得趴在在场每个人耳朵上大喊陪陪他,快陪陪他,你们随便一个人去他家里陪陪他。


    男人直起身往外走,白思昭更焦急了,说话听不见,挥手看不见,被迫跟随着离开病房,还要控制自己情绪不能过激,恐又将梦境惊散。


    万幸,万幸最后上车之前,一个身穿蓝色衬衫的男人全力追上来,拉住他,招手让出租车司机先走,然后强行带着人回到医院停车场,将他塞进一辆路虎。


    白思昭安心了,坐在副驾后座双手合十,真诚向蓝衬衣表示感谢,好人好人大好人,好人万事如意,好人大吉大利。


    好人到家也没把人丢下,轻车熟路跟着上楼,进屋,落锁,换鞋,拿出手机为病号叫外卖。


    白思昭跟着男人往里走,到了阳台伸头往外看,太阳没升起多久,道路上正上演早高峰盛景,堵得水泄不通。


    外卖倒是来得很快,白思昭合理怀疑蓝衬衣点的就是小区对面的店。


    拎进来放在茶几上,从袋子里取出外卖盒,揭开,新鲜出炉的生煎热气腾腾,配上同样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香气扑鼻肉眼可见。


    “吃。”蓝衬衣说。


    男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两眼闭着,瘦得脸颊凹陷,骨相依旧优越。


    他对蓝衬衣的话没有回应,好像陷入一场癔症,五感屏蔽,什么也听不进去。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啊,这样有意思吗?”蓝衬衣眉头紧锁,气急败坏又怒其不争:“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活不下去了,想跟着一起去是不是?!”


    白思昭震惊于蓝衬衣怎么把话得这样直白,这种戳人心窝的话怎么能摆到明面上,万一刺激得对方情绪不稳,真的——


    ……?


    他呆住。


    后知后觉,自己能听见他们说话了,不是藏在水底的瓮声瓮气,是完全正常的交流,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


    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晃了下神,随后又被一声嘶哑的“不会”强拉回现实。


    是男人的声音,他愣愣转脸。


    和镇定的神情不同,他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沙哑刺耳,让听见的人产生一种自己的嗓子也在被钝刀划拉的错觉。


    “放心,我不会那么做。”


    “我还有父母要照顾,还有他的母亲妹妹要照顾,不至于那么自私,丢下他们不管。”


    “你的照顾只是嘴上说说吗?”


    蓝衬衣指着他鼻子,音量抬高:“几天几夜没睡了?医生说你严重缺乏休息,这么下去身体很快就会垮掉,精神都要出问题,这幅样子能照顾谁?”


    “我需要时间。”被无法驱散的悲伤淹没,男人每每从喉间挤出一句就要吸气缓两秒:“我需要时间,再给我一些时间。”


    蓝衬衣追问:“要多久?要怎么用?使用程序很严格?怎么就不能把吃饭睡觉算进去?”


    别这么大声,别凶他了。


    白思昭心疼得要命,在蓝衬衣身边转来转去地碎碎念,可惜蓝衬衣一句也听不见,一昧把外卖往前送:“吃,吃完去睡觉。”


    男人:“睡不了。”


    蓝衬衣:“睡不了就吃药,让医生给你开安眠药!要么我直接给你打晕,照样能睡!”


    男人:“我会梦见他。”


    蓝衬衣:“那不正好?让他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好好骂一顿骂醒你!”


    “我接受不了梦见他之后再醒过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男人睁开眼,空洞中承载无尽疲惫:“那样才会让我精神出问题,我会留在梦里不愿意醒过来。”


    “你真是,真是!”


    蓝衬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他恨恨咬牙:“小许说过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吧,他一定说过,他希望你好好生活,这么简单的遗愿你办不到,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我恨他。”几乎没有犹豫的答案,蓝衬衣愣住,白思昭也愣住了。


    可还没等他为这句话产生情绪上的反应,从那双眼睛里淌出的潮湿直直坠在他心上,岩浆一样的温度,烫得他浑身抖。


    “我怎么会恨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失控决堤的眼:“我舍不得恨他,他那么痛,痛到半夜蜷在我怀里发抖,痛到把嘴唇咬破咬出了血,还要笑着告诉我好多了,不难受。”


    “我都知道,他被折磨得睡不着的每个晚上,我都知道,我恨不能替他痛,恨自己明知道已经留不住他,还一意孤行让他多受那么多苦。”


    “应该他来恨我吧,恨我当初在河边救下他,他明明可以早早解脱,却被我强行拉起来,一无所知地把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又经历一遍,以为充满希望的未来是断头路,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就被彻底打碎。”


    “他本可以不吃这些苦,怪我……”


    “我好想他。”


    白思昭怔怔看着,梦里流不出眼泪,就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撕扯,扭曲,任凭如何张大嘴巴,也吐不出死死哽在喉间的东西。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无措地在男人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托他的脸,妄图帮他擦干眼泪。


    奇异的触觉在此刻产生,像风从指缝溜过,像蝴蝶飞过脸颊扇动的气流。


    男人忽然放下手,机械转动眼珠,近在迟尺的距离,白思昭又一次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灵魂震颤,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那抹湿润,滚烫深入皮层,顺着血液直烧心窝。


    呼——


    溺水的人破水而出,白思昭蓦地睁眼坐起来。


    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剧烈跳动,梦中掉不下来的眼泪,在苏醒后骤然淌满整张脸。


    他大口呼吸,大声哽咽,捂着心口缩成一团,分明是劫后余生,体会到的却是大悲大恸。


    小许,小许……许景。


    是……是许景。


    迷茫,混沌,寻觅,摸索,终于找到可用于抽丝剥茧的线头,用力一拉,属于两具身体错综交叠的世界线在他的脑中倏然铺陈展现。


    从印着许景名字的墓碑开始清晰,到那份从记录账单变成记录心动的备忘录,再到那份一板一眼充满生涩被误认为ai生成的打印稿。


    梦中看不清的一张张面孔化出眉眼,无比的熟悉,可是他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差一个突破口,就差一个突破口。


    极力平复情绪,胡乱抹去眼泪,他摸过手机,双手颤抖拨通杨闻溪的电话,每一声等待音都是翻倍的煎熬。


    “嗨。”电话通了,杨闻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昭昭,无聊想我了?等着,忙完最后一点我就过来,给你买山竹和大西瓜。”


    白思昭几度张口说不出话,哽咽声顺着电流传到杨闻溪耳朵里,杨闻溪原本上扬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病房吗?思誉哥呢?”


    “没事……我没事。”他深深吐息,尽力维持呼吸平稳:“闻溪,姐姐的官司赢了吗?你昨天说的,发生的意外状况是什么?”


    “赢了,男的不仅净身出户,还要付给我姐三百万的赔偿金,那个律师真的很厉害,意外状况是官司一打完他就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为我姐的案子殚精竭虑。”


    杨闻溪语速很快,把白思昭想听的一次性说完,然后又问一遍:“你真的没事吗?等我半小时,我出办公室了。”


    白思昭:“他叫什么名字?”


    杨闻溪走得急,呼吸有些不稳:“谁?”


    白思昭:“那个律师。”


    “替我姐打官司的律师吗?”杨闻溪说:“秦非,他叫秦非,非比寻常的非。”


    秦,非。


    秦非。


    秦非。


    至此,白思昭终于找到最后的密钥,成功打开意识最深处关押过往的牢笼,身为许景的记忆如长轴画卷次第呈列。


    从被救起,到被收留,他的爱人在与他初相识时边不吝为他提供容身之所,借口扶贫转给他花不完的钱。


    再后来便是一味信任的鼓励,包容,陪伴,坦诚可以为他兜底的实力,妥帖周全密不透风的维护,眼看他遭受连番指责依旧坚定的立场……


    过往种种无一不是沦陷的成因,他们心甘情愿互相跌进对方织造的陷阱,兴致勃勃规划未来,蒙昧地以为已经得到最圆满的结局。


    谁能想到一切事件的起因这样离奇,他遗忘过往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在与爱人分别后一夕失去所有相爱的记忆,不禁愤然该死的命运也太会玩弄人,令他又爱又恨,又后怕,后庆幸。


    后怕如果他真就这么死了,秦非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庆幸他没有真的死掉,感谢大自然馈赠他两条生命。


    情绪失控使勉强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手机从他掌心滑落在床上,杨闻溪急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见。


    白思誉路上遇到堵车耽误了一会儿,停好车后拎着食盒匆匆上楼赶往病房。


    推门正要说话,却见他那向来积极乐观的弟弟仿佛遭遇了天大打击,双眼红肿,满面泪痕,泣不成声。


    像迷途半生才被找回的小孩,情绪爆发得汹涌又猛烈,身体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抽搐颤抖,几乎要哭到昏厥。


    第44章


    白思昭哭得止不住, 气不顺了要厥过去,白思誉被吓得不轻,赶紧过去放下东西把人扶住。


    来不及拉来凳子, 就站着,弯着腰, 手一遍遍在弟弟背上抚, 或者拍一拍, 让他呼吸, 不要被呛到。


    白思昭伏在哥哥肩上急促深呼吸, 从最难受的一阵缓过来,连忙抬头抓住哥哥的手, 眼泪滚落在两个人手背:“哥, 我能, 我能出去一趟吗?我,我想去北城区找个人, 很急很急!”


    “不行。”这个没得商量,白思誉严肃拒绝:“你现在这种情况,路都走不稳还去北城区找人, 找什么人, 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找。”


    “你去找没用, 他不会相信的,他可能连我都不能相信……”


    一想到秦非, 白思昭就觉得胸口被闷锤猛砸过一样疼,哽着嗓子吐不出一句完整话:“可是……他需, 需要我……在等我……”


    白思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怀疑他是梦魇魇住了:“谁?你说的是谁, 昭昭,谁在等你?”


    白思昭却不回答了,不能离开病房,他就着急忙慌摸到手机,输入一串无比熟悉的数字号码,拨通,等待音一直响到自然挂断。


    不甘心地又拨了一遍,两遍,还是一样的结果,秦非根本不接他的电话。


    失控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外掉,白思誉叫不住他,怕他哭得脱水,倒了杯水温水喂到他嘴边强制他喝完。


    白思昭放弃联系秦非,拨通另一个电话,他唯二能记得的号码,一个属于秦非,另一个属于安岚。


    这次倒是接得很快,接通之后安岚还没喂出来,白思昭就迫不及待交底:“安岚!我是白思——不对,我是许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是真的没有骗你,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


    “有病啊!”安岚状似忍无可忍,破口打断他:“什么品种的傻缺,敢骗到老娘头上还拿老娘朋友开玩笑,祖坟冒的白烟都被你当烟抽进脑子呛成弱智了是吗?滚你丫的狗东西!”


    骂完不等白思昭反应,干脆利落啪地挂了电话。


    就是在两个人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白思昭也没见过安岚攻击性这么强的模样,眼泪奇异地被止住,举着手机愣愣半天反应不过来。


    白思誉在旁边听完全程,皱眉更深:“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吗?你朋友还是医院客户?做什么工作的,素质会不会太差?”


    委婉地谴责完了最大的槽点,再说到下个关注点:“什么许景?你什么时候叫许景了?你在医院的艺名?你们医院还有这种邪门规定?”


    好多问题啊,白思昭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该要如何联系上秦非。


    陆深的电话不记得,不过没关系,可以从官方咨询网联系助理,结果助理开口就问他是不是有案件,如果是的话律所业务已经饱和,推荐他去别的律所咨询。


    白思昭只好解释:“我不打官司,也不咨询,我找陆律师有事,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他?或者给我一个陆律师的联系方式?”


    以为是很简单的请求,结果被助理一口拒绝:“抱歉,我不能做这个主,而且今天是陆律师的假期时间,等假期过,我会帮您向他转达,请问您贵姓?”


    “姓许。”白思昭在许景时也跟这位助理小姐打过交道的,助理小姐家养了三只柯基,向他咨询过很多问题,他心存希望地报上名字:“许景,我叫许景。”


    一阵微妙的沉默,助理小姐公式化地留下一句“好的”,挂电话的速度和安岚一样干脆。


    白思昭:“……”


    杨闻溪一路紧赶慢赶,气喘吁吁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思昭正顶着一双肿泡眼给梁承哲打电话,白思誉站在窗边,用一脸无比担忧的神情看着他。


    梁承哲公司的官网有里联系通道,白思昭拨通了,不抱希望地报了名字希望对方转达,原以为会得到和陆深助理一样的回复,没想到对方过分干脆,直接帮他转述并接进的内线。


    白思昭第一体会到老板没有威严,内部管理松散的好处,险些要喜极而泣。


    等待时间,杨闻溪觉得气氛怪怪的,白思昭状态也怪怪的,他跟着担忧起来,蹭到白思誉身边小声问:“哥,什么情况?”


    白思誉缓缓摇了摇头,一扬下巴,意思是再看看情况。


    梁承哲的电话接通了,白思昭吸取前面教训,开口不再自爆姓名,单刀直入问梁承哲:“你家养了一只伯恩山是吗?”


    梁承哲啊了一声,问:“干嘛?收狗的?”


    白思昭:“两个多月前它的眼睛发炎了,你带它去医院问前台说它是不是快瞎了,后来许景把你拉到一边,说不会瞎,教你去药店给它买氯霉素的滴眼液。”


    “是啊,怎么了?”


    梁承哲问,问完好似愣了下,嘶地一声接着开口:“不对,这事不是只有我和许景知道吗,你从哪儿听说的?托梦?还是说你是许景哪个朋友?”


    白思昭:“后来你因为狗厌食的问题又找了他几次,告诉他那其实不是你的狗,是你老同学的,老同学要出国狗带不走,你就主动提出帮忙养,狗因为主人走了难过得睡不着,你就把它抱到床上跟你一起睡,结果它流口水太多废了你好几个枕头。”


    梁承哲:“?什么啊你怎么——”


    白思昭:“中秋节的时候你们公司发月饼礼盒,你提前带了一盒回去,发现狗很爱吃,但是口味是定制的吃完就没了,你就克扣了好几个你讨厌的主播的月饼给他们折现,然后把月饼带走了,其中就有周筑。”


    梁承哲:“???”


    梁承哲一下子坐了起来:“靠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我就跟许景一个人讲过,他答应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从哪儿知道的??!”


    白思昭双手攥着手机,非常紧张,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梁承哲,如果我说我就是许景,我没有死,我只是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了,你信不信?”


    两个人各自在电话两头沉默,很久,最后挂断之前,梁承哲语速飞快:“别废话了,加我微信,地址发我,我立刻过去找你,是人是鬼见面再说!”


    高悬半空的一颗心总算落地,白思昭哽出一口浊气,指尖还有些发抖,操作过程中点错了好几次,才成功将医院定位和病房号发过去。


    头脑空白地发会儿呆,慢慢抬头,守在病床旁的两个人直勾勾盯着他,白思誉双手抱臂,目光复杂,杨闻溪两手抱头,目瞪口呆。


    白思昭:“。”


    白思誉:“……”


    杨闻溪:“?!?”


    情况紧急光顾着联系人,忘记考虑陪床的感受,白思昭深感愧疚,揪着被子小声:“你们听到了吧,事实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昏迷期间我新交了几个朋友,还谈了恋爱……”


    白思誉就差把“不信你”三个字写在脸上,杨闻溪凑上前摸摸他的脸,忧心忡忡:“没有发烧啊,怎么在说胡话,难道是中邪?我给你的手串呢,你怎么不戴上?”


    白思昭从柜子上的花束后面拿出手串,杨闻溪紧急帮他戴回去。


    白思昭没有拒绝,看着他:“他是个律师,我当时在别人身体里醒过来,记忆全失,是他救下我收留我,过去半年我一直住在他家里。”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我从醒过来就总梦见他,梦见他不吃饭不休息,不是在从早到晚地工作,就是坐在客厅守着我的遗物,说睡觉会梦见我,梦见了就会舍不得醒过来。”


    那双眼睛里像储存着流不完的眼泪,秦非是阻石,是闸口,是锁眼,不能提,一提就要洪涝泛滥。


    “他昨天才打赢一场离婚官司,一结束就晕过去,送去医院医院说劳累过度缺乏休息,身体被透支太厉害,我再不出现,他就要扛不住了。”


    杨闻溪又急又忙,匆匆帮他带上手串,还要扯纸巾给他擦眼泪,白思昭那些话他听进耳朵不过脑子:“哎呀胡说八道什么,医生都说了你这种情况梦多是常事,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离婚官司,哪有什么丧偶律师——”


    话音戛然而止。


    想到什么,杨闻溪连动作一并顿住,像是被巨型椰子砸到脑袋的树懒,缓慢,且震惊地睁大双眼:“等等,你是说……?”


    白思昭肯定点头:“就是他,谢谢你昨天及时送他去医院。”


    太过荒谬,远超认知,杨闻溪攥紧纸巾半张着嘴巴,竟无言以对。


    白思昭说服一个,马不停蹄要继续说服另一个,可怜兮兮望向白思誉:“哥你那天不是说不反对我喜欢男人,不反对我和男人谈恋爱吗?我就喜欢他,最喜欢他,只喜欢他。”


    白思誉:“……我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不是呢?难道不都是一个意思吗?”白思昭:“卷卷跟野猫打架的事你都没告诉我,你第一次去城北那家医院不是为了买猫粮,是带卷卷去看伤的对不对?”


    白思誉:“妈偷偷告诉你的?”


    白思昭:“我看见的,当时你去医院,就是我接待的你,记得你说过跟我很像的那个人吗?那个就是我,那个时候我也觉得你很熟悉,只是不记得了,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你加了医院的联系方式吧应该?医院都有规定的,会给建档的宠物拉群,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在群里问一问,当时送你好多赠品猫粮的男生是不是在前段时间已经过世了。”


    白思誉盯他半晌,低头拿出手机,白思昭耐心等待,当看见哥哥神色出现明显变化,就知道他收到了答案:“没有骗你吧,卷卷认生不要陌生人抱,当时我抱卷卷它没有挣扎,你还说它是把我认错了。”


    白思誉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同时掺杂难以置信和半信半疑,而这种半信半疑又更多是理性上的不得不信。


    他放下手机,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放轻语气问白思昭:“怎么回来的?”


    “胃癌。”说出来轻飘飘的两个字,白思昭却感到一阵恍惚。


    那种剧痛留存的后遗症似乎随灵魂一起回到这具身体,就连话音也带上几分不自觉的颤抖:“胃癌晚期。”


    说完身体一热,白思誉再次俯身抱住他,哥哥的怀抱是从小到大的港湾,对安抚幻痛有奇效:“别怕,已经不痛了,你现在连低血糖都没有,除了腿脚不好,一切健康。”


    白思昭微怔,眼眶绯红变深,下一秒,漱漱滚出新一轮的眼泪。


    他缩在哥哥怀里,脸也埋进哥哥肩膀,让泪水浸湿干燥的布料,从喉咙里挤出哭腔浓重的一声“嗯”。


    “早就不痛了。”


    “你别告诉爸妈。”


    ……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梁承哲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病房外,打开手机确认房号,正准备推门,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下。


    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面色有些冷,他皱眉:“兄弟,你谁?拦着我干嘛我急事儿。”


    白思誉:“你是梁承哲?”


    梁承哲一头雾水:“啊,怎么?”


    白思誉:“直播公司老板?”


    梁承哲:“是啊。”


    白思誉:“认识许景和秦非?”


    梁承哲嘶地:“什么情况你也调查我?不对,许景……也不对,刚跟我打电话的人跟你说的?”


    白思誉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深沉复杂,如果他文化程度再高点,就能形容出这种眼神是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无声崩塌。


    “我弟弟说的,他昏迷了半年,刚醒。”他放下手,侧过脸轻轻示意了下:“进去吧。”


    “弟弟……”梁承哲嘀咕两句,多瞥了他几眼,推开门。


    病房里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病床上,他一眼就被病床上的人吸引全部注意。


    要说来之前只信六成,这一眼直接将信任度拔高到十成,那双眼睛那个眼神,除去许景根本不作他想。


    不对不对,不是许景,那原本就不应该属于许景。


    好朋友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


    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可以亲身经历这样离奇的事情,让话痨当场嘴拙。


    想哭觉得有损大男人脸面,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原地局促了两秒,挨挨蹭蹭过去,束手束脚坐下,眼眶红红可劲盯着人看,气叹了一口又一口,最后问:“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第45章


    “白思昭。”白思昭一个字一个字, 郑重向朋友介绍全新的自己:“白色的白,思考的思,昭告的昭。”


    刚才哭得不能自已的小白医生, 现在镇定稳重得很能唬人,把眼圈通红的朋友比到地里:“重新认识一下吧, 白思昭, 二十五岁, 职业是宠物主治医师, 你可以叫我思昭, 或者更习惯称呼小白也可以,很高兴见到你。”


    “小白, 小白。”梁承哲重复好几遍, 感慨:“真新鲜, 原来你就不是许景,怪我没脑子,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失忆也不至于性格大变……”


    白思昭拍拍他肩膀,安慰他:“没关系, 不怪你,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


    梁承哲唉地一声:“你不是许景, 没干过坏事也没对我死缠烂打,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吧?”


    白思昭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你当时不是夸我能耐吗?”


    “……嗤。”梁承哲被他逗笑,用两只手轮番地去抹眼睛, 给自己抹得像得了急性红眼病,好歹没让眼泪掉出来:“哎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杨闻溪坐在病床的另一边, 被震撼得不轻,久久无法将信息完全消化。


    有点精神恍惚地看着白思昭和梁承哲进行一些持续冲击着他世界观的交流,默默起身飘到白思誉身边,幽幽闻讯:“哥,你还好不?”


    企图寻求一些认同和安慰。


    白思誉嗯了一声,还算淡定。


    大哥不愧为大哥,杨闻溪油然生出一抹崇敬,凑上脑袋正要说话,发现白思誉的手机界面奇异地停留在一个网站人物信息介绍上。


    感觉也没多淡定,杨闻溪突然没话说了,就着白思誉的手一目十行将秦非的简介信息看完,瞄一眼照片:“很帅,年轻有为,配得上我昭昭……哥你继续看着吧,我出去买瓶水冷静下。”


    白思誉往角落扬了扬下巴:“喝水么,那儿有。”


    杨闻溪摆手:“谢谢,不喝,我买瓶冰水洗洗脸。”


    说完又神思恍惚飘出去了。


    梁承哲跟白思昭胡扯半天,终于想起关键:“你跟你哥说过没?”


    白思昭下意识去看白思誉,梁承哲也跟着看过去,后者抄着手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跟他对视。


    梁承哲:“?”


    梁承哲:“不是,啧,不是这个哥,是那个……那个呀!”


    不清楚白思昭有没有把事情跟家里人坦白,梁承哲很有为兄弟保守秘密的自觉,凑近白思昭压低声音:“我是说秦律师,秦律师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了吗?”


    白思昭摇头,正要张口,白思誉语气不咸不淡:“这么小声做什么,我弟有什么事情是我这个亲哥都不能听的?”


    梁承哲:“……”


    白思昭悻悻抿唇:“不用替我瞒,我哥都知道了……秦律师不知道,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不接,安岚不相信我,我又联系不到陆律师。”


    梁承哲:“绕了一大圈,你是最后一个才想到我啊?”


    白思昭:“?”


    白思昭睁大眼:“要计较这个吗?这个顺序只是,只是随机……我……”


    “好了好了。”梁承哲抬手打断:“不用多解释了,反正经过这件事,你应该也对谁才是你最热心最可靠的朋友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


    白思昭缄默,随后真挚点头:“是的,是你,你是我最热心的朋友,是我最可靠的朋友,所以你会有办法帮我联系到秦律师的对吗?”


    梁承哲胸有成竹:“那是必然。”


    白思昭神情一亮:“具体什么办法,什么时候,现在可以吗?”


    梁承哲:“现在怕是不行,秦律师大概率也不会接我电话,陆律师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我得回去一趟,亲自上门找人。”


    白思昭忙问:“找谁?”


    梁承哲:“肯定是不能直接找秦律师,我去找陆律师,等说服了他再让他去找秦律师,他们熟人之间交流起来比较有办法。”


    “有道理,可是你打算怎么说服陆律师呢?”白思昭不免担忧:“带他再过来一趟吗?太远了,而且证据不充分,他不一定会愿意。”


    梁承哲:“我自有我的办法,别担心了交给我,我办事你放心,手机别关机,等我消息就行。”


    给白思昭画了张定心丸口味的大饼,梁承哲很快离开了。


    白思昭其实是不太放心的,但他此时尚且不能离开医院,除了相信梁承哲,也没有别的办法。


    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余光里人影一晃,是白思誉坐了下来。


    情绪都发泄完了,人也走光了,剩下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


    白思昭迟来地感到心虚,对视不久,目光晃晃悠悠飘开,被白思誉捏着脸强行转回来:“又没说要训你,躲什么。”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嗯?没有躲啊,没躲,谁在躲。”


    白思誉:“没有最好,老实交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白思昭:“……”


    他的沉默被白思誉进行了一些错误的解读,微妙眯了眯眼,脸色肉眼可见地下沉,发黑:“都做了?”


    “啊,差不多吧?”


    白思昭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哥哥口中的“做”是何意味:“不是不是,是说普通情侣会做的都做了,但是不,不包括你你想的那……没那么,没那么快,而且后面我都生病了,也没来得及……”


    白思誉从他磕磕绊绊的表达中提取出关键,脸色没那么难看,也算不上好看:“这一副惋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啊?没吧,哥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白思誉的态度让白思昭有些担心,忐忑揪手指,尝试进行一些直白试探:“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对吗?还说爸妈也会同意……”


    白思誉:“看情况。”


    白思昭:“?”


    白思昭急了:“是要看什么情况?我发誓秦律师他人真的很好,有礼貌有教养,有事业有爱心,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除了你,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白思誉轻哼:“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喜欢他做什么。”


    白思昭:“不做什么吧,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弟媳的那种喜欢也不行吗?”


    “?”白思誉面色古怪:“弟媳?”


    白思昭踌躇,点头。


    白思誉盯他半天,把他盯得毛毛的,又一直不说话,他憋不住了,再次恳求:“可以吗?”


    白思誉:“再说。”


    白思昭:“再说的意思是?”


    白思誉:“意思就是等他来了,等我见到本人了,再,说。”


    “啊。”白思昭讪讪:“好吧。”


    秦非那么厉害,解决一个大舅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下午白思昭睡醒,赵锦思和白岷乔来了一趟,不过没有留很久就被白思誉劝走了。


    白思昭疑惑哥哥为什么这么做,白思誉帮他把枕头垫起来,反问:“不是有人说的要瞒着爸妈。”


    白思昭:“怕我说漏嘴吗?不会的,放心,我嘴很严。”


    白思誉挑眉:“打电话的时候也严?那要别人怎么跟你交流。”


    白思昭:“?”


    白思昭:“是什么意思?谁打电话?”


    这个问题不需要白思誉解释太多,下一秒梁承哲的视频请求弹出来。


    白思昭接通之后,对方屏幕出现两张脸,一张属于面带疑虑探究的陆深,另一张则是强行要挤进屏幕参与视频的梁承哲。


    “看没看没,有眼睛就自己看。”


    梁承哲嚷起来,听得出在说服对方进行视频的过程中遭受不少质疑:“我本来很尊重你的陆律师,你们文化人做什么都爱深思熟虑,我理解,但这要是认不出来,陆律师你就太让我失望了。”


    陆深眉头紧锁,认真仔细端详屏幕中坐在病床上的男生,完全不一样的相貌,但眼神和气质……


    他和秦非在同一天认识许景,虽不如秦非那般跟人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相处的时间也不少,那样的眼神人任谁见过都印象深刻,不会有错。


    何况眼睛或许会骗人,直觉不会,他的直觉在很直白地告诉他,这就是许景,或者说,曾居住在许景身体里的灵魂。


    “陆律师……”白思昭正襟危坐,饱含期待:“你能认得我吗?其实我本来也想联系你的,可是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就联系了你的助理,她说会帮我转达,你有收到吗?”


    陆深闭目,捂脸静静缓了一会儿:“你那么说谁会帮你转达,没有直接把你当精神病骂一顿就很不错了。”


    听他这么说,白思昭就紧张起来:“你不相信吗?我不是精神病,我真的是许景,我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发烧了,你当时也在,陪我一起去医院又陪我挂水到晚上,一起送我去警察局——”


    话没说完,陆深很突然站了起来,屏幕一瞬间摇晃得让白思昭以为突发地震:“陆,陆律师?!”


    梁承哲聒噪的声音断续传出:“干嘛啊,哎,你推我干嘛……”


    陆深:“去找老秦,你去不去。”


    梁承哲:“老秦是——喔!我去我去,咱一起去!”


    整整二十分钟,视频没有挂断,除了梁承哲时不时冒一句自言自语的废话,谁也没开口,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思昭手心捏出了一层汗。


    最近一次离开秦非家时,陆深很有先见之明地拿走了一张电梯卡,不需要提前联系业主,直接刷卡上楼,输入密码。


    咔嗒一声推开门,那一瞬间,白思昭只是听见便觉身临其境,险些失去了呼吸本能。


    陆深看见背对他正给盆栽浇水的秦非,大步走过去,没有一点铺垫直截了当:“小许没死,你是不是能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收一收了?”


    手机垂着,从白思昭的视角只能看见地板,沙发,还有巴巴站在客厅中央的梁承哲的双腿。


    秦非没有反应,给薄荷浇完水,机械放下水壶,捡走掉落在泥土表面的杂叶。


    陆深上手拦他:“你听见我说话没,我说小许没死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正等着你去找他!”


    几片叶子滑出指缝飘往楼下,秦非没有抬头,仍旧只盯着那盆薄荷:“还没有精神失常到这种地步,用不着这么安慰。”


    “我像是脑子出大问题想出这种主意安慰你的人吗?”


    陆深话不多说,直接将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他,一手指着画面中的人:“你自己听,自己看。”


    画面一晃,秦非的侧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比梦境中更清晰,更憔悴,凹陷的腮肉让下颌的轮廓更加明显,白思昭还没来得及心理准备,双眼骤热:“哥……”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没注意到秦非在他开口瞬间指尖微弱的一颤,他只顾着把哽咽憋回去,担心秦非不相信他,会被不耐烦听他哭哭啼啼,直接让陆深挂了电话。


    “分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记得太久,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为什么连一件也没有做到?”


    “不过我也有错,我从醒过来到想起你,磕磕绊绊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我们就当扯平了,我们……我们把这些事情翻篇。”


    各自以为的永别不过短短几日,分不清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捉弄,他们各自尝尽苦头,肝肠寸断。


    梦与现实的交织更是将他磋磨得胆小怯弱,怕一切又是似梦非梦的过眼云烟。


    “我总是梦见你,梦见你在我的墓碑前淋了好久的雨,我很担心,想叫你回去,可是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我说话,醒过来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明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却想不起你的名字。”


    “后来梦见你把自己当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人,白天拼命工作,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整夜整夜不睡,熬得眼睛通红,说不敢睡,怕睡了梦见我,更怕醒来接受不了再也见不到我。”


    “你给薄荷浇水了是吗?我看见它好起来了,可是你的身体变差了,你没有好好生活,也没有完成我的遗愿,一个人还是去把那对陶瓷取回了家,手稿也没有扔掉,还发现了我的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你看了很多遍是吗?我也是,以前工作闲下来,或者晚上睡不着,我都会打开看一看,原本是记着你为我花的钱,后来就变成你对我好的事,越记越多,越看越喜欢,生病的时候几次想要删掉,没舍得删。”


    偌大的客厅,各自沉默的三个人,能够听到的只有从视频里传来的,带着微弱电流,断续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秦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听见的一切无动于衷,可陆深多了解他,一眼便知根本不是什么无动于衷,只是罕见地陷入了空白。


    握着栏杆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老旧生锈的轴承齿轮重新上油通电,他迟缓地,卡顿地转过头,隔着方正逼仄的屏幕,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死而复生的爱人对视。


    白思昭以为自己的眼泪早掉光了,笃信自己刀枪不入不会再哭。


    可当对上那双于千疮百孔中迸发一丝微光的眼睛,看见那颗裂成两半等待他去治愈的心脏,大颗的泪珠又一次涌落。


    “你,你怎么不看手机呢?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我想快点告诉你我还活着的消息,可是你不接,我打了好多个,你一直不接。”


    “医生不让我出院,我不能去找你,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我想见到你,哥,你来找我吧,你来找我,可以吗?”


    第46章


    电话还没挂断, 秦非昏过去了。


    白思昭被吓得不轻,作为一切变故的标志性源头,他简直要对突然晕倒这件事产生严重PTSD。


    还好有陆深和梁承哲在, 两人合力将秦非紧急送至医院。


    没有做复杂的检查,医生眼熟秦非:“主要原因还是休息不够, 郁气郁结, 劳心伤肺, 大悲大喜急火攻心, 先好好睡一阵, 后续调养切记保持情绪稳定。”


    简言之就是太累,猛放松下来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 状态的恢复需要充分养精蓄锐。


    白思昭放心一点, 不完全放心, 无法飞奔过去守在秦非身边让他倍感煎熬,平均每隔一个小时, 就忍不住向陆深详细询问秦非的实时状况。


    可能有点频繁,但保证,这已经是他反复斟酌尝试后所能忍受的最大时间间隔。


    照片里秦非轻阖双眼躺在床上, 眉间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点褶皱都能叫他忧思戚戚, 牵肠挂肚。


    一张照片可以盯着看好久, 直到填满等待的时间。


    入夜十一点多, 陆深照片还没发过来,白思昭等得心急, 又不好意思多催,对话框长时间停留在编辑状态, 猜想陆深应该看见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律师?”白思昭试探。


    “哎, 在呢。”陆深滞后两三秒才答复,白思昭现在五感处在高敏感状态,很轻易就听出来陆深声音不对。


    心头一紧,他连忙问:“陆律师,你是在哭吗?”


    陆深深沉答道:“是的吧。”


    白思昭听此更加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我哥他情况严重了?”


    “那不是。”陆深否认道,大力擤了下鼻涕:“跟老秦没关系,他好好睡着,我就是那什么,感知有点滞后,想到你还活着就没忍住……哎看这,脑子都短路了,除了恭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话白思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都不是善于表达的情绪的人,一些东西在心里,可以意会无法言传。


    既感动又感慨地憋了半天,他最后干巴巴回复:“同喜,同喜。”


    陆深被他的笨拙逗笑,说确实同喜,挂断之后一口气给他发来秦非十多张照片,环绕病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够白思昭看上一整夜。


    快过十一点,白思誉看起来还没有要走的打算。


    白思昭捧着手机,专心致志逐帧查看,百忙之中抽空问他:“哥,你还不回家吗?”


    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腿一摇一晃,表情似笑非笑:“盼着外面的哥来,催我这个哥走,干得漂亮白思昭,这么多年我没有白疼你。”


    白思昭:“……”


    白思昭言辞真诚:“没有的事,怎么会呢,我担心你回家太晚。”


    白思誉:“巧,我担心一走你就要逃院去找外面哪个野哥。”


    白思昭:“……不会的。”而且野哥好难听,是怎么想出了这个称呼。


    白思誉轻笑:“这谁说得准。”


    白思昭感觉白思誉对他和秦非已经提前有了奇怪的偏见,讷讷无言,只好道:“那你也今晚要睡这里吗?陪护床对你来说会不会太短,都没办法把腿伸直。”


    白思誉重新低头:“睡你的,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好吧,不操就不操,确定陆深今晚不会再发照片过来,他拉上被子躺下,将一天内收到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手机熄屏放在枕边,怀揣期待安稳入眠。


    期待明天睁眼可以见到秦非,也期待今晚可以梦见秦非。


    人虽然不能去,做梦过去的话,意见很大的白思誉先生应该就管不到了。


    可惜两个愿望都落空。


    他既没有梦见秦非,也没有在隔天一早睁开眼睛就看见秦非。


    从早上到中午,有从中午到下午,陆深说秦非睡得很沉,期间一直没有醒过,翻身都没有,考虑如果过了今晚还不醒,就要进行一些适当的暴力叫醒服务。


    “啊?”白思昭光听都心疼:“不要了吧,他要睡就让他好好睡,你不要打扰他,医生有再来看过吗,一直不醒会不会是生病发烧?”


    陆深:“没,我摸过了,体温正常没发冷没发烧,呼吸也很均匀有力。”


    白思昭:“那病房里有什么吃的吗?他睡这么久,醒了会很饿吧。”


    陆深:“放心,面包牛奶饼干巧克力管够,醒了再额外给他点外卖,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饿死,你顾好自己,别总想着他连觉也睡不好,他醒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白思昭满口应好,晚饭过去半小时,护士进来给他送助眠的药,催他早些休息别熬夜。


    白思昭被盯着吃完药,放手机前不厌其烦又拜托了陆深一遍,千万不要吵醒秦非,暴力手段尤其不可取。


    助眠药是医生发现他有疑似离梦症状时开的保健类药物,旨在减少他的做梦频率,提高睡眠质量。


    由于前几次都没有起什么作用,大大降低了白思昭的防备心,谁知道最近两天突然效果显著。


    没想到躲过手串还有这一关,白思昭为无法偷奸耍滑而倍感痛苦,因为白思誉总要亲眼盯着他吃下。


    还好药物起效不快,白思昭又强撑着不想早早入睡,拖到接近十二点,一双眼皮变沉,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之际,感觉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心中隐约有所觉,他费劲撑着一条眼缝,辨认出那道清瘦太多依旧熟悉的身影,困乏的泪花溢出来,沾湿眼睫。


    那道身影在门口停顿良久,白思昭迷离望着,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视线艰难跟随,直到对方走进来,在他头一侧的位置坐下。


    他从被子里摸索伸出去一只手,下一秒被握住,失落已久的半边灵魂寻回了完美契合的另一半,两只同样骨节嶙峋的手掌心相贴。


    “哥……你来了是吗……”


    “我就是感觉你今晚会过来,一直舍不得睡……”


    唔哝呓语,白思昭彻底熬不住,阖上眼,仅存的意识保存了一个安静珍惜的拥抱,一处沾染颈间久久不散的潮湿。


    翌日清晨,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苏醒,第一件事是想去拿手机,看看有没有陆深的新消息。


    侧身动作时,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无法动弹。


    疑惑垂眼去看,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秦非面朝向他,呼吸均匀,眉目平静,枕着他的手背睡得很沉。


    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眼前,这个瞬间,白思昭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微微张开的嘴巴忘记闭合,他呆滞凝视这张日思夜想的脸,被枕着的一片手背上每个毛孔都成了最精密的触觉传感点,由特殊血管直接连通心脏。


    没有等很久,又或许是他情绪太过难控导致肢体过度僵硬,秦非很快醒过来,睁开眼睛同他对视。


    又是另一个瞬间,白思昭成为被秦非二字装满的躯壳,什么都忘了,忘了高兴,忘记了激动,忘了心酸,忘了验证是不是做梦,甚至都忘了要哭。


    只顾用自己的眼睛迫切描摹了眼前这张脸的每一寸,和曾用另一双眼睛拼命刻画的模样重叠,兜兜转转回到正轨,是生命的转移,也是时空的交叠。


    “昨晚……睡在这里吗?”


    细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想起昨夜将睡未睡之际所见到的画面,原来不是梦,又很轻地哎了一声,遗憾替代沮丧:“怎么不叫醒我呢……”


    “你总会醒的。”


    秦非坐起来,静静看着他,那双如湖泊深邃眼睛一如既往吸引白思昭。


    梦中所见的支离破碎已沉入湖底,鲜血淋漓的裂缝经过两夜完成表层自愈,残余的伤疤形同涟漪。


    “我一直在。”


    “多久都陪你。”


    白思昭后起的焦灼受到对方情绪的极大抚慰。


    他其实一直很担心的,担心自己变化太大,秦非不会非常信任,或者看见他会不习惯。


    事实上担心的事一件没有发生。


    没有过激的情绪,没有大起大落,秦非给他一种他们从未经历生死的错觉,好像只是寻常出个差,回个家,两个人短暂分别,又再次重逢。


    他的声音很稳,字句都是节奏特殊的鼓点,敲在白思昭心尖。


    心室中的血液被替换成了浓度百分百的柠檬汁,极具刺激性地酸透整颗心脏。


    鼻腔迟缓地出现堵塞,但谨记医生说他的眼睛禁不住再哭的叮嘱,白思昭努力憋气忍住,自夸:“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我们还能在一起好多年,这很幸运对不对?”


    “嗯。”秦非不吝啬地夸他:“很厉害。”


    白思昭破涕为笑,想到什么,窸窸窣窣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一直准备着的身份证。


    “看。”他把人像面展示给秦非,声音有些闷闷:“我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面貌,新的年纪,又比你更年轻一岁了,多看看多念念好吗,辛苦秦律师快点熟悉。”


    秦非视线扫过那张方正的卡片,很快回到卡片主人脸上。


    脸还是很小,五官不同了,饱满的嘴唇,小巧的鼻尖,上挑的丹凤眼变成了圆润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明亮的眼神一如既往,好像他早已见过对方很多面。


    这是他的爱人真正的模样,住着他失而复得的灵魂。


    “好。”


    不需要重新熟悉。


    “不辛苦。”


    你一直都是你。


    秦非的接受能力让白思昭感到无比的高兴,然而一转念想到梦中所见,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听到秦非亲口向他倾诉的东西,又是能翻上十倍一百倍的心疼。


    “瘦了好多啊。”白思昭鼻尖已经通红:“要好久才能长回来。”


    秦非:“很快,不用很久。”


    “真的会很快吗?”


    无法被这样简单的言语安慰到,白思昭临时决定将“秦非的腮肉快快长回来”当成自己目前的人生第一愿,看着看着,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


    秦非幅度微小地偏头迎合,脸颊刚贴上白思昭指腹,还差一点碰到掌心,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毫不留情往后一拉,两人立刻被拉开足有半米距离。


    白思昭怔愣之余还有点生气,抬头发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白思誉,左手拎了一份早餐,右手从秦非身上收回,要笑不笑的脸色非常一般。


    啊,光顾着秦非,忘记亲哥了。


    于是愤怒如奶油般化开,白思昭缩了缩脖子,悻悻收手:“…哥。”


    白思誉把早餐放在柜子上,动静不小地拆打包袋:“哦,叫的哪个哥?说清楚了,免得误会。”


    “……”情况和预想一样糟糕,白思昭硬着头皮介绍:“哥,这是秦非。”


    又对秦非介绍:“这是我哥,亲的哥,白思誉。”


    白思誉当没听见,兀自打开小桌板,秦非自觉起身让到一边,随白思昭一起称呼:“哥,辛苦。”


    白思誉表情瞬间变得古怪,瞥他一眼又一眼,最后收回目光,弯腰扶白思昭坐起来:“秦律师太客气了,我应该当不起,毕竟家里户口本上我就一个弟弟。”


    白思昭:“……”


    秦非:“。”


    今天不是周末,但白思誉还是在病房呆了一整天,期间接了数十个电话,大部分时间窝在小沙发捧着笔记本敲敲打打。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低声说话的白思昭和秦非,确认二人没有任何过度亲密接触,或者说没有产生在他接受范围外的肢体接触。


    白思昭其实很想让秦非上床来跟自己一起睡会儿,秦非需要休息,尽管他刚睡了一天一夜,而自己也好久没有抱着秦非睡过觉,真的是十分想念。


    可是碍于白思誉在,他不敢。


    问问盆栽,问问小猫,不敢暴露太多,但凡有一点能联系到他们之前睡一个房间一张床的语言信息,白思誉的死亡眼神就会立刻扫过来。


    心痒难耐地忍过半天,期期艾艾:“哥……亲哥,工作如果很忙的话可以不用在这里陪我的,你回工作室——”


    白思誉:“然后放你跟个外哥单独呆在一个病房,互相为所欲为?”


    自知被看不惯,秦非保持沉默。


    白思昭略感心虚,理不直气不壮:“这话好难听啊,怎么会呢?这是医院我们能做什么,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怕你在这不方便……”


    白思昭抬头托了下眼镜,嘴角轻轻一扯:“是么,谢谢关心,我在这里还挺方便。”


    “……”白思昭怂怂:“好吧,好吧,你在这里继续工作吧,不打扰你。”


    默默转回头,想以眼神对秦非表达自己的无奈,后者却没有在看他,在低头看他被他捏住揉捻的手指骨节,平静淡漠的脸上仿佛被抹去一切情绪,空空荡荡,失魂落魄。


    白思昭顿时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被掏空了,学习小猫的爪爪开花张开五指,趁着秦非怔忪之际强行将手指挤进他指缝,牢牢握住。


    如愿看见那张脸上出现一丝松懈,暖流重新充盈身体。


    三个人共处一室,一直待到晚上,天色逐渐暗下来,白思昭再次将暗含期待的眼神投向白思誉。


    白思誉收拾电脑起身,在白思昭直勾勾注视下走到秦非身旁,虽不点名不道姓,但对话目标明确:“你跟我一起出去。”


    白思昭:“?”


    白思昭勇敢表达不愿意,以为哥哥是在赶人走:“为什么?”


    白思誉:“病人就好好养病,管这管那管太多,我是会吃人还是怎么。”


    反倒是秦非没有任何异议地站起来,用手背轻碰白思昭充满不舍的脸,轻声说出去一趟,让他困了就先休息。


    白思昭拉住他的手,再三确认:“不会走的吧?不会吧?”


    秦非向他保证:“不会,你在这里。”


    白思誉叫他出去其实没什么事,也没话跟他说,就是单纯因为自己要走了,不爽他一个陌生人跟白思昭单独呆在一起。


    两个人进进电梯,并排而立,中间间隔的位置能再塞下两个白思昭,电梯门合上之后,映出两道不清晰的身影。


    白思誉目视前方,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打破沉默:“对我有意见?”


    “没有。”秦非说:“理解。”


    白思誉:“是么?”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秦非嗯了声,没有过多解释:“都听大哥的。”


    白思誉:“……”


    被哽得不上不下,白思誉不想再说什么,一出电梯便要分道扬镳:“我去给昭昭买晚饭,秦律师自便。”


    真要自便就不会把人喊下来,秦非牵起嘴角笑笑,没说话。


    白思誉没走太远,在附近的小菜馆清清淡淡打包了一份二人餐。


    拎着回到住院部楼下,远远望见一道人影坐在绿化环绕的长椅上,躬着上身,额头埋在交叠的手掌,一动不动,也看不见表情。


    白思誉只瞥了一眼,径直往大门走,很冷酷无情的样子。


    然后在下个路口毫无预兆拐进去,前行几步停在秦非面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


    明显的脚步声,秦非放下手看见白思誉,即使两人分别不到四十分钟,他还是礼数周到地跟对方打招呼:“白先生。”


    白思誉扬眉,话语间意味不明:“秦律师客气,不叫哥了?”


    秦非:“感觉白先生不大喜欢。”


    “现在知道我不喜欢了。”白思誉说:“晚饭我只买了两份,大概要辛苦秦律师自己出去吃。”


    秦非摇头:“不用,我不饿。”


    白思誉:“是要再上去盯着我弟吃饭的意思吗?那我猜他会被你影响胃口,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秦非明白白思誉的弦外之意,好似早有预料,顺从应话:“我暂时不上去。”


    不上楼,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白思誉走了两步,回头,发现秦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回去?”


    秦非:“嗯。”


    白思誉:“这附近没酒店。”


    秦非:“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不去别的地方。”


    白思誉:“我要是一直不同意你上去,你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坐一夜?”


    秦非坦诚:“是这么打算。”


    白思誉深感荒谬:“什么意思,卖惨?装可怜?”


    秦非摇头:“不是。”


    白思誉:“这还不是?”


    “不是。”秦非再一次否认,中间停了两秒,低声给出理由:“只是不想离他太远。”


    看似风平浪静,假相大概能占七成,创伤后遗症如细丝网遍布皮下组织,接触面化为实体倒钩进皮肉,与白思昭的距离每拉开一步,疼痛就会加剧一分。


    不被允许靠近,那就游离在不会引发病症的安全范围之内,不是卖惨,不装可怜,只是历经绝境重获希望后的人在奋力自救。


    白思誉皱紧眉头,定定看着这个在弟弟昏迷半年后凭空冒出来抢人的男人,不满和戒备是最直观的情绪,让他很难一时半会儿接受他会成为除家人外弟弟生命里最重要之人的事实。


    可除此之外,更有一些无法忽视的既成现实。


    在弟弟流落无依记忆全失的时候,是得他慷慨收留,悉心照顾,两个人共住一室朝夕相处,堪称天赐的际遇,就算身为哥哥,也拦不住这样日久生情。


    “行了,你上去吧。”


    当家长的就是给家里小孩操心的命,哥哥也不例外。


    白思誉闭了闭眼,在远少于预估时间的情况下选择妥协。


    他将拎着的东西递到秦非面前:“不然他还要怀疑是不是我故意赶你为难你,有你陪着,他大概能再多吃些,夜里也能睡好些。”


    “爸妈过两天忙完堆积的工作会一起过来,你俩凑一块也别总顾着说肉麻话,挤出时间好好商量下,到时候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第47章


    秦非上来的时候, 白思昭抱着手机在床上如坐针毡,犹豫电话打还是不打,频繁探头往外看, 把脖子抻得很长。


    决定要打的下一秒,他看见牵挂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 双眼骤亮。


    很快又发现秦非是孤身上楼, 身后再无别人, 亮度更上一层。


    “我亲哥呢?”他仰起小脸, 巴巴望秦非:“他还上来吗?”


    秦非:“他回去了。”


    白思昭:“哦哦, 我还说给你们打电话,对了, 你存我的号码了吗?”


    秦非点头, 说存了。


    白思昭又问:“139那个是么?”


    秦非:“嗯。”


    白思昭表示满意, 想到病房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更是心情灿烂, 迫不及待朝秦非伸出双臂。


    秦非多懂他,提前将吃的放下,白思昭才起一个动作, 他已经主动俯下身, 完美接住这个拥抱。


    “终于抱到了。”白思昭深吸一口久违的属于秦非的气息, 异常满足。


    秦非轻抚他的后背:“昨晚就抱到了。”


    “那怎么能算?”白思昭不赞成, 对于这种事他有自己的见解:“至少要两个人都意识清醒才算拥抱吧。”


    秦非亲亲他的耳尖,表示认同他的一切观点。


    两个人在一张小桌板上吃饭, 窄窄的挤在一起,低头时头都会碰到。


    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换个地方, 像两只需要互相取暖的小动物,紧紧凑在一起吃完一顿饭。


    饭后秦非收拾打包盒塑料袋, 收拾完再抱许景去卫生间洗澡。


    过程中每个步骤妥帖细致,亲力亲为,周到地把好好的人洗成了干净喷香的油焖虾,从头红到脚。


    他自己来得匆忙,没带衣物,白思昭热心翻出白思誉一套干净的睡衣给他,庆幸他们两个人身量相差不大。


    等待的空隙,白思昭独自在病房内扶着窗沿来回走,等秦非出来后,得意向他展示:“看我走得好不好?”


    秦非穿着白思誉的蓝色睡衣,对他竖起大拇指:“二十五岁高知青年刻苦训练终于完成独立行走,很棒。”


    白思昭:“?”


    白思昭疑惑歪头,话是这么说但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秦非笑了下,把他抱回床上,白思昭躺进被窝后第一时间挪到最左侧,空出另一侧,伸手去拉秦非的衣摆,意思非常明显。


    秦非顺势上床在另一侧躺下,白思昭向他靠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亲昵依偎在一起,被子里的温度上升很快。


    “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灯关了,白思昭在黑暗中小声问秦非:“他为难你了吗?还是训你了?”


    “没有。”秦非手臂搭在他腰侧,手掌贴合他的后腰:“都没有。”


    白思昭不太相信,毕竟从秦非没出现起,白思誉就对他有很大意见。


    但也没办法责怪哥哥,只好努力安慰:“他就是关心则乱,其实人很好,对你也没有意见。”


    “嗯,知道。”秦非:“我都听。”


    一副放低姿态忍气吞声的样子,把白思昭心疼得不行,摸索着去寻他的脸,仰头亲他的下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等秦非回答,他又亲了亲他的嘴唇,手继续往下,贴到对方心脏的位置,感受掌下强有力的心跳,持续自责:“还吓到你了,让你难过了那么久,都怪我。”


    “没有。”秦非贴着他手背。


    白思昭:“怎么会没有呢?特别想你又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会去代入你的视角,想象如果是我在经历这些,是我亲爱目睹爱人离世,就觉得快要难过死——”


    “不用。”秦非打断他:“不用带入这种事,都过去了,我没有委屈。”


    白思昭:“真的吗?”


    “真的。”秦非:“不会有人比现在的我更高兴,是你的功劳。”


    这话好听,并且给予了白思昭极大的鼓励与自信,一双小狗眼在光线昏暗的环境里也闪闪发亮。


    秦非安静看了会儿,眸底柔光彻底融化溢出之前,他低头亲他眼睛,轻声向他道贺:“恭喜。”


    白思昭傻傻:“恭喜我什么?”


    秦非:“恭喜你找到家人,记忆恢复,再也没有变坏的可能。”


    好朴实的道贺,白思昭咧嘴笑了,心里却酸酸胀胀的,使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重新埋进秦非怀里。


    “还缺了两个。”他闷声道。


    秦非:“哪两个。”


    白思昭:“和朋友相认,和爱人团聚。”


    万事发展变幻莫测,他经历了常人最难想象且无法经历的事情,收获远大于失去,过程过度坎坷,却又幸运满值地达到了最圆满的结果。


    “哥,我真高兴。”


    他是离不开秦非这棵大树的考拉,困时把人抱得更深更紧,粘人撒娇:“我有预感,今晚我肯定会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没有很快听回答,他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


    不过睡意朦胧时,他感觉到箍在腰上的手臂慢慢收紧,掌心温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给他。


    秦非的声音朦胧,低沉,从头顶传来,像风过树梢,抚过他耳蜗里每一根细小绒毛:“我也是。”


    *


    *


    自从秦非到来,白思誉来医院的频率大大降低,每次过来待的时间比之前也短了很多,给足小情侣单独相处的时间。


    秦非也不负所托,把白思昭照顾很好,如非必要,几乎是一秒钟也不让白思昭离开他的视线。


    一开始白思昭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为他也很喜欢和秦非呆在一起,闭眼能嗅到秦非的味道,睁眼人就守在他身边,如此高粘度的相处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吃饭的时候他问秦非:“有通知安岚吗?她怎么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呢?是不是梁承哲说话她不信,要不我试试再给她打一个吧。”


    一边伸手去拿柜子上的手机,絮絮叨叨:“梁承哲和陆律师也没给我打电话了,大家忙得好突然,还以为梁承哲会经常过来找我玩……嗯?”


    手机突然被抽走,白思昭维持空举手机的姿势,疑惑抬头,一勺食物正好送到嘴边,他下意识张嘴接住,口齿忙起来就顾不上说话了。


    酱汁沾到嘴边,秦非抽张纸巾仔细替他擦干净:“不急,晚点再联系他们。”


    直到某天秦非跟着护士去缴最后一次住院费,彼时白思昭已经称得上行动自如,在病房门口附近闲逛时收到对面病房老人求助,说是电视不会开。


    白思昭欣然前往给予帮助,成功打开电视并将步骤充分教给对方后,他满嘴应着不用客气,退出病房,转身正见秦非背对他,僵硬地站在他的病房门口。


    缴费这么快,他想,正要张口叫秦非,后者先一步转身过来,二人视线隔空对上,白思昭猛然一顿,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


    该怎么形容秦非那时的眼神呢,迷茫,冷漠,空洞,麻木,或许都能够到一点,却都不够精准。


    表情更像凝固的石灰色面具,冷沉灰白,裂缝纵横蔓延。


    长达数十秒的怔忪过去,白思昭感到心脏剧烈颤动,快要破开胸腔。


    当秦非收敛好表情,若无其事地朝他走过来,镇定问他去了哪里时,他像颗小导弹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强行献上一个执拗拥挤的拥抱。


    “我错了。”他贴着对方的耳朵,以保证自己所说的每个字对方都可以听到:“我错了,对不起哥,我应该在病房里乖乖等你,不该乱跑,我保证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了。”


    这个话题后来再也没有被提及,成为了两人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白思昭旺盛的分享欲有了最完美的承接点,过往二十五年的经历,他有太多太多可以同秦非分享的东西:


    “不是说幼儿园的事情长大了就没有记忆了吗?为什么我还记得有一天中午放饭的时候我一头栽进了盛满玉米排骨汤的汤桶里?”


    “梁承哲竟然蒙对了,中学我真的是在x中上的,运气不好遇见了一个很笨的教导主任,第一年说公共区域初一的扫,第二年让初二的扫,第三年又让初三的扫,我扫了三年天井,那棵四季落叶的树是我一生之敌。”


    “高中七点开始早自习,十点四十才下晚自习,周六全天考试,周天只有半天假期,可到了高考本科率还是倒数,后来换了校长,也不知道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大学比高中辛苦多了,医学专业要背的东西好多,考试周最可怕,十几本书书里每句都是重点,晚上宿舍十一点就要熄灯,我和室友只能轮流打台灯手电筒熬整个通宵。”


    “对了哥,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小院子吗,那是我奶奶家,地段傍山,山上有寺庙,路铺了青石,旁边还有小溪,夏天可凉快了,下次带你一起回去。”


    “还有还有,从前不是猜测我失忆前应该噶了不少猫蛋蛋吗,是真的,我可是从毕业就肩负起医院噶蛋重任的天才医生,手头蛋命不说成千也有上百……”


    分享也分很多种,白思昭选择了时间线最长,最需要耐心的一种。


    正好,秦非给他充裕的时间,花不完的耐心,纵容他将自己拉入他的世界,填补空缺时间,以一个特殊的身份重新参与他的成长线。


    几天之后,秦非终于主动提出白思昭可以联系他的朋友们。


    大概也对另一边做了同样的批准,陆深的视频电话率先打进来,接通之后也不说话,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对白思昭面部进行细致观察。


    白思昭眨眼:“?”


    陆深:“不错,长肉了,看来老秦还是靠得住,没白霸占你这么多天。”


    白思昭真诚:“谢谢陆律师关心,不过我哥一直很会照顾人。”


    陆深:“哪个哥,亲哥还是情哥?是很会照顾人还是很会照顾你?”


    白思昭:“??”


    陆深:“情哥是吗?把你照顾这么好他状态应该也很好吧,小心点你们已经发展成连体婴了,不凑一起就要痛哭哀怨要死要活,我说的对吗?”


    白思昭:“……”


    不懂什么叫礼貌性沉默,陆深追着杀:“怎么不说话,很难回答?”


    “也不是。”白思昭尽量委婉:“就是觉得好久不见,陆律师你怎么变得有一点油腻,是想谈恋爱了吗?”


    陆深:“???”


    陆深不想理他了,也可能是堆积的工作很多导致很忙,没有很多闲工夫跟他废话,十足高冷地留下一句“你们忘恩负义记住了必须请我吃大餐”便挂了电话。


    白思昭乐不可支,边笑边给陆深编辑了一长串的消息向他致歉以及表达感谢,然后打给梁承哲,严肃质问他怎么没来找自己玩。


    “可以吗?不可以的吧。”


    梁承哲张口还是一样吵闹:“我也想去找你,可是不是说你现在是恢复关键期,千万不能打扰吗?”


    什么恢复关键期,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东西,他都不知道。


    白思昭感到困惑,不过这种困惑仅仅维持了短暂的两秒。


    偷看一眼正给瘦肉粥进行物理降温的某人,他满口瞎应:“啊啊是的是的,还在恢复呢,暂时没有办法招待你,等我出院再聚可以吗?”


    梁承哲:“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那等你先出院,再详细商量是你们回来还是我们过去。”


    白思昭:“你们是指的你和安岚?你都告诉她了吗?”


    梁承哲:“说了,早说了,她听完就想立刻冲过去找你,被我废大劲拉住,告诉她你现在身体不好还在修养,让她先别打扰你,等你好了会联系她。”


    白思昭:“她相信我啦?”


    梁承哲:“是呗,就算现在不完全信,以后见了自然就信了,自信一点小白同学,你独一无二。”


    同样是士别三日的变化,陆律师和梁承哲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白思昭听完缓了足足有十来秒,不禁感慨:“梁老板,你说话突然好好听啊……是趁我不在去哪里进修了吗?”


    梁承哲嘿嘿笑:“我能去哪里进修,最近公司在做企业文化整改,提高直播间整体直播素质,我作为老板,当然要以身作则。”


    “哦,说到直播间。”梁承哲想起件事:“你的账号打算怎么办?”


    对了差点忘记这个,不过纵使想起来白思昭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昭告天下他诈尸了,以“许景”朋友的身份接手也很奇怪,观众肯定会有意见。


    “再说……吧?”他想了想,折中:“可以等我们见面再仔细商量。”


    挂了梁承哲的电话后,他纠结要不要给安岚打电话,可惜顾虑太多,导致半天纠结不出结果,只好真诚求问秦非意见。


    秦非:“可以现在打给她,做好听她哭半小时并且哄不好的准备。”


    白思昭:“?”


    秦非:“也可以多等一阵,等她彻底接受现实情绪稳定了,再见面慢慢说。”


    “我选B。”白思昭举手,一副好学生模样,对上秦非戏谑纵容的眼神,好学生又被勾得心痒,黏黏糊糊凑上去抱他:“哥你考虑好周到——”


    “抱吧,可劲儿抱,一次性抱够。”饱含无语的声音猝不及防在门口响起,白思昭被吓一跳。


    脸红得很快,抱人的手却没有松开,他从秦非肩膀探出一双眼睛去看突然出现的白思誉:“一次性应该抱不够,是怎么了吗?”


    没眼看,白思誉啧了声:“已经不避着人了,你破罐子破摔是吧。”


    秦非还要在大哥面前刷好感度的,轻轻拍了拍白思昭的后腰,后者才顺从地松开手坐回去。


    白思誉拎着水果进来,边放边摁亮手机看一眼,又收起来。


    侧目将目光在秦非和白思昭之间转个来回,抱起手臂居高临下:“爸妈二十分钟之后到,你们两个,想好怎么解释了?”


    第48章


    二十分钟后——


    赵锦思和白岷乔到达病房, 看见房内多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两个人都感到十分惊讶:“这位是?”


    白思昭的同学,朋友, 或者同事,他们差不多都认识, 或者眼熟, 面前这位却是从未见过。


    “是我的大学师兄。”


    白思昭正襟危坐, 解释得一板一眼, 双睛极力表达真诚, 依旧难免透露少量紧张:“他过来这边出差工作,听说我住院, 顺道来看我。”


    秦非适时配合起身, 礼数周全:“叔叔, 阿姨,我是秦非。”


    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 白思誉笑容微微一哂,为弟弟拙劣的演技。


    “啊,这样。”夫妇俩听此丝毫没有怀疑, 年轻人身姿挺拔, 长相端正, 一见便叫人心生好感。


    何况赵锦思对白思昭的朋友向来热情:“小秦也是宠物医生吗?”


    排练范围之内的问题, 秦非正要回答,被记错发言顺序的白思昭不慎抢答:“不是, 妈,秦师兄不是宠物医生, 他是一名律师。”


    “律师啊,律师不错, 有发展前途。”白岷乔惯例先夸,夸完发表疑惑:“不过专业相差这么远,也能称作师兄弟吗?你们在学校是怎么认识的?”


    白岷乔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张口就是超纲题目。


    白思昭撒谎技艺拙劣,又因为抢答了上一题导致节奏被打乱,此刻吞吞吐吐答不出所以然:“不是同校,同校就可以么,而且也没差很多吧,不是一样为人民服务……”


    “我们在一个社团。”


    秦非自然接过话头,提供完美答案后将认识途径一笔带过:“毕业后,昭昭替我家的猫看过几次病,这次过来也是特意想要表达感谢。”


    “竟然是特意过来的?真是太客气了。”赵锦思叹道:“昭昭作为宠物医生,救助动物是他的职责所在,小秦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白思昭看看秦非又看看母亲,好像没他的戏份了,松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连续点头,勾出秦非嘴角隐约笑意。


    白岷乔拿出手机看眼时间,低声对赵锦思说了几句,后抬头向秦非示意地点了下头表示失陪,转身出去。


    说的什么秦非和白思誉离得远没有听见,但离父母更近的白思昭听见了,错愕坐直:“出院,现在吗?”


    秦非眼角微动,没有提前收到父母消息的白思誉高高挑起眼尾。


    “是呀。”赵锦思笑眯眯:“你爸爸去给你办出院手续,高兴吧,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高,高兴,我很高兴……”


    白思昭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下意识转头去看秦非。


    同时看向秦非的还有赵锦思,她主动问:“小秦在这边有工作是吧,大约会留几天呢?”


    秦非面不改色:“一周左右。”


    “一周的话,那时间还很多。”


    赵锦思思忖片刻,略带歉意道:“照礼今天就该邀请你来家里一起吃饭,但实在是昭昭太久没回家,需要收拾的东西太多,你看过两天方便吗?到时候我让昭昭给你打电话。”


    秦非:“我都可以,谢谢阿姨。”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白岷乔负责跑腿,赵锦思寸步不离陪在白思昭身边。


    而白思昭深知回家之后就很难再见到秦非,几度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向母亲开口,又找不到机会和秦非单独商量,进退两难,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最有能力帮助他的白思誉。


    白思誉纵观全局却装作没看见,一直到白岷乔重新回到病房,白思昭快把床单抠出火星,他才大发慈悲开尊口:“现在就出院会不会太快,要不再住几天?”


    说完肩膀就挨了母亲一拳头,赵锦思瞪他:“说的什么话,身体好了怎么还能一直住着,以为住院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一点都不为弟弟考虑。”


    白思昭:“……”


    白思誉:“也许昭昭觉得好玩。”


    赵锦思:“哎,少胡说八道。”


    挨了顿骂,白思誉在赵锦思看不见的地方对白思昭摊手,表示自己已尽力,但无能为力。


    白思昭耷拉起一张脸,眉头挂着沮丧,秦非借着帮他拿水果的动作,轻轻在他头顶揉了两下,进行隐秘安慰。


    下楼时所有人一起,出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就要分道扬镳。


    白岷乔把车子停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很快开出去了,白思昭坐在后排,摇下车窗趴在窗沿使劲往后看,直到完全看不见。


    赵锦思从后视镜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昭昭,你和你的那位小秦师兄,关系很好是吗?”


    白思昭用力点头:“特别好。”


    赵锦思:“那怎么从前一直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顾头不顾尾的后果,白思昭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发飘:“因,因为……”


    白思誉:“因为毕业的时候跟人闹了别扭,人家来看他是不计前嫌。”


    “对的!就是这样。”关键时候亲哥还是靠谱,白思昭靠近前座椅背,对白思誉双手合十,报以诚挚感谢。


    白思誉摆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竖起一根大拇指,在白思昭费解的目光中指了指后方,示意他自己看。


    赵锦思信了白思誉的胡诌,苦心教育白思昭这样不对,既然要好怎么能记仇,过两天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小秦道歉。


    白思昭敷衍地应,同时直起上身从后备箱玻璃望出去,一辆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车后。


    是秦非的车,白思昭顿感惊喜,立刻坐回去想要给秦非发消息,掏出手机又意识到现在不合适,秦非正在开车,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忍了,但没完全忍住,隔三差五地往后看,路程过半时收到白思誉的消息:【收着点,是很想让爸妈发现我们在被跟车吗?】


    好吧,白思昭悻悻降低频率。


    到家之前最后一次往回看,却发现跟着的车不见了,左望右望都没有。


    “哎呀,人呢?”


    他有些焦急,小声嘀咕:“不会是跟丢了吧,爸开得也不快啊。”


    “什么?”白岷乔听得囫囵,扬声问:“嫌我开得太快?”


    白思昭:“……没,我胡说。”


    上楼出电梯第一件事给秦非发消息,没有回复,一直到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完又吃完晚饭,微信置顶联系人终于亮起红点。


    收到消息就立刻回房太明显了,白思昭故作淡定拿起手机,口里还应着赵锦思要不要吃水果的问询,点开消息,看见是一个酒店定位。


    再点开,酒店就在他家附近,步行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白思昭:【!】


    白思昭:【哥!你住这里是吗?】


    秦非:【嗯。】


    白思昭:【好近!好方便我半夜偷偷溜出去找你/开心/花/爱心】


    秦非:【不用,晚上降温,在家里好好休息。】


    白思昭觉得秦非在口是心非,如果不是希望他去找他,为什么要入住离他这么近的酒店,又为什么要把定位发给他。


    计划已定,他收起手机,心情很好地品尝赵锦思为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的水果。


    白思誉瞥他,再瞥他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的手机,两眼一闭没说话。


    入夜,隔日还要早起上班的赵锦思和白岷乔早早睡下,白思昭在睡衣外面加了件外套,拉开一条门缝往昏暗的客厅望,没有人,他轻手轻脚溜出来——


    “偷偷摸摸去哪。”


    突然的声音把白思昭吓了一大跳。


    阳台的一盏小壁灯被打开,白思昭按着扑通直跳的心口,循光望去,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阳台,看起来等了很久。


    白思昭:“……”


    白思昭:“嗨哥,这么晚没睡吗。”


    白思誉:“睡了怎么逮你。”


    白思昭睁眼说瞎话:“逮我做什么呢,我只是出来喝水。”


    白思誉直接戳穿:“去哪喝,酒店?”


    白思誉:“……哎。”


    没话说,他背手站在原地,头很铁地知错不改,偷瞄白思誉好几眼,没有回房的打算。


    没过太久,他看见白思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伸手摸摸他的外套,应该是对厚度还算满意,收回手没好气:“走了。”


    “?”白思昭诧异:“去哪?”


    白思誉:“送你去上班。”


    白思昭愣住:“这,这么晚……”


    白思誉:“那你还能去哪。”


    白思昭不灵光的脑子这时才转过来,笑逐颜开:“哥你是要送我去酒店吗?你真好啊。”


    白思誉不接他的好听话,往他肩膀轻轻推了推让他去换鞋:“让你过去是为了你能好好休息,除了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知不知道,爸妈七点半起床,七点半之前让他把你——”


    突然没声音了。


    白思昭听得正认真:“把我如何?”


    白思誉若有所思地按住他肩膀,让他等一下:“我先下去一趟,给你打电话你再下来。”


    白思昭不解:“为什么?”


    “听指挥,没有为什么。”白思昭说完,带上手机出门了。


    白思昭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退回去坐进沙发,等候通知。


    手机里和秦非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晚饭时,他没有告诉秦非自己要过去,说的话肯定不会被允许,所以他才打算来个夜袭,先斩后奏。


    阳台的小壁灯还亮着,白思昭有点担心爸妈出来喝水回发现,轻手轻脚过去关掉,再回来坐下。


    感觉等了很久,一看时间才过去五分钟,白思誉还没有给他打电话。


    又过两分钟,等不及了,刚要拨通白思誉号码,门口传来密码开锁的动静,他小跑过去帮忙拉开门,想问怎么又回来了,手机灯光照见的人却不是白思誉,是秦非。


    “哥你——”理智尚存,及时噤声,白思昭眼睛一眨一眨亮得出奇,抿起的嘴角扬到耳根,把人拉进客厅一直抓着舍不得松手。


    很想立刻抱一下,但考虑到后面还有一位哥,原地蹦哒两下很有毅力地忍住了,小小声:“我哥把你从酒店带过来的吗?你有没有吃晚饭?”


    秦非和他一样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冰凉的手背被白思昭暖洋洋的掌心贴着,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说吃过了。


    第一个问题由白思誉回答:“我那么闲?我下去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门口,也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只负责把他带进来又带上来而已,跟你一样脑子不好。”


    没有预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白思昭望着秦非,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探头对白思誉说了句“没有脑子不好,只是死过老婆很好理解吧,哥哥晚安”,然后对白思誉“过河拆桥”的指控充耳不闻,拉着秦非快速回自己房间。


    回房就敢开灯了,但在开灯之前,白思昭有更要紧的事情,就是补上每次见面必须要有的拥抱。


    秦非从外面进来,外套表面是属于室外的微凉的温度,气味还是熟悉的气味,他一闻到就舒心,放松,自在,犯困。


    “不是说要住在酒店吗?”他趴在秦非肩上,咕哝:“怎么又一声不吭跑过来,还只许你来,不许我过去。”


    “没有不许。”秦非搂着他,鼻尖似有似无贴着他的后颈,呼吸时都是他的味道:“只是你很久没回家了。”


    “那你呢?”白思昭问。


    秦非:“睡不了的话,在哪里都一样。”


    言辞隐晦,但白思昭都听懂了。


    就像他理解秦非永远不会将自己应激到躯体化的事情宣之于口,理解秦非在症状缓解前切断他和朋友的联系,将他困在目之所及的狭小范围。


    那么爱他的一个人,连霸占他都只会选择最温和无害的方式。


    白思昭完全懂得,完全理解,完全放任,既心疼又欣喜,清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特殊的医生,全世界乃至全宇宙范围内唯一可以治愈秦非的医生。


    不开灯了,反正开了也要关掉。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脱了秦非的外套,拉着人一起躺进被窝。


    和在医院里挤病床的时候一样,面对面抱在一起,不同的是家里床很大,背后剩了很多空间。


    “这样就可以睡了吧。”


    他缩作一团窝在秦非怀里,以前都是秦非对他说的话,现在轮到他对秦非说:“哥,我会一直都在,一直都陪你。”


    秦非嗯了声,回应既轻又淡,低头亲亲他的发顶,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侧躺拥抱的姿势。


    白思昭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节奏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随呼吸舒缓放松,往事不可追,这一刻,他们互为港湾。


    第49章


    之后的秦非每晚都会来, 在赵锦思和白岷乔入睡之后,然后隔天在他们起床之前离开。


    白思誉作为唯一中间人,十分亲切地将两人这一系列见不得光的行径称之为偷情, 白思昭对此略有不满。


    偷情,偷, 情, 多难听, 他和秦非两情相悦正大光明, 怎么能称作“偷”。


    眼前的都是暂时的, 要不是担心父母年纪大了,接受能力不如年轻人那么高, 他肯定早就……算了。


    看在白思誉尽心尽力帮他们打掩护的份上, 偷情就偷情吧, 不计较。


    秦非则是上道地给白思誉带了一些礼物,心意比价格重, 白思誉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并皮笑肉不笑地为其冠上依旧亲切称呼——行贿。


    秦非不在意地笑笑,对大哥这一说法不置可否。


    “偷情”过程并非完全一帆风顺, 差点被发现的情况也是有的。


    比如今天, 比如眼下, 白思昭打算去厨房给秦非拿瓶水, 拉开房门就和正准备敲门的赵锦思女士撞个正着。


    这个时间赵女士不是应该沉睡梦乡吗?


    白思昭被吓到气短,做贼心虚, 反应极大,立正站直砰地关上门。


    赵锦思:“?”


    赵锦思:“做什么呢昭昭?”


    白思誉教过, 这种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白思昭严格遵循此项生存准则:“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锦思:“请你小秦师兄吃饭的事, 你出院那天,我们不是答应了要请人家吃饭。”


    “嗯嗯,是的是的。”白思昭心不在焉,胡乱应:“那要请小秦师兄吃什么呢?”


    赵锦思:“现在还没定,想着让你先问一问,我们请客吃饭肯定要顾着客人的口味,偏好是什么,忌口是什么,提前知道比较好。”


    白思昭:“好的好的,我一会就打电话问。”


    “倒是没这么急。”赵锦思说:“明天再问不迟的,这么晚了人家小秦或许都睡了,你别去打扰。”


    都行,都行,白思昭堵在门口小鸡啄米:“没有问题,那我明天问,妈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去睡吧,晚安晚安。”


    “晚安宝贝。”赵锦思说:“你刚才关门那么快,是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白思昭:“……”


    怎么和白思誉教的不一样。


    独自面对挑战,白思昭紧张到咽唾沫,脑筋飞快转动:“我,我没干嘛,门是因为没关窗户风吹的,不是我关的。”


    赵锦思:“下雨了没关窗户吗?那风有没有把雨吹进来,让妈妈看看床单弄湿没。”


    说着作势要推门,白思昭快要不会呼吸:“没有,没弄湿,我保证!”


    “嗯?”赵锦思偏头去看被他紧攥着的门把,又抬头打量他半晌,柔声:“我们昭昭,是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妈妈不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会?”白思昭反驳得飞快,意识不到答得越快越显得心虚:“是……一个飞蛾,有只飞蛾飞到我房间了,我还没来得及把它赶出去,开门的话,它可能会立刻飞到您脸上。”


    赵锦思:“哇,是吗?”


    白思昭:“是的吧……”


    赵锦思轻笑,转身:“那真是太可怕了,我还是回房间吧,打不过的话可以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出来帮你。”


    确认主卧门被关上,白思昭长舒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溜去厨房拿了瓶水又溜回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丝滑挤入,关上反锁一气呵成。


    想要第一时间跟秦非分享炫耀自己的足智多谋,发现后者正站在书柜前翻着什么,凑近过去一看,是他装着他全部成长照片的相册。


    于是炫耀的事情马上被抛之脑后,他好奇:“哥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秦非指了指下两格书柜空缺的位置。


    白思昭顺着看过去,恍然:“之前都不是放在这,昨天白天我找了好久没找到,还以为被我妈拿走了。”


    秦非:“应该是阿姨之前拿出来看过,你原本放的位置太高,阿姨要再放回去不方便。”


    有理。


    站着不好看,白思昭拉着他后退到地毯上坐下,两个人背靠床边。


    白思昭还要过分一些,肩膀得寸进尺地持续倾斜,把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到秦非身上。


    相册应该倒着翻,前几张照片里的白思昭还不满周岁,一脸不谙世事的痴呆,光着屁股在地上爬。


    因为看的人是秦非,白思昭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颇为自豪地主动问秦非:“可爱吗?小时候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特别可爱。”


    秦非:“长大没人说了?”


    白思昭:“长大了还能称可爱吗,是帅。”


    秦非侧目看了他一眼。


    白思昭对这一眼进行错误解读:“怎么了是觉得不帅吗?”


    本来只是玩笑的发问,问完自己忽然联想到什么,心情变得惴惴。


    不会吧,难道秦非其实还是更喜欢许景的模样,并不太满意他现在——


    “不是。”秦非说。


    小白同学酸涩的心路历程没来得及走完,就被打断。


    抬起头发现秦非已经没有在看他,继续翻动着相册,依旧是用最从容的口吻说最好听的话:“只是疑惑帅和可爱为什么不能并存,你两者兼备。”


    ……哎,


    真是。


    白思誉比白思昭大五岁,在这本属于白思昭的相册里面出场率极高,要说兄弟两长大后六成相似,那么小时候的相似度就要高达八成。


    白思誉从小爱逗白思昭,而且年纪小不知轻重,把人逗到眼泪汪汪是常有的事。


    事后又把零花钱压岁钱全部掏出来买礼物哄,哄得白思昭对他见不得离不得,呆在一起总是拌嘴,分开不到两小时就要哭唧唧找哥哥。


    “这是小弹珠,我的第一只宠物。”


    白思昭指向新翻页的第一张照片,上面的他有六七岁,蹲在一只透明塑料笼子边,眼睛滴溜溜望镜头,双手捧着一只白色仓鼠。


    白思昭:“我哥给我买的,一般的仓鼠只要三十块钱,这只比较特殊,要八十块。”


    秦非看不出来:“特殊在哪。”


    白思昭:“特殊在我哥带着它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鼻子了,去诊所止血花掉五十块。”


    秦非:“。”


    普通人家的普通小孩没有多特别的成长经历,照片背后的所谓趣事也不过是些磕磕绊绊打打闹闹的寻常事,亦或者生日节日的庆贺记录。


    可谁让人类天生具有爱屋及乌这样奇妙的感情,但凡和爱人相关,纵使微不足道,也能被毫不客观地进行一系列色彩斑斓的渲染。


    杨闻溪很快也出场了,两个小朋友肩并着肩站在树荫下,系着同样鲜艳的红领巾,带着嫩黄色小帽,背后背着又大又空的书包,面对镜头傻兮兮地笑。


    “看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白思昭隆重介绍:“杨闻溪,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的杨闻溪,很好听对不对,你也认识他,还替他姐姐打赢了官司。”


    确实认识,照片距今太久没有认出来,一听名字就想起来了。


    “本来应该要当面跟你介绍。”白思昭惋惜:“不过闻溪这几天陪他姐姐出国散心了,还要过几个星期才会回来。”


    秦非:“之后再见也是一样。”


    白思昭点头:“嗯嗯,我已经跟他约好了,等他回国我们就一起吃饭,他还想当面感谢你。”


    秦非:“职责所在,不用客气。”


    相册很厚一本,边看边讲要花很多时间,不过他们只看了一半,相册就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总之等白思昭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密不可分吻在一起。


    重逢后的每个吻都似乎格外珍重,秦非将占有和掠夺的意味严丝合缝藏在温柔的表象下。


    白思昭头晕脑胀,七荤八素,呼吸总是不够用,推拒的手一碰到秦非就自动转为迎合,在无知无觉中被对方拖进怀里。


    脖子还好,因为秦非会一直用手掌托着他的后颈,但跪曲的腿时间长了会麻。


    受不了的时候他挣扎着动了动,秦非就明白了,把他抱起来,两个人滚到床上,嘴巴仿佛黏在一起,一刻没有分开。


    秦非的手从最开始贴着白思昭后腰,后来缓慢移到腰侧揉了几下,指尖挑开衣摆探进去,用了些力道,捏住那把细滑劲韧的腰。


    头发乱了,衣领乱了,溢出眼泪不是因为呼吸不畅,是被亲得太过舒服。


    当唇舌被放过,湿热的吻向下蔓延,白思昭张着红肿的唇大口为肺部灌注新鲜空气,还记得在被吻到颈侧时断续提醒:“会被,被看见,不要在那里留痕迹……”


    那道吻便听话地继续向下,空闲的手一粒一粒挑开睡衣扣。


    白思昭在发烫,摸到了秦非的头发,短短的发丝穿进指缝,他舍不得用力抓,意识模糊地分辨被亲吻的地方如果留下痕迹,会不会被发现。


    大脑陷入的单线程操作,当意识到事情发展超出接受范围,为时已晚。


    强烈失重的错觉,好似灵魂舍弃躯壳,被抛向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唯一的引线在秦非手上,无论梦境还是现实,他都注定被对方牵引。


    放在床头的时钟离他很近,秒针行走的每一下滴嗒声被放大到清晰可闻。


    通过桌面导入空气,又从空气振动传输入他的耳膜,精密有序的节奏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泪水聚集到顶峰,滚滚涌出。


    秦非回到与他齐平的位置,看他被情动吞噬得通红的漂亮小脸,听见他嘴角溢出的抽噎,低头继续亲他,把他搂过来紧贴自己。


    过了很久,白思昭从痉挛战栗中慢慢缓过来,脸通红,身上还是没力气,靠在秦非怀里闭着眼睛,想起刚才在门口时妈妈跟他说的话。


    他转述给秦非,秦非抚着他的后背,问他:“需要给小白医生列个表吗,关于我的喜好,还有忌口。”


    第一次被秦非这样称呼,白思昭还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吧,我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当得还算称职。”


    在心里将秦非的饮食喜好默默过了一遍,关于明天的餐厅,他已经有了最合适的选择。


    自重逢以来,秦非的拥抱总是有种很强的禁锢意味,他们会维持这样的姿势入睡,睡着之后无论他挣扎与否,秦非都不会放开他。


    一直到第二天醒过来,仿佛失去昨夜记忆,若无其事还他自由。


    他一直没有回去过,需要用的东西都是陆深替他收拾好了亲自送到,今晚身上的睡衣是白思昭最熟悉的那套,白思昭鼻尖贴上去,闻到淡淡的沐浴露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哥,薄荷呢。”他问:“还是交给之前那位阿姨一直照顾着吗。”


    秦非说没有了:“在蒋熹家。”


    啊?白思昭感到意外:“可是蒋律师家里也有猫,它们可以好好相处吗,会不会打架?”


    秦非说不会,单手打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给白思昭看,视频里两只小猫睡在同一个猫爪盆里互相舔毛,姿态惬意,感情和谐。


    “真好。”白思昭看得心软软,等秦非把手机收起来了,他仰起脸:“你把我的号码给蒋律师了吗?”


    秦非:“嗯。”


    白思昭:“连我的事情也一起告诉蒋律师了吗?”


    秦非:“嗯。”


    白思昭疑惑:“那为什么蒋律师一直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消息?”


    秦非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于是白思昭很快地懂了,蒋律师最聪明,所以什么都明白。


    “寄人篱下不太好,薄荷那么怕生,一定很想家。”


    白思昭贴上去亲秦非下巴,嘴巴,还有脸颊:“哥,回去把它接回家吧。”


    作为非比寻常重要的人,他希望秦非开心,希望可以满足秦非的一切心愿,但心愿成因不应该是病态需求,也不应该是创伤应激。


    秦非还有工作,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他,也不该被他耽误。


    所以在需求成瘾之前,在保持联系的安全前提下,作为秦非的男朋友,更作为病因的直接造成者,他理应帮助秦非进行一场积极健康的戒断。


    他传达信号,相信秦非可以理解。


    秦非没有说话,他也不失望,没有要秦非立刻就答应的意思,反正往后时间还有很长。


    意外之喜是秦非同意了。


    在他睡着之前,秦非低头靠近,呼吸交缠,很亲密地碰了碰他的鼻尖,说:“好。”


    “明天吃完晚饭,我回去接它。”


    第50章


    最后定下的餐厅是这边很有名的一家私房菜馆。


    本来最近一周已经满客, 不过白岷乔和菜馆老板是老同学,厚着脸皮致电拜托了一下,硬加出了一桌位置。


    不想让秦非早到也不敢让秦非迟到, 白思昭在出发的第一时间给秦非通风报信,两边几乎同一时间到达。


    碰头之后, 白思誉嘴角友好一扯, 第一个打招呼:“秦律师, 好久不见。”


    白思昭:“…”


    在阴阳谁?


    秦非面不改色:“白先生, 好久不见。”随后转向赵锦思白岷乔:“阿姨, 叔叔,添麻烦了。”


    白岷乔摆手:“哎, 哪里的话。”


    赵锦思笑盈盈招呼大家坐下, 招手通知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问秦非:“小秦在这边的工作是已经结束了吗?”


    秦非点点头,说结束了。


    赵锦思:“那什么时候回去呢?”


    秦非:“晚饭之后就走。”


    白思誉边回消息边抿着柠檬水, 闻言眼皮一掀,朝说话的人撇了眼,微妙地转动眼珠去看白思昭。


    白思昭是个小叛徒, 坐在秦非身边眼睛里就装不下别人。


    假模假样地喝水, 藏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地蹭秦非裤缝, 探上去找到秦非的手, 勾着手指偷偷牵。


    白思誉顿感无语,懒得再看。


    “这么赶啊。”赵锦思眼含担忧:“具体几点的飞机呢, 我们把饭约在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了?”


    “不会耽误。”秦非动作自然反握白思昭,面上不显, 恭敬回答:“不用坐飞机,我开车回去。”


    赵锦思:“开车的话到家会不会太晚, 小秦家是在哪里?”


    秦非:“城北。”


    赵锦思:“隔壁市城北吗?”


    秦非:“不是,本市城北。”


    赵锦思:“……?”


    优雅的赵女士难得哽住。


    白岷乔也是颇为错愕:“不是说过来这边出差?”


    出差的话是白思昭说的,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城区这么大,从城北到怎么不算出差?”


    白岷乔细想好像也是。


    既然不需要赶行程,那就不用着急了。


    考虑到秦非要开车,白岷干脆乔退了酒,大家都不喝,多点了一瓶鲜榨果汁,简简单单吃饭聊天。


    聊天过程大多时候是赵锦思在问,秦非在应,两个儿子时不时陪聊几句,不让健谈的母亲有一句话落在地上。


    但挡不住母亲在讲到兴起时手一动,不慎将筷子打落,这就是坐在老婆身边的白老先生的任务了。


    白岷乔招手让服务员重新拿双干净的过来,随后弯下腰,去捡掉到地上的那一只。


    白思昭正专心致志将秦非喜欢的菜都转到他面前,没注意爸爸那边的动静,被叫到名字时下意识抬头,不明就地:“爸,怎么了?”


    白岷乔舍不得苛责他,又不得不顾着客人,不轻不重训斥:“吃饭就好好吃,你把你小秦师兄手拉着,人家怎么好夹菜?”


    “!”白思昭嗖地抽回手,装傻:“没有啊,没有拉着。”


    感觉还得忙点什么,他欲盖弥彰地低头扒饭:“我就是让小秦师兄帮我看下时间……”


    赵锦思眉尾轻轻一挑,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白思昭和秦非之间悠悠转了圈,被白思誉敏锐发现。


    他抬起头,致使母子两人的视线隔空产生一次奇异对视,赵锦思忽地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餐后,白岷乔被老同学叫过去叙旧,白思昭自告奋勇送秦非去停车场。


    白思誉哼笑,拐着弯夸他待客有道,赵锦思笑眯眯同意:“去吧,闹别扭的事情要记得跟师兄好好道歉。”


    菜馆位置比较偏,没有地下停车场,食客的车都需要停在外面的路面停车区,过去需要穿过一段林荫道。


    白思昭被秦非牵着,两个人吹着晚风,慢悠悠往前走。


    路过路边一栋五层高的小洋房,白思昭拉拉秦非的手指给他看,兴致很高的介绍:“这里以前开过补习班,生意很好,我们班好多人都有在里面补习过,三点会送我们一份椰子冻当下午茶。”


    秦非和他一起望过去:“那你呢。”


    白思昭:“我也有,高三寒假结束刚开学的时候,我在里面补习数学和生物,看一楼最左边的房间,就是我以前的小教室,外面的花园以前真的会种花。”


    秦非:“丁香和海棠?”


    “?”白思昭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是猜的吗?”未免猜得太准!


    秦非:“不是,是见过。”


    白思昭眼含困惑,没明白。


    秦非视线从小花园收回,落在他迷惘的脸上,被路灯照得莹白通透,像珍珠蒙上一层雾光。


    很漂亮,秦非抬起手摸他的脸,低头亲一口,看那双眼睛亮晶晶快速眨了好几下:“那时候你是不是爱穿一件浅黄色外套。”


    白思昭先是疑惑加深,很快猜到什么,眼睛里氲出惊喜,按捺住听秦非继续说:“上课走神,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抠外面墙壁上的蜗牛。”


    “是的是的,是我是我,那时候刚换的补习老师年纪大,上课时一板一眼,我总是很快就听困。”白思昭欣喜难抑,抱住秦非手臂:“天呐,我们竟然早就见过吗?”


    秦非纠正:“是我见过你。”


    其实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见过。


    因为白思昭抠蜗牛的时候是整个趴在窗沿上,头埋着,他路过几次都只能看见一个圆润的头顶,或者一点点额头和鼻尖。


    步速再慢也会走到终点。


    白思昭沉浸在两人早年那点不算交集的交集里,舍不得秦非立刻走了,在车旁又多抱了一会儿:“哥,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


    白思誉的消息紧接着发过来,说他和爸妈也快到了,问他们走了没有。


    白思昭只好恋恋不舍放手,目送秦非驾车离开。


    夜里起了点雾,黑色的轿车很快被茫茫雾气吞噬,红色尾灯消失在林荫路尽头,白思昭远远望着,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也被带走了。


    回去被问到工作的事,白岷乔问他想要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赵锦思则是问他还想不想回去继续上班。


    白岷乔事先没有跟妻子讨论过这件事,猛然听妻子这样说,难免有些微词:“昭昭还年轻,之前也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能病一场酒不上班?”


    “想什么呢。”赵锦思嗔他:“我怎么会让昭昭不上班,我的意思是昭昭在工作方面有没有别的计划。”


    白思昭觉得赵女士真是料事如神,他的确有一点别的计划,不过目前仍在考虑阶段,具体是否实施还需要进行多方讨论。


    到家后吃了水果,收拾好早早躺下,但一点也不困,接近十二点时收到秦非到家的消息,一个翻身起来,两只手肘支起上半身,精神奕奕拨去视频。


    接通时秦非正在玄关换鞋,白思昭张口就问:“我们薄荷呢?”


    秦非:“今晚太晚,明天去接他。”


    哦对,白思昭忘记了,薄荷现在还在蒋熹家。


    秦非拿着手机,没在客厅做停留,径直回了卧室,房间里和白思昭当初离开时完全一样,什么也没有变。


    没有叠放整齐的书,紧挨在一起的两只枕头,因为准备约会试穿后被淘汰的衣服还在扔在床上没有整理,离开匆忙带落的充电线垂在床边,被踢得掀开一个小角的地毯……


    白思昭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在他离开的期间,秦非从来不回房间。


    鼻酸得突然,他迅速将手机盖在床上,熟练仰头进行一个深呼吸,再把白思誉小时候回老家被小羊羔撞翻的画面在脑海快速回忆一遍。


    好了,他吐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好乱啊,哥你快整理一下。”


    秦非其实已经在整理了,回他:“是谁弄乱的。”


    白思昭晃了晃腿,咧嘴傻笑,说:“我们都这种关系了,这种事情就不要分你我了吧。”


    床头有个小猫形状的手机支架,秦非把它拿到衣帽间镜子旁的柜子上,把白思昭安置在那里。


    视野很好,白思昭托腮观看田螺先生实时直播,思绪随着秦非有条不紊的动作开始缓慢发散。


    如果他跟着秦非一起回去的话,这时候会在做什么呢?


    他自认很懂事,不会在秦非手上有事的时候碍手碍脚,但他又对“有事”的界定很片面,尤其是收拾房间的时候,手上有东西就是有事,没东西就是没事。


    所以他会在秦非整理床头书籍时进行乖巧安静的围观,等秦非整理完,就要立刻狗腿地抱上去说谢谢哥哥你真好,下次我一定看完就立刻整理。


    会在秦非铺床换被单时殷切到厨房为他倒一杯果汁或者洗一点水果,再返回房间周到地喂到他嘴边,秦非吃不了很多,他正好自己解决完。


    要跟进跟出,要说话闲聊,手机里刷到有趣的东西要立刻分享,要是秦非开始整理衣柜,他必定会化身人形临时衣架,捧着一大推衣服站在秦非身后,等待秦非一件件分门别类挂进衣柜。


    ……


    转头看一眼身边,空落落的。


    感觉心也空了,有些恍惚地按着胸口,一时之间忽然分不清需要戒断的人究竟是他,还是秦非。


    他走神又回神,后知后觉意识到秦非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视频画面里,秦非低着头,垂着眼,将最后一件白思昭的衬衫慢慢叠好,放在衣柜中间层,然后转向手机,两个人视线交汇。


    白思昭头歪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压着的半边脸被挤出一点肉感,手机拿得倾斜了些,显得睫毛很长,眼睛很大。


    他问:“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秦非走过来重新拿起手机,既轻又淡嗯了声。


    白思昭:“想的什么?”


    秦非目光从他脸颊的软肉,缓慢移动到精致挺立的鼻尖,最后是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杏眼,眼珠很黑,看人时专注得像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从前和咪崽只是神似,现在连形也似了。


    注视这双眼睛许久,他答:“在想如果你跟着我一起回来了,刚才是不是应该站在旁边手忙脚乱给我递衣服。”


    白思昭一怔,又听秦非继续说:“现在衣服叠完了,房间也收拾干净了,该黏上来抱着我说想吃宵夜了。”


    白思昭慢慢地眨眼,慢慢地脸红,哎了一声埋头在自己手臂上蹭了一下,把额发蹭乱又抬起来,两眼弯弯,嘴角弧度上扬。


    “好吧,其实我也想你了。”


    “真是……”


    “保证会很快过去找你!我们秦律师,再多坚持两天,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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