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阿娘,和离吧 我要青出于


    “你你简直反了天!”


    听到这话, 唐书达仿佛被戳中了什么,更加怒不可遏,他抄起手边的书简就想砸过去, “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书简可不轻, 周桃花连忙冲过去伸手拦住,“夫君, 夫君!冠英还小呢, 是我的错, 都怪我没教好她”


    她话音未落, 唐冠英就站在远处伸长脖子,不服道,“来啊, 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唐冠英!”


    周桃花转头怒吼了一声, 唐书达已经不管不顾拿着书简砸了过去。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放开唐书达挡在女儿面前。


    书简的硬棱砸在周桃花头上, 唐冠英尖声叫着扑过来,“阿娘!”


    周桃花抬手摸了下额角的伤口,露出哀求的神色, “冠英, 快道歉,说你知错了!”


    “阿娘”


    唐冠英再也忍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


    她想说不要,凭什么!


    凭那虚无可笑的孝道吗?


    可看见母亲红肿的脸和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她几乎要妥协了。


    “你这逆女!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何为孝道,何为尊卑!”


    唐冠英站起来,正要开口, 唐书达已经拿了新的书简,他“啪”地挥过去,正正好拍在唐冠英脸上。


    周桃花凄厉地叫了一声,“冠英!”


    “我我可不是故意要打她脸的。”唐书达慌了一瞬,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是她自己迎了上来,更何况父亲教训女儿天经地义!”


    唐冠英再次醒来时,先听到的是母亲低低的啜泣。


    “阿娘。”


    她觉得眼睛有些睁不开眼,感觉脸肿肿的,忍不住喊了一声,感觉嗓子又干又疼。


    “醒了,我去给你端水喝。”周桃花掩饰般的转头,快速抹去脸上的眼泪。


    唐冠英被扶着坐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水,终于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眼睛也能睁开了。


    她抬头看向母亲包扎过的额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阿娘,你疼吗?”


    “不要哭,只要你好好听你父亲的话,不要总跟他犟嘴,我就不疼。”


    周桃花摸了下女儿的脸,随后又严肃道,“冠英啊,你怎可和你父亲对着干,知不知道在大凌朝不孝可是重罪,父母若告子不孝,是会被判弃市的!”


    “可是他打你!”唐冠英肿着眼睛,摇头哭了出来,“阿娘,我不想孝顺他了。”


    为人子女,即便她的父亲是猪狗不如之辈,也要孝顺吗?


    她今日从公主府读完书刚回到家,就见母亲红肿着脸,一边为父亲熏衣一边默默垂泪,见了她还马上擦干眼泪,做出无事的样子来。


    唐冠英当时就气炸了,追问了好久才知道是唐书达对母亲动手了。


    原因仅仅是因为母亲熏的衣物有烟气。


    唐书达认为自己在公主府一直坐冷板凳,就是因为他的衣物没有熏香,不符合礼仪,所以舒宁公主不愿重用他。


    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回来就对母亲发了火,扯了自己的衣裳说要买个会熏衣的女婢回来。


    可熏衣是个麻烦事,寻常女婢可干不了,要有经验的女婢才行,母亲很是为难,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还反过来恼羞成怒打了母亲几巴掌。


    公主府有专门负责给舒宁公主熏衣的女婢,唐冠英也听太康说过这事麻烦,连朝廷都会给要面见天子的侍郎发两个专门用来熏衣的女婢。


    唐书达却异想天开要买!


    这种人才在平洲如何买得到呢?就算真的能买到,家中又哪有那么多银钱?


    母亲在家日日操劳,一刻也不停歇,唐书达不仅不知感恩,还反过来打母亲!


    唐冠英气得不得了,叫嚣着找去书房跟唐书达吵了起来,发誓势必要给母亲讨回公道。


    “说什么胡话呢!”听了女儿的话,周桃花先是呵斥了一声,见女儿满脸的泪,又拥住女儿,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轻轻抚摸女儿的背脊,声音有些哽咽,“冠英,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心疼我,可阿娘没事的。”


    “你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等会儿就去给他道歉,好好说你知错了,亲父女间哪有隔夜仇,你好好道歉他就会原谅你。”


    “你父亲有才华呢,年轻时举孝廉做官都做去了京城,等我们去了京城,你再长几岁,就可以嫁给高门做官夫人。”


    她说着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抹了把脸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冠英啊,女子在家要柔顺贞静啊,你怎么不类我呢?”


    要类我才好啊,要学会忍耐,等长大了嫁出去才会好起来。


    “这有何不好吗?”


    唐冠英不懂、不明白也不理解母亲为何事事顺从唐书达。


    周桃花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什么?”


    “不类你有何不好吗?”


    唐冠英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阿娘,为何要我类你呢?”


    “我为何要柔顺贞静呢?”


    “为何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娘,我叫冠英啊,是取出类拔萃之意啊!


    周桃花怔住了,她看向有些陌生的女儿,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娘。”唐冠英抓住母亲的手,“你与他和离吧,会对妻子动手的人不是你一生的良人。”


    “我长大了也不会如你所愿嫁给高门大户。”


    “胡说什么!”周桃花声音颤抖,有些慌张地拍了女儿一下,“这种箴言也是能说出口的!万一一语成谶了怎么办?你快呸呸呸!”


    唐冠英犟着没有动,周桃花便自己吐了三口唾沫在地上,又双手合十喃喃道,“苍天在上,小女口无遮拦,都是无心之语”


    “阿娘!”唐冠英看着母亲,很是无力,她提高声音,“你当真以为指望唐书达能有好日子过吗?”


    周桃花停了下来,她急匆匆离开屋子,有些慌神,“我我去看看东厨的飧食,奴仆怕是不会做。”


    唐冠英扯着嗓子大喊道,“阿娘,他目光短浅又虚伪至极,公主殿下根本不会用他!”


    “你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她有些泄气地躺倒在床上。


    阿娘怎么不懂呢?


    她在公主府与太康读的,可是《盐铁论》这种论国策、谈农桑的典籍啊!


    次日,唐冠英被拘在家里,唐书达要去公主府给她告假,理由是不幸染了风寒,怕传给太康,需得在家细细调养一段日子。


    唐冠英看着他朝食都没吃匆匆离去,忍不住冷哼一声,是不敢叫公主府的人看见她头上的伤吧。


    毕竟不好说啊,难道他还能说自己在家打了妻子,女儿为母亲出头,反被他打了一顿吗?


    别人若问起他如何要打妻子,他敢说是因为自己郁郁不得志把气朝妻子头上撒吗?


    “冠英,快来吃朝食。”周桃花忙碌着端朝食上桌,若无其事地招呼女儿过来。


    “阿娘。”唐冠英却不打算放过她,拉住母亲的手追问,“昨日我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什么事?”周桃花掰开女儿的手,“我去熬药,你头上的伤不可大意,破相了就不好看了。”


    唐冠英忍不住跺脚,无可奈可地看着母亲离去。


    她深吸几口气,坐在桌前龇牙咧嘴地认真吃了饭,打算一会儿偷偷溜去公主府。


    哼!


    唐书达不想让同僚和舒宁公主知道他干的好事,她偏要去宣传的人尽皆知,舒宁每日都会看太康的功课,她等会儿就去告状!


    唐冠英清楚地知道母亲是个市侩又虚荣的人,心心念念要当官夫人,还要让她以后也当官夫人,咬着牙也要维持体面,到时唐书达没了官位,想必就愿意和离了。


    吃过朝食,她偷偷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人,母亲在东厨不知做什么,家中的仆从也在房里收拾卫生。


    唐冠英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撒开丫子往德仁街跑去。


    正去上学的阳崽和灵灵看见前方熟悉的背影,大喊道,“冠英!”


    唐冠英刹住脚,犹疑了一瞬,只公主府的人知道不知保不保险?


    万一殿下觉得是个小事,或者唐书达假模假样地做出痛哭流涕、悔恨当初的样子,就被轻轻放过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什么叫迫于舆论压力,只本能地觉得,要让更多人知道唐书达举孝廉得来的官名不副实才行。


    就算到时候唐书达去状告自己不孝,她也不怕!


    “阳崽灵灵早上好。”唐冠英给自己打气,转过头来打了个招呼,霎时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天呐!”灵灵和阳崽既震惊又担心地跑过来,“冠英你脸怎么了?是摔跤了吗?怎么伤得这样重?”


    “是我父亲打的。”唐冠英故作轻松道。


    “什么,他疯了吗!”阳崽提高声音,“你犯了什么错他要这么打你?这是虐待儿童,我们去找官府把他抓起来!”


    灵灵也很是气愤,“就是,我爷爷和爹娘打我时都是只打屁股,他居然打脸,还打得这样重!”


    唐冠英一瞬间就想哭,她瘪着嘴抽泣道,“我也不知我犯了什么错。”


    她把昨日发生的事细细说来,又忍不住抱怨母亲在火坑里待着不愿跳出来。


    灵灵和阳崽先是唾弃和批判了一番唐书达的行为,又对周桃花的行为十分不解,“你阿娘怎么那样傻啊。”


    唐冠英也搞不懂,“唉,我也不知道,她还教我要柔顺贞静,不要忤逆父亲呢。”


    “不是唐夫人的错。”素心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可看着三双求知的眼睛,又不愿细说,只得催促道,“女郎,上学快迟到了,你们先去书塾,让唐女郎先去公主府。”


    “的确要赶紧去了,”唐冠英看了下天色,“待会儿殿下忙起来就没空见我了!”


    “阳崽,灵灵,再见!”她仿佛拥有无限的勇气,挥着手快速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不讲道理 看见幼童受


    公主府的门房见了唐冠英很是吃惊, 唐典仪今早才来递了话,说女儿昨夜睡觉打被子染了风寒,特来告假三日。


    怎么这会儿唐冠英又一脸伤的跑过来啦?


    他开口道, “唐女郎, 唐典仪不是说你染了病?怎的跑到这里来了?这脸……”


    话音未落,唐冠英眼里又凄凄惨惨蓄了泪, 她摇摇头, 似乎不愿多说, 只表明想见太康, 劳烦门房去通传一声。


    经过刚刚一路的思考,她觉得直接找舒宁公主告状不太好。


    毕竟殿下那样忙,下属的女儿还因为一点小事就来哭哭啼啼地打扰, 要是人人都这样, 是个人就觉得很烦,说不定会随意喊个人来把她打发走。


    但她不能走, 开了头怎么能退缩呢?


    更何况,没有一击就把唐书达解决了,回去后唐书达肯定不会放过她。


    太康就不一样了, 她是舒宁唯一的女儿, 还和唐冠英是朋友,从情理上来说, 天然的就站在唐冠英这边。


    而唐冠英作为舒宁公主女儿唯一的伴读,在府上大多时候跟着太康同进同出,所以门房不会阻拦,她一定会见到太康。


    听到仆从的通传时,太康正跟着母亲找来的先生上课,讲的是《治安策》。


    往日她和冠英也与平洲普通的幼童一般, 还在上如《孝经》类的启蒙课程,但年前陈国公那事过后,她们就加入了这些政论的课程。


    听说是冠英找来,先生皱了皱眉头,还是放她离开了。


    太康恭敬地退出教室后,心里松了口气。


    先生讲的东西好难,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听明白一些,前些日子讲的《盐铁论》她都还没完全搞懂呢,现在又要学《治安策》,上课真的好累哦。


    听仆从说唐冠英已经在厅堂等着了,她像只鸟儿一样朝唐冠英飞去。


    “冠英”


    太康欢快的声音在见了唐冠英的脸后消失了。


    她大惊失色地抓住唐冠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了?”


    “太康”唐冠英用力眨眨眼睛憋憋眼泪,把心里那点因为利用朋友的不安隐去,“我我没事,这都是我不听话,我爹打的。”


    跟唐冠英分开后,阳崽和灵灵匆匆忙忙赶去了书塾。


    书塾的院子里已经没有幼童了,教室里传来朗朗书声。


    完蛋,迟到了


    两小只苦着脸对视一眼,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而去。


    等到中途下课休息时,她俩又默契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阳崽从数据库里知道在人类世界里,大人打骂自家孩子、男人打骂自己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别说是大凌朝这种封建古代,就是社会发展到几千年后,丈夫殴打妻子还只是家事呢。


    所以对于唐冠英找去公主府,想让舒宁公主为她和周桃花做主的事,始终持悲观态度。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连圣人都说“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呢。


    “阳崽,唐书达是个大坏蛋,我们得帮助冠英才行。”听了阳崽的一通话,灵灵很有义气地开口。


    但要如何帮助好朋友,灵灵小脑瓜想不出来,只能摆出拿剑的战斗的姿势,表示实在不行,自己可以去痛殴唐书达一顿。


    “这是犯法的,而且你有钱吗?因私事民殴官,罚金二两,处笞刑,若有疻、痏,罚金四两,多处耐刑。”


    一道男童的声音响起,两小只震惊地回头。


    见了人,灵灵叉着腰不满道,“乐子陵,你真是不知礼,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阳崽也认同地点头,“君子是不会偷听别人讲话的。”


    乐子陵七岁过后,惯常以做个坦荡的君子为目标,听到这话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是她们自己在这边鬼鬼祟祟地说话,还那么大声,他想不听到都难。


    灵灵定定地盯着乐子陵一会儿,直把他看的连耳尖都红了,才大发慈悲地拍拍乐子陵肩膀,“子陵,我相信你的为人。”


    就这样,很是君子的乐子陵也加入了她们的反“唐书达小队”,并在律法上给予了很多帮助。


    当然,他做的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在阳崽和灵灵提出方法后,告诉两人那是犯法的。


    “我们偷偷去把唐书达的手打断,这样他就再也不能打人了!”灵灵提出天才的想法。


    乐子陵反驳道,“不行,会被罚金六两,还会判处六年城旦舂的!”


    灵灵委屈地看向阳崽,阳崽也点点头,“对,我们不能犯法。”


    “况且他断了手还有脚呢,要是他用脚踹冠英,用嘴巴辱骂冠英,用眼神杀死冠英怎么办?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一点都不保险。”


    乐子陵呆呆地看着阳崽,有些迟疑地想,眼神也能杀人吗?


    灵灵则捶胸顿足,“可恶啊,他身体怎么有那么多武器!”


    “而且,怎么这也犯法那也犯法!”


    “这法真是跟汪塾师和我爷爷一样不讲道理!”


    她早晨迟到明明都跟汪塾师说明理由了,安慰受到父亲暴打的朋友难道不值得夸赞吗?


    可汪塾师依然罚她写大字,还有爷爷,都说了淋粪水会长高,还要打断她的腿。


    “原静徽,你说谁不讲道理!”


    阳崽和乐子陵正欲附和灵灵的话,原胥恐怖的声音传来。


    三个幼童僵住了,机械地回头,嘈杂的院子里,原胥和汪塾师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站在不远处。


    “原先生好,汪先生好,我我想起我还有功课没有复习,下节课先生要检查的,我先走了。”乐子陵颤抖着行礼,然后溜之大吉。


    阳崽行完礼,偷偷瞄了一眼欲哭无泪的灵灵,大言不惭道,“我课上的内容没听懂,要去找刘塾师请教。”


    她一口气跑去屋檐的廊柱下藏起来,跟先到一步的乐子陵一起,一人露出半个脑袋朝灵灵那边张望。


    灵灵焉头耷脑,原胥语气语气激烈地说着什么,汪塾师看似拦着原胥,实际也不怎么走心。


    阳崽见原胥没有打人松了口气,戳戳乐子陵肩膀,眼神直白,“乐子陵,你还自诩君子呢,怎么能不讲义气地跑掉!”


    在先生们面前,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他还是个孩子呀!


    乐子陵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阳崽,你还好意思说我,灵灵可是认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呀!”


    阳崽也一瞬间气短起来,她心虚的跟乐子陵对视一眼,又一致移开视线。


    哎呀,这个嘞虽说好朋友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绝不包括在书塾跟好朋友一起挨骂呀


    下午,灵灵因为今早迟到和在背后妄议师长,被罚写了双倍的大字,再加上昨日跟爷爷提的长高计划被迫夭折,她为此很是郁卒。


    磨磨唧唧写完大字后,想起唐冠英受伤的脸,想去找阳崽一起去看看唐冠英,但阳崽不在,兰婆说她跟陆山一起去舅母家了。


    灵灵只好自己溜去唐家,唐冠英正跪在院子里背孝经,脸上都是泪,唐书达坐在石桌旁,一脸得意地微笑。


    看来舒宁公主没有帮冠英


    灵灵仰天落泪,这个世界,像她和冠英这样的聪明幼童,没有七息之地,难道连一二三四五六息之地也没有吗?


    她拿着把没开刃的剑,把石头和植物想象成可恶的唐书达和不讲道理的师长们,在居仁坊到处霍霍。


    所到之处沙尘石子翻飞,一根植物也不留。


    郑医师前几日拉着郑风遥采了不少药,正在家中晾晒药材,听到墙外“唰唰唰”劈砍植物的声音时,心头闪过不妙的预感。


    他着急忙慌拉开门,看见自己墙角种的瞿麦被毁了个干净,忍不住大叫道,“啊!灵灵!你这个捣蛋鬼!”


    灵灵被突然出现的郑医师吓得一个激灵,拿剑横在胸前,有些弱弱道,“郑医师?你是”


    突然发疯了吗?


    “看看你干的好事!”郑医师气匆匆地过来,心痛地缅怀了一波夭折的瞿麦尸体,提起灵灵就往原家走,“今天你屁股不开花我就不信郑!”


    院里种不下,他专门种在院墙外的瞿麦啊!


    开了花既美观又能入药,已经长出细茎了!


    “郑医师,放开我!”灵灵挣扎着,看见熟悉的大门惊恐地大喊,“我知错了,有话好好说啊,郑医师!”


    “晚了!”郑医师刚正不阿地把调皮捣蛋地幼童送回原家,顺便狠狠地告了一状。


    “呜呜呜”


    灵灵的泪水悲伤地从眼角划过,郑医师在她眼里跟唐书达那个变态一样,看见幼童受苦,居然露出微笑!


    郑医师神清气爽地回家,站在门口大喊一声,“阿遥!明日你再去松岭给我挖点儿瞿麦苗。”


    墙角这批被毁了,他要再种一批才行。


    “知道了。”郑风遥无奈地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法理 好喝的桃子


    唐书达发现女儿来了公主府又怒气冲冲地带走唐冠英时, 舒宁都还没听说这事。


    城外的流民增多,她安排府衙在一批一批接收流民。


    春耕在即,与其让流民们在城外聚集, 不如让他们去开荒, 开荒没有钱,吃不饱, 但春天有许多野菜草根, 官府也允许入了籍的流民去山林河泽采捕。


    流民们一路漂泊, 这会儿总归是得了活路, 便想着安定下来。


    他们被分散在各处不好聚集,既稳定了秩序又增加了春耕的劳力。


    新开垦的土地也要登记,数年之后还可以按律征收田税, 同时流民定居后, 人口也增加了,还能落个“仁政”的名声。


    接近戌时的时候, 舒宁带着周若望几人终于从府衙回来公主府。


    上午唐书达要带走唐冠英时,振振有词的说这是家事,是唐冠英在家不懂得孝顺, 还反问太康, 一个女儿辱骂父亲,父亲难道不可以教训女儿吗?


    在母亲的许多属官面前, 太康无法留下唐冠英,一天都在担忧冠英会被打骂。


    这会儿见了母亲,立马把唐书达做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还有这种事?”


    听女儿说完,舒宁眉头一挑,立马招了人来细细问询。


    从京城带来平洲的属官太多,她对唐书达的印象不深, 但瞧着他女儿,倒是聪慧机敏得很嘛。


    舒宁想明白唐冠英找来公主府的用意,一时觉得有趣,提议道,“太康,你若担心朋友,不若让她来家中住,也好与你做个伴,如何?”


    太康心里一喜,正要答应下来,周若望已经急声开口,“殿下万万不可不可!”


    他拱手劝阻,“殿下,这不过是唐典仪家事。舍实而论,唐女郎身为女儿却辱骂父亲,殿下听闻不加以惩处,反倒要给她殊荣,是要叫手下的臣民都学着忤逆亲长、轻慢礼法吗?”


    舒宁:


    这话说得太重,让人不好接,但细细听来也不无道理。


    若教化废驰、人伦颠倒,那君凭什么为君呢?


    舒宁一下子有些愣神,又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透出来。


    大凌朝一惯主张“孝悌”、“三纲”治国,宗法礼制嫡长子继承夫为妻纲


    公主,天然的缺乏上位的合法依据。


    另一边的太康怒视着周若望,狠狠白了他一眼,又转向舒宁撒娇,“母亲,唐典仪朝妻子动手,冠英跟着母亲长大,是心疼母亲才辱骂父亲”


    “女郎,你可知《大凌律》是如何规定夫殴妻的。”周若望突然严肃问道。


    “什么?”


    “凡妻有悍行,不顺从夫主教令、干犯家内尊卑者,夫以拳殴笞惩之,非持兵刃(刀、剑、矛、杖等)加身,虽致肌肤损伤、血流肿痛,弗论其罪。”


    即使周若望心里十分看不上殴打妻子的男人,但他也不得不维护法理。


    而从法理上来说,家庭是有尊卑秩序的,唐书达只不过打了妻子几巴掌,这完全不是问题。


    太康愕然地看向周若望,又转头看见母亲,一时无法接受,“可是”


    “好了,太康。”舒宁握住手边的茶杯喝了口茶水,把各种思绪压下来,“你先下去,这事后头再说,我与你周叔叔还有要事呢。”


    “是。”


    太康委屈地瘪嘴,不甘地退了出去


    夜里,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后,舒宁朝太康院子走去。


    服侍太康的仆从见了人,连忙行礼,“殿下。”


    舒宁摆了摆手,见太康的房里熄了烛火,忽而问道,“女郎睡下了?”


    仆从想着太康回院后情绪就有些不对,犹豫道,“女郎说有些头疼”


    舒宁点点头,吩咐仆从不用跟着,自顾自地推门进了屋子。


    “母亲?”太康其实一直没睡着,这会儿听到动静,在黑暗中眯着眼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舒宁没有燃灯,摸黑坐在了女儿床边,探手拍了拍太康,“不用起来了,夜里凉,仔细吹了风生病,就这样躺着,我们娘俩说说话。”


    “哦。”太康老实不再动,顺着母亲的话想把被子掖的更紧一点。


    她顾涌着把自己裹得像条蚕一样靠做在床头,舒宁无言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推了把女儿。


    太康滚倒在床上,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顾涌起来,有些不满,“母亲,你干嘛,我好不容易缠好的!”


    完美的盖被子形态,绝对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本来想着来一场温情的母女剖心,这下也被搞怪的幼童破坏。


    舒宁维持的端庄被撕去,她在黑暗中开怀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太康,你这样显得好傻!”


    “我才不傻”


    太康嘟囔着靠向母亲,舒宁搂住女儿,“你想帮冠英吗?”


    “当然!”太康重重点头,又有些忧虑,“可是周叔叔说的那样严重”


    “那些事不用管。”舒宁精准地拍了下女儿的头,眼里含笑,“你们幼童可以自己去商量出有用的法子,若有需要的帮助的,尽可来找我。”


    “真的吗?”


    太康一下子惊喜起来,原以为母亲已经妥协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


    “真的。”舒宁点头,又强调了一句,“不过得是有用的法子啊。”


    “我知道了!”太康重重点头。


    “有用”两个字的重音,已经让她明白了,帮冠英可以,但不能让母亲难做。


    舒宁已经出去了,太康躺倒在床上开心地翻滚了几圈。


    可得好好想想办法呀,可怜的冠英还在等她呢!


    阳崽再次见到虎头时,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躺在婴儿床里吐泡泡的小孩。


    杜芸抱着他,他双腿有力地在母亲膝上踩踏,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阳崽惊奇地戳了下虎头的脸,“舅母,虎头长大了!”


    简直是好快的速度!


    杜芸被逗的发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你也长大了呀。”


    陪着舅母说了会儿话后,杜芸被杜夫人叫走,阳崽被安排了一个重大的任务。


    看着虎头在房里玩,不许他爬出房间。


    这间房都铺了软软的布,阳崽脱了鞋子跪坐上去,严肃地观察了一会儿虎头无目的乱爬的行为,决定教他做些什么。


    “虎头。”她拿起布老虎摇了摇,在虎头看过来时又丢到另一边,“去捡回来。”


    虎头“啊、啊”叫着在床上乱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阳崽皱着眉头,“虎头,捡布老虎。”


    “哎呀不是吃布鱼,是捡布老虎!”


    “虎头,你怎么流口水了!这样一点都不可爱,你要做个爱干净的小婴儿!”


    “啊!!”


    虎头把手里的布鱼扔掉,并对你发动了音波攻击。


    阳崽捂住耳朵,有些心累地自己捡了布老虎缩去一边。


    唉,真是的。


    虎头他连捡东西都口令都听不明白,不如自己通人性啊。


    阳崽看着被女婢擦干净口水又在乱爬的虎头,忍不住在心里指指点点


    吃过飧食后,陆山带着阳崽回家。


    父女俩踩着宵禁的线冲进居仁坊,刚到郑医师院外,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就在不远处响起来。


    陆山果断抱着女儿矫健地翻进郑医师家。


    正在躺椅上休息的郑医师被吓了一大跳,陆山已经稳稳放下女儿,朝郑医师做出“嘘”的手势。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郑医师一口气哽住,咽下喉咙里的尖叫。


    等巡逻的卫士过去,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呵呵,得亏我没有心疾,不然早晚被你吓死。”


    “嘿嘿,郑医师晚上好。”阳崽捂着嘴偷笑,又认真行礼打了招呼。


    陆山不理会郑医师的抱怨,自个儿倒了杯茶灌下去,“正好来都来了,你家阿遥呢?我找他谈笔生意。”


    郑医师心里不爽,忍不住阴阳怪气怼他,“什么生意还要陆都尉连夜来谈?”


    “好好说话!”胡香茹瞪了眼郑医师,“阿遥在房里呢,自正,你自己去找他。”


    “阳崽,到胡奶奶这里来,我给你冲好喝的。”


    阳崽蹦跳着过来,看见胡香茹从罐子中舀出了一勺粉末,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这是桃面儿。”胡香茹冲了水在碗里搅拌了一下递过去,“去年郑医师要泡制桃仁,去村里收多了桃子,放了好些天我怕放烂了,就晒干做成了桃面儿。”


    阳崽捧着碗干了这碗带着桃子味儿的甜甜水,模糊想起还是063时期的她偷喝爸爸桃子果汁的记忆。


    她舔舔嘴唇,突然感觉还是当人更快乐。


    至少,喝甜甜水的时候身体不会短路。


    “胡奶奶,可以再给我一碗吗?”阳崽竖起一根食指,甜甜地请求。


    胡香茹又给她冲了一碗,见她两手小心端起来向外走去,连忙说道,“阳崽,就在这里喝,等会儿端来端去端撒了。”


    “知道啦。”


    阳崽答了一句,见陆山揽着郑风遥肩膀出来,她扬起笑脸。


    “阿爹!给你喝好喝的桃子味儿甜甜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又没赶上,这个算27号的,从28号开始慢慢补前面欠的,感谢一直不离不弃的大家,爱你们!


    第94章 粗糙的计划 母亲依然是


    桃面儿, 把桃肉晒干后捣磨成粉,可冲饮、可食疗。


    胡香茹做了许多,见阳崽喜欢, 连忙抱了两罐出来塞给父女俩。


    夜色四合, 居仁坊大片的房屋隐在墨色里。


    陆山抱着两个装着桃面儿的罐子,阳崽牵着他的衣角, 两人朝家中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阳崽蹦跳了几步, 影子也跟着蹦跳起伏。


    “阳崽, 仔细摔跤。”感受到衣角的拉扯力,陆山回头催促女儿,“跟紧我, 我们要快些走才行。”


    “好哦。”阳崽缩缩肩膀, 不再调皮了。


    她紧紧跟着父亲,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进了自家大门, 阳崽松了口气。


    她假意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指着挂在头顶的月亮,“阿爹, 还好刚刚有月亮为我们指路。”


    陆山把桃面儿罐子交给兰婆, 笑着附和女儿,“是呀, 不然我们摸黑走,肯定会摔跤。”


    “没错!”阳崽重重点头,“月亮是个好月亮,不然我们看不清,走得慢慢的,万一遇到巡逻的卫士那就糟糕了。”


    “是的呀。”陆山摸了下女儿的头, 催促道,“你快去洗漱准备睡觉。”


    “我不要!还早呢。”阳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像尾滑溜的鱼一样从陆山手下溜走。


    她有些兴奋,像只小鸟一样扇着翅膀跑来跑去,还“嘻嘻”笑着,“阿爹,有本事你来抓我啊,抓到我,我才去洗漱。”


    小院里点着灯,陆大红在马棚垂首安静地咀嚼草料。


    阳崽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在院里玩,往常这个时候大多已经在床上准备入睡,或是已经陷入梦乡了。


    “抓到你了!”


    陆山瞅准时机,一把拦住女儿,语气夸张,边说着边伸手去挠她胳肢窝,“我看看是谁家的夜猫子跑出来了?这么晚了不睡觉,是不是要去抓老鼠来吃。”


    阳崽被逗得“咯咯”直笑,挣脱着往马棚那边躲,然后又故意慢下脚步,引着陆山来追。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爹,老鼠好吃吗?要不我们现在一起去抓老鼠吧!”


    “那倒不必了。”


    陆山陪着女儿玩了一会儿,强硬提溜着交给了杨桃


    夜色的确很美,玩得也很开心,所以需要早起的早晨便显得格外难过。


    “女郎,早上好,该起床了。”


    杨桃的声音响起,阳崽带着哭音哼唧了几句,异常艰难地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杨桃,你也早上好。”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一张带着热气的帕子盖在脸上后,阳崽被揉搓着洗完脸又满血复活。


    “伯奇,早上好!”


    “布鱼,早上好!”


    “鸠车,早上好!”


    “”


    她挨个儿问好了一番自己的玩具,去摸了下床头放着的伯奇,又去床帐上挂着的布鱼,最后掏出鸠车,嘴里模拟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跑出房门。


    陆山已经离开,她吃过朝食后,就到了每日跟灵灵一起上学的时辰。


    两小只在门口碰上头,一路从路边的小石子嘀嘀咕咕到唐冠英的父亲。


    “我昨日下午还见冠英跪在院里哭呢。”灵灵语气透着担忧,“不知道还她挨打了没有。”


    灵灵也挨打,但她模糊地觉得唐书达可不像她爷爷原胥。


    原胥打她的时候,是爱之深责之切,有时候一边打她还要一边自己流泪,而且大多数时候雷声大雨点小,只会照着肉多的屁股招呼,打得也不那么疼。


    唐书达居然打冠英的脸,也不怕一个失手把女儿打成瞎子或是聋子,真是太过份了!


    阳崽想了一下,提议道,“要不我们下午一起去看看冠英吧。”


    “好!”灵灵答应下来,“阳崽,那我们散学回家吃完午食就去,我要带着剑去!”


    “你带剑干什么?”阳崽有些疑惑。


    “去把冠英抢过来啊。”灵灵理所当然地说完,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昨天就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是你不在,我带了剑一个人走到了唐家门口,看见唐书达都不敢冲进去。”


    “这回你跟我一起去,要是唐书达再叽叽歪歪或是要打人,我就我就提剑砍了他!”


    她背着书囊,颇有气势地空手挥舞了几下,像个行侠仗义的剑客。


    阳崽一瞬间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真诚地提出建议,“那你要先给你的剑开刃才行。”


    没开刃的剑可砍不了人,最多敲得别人满头包。


    这没什么大不了,她们可以砍了就跑,若是官府要抓她们,还可以一路逃去楚州,就跟着陆江的商队就好了,他应当又要行商到平洲了。


    逃亡后,她们可以住在陆家村,就住在以前王秀秀和她住的房子里,那里虽然有点偏僻,但不远处有片竹林,夏日还可以去抓竹笋虫吃呢。


    烤得香香脆脆的,味道很不错。


    灵灵已经被这个描述吸引,她拉着阳崽急急问道,“那竹笋虫真有那么好吃?”


    阳崽扒拉了下记忆,十分肯定道,“很好吃!我觉得是最好吃的食物,比蚂蚁好吃一百倍,吃蚂蚁有时候会夹舌头。”


    “那我们去了一定要尝尝!”


    两个幼童一路向往着逃亡成功的生活,已经从夏日吃竹笋虫说到了冬日喝雪水充饥。


    后头跟着的杨桃和素心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品出一句叹息。


    唉幼童啊。


    奇怪的、天真的又柔软善良的幼童啊


    早晨粗糙的计划显然不够严谨,两个幼童决定先去唐家看看情况,跟冠英通气之后,再好好计划一番再定下行动。


    中午散学过后,她们还一路补充了些别的事项。


    阳崽担心到了陆家村,房子已经垮了,毕竟那房子本就破破烂烂的,又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灵灵表示这不是问题,她们可以住在山洞里,她更担心吃的问题,因为她们并不会种地,又没有钱。


    她和冠英还是平洲人,害怕吃不惯楚州的竹笋虫和蚂蚁,想提前在平洲抓一批做储备粮。


    素心很想笑,但拼命忍住了,她挽着杨桃的手臂,杨桃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衣服里进了虱子。


    到了下午,阳崽撒娇卖乖找兰婆要了罐擦外伤的药,灵灵提着她没开刃的剑,两人互相打完气,勇敢的出发了。


    走到唐家不远处时,太康也提着东西,带着几个仆从过来。


    三个幼童眼神一对,停下来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然后又气势汹汹地向唐家走去。


    唐家,周桃花跟仆从在整治蚕室,唐冠英低垂着头随侍在唐书达身旁听训。


    “冠英啊,圣人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人和畜牲是有区别的,身为女子,你应当‘谦恭敬让,先人后己’”


    唐书达舒服地坐在院子里,声音很大,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大道理。


    周桃花从蚕室抽空出来瞅了一眼父女二人,见女儿乖乖的,没有又闹起来,微微松了口气。


    “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身为女儿,你要时刻记得父母的喜好”


    唐书达的声音就在耳边,听起来很是烦人,让人想给他一拳让他闭嘴。


    但唐冠英这次没有接话,也没有顶嘴。


    她温顺地站着,一个劲儿盯着脚下,有些乱七八糟地想,如果眼神可以把土地挖出一个洞就好了。


    这个洞最好能大一些,足够把唐书达埋进去


    “砰砰砰!”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唐书达“啧”了一声,见院里没人在,使唤唐冠英去开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门口有三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冠英!”


    “冠英,我们来找你啦!”


    “冠英,你还好吗?”


    她们叫着她的名字,眼神里是真切纯粹的担忧。


    唐冠英一瞬间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昨日唐书达带她回来后,不知跟母亲说了什么,还未吃午食,母亲就哭着来求她不要跟父亲作对了。


    唐冠英好话歹话说尽,最后在一声声哀求里不得不妥协。


    下午的时候,她主动去找唐书达道歉,跪下去的时候没出息地哭了,母亲的眼里半是心疼半是欣慰。


    见唐冠英一见面就哭,三人都有些无措,阳崽伸出手生疏地拍着唐冠英肩膀,太康也抱住朋友,忍不住想跟着一起落泪。


    “你挨打了?我去为你报仇!”灵灵眉毛倒竖,瞅了眼后头跟着太康的仆从和身边的朋友们,提起剑就要冲进去。


    “灵灵不要!”唐冠英连忙拉住人,“我们出去再说吧。”


    她擦干净眼泪,低着头进去请求想要出去玩。


    若灵灵她们这样直白的冲进去,唐书达的确会没脸,看到唐书达吃瘪,她也会觉得很爽。


    但母亲怎么办呢?她既不愿和离,也不愿反抗,只会劝她忍让,然后默默承受唐书达的怒火。


    周桃花市侩、无理取闹,有些唐冠英不能理解的奇怪坚持和荒唐,她偶尔会觉得丢脸或是羞愧,有时也觉得委屈?


    但母亲依然是母亲,阿娘依然是最爱的阿娘。


    所以,还是由她委屈一点,进去跟讨厌的唐书达交涉吧。


    作者有话说:


    把上一章的桃?甜甜水改了个名字(我明明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字是有粉末状的干粮和食物的意思来着,但是今天检查的时候查了一下,发现没搜出来这个意思!)


    ps:我真的好慢呜呜呜


    第95章 为什么不和离 可怕的爱情


    灵灵她们站在门外退远了, 唐冠英没有说太康也在,还带了仆从,不然唐书达定会凑上去把太康请进来。


    她恭敬请示了唐书达过后, 在父亲不满的目光中坚定地出了门。


    太康带的仆从没有上前, 很安静地待在四个幼童后面。


    灵灵三个叽叽喳喳地关心了一番唐冠英,慢慢从唐家门口转到居仁坊幼童常玩的那片空地。


    坊内有些幼童在这里玩, 有些吵闹, 她们便找了个角落窝着。


    灵灵抱着剑蹲在地上, 阳崽观察了冠英脸上的青紫, 从荷包里掏出她带的药膏,“冠英,这是郑医师配的药膏, 你擦过药了吗?”


    “阳崽, 我们好有默契,我也带了, 是府中的医师做的!”太康也急忙拿出自己带的药膏递过去,还招手让仆从把拎着的东西给她分给好朋友们,“还有好吃的糖糕。”


    “阿娘给我擦过了。”唐冠英露出感动的笑容, “谢谢你们。”


    四人吃着甜甜的糖糕, 太康斟酌着问,“冠英, 你还想跟你父母住在一块儿吗?”


    阳崽和灵灵好奇地看过来,唐冠英啃了一口糖糕,颇有些苦恼,“我不想跟父亲一起住了,可是我阿娘不愿和离。”


    阿娘过得还没有父亲没回来之前好,但依然甘之如饴地跟父亲绑在一块儿。


    “为什么?”阳崽不太明白, 过得不好为什么不愿意和离呢?


    “我也搞不懂。”唐冠英摊手,“或许这就是书上说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吧。”


    “那爱情也太可怕了!”灵灵露出惊恐的表情,“居然让人宁愿受苦也不愿离开!”


    “的确,这太没有道理了。”唐冠英也很是赞同地点头。


    空气变得有点安静,太康发出邀请,“冠英,那你们愿意来我家住吗?”


    “什么意思?”


    见唐冠英呆呆地看着她,太康耐心解释道,“他们说父亲管教孩子,妻子顺从丈夫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这是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所以我阿娘就算是你父亲的上官,也不能随便插手。”


    “但是你们成了我家的仆从之后,他就不能再以“教子”或是“治妻”的名义打你和你阿娘了了,擅自殴打他人奴婢是犯法的,如果他这样做,我们就可以让官府把他抓起来。”


    “我觉得这样不好,这样冠英她们就从良人变成奴婢了。”唐冠英还没说话,灵灵已经摇头了,“良人都不想变成奴婢的。”


    之前她在家中被劫持,那贼人有苦衷,被抓后他的妻子女儿日子过不下去,就自卖成了原家的奴仆。


    那天她们哭得很伤心,于是原胥跟她们约定十年后可用原价自赎。


    这件事灵灵记得很清楚,爷爷告诉她,良人有田有籍,能与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清清白白的良籍。


    自卖为奴的文书一签,良籍就销了,日后要在别人家当牛做马,主家日子过不下去了,可能还会被转卖掉。


    “没错,这是下下策,还是听我们的吧,冠英。”阳崽把自己和灵灵想的办法也说出来,“不过这两天还不行,我大伯的商队还没到平洲,你们在家再忍耐忍耐,等我大伯一到平洲,我们就冲进去把唐书达打一顿,然后跟着我大伯的商队逃去楚州!”


    看着面前三个努力给她出主意的朋友,唐冠英露出尴尬的笑容,“我觉得都不行。”


    变成奴婢不好,去亡命天涯也不现实,最重要的是,她的母亲不愿意。


    唐冠英深深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忍忍吧,如果能说服阿娘和离就好了。”


    “唉”


    可怎样才能说服唐冠英的阿娘和离呢?


    三个出主意的幼童也唉声叹气,唐夫人为什么不愿意和离呢?


    那劳什子爱情,真是太可怕了!


    从坊门口跟唐冠英和太康分开后,阳崽和灵灵起身回家。


    她们依然没商量出什么可行的方法,此事只能慢慢想。


    因为所有的步骤都卡在周桃花不愿意离开唐书达,而唐冠英也不想离开阿娘。


    时间还早,两个幼童不想那么早回家,便在居仁坊内晃悠,晃着晃着就晃倒了郑医师家门口。


    郑医师正在院外的墙根下锄着什么,灵灵和阳崽凑过去。


    灵灵歪着头好奇道,“郑医师,你在干嘛呀?”


    “在重新栽种被你砍死的瞿麦啊。”郑医师“哼”了一声,“你俩去哪儿玩了呀?”


    灵灵缩缩脖子,弱弱开口,“没去哪儿玩,我们马上要回家去。”


    “回家去?”郑医师挑挑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那你俩来帮我一起种瞿麦吧。”


    他说完不等两个幼童拒绝,把手里的花锄就递了过来,“灵灵,正巧这是你毁的,再帮我种回来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灵灵委委屈屈地接过花锄。


    “把地锄松了叫我啊。”郑医师毫无压榨童工的愧疚,拍拍手就去看刚挖回来的瞿麦。


    阳崽也拿了花锄,懵懵地挖了几锄后,她突然反应过来。


    她又没有毁了郑医师的瞿麦,为何要在这里劳作?


    她想撒手,但是见灵灵还在卖力地锄地,郑医师也在处理农家肥。


    算了,昨日在书塾没与灵灵同甘共苦,胡奶奶还送了她美味的桃面儿,所以还是一起锄地吧,反正回家也没事干。


    在莫名其妙跟着郑医师种完瞿麦后,阳崽和灵灵喝完胡香茹冲的美味的甜甜水。


    “这个好好喝。”灵灵眼睛亮了,很想说再来一碗。


    胡香茹没好气地拍了郑医师一巴掌,埋怨着郑医师,“真是出息了,还叫幼童给你干活!”


    “她们又无事,再说了锄地又不累”


    郑医师嘟囔着,在妻子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咳两声叫来两个幼童,给她们一人发了五钱零花钱。


    “这是报酬,你们可以去买糖吃。”


    “好耶!”阳崽和灵灵欢呼起来,一瞬间忘记刚才锄地好累,迫不及待地表示自己还能干活。


    “等着啊,下回我再叫你们。”郑医师得意地瞥了一眼胡香茹。


    分明在说看见没,这可不是我强迫的,是她们自个儿上赶着干的。


    两个幼童拿着钱出来门,傻兮兮地笑个不停。


    灵灵蹦跳着表示,“阳崽,居仁坊里我最喜欢郑医师了!”


    “我也是!”阳崽表示认同,“他一点也不抠门,还是很大方的。”


    再次去公主府读书时,唐冠英脸上的青紫变成了暗紫色,颜色更深了几分。


    “冠英你还痛吗?”太康很是担心。


    唐冠英摇着头,“不怎么痛了,只有按的时候有些痛。”


    “等下课了,还是再请医师看一下吧。”


    太康不放心,一下课,就让仆从去请了府中的医师来瞧瞧。


    “哪里有伤。”胡算拎着个小箱子晃悠进来,见了唐冠英震惊了一下,“这是怎么搞的?”


    “是她父亲打的。”太康忿忿道,又有些疑惑,“胡长史,邓医师呢?你也会医术吗?”


    她记得胡长史是母亲身边的女官,不是医师啊。


    “杀千刀的,打人不打脸啊。”胡算一边回答,一边检查了唐冠英的脸,“女郎,邓医师被殿下叫走了,你放心吧,我可是做过名医的学徒。”


    她轻轻擦干净暗紫处,又抹了点药膏上去,“好了,没什么大事,已经在慢慢好了,过几日便会褪成青黄,再养些时日就无痕了。”


    “那就好。”太康松了口气。


    唐冠英摸了摸脸颊,仔细谢过胡算后,与太康一同开始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写着写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太康,胡长史是你家的医师吗?”


    她不是郑医师的学徒吗?


    发大水时,她还在安置点见过胡算呢。


    “不是医师,是母亲身边的女官。”太康也不怎么清楚,“反正从去年就住在我家了。”


    说完这个,她又拿起书简压低声音,“过年的时候我还见她和居仁坊郑医师儿子来往呢,听仆从说他们好像是一对。”


    “不过没多久胡长史就不跟郑郎君见面了,郑郎君来找了她好几次,她都借口不见。”


    唐冠英之前没听说过这事,这会儿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胡长史发现郑郎君喜欢男人,觉得受到了欺骗,所以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吧。”


    “啊”


    原来是这样吗?


    唐冠英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有段时间坊间是再传郑医师的儿子好男风的事,唐书达还在家里鄙视了一番呢。


    太康也很唏嘘,“胡长史真是太可怜了,因为这事还一直没有说人家呢,我母亲还赐给她一个男仆,她也拒绝了,说自己现在无心情爱,只想搞事业。”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太康说着说着,眼睛突然亮起来,“我想到了!”


    “冠英,我想到了!”她拉住唐冠英的手,“你娘不愿和离,也许是担心和离后她无法独自养活你,如果她有一份能养活你和自己的事业,也许就跟胡长史一样无心情爱,愿意和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逃课 我们一起去


    太康的那番话一直在耳边响起, 唐冠英觉得有些道理,但不知道母亲愿不愿意。


    她决定先在家观察观察情况,可观察来观察去。


    唐冠英惊奇的发现, 母亲是有事业的。


    她植桑养蚕, 日日织布,空闲时间还在绣帕子。卖出去的布匹和帕子换回了家中的吃食和用具。


    家里的地也是母亲在管, 什么田地应当种什么作物, 也要安排家中的奴仆去劳作。


    唐冠英感到心疼, 家中的衣裳、吃的食物, 明明都是母亲挣回来的呀,可她在家依然要听父亲的话。


    比如现在,父亲不知从哪儿拿回的种子, 想要今年的田地全部都种这种旋麦。


    唐冠英听说过这个, 听说麦香很是浓郁,但产量低, 还要晚熟差不多一个月,平洲有人家种,但一般是作为收入的一种补充。


    她们家中一惯是种普通麦子的, 还要种豆和别的作物, 因为担心灾害。


    这旋麦晚熟一个月,若不幸遇上灾祸, 便是颗粒无收。


    明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决定,可父亲一发话,母亲还是安排仆从去种下了,然后自己忙忙叨叨地又开始绣帕子。


    唐冠英再次感到不理解,“阿娘,父亲懂种地吗?为何要把全部的地种成旋麦呢?”


    “你父亲是一家之主, 又是读书人,懂得多。”周桃花眼也不抬,“这旋麦卖得起价,贵人也喜欢得紧,京城里的官宦人家,都是吃旋麦的。”


    唐冠英还是不能理解,“可要有水灾、虫灾,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周桃花没放在心上,“你若无事就去温书吧,不是喊着先生教的东西很难吗?”


    唐冠英说服不了母亲,只能祈求老天爷不要突然变脸


    春耕在即,平洲城陷入忙碌。


    清原书塾有许多幼童请假回家帮忙,甚至还有几个班的塾师也请假了,因为他们家中人手不足,也要回去春耕。


    塾师们不好安排课程,索性让剩下的蒙童复习前面学的内容。


    阳崽感到无聊,但不复习是不行的,先生不在教室,只有仆从守着他们,塾师们只会在下课时检查他们的背诵情况。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小鸟在快乐地唱歌。


    好想出去玩


    阳崽向往地看了眼窗外,把脑子里的念头甩开,学着其他同窗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论语》。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边念一边脑袋转圈,转着转着,她觉得头就晕了。


    阳崽连忙扶正自己脑袋,想起灵灵的哥哥原游说有时读书读得头昏脑胀。


    这会儿她觉得颇有道理,要是一直这样脑袋转圈的读书,想不头昏脑胀都难吧。


    瞧,她都出现幻觉了,都听到林鸭子在喊她。


    “阳崽,阳崽。”


    那声音又冒出来,好像是从窗户传来的?


    阳崽慢慢地靠近窗台,一个小脑袋突然冒出来。


    林鸭子小声问道,“阳崽,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


    “去哪儿玩?”


    阳崽露出疑惑的表情,回头看了眼教室的稀稀拉拉的几个同窗,坐在上首守着他们复习的仆从垂着头,应该是被读书声催眠了。


    “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哎呀,都是复习。”林鸭子道,“难道你还不会背吗?”


    这话阳崽可不爱听,她当即表示,“我当然会!”


    “那我们一起去牧猪吧!”林鸭子露出诱惑的笑容,“我刚刚看到先生他们出去了,只要在散学前回来就行!”


    阳崽还没发问,林鸭子就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解释道,“是董川要去牧猪,就在城郊那边的河滩,他家里穷没来上学了,现在在帮别人家牧猪,前两天我看见他牧的猪好可爱,小小的,全是小猪崽!”


    “都有谁去?”


    阳崽的确有些心动,她还没见过活的猪呢,唯一见过的猪是上回发大水冲进院里的死猪。


    林鸭子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灵灵、段飞、崔惜文只有乐子陵不去,他是胆小鬼!”


    “阳崽。”


    灵灵三个站在院里的树后面,鬼鬼祟祟地朝她招手。


    阳崽思索了片刻,反正她都会背了,还是愉快地去牧猪吧!


    坐在上首的仆从突然惊醒,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看见阳崽问道,“女郎,你去哪儿?”


    “上茅房。”


    阳崽镇定地站起来朝教室外走去,仆从没有叫住她。


    院子里没有仆从在,但门口是有门房守着的。


    几人鬼鬼祟祟的靠近院墙,灵灵、林鸭子和段飞都在学武,三人商量好,灵灵和段飞踩着林鸭子肩膀就爬上了墙头。


    然后阳崽和崔惜文爬上去后,几人又把林鸭子拉了上来。


    “墙外的景色果然美。”段飞深吸一口气,“好像连空气都是甜的!”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出来?”阳崽很是迟疑,难道大家不是天天从这边的院墙下路过吗?


    “阳崽,你不懂。”灵灵率先跳下去,“这是不用读书的快乐!”


    阳崽这次表示很赞同,跟崔惜文面朝院墙,艰难地往下爬。


    五人拉着手,脚步轻快地朝城郊而去


    书塾里,阳崽的班上,说是出去上茅房的蒙童还没回来,仆从左等右等,实在感到奇怪,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刚到屋檐下,就见另外三个仆从也在疑惑。


    几人消息一对,好嘛,别的教室也有四个蒙童说去上茅房了。


    这下完了!


    四个仆从慌慌张张地去找原胥和另外留守的塾师说明情况。


    “子陵,还不老实!”原胥沉着脸,“咚”地拍下桌子,严肃道,“灵灵几个去哪儿了!”


    他一听到灵灵几个逃课的消息,就喊人出去找了,还在院墙边发现了翻墙的痕迹。


    平日里这几人经常混在一起玩,乐子陵不可能不知道,况且的他的孙女他了解,出去玩,还是逃课,肯定会把能叫上的都叫上,不可能独独落下乐子陵!


    乐子陵被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原胥恐怖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乐子陵捂住嘴,闭上眼睛大声道,“他们去城郊的河滩跟董川一起牧猪了!”


    呜呜呜


    对不起了,朋友们,原先生好可怕,他做不成保守秘密的君子了


    平洲的猪,尽管可以圈养,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放牧。


    这会儿正是春季,新萌发的草木很嫩,河滩上的嫩水草、水藻和螺狮正适合猪崽吃。


    但刚两三个月的猪崽还太小,需要避开清晨露水未干的时段,选正午日头最足时放牧,防止猪崽受凉腹泻。


    另外还需要放牧的人额外注意,紧紧盯着它们别往深水洼里钻,避免溺水。


    但不事生产的幼童们并不知道,他们一路玩玩耍耍,终于到了城郊的河滩时,连董川和猪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有光溜溜的鹅卵石和趴在水面上的水黾。


    “猪呢?”灵灵看着空荡荡的河滩,不可置信问道,“林鸭子你不是说董川会来这边放猪吗?”


    幼童们的动静惊动了趴水面上的水黾,它细长的腿猛的一蹬,水面上出现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洼里的蝌蚪慌张地往边缘挤,石块下好奇的石蝼探出头的石蝼又缩了回去。


    阳崽几人也看着他,林鸭子抠抠脑袋,“昨天我就是在这里遇到董川的呀,他说今天还会过来的呀!”


    听到这话,崔惜文解释道,“那应该是他还没到,毕竟小猪又听不懂人话,还矮矮的,肯定走的很慢。”


    “原来是这样。”


    另外几人被说服了,但干等在这儿也很无聊。


    便抓了些“石爬子”,两只对放在一起,用草秆逗弄着看它们争斗。


    “石爬子”就是石蝼的专属昵称,是幼童们对藏在石块下好斗小蝼蛄的亲切叫法,至于它是不是真的有个名字叫“石爬子”,反正幼童们不在乎。


    崔惜文还折下刚抽芽的柳条,拧掉芯做成柳哨,非要跟段飞和灵灵比谁吹的最响。


    柳哨“呜呜呜”地声音钻进耳朵,阳崽甩甩头,“你们别吹了,我的陆大虫要赢了,干扰到它怎么办!”


    “快吹,阿飞快吹!”林鸭子闻言,立马催促段飞,又给自己的那只“石爬子”打气,“加油,林第一,你一定可以的!”


    段飞果然加大声音,林鸭子的林第一变得勇猛无比,居然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灵灵和崔惜文对视一眼,不甘示弱地喊了一句,“阳崽加油,陆大虫加油!”


    随后又连忙“呜呜呜”地吹起了柳哨。


    陆大虫和林第一的斗争陷入白热化,阳崽也上头了,不停地喊着“加油!”


    原胥和两个塾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


    看见席地而坐地幼童们时,原胥先是情不自禁数了一下个数,见一个都没少才松了口气,随后便是暴怒。


    他和塾师们悄悄地踱步过去,“斗虫好玩吗?”


    “好玩死了!”灵灵下意识接了一句,觉得有些不对,她扒拉着叫着“冲啊,打死林第一”的阳崽,哭丧着脸,“爷爷,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补12月26号滴


    第97章 惩罚 我不要抄了


    陆大虫和林第一还未分出胜负, 五个幼童就被原胥和塾师们赶回了书塾。


    幼童们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一样垂头丧气地在塾师们的书房站成一排。


    “逃学去看牧猪,猪没瞧见, 倒学了斗虫?”原胥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慑人的威严。


    “先生平日怎么教你们的?‘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 你们学的道理都喂了蝼蛄不成?竟敢跑到野地里玩物丧志!”①


    “而且河滩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平日师长没有告诫你们不许去水边吗?”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你们今天逃课出去, 轻身涉险,置父母养育之恩于何地?”


    五个幼童被吼地瑟缩了一下,阳崽低着头, 偷偷瞥向旁边的灵灵, 灵灵朝她轻快地眨了眨眼睛。


    阳崽愣了一下,无师自通地换上愧疚的表情, 还使劲儿挤了两滴眼泪,“原先生,我们知道错了, 下回再也不敢了”


    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原先生, 我也知错了。”


    阳崽一开口,灵灵几个也立马认错, 崔惜文眼泪说掉就掉,认错的时候带着哭腔抽泣,看起来可怜极了。


    阳崽一瞬间觉得自己输了,崔惜文比她会哭多了!


    原胥的暴涨的怒气随着幼童们各自认错,果然稍稍缓了缓。


    但小小年纪就逃课,如此不学好, 长大了岂不是会变成恶少年?


    所以不罚也是不行的,他拿起教鞭,沉着脸,“把手伸出来。”


    要挠痒痒了,这个阳崽知道,之前汪塾师教过她。


    她在其他幼童“真勇士”的目光中,很干脆地伸出左手,然后“啪”的一声,阳崽假模假样挤的那两滴眼泪变成断了线的珠子。


    她咧开嘴哭出了声,“呜呜呜”


    原先生的挠痒痒,好疼啊


    幼童们这下是真的老实了,一人挨了五板,还要被罚抄三遍《孝经》,甚至散学了也不能走,要留下来承担扫地、擦桌子和一些别的杂活。


    往常这些杂活都是仆从做的,但原胥说他们能够为了牧猪逃课,一定十分喜爱劳作,不如就每日留在书塾打扫,省得仆从费心。


    这个惩罚要一直到持续到春耕结束,蒙童们都回来上学后才能停。


    到了散学时,书塾的其他蒙童陆陆续续地离开,阳崽几个逃课的幼童开始艰难地打扫教室。


    乐子陵偷偷来瞅了他们一眼,在林鸭子和段飞的冷哼中灰溜溜的逃走了。


    “呜呜呜”阳崽捧着自己的左手,吧嗒吧嗒掉眼泪,“灵灵,我的左手热热的,你说是不是被原先生打坏了,需要修理一下才行。”


    她已经明白自己是挨打了,想到这里,阳崽更是悲从中来,挨打真的好痛啊,难怪每次灵灵挨打都哭地那么惨。


    还有冠英,她的脸看起来那样严重,一定超级痛!


    “阳崽,挨完打就是这样呀。”灵灵拍拍阳崽的肩膀,很有经验地安慰,“你再忍一下,我们最后擦完桌子就可以回去了。”


    阳崽泪眼婆娑,“是回去找人修理一下左手吗?”


    “回去过一会儿就不痛了。”林鸭子无情地把抹布递给阳崽,“阳崽,你快点擦,我肚子都要饿扁了,我们赶紧回去吃饭!”


    原先生都是轻轻打的,还没他爹林安国打的一半重呢,哪里痛了?


    “好哦。”得知左手只是暂时的,没有坏,阳崽好脾气地应了一声。


    五个幼童齐心协力,终于擦干净桌子,收拾好教室,跟着在书塾外等他们的仆从一起回家去了


    吃过午食后,阳崽哼哼唧唧地喊着手疼,兰婆给她擦了点儿清凉的药膏,她才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孝经》。


    阳崽扫描过,一本《孝经》不过一千七百九十九个字,抄三遍也才五千三百九十七个字。


    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事儿。


    “仲尼居,曾子侍”


    抄“开宗明义章第一”的时候,阳崽还边写边念,写到“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时,她就有点想哭了。


    整整两个时辰啊!


    她的手都好痛了,也只抄完了短短的前四章,第五章只写了一半,用了二十枚竹简。


    按这个进度,岂不是每天下午都要在抄书中度过。


    优秀的她怎么可能写得这么慢?


    一定是书写工具不趁手的缘故!


    外面传来杨桃和陆山的说话声,阳崽连忙放下毛笔从书房出来。


    陆山正巧走到屋檐下,她委屈地瘪着嘴,把已经只剩药味,没有挨打痕迹的小手伸了出来。


    “阿爹,你看。”


    杨桃已经给陆山说了阳崽逃课,被原先生打了手心的事。


    这会儿他定睛一瞧,女儿如今白嫩的小手上毫无痕迹,已经看不出在陆家村是黑瘦的影子。


    陆山“呵呵”笑着,“阳崽,今日先生又给你挠痒痒了?”


    “阿爹!”阳崽大叫一声,一个头槌砸在陆山身上,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走了。


    阴阳怪气!


    这一定是在阴阳怪气地嘲笑她!


    阿爹讨厌!


    “怎么了这是?”陆山还有点懵,“我说错话了?”


    杨桃憋着笑提醒,“都尉,女郎回家还在喊手疼呢,下午又写了两个时辰的字,兴许是想让你安慰安慰她。”


    “”


    陆山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迈开腿追了上去,“阳崽,你在书塾真是受苦了,不就逃个课吗?原先生怎么罚的这样重,居然还打你手心!”


    “阿爹以前天天逃课也无事,原先生简直是不讲道理,快来阿爹给你呼呼!”


    阳崽已经知道逃课是不好的行为,置自己与危险之境也是不对的。


    挨打前她还跟朋友们有些嬉皮笑脸,认错也是基于自保,但挨打后又被原胥语重心长的训了很久,她已经深刻地检讨过了,对于原胥说的惩罚也欣然接受。


    陆山这话一出,更像阴阳怪气。


    她更加生气,转过头半个身体伏低,朝陆山重重“哼”了一声


    连着几日,逃课五人小分队都很萎靡不振。


    打过的手心已经不再疼,每日的打扫也不难,对于写字很慢的幼童们来说,三遍《孝经》才是最主要的惩罚。


    春耕都结束了,日日抄写《孝经》的日子还没过去,阳崽已经没空在居仁坊玩耍了,夜里连做梦都在抄《孝经》。


    还有个老头追着她怒骂,说她抄的字不行,给她把好不容易抄完的竹简一把火烧了,还要送她五车《孝经》,喊她把五车《孝经》抄完,必须得抄的完美才行。


    那邪恶老头发出阴险的笑声转过头,赫然就是原先生的脸啊!


    阳崽惊出一身冷汗,大叫着“我不要抄了”醒过来。


    她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子进书房看了下,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抄好的那么多竹简还在,才放下心来。


    还好不需要抄五车《孝经》!


    阳崽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用书囊装起来抱上了床,搂着还没编联成册的竹简又睡了过去。


    她日日严防死守,不觉间,竟真的抄完了三遍《孝经》。


    “嘿嘿嘿”


    阳崽看着满满一书案的竹简,发出幸福的憨笑声。


    今日天色已晚,虽然原先生就住在隔壁,但不好上门拜访。


    她哼着歌把竹简扔进书囊里,准备第二日去书塾交给原先生。


    哈哈哈,惩罚终于结束啦!


    第二日,散学过后,清原书塾的书房里。


    原胥头大地翻了翻阳崽带来的竹简,“字还是有进步,看得出来是认真了的,想必已经认识到错误了。”


    阳崽连连点头,却听原胥话音一转,“但是”


    “阳崽啊,你这没有编联成册,我如何得知你有没有没有漏掉的呢?”


    “原先生,绝对没有漏的,我都抄了!”阳崽连忙拍着胸脯做着保证,“不信你数数,一共二百四十枚竹简,差不多四斤重,每个字都是我认真写的!”


    原胥摇着头,“那你也得先编联成册了再拿给我看,如今这样,没办法算你过关啊。”


    阳崽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天裂开的声音,她捂着胸口,很是心疼地提着她四斤重的书囊回了家。


    陆山今日难得休息,阳崽无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阿爹。”


    陆山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问道,“咋了这是,怎么又提回来了?”


    他早晨还说太重了,让她傍晚拿去给原先生看就行,阳崽非要带去,说就在书塾交给原先生就好。


    “没有编联成册。”阳崽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那么多竹简,我要每个都对一遍顺序才行!”


    “呃”陆山卡壳了一下,安慰女儿,“没关系阳崽,下午阿爹无事,跟你一起弄。”


    阳崽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下午的时候,阳崽和陆山在院子里对的头昏脑胀。


    “阿爹,你放错了,‘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这枚是第三章的内容。”


    “啊,放错了吗?那放这里,这是第三章的。”


    “不对,‘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是第五章的开头!”


    阳崽心累地把这枚竹简放在“士章第五”那一堆,有些崩溃地开口,“阿爹,要不我们还是把纸做出来吧!”


    她再也不想辛苦的在竹简上写字了呜呜呜


    再也不想辛苦写完了还要编联成册,竹简还那么重,一共五千多字,居然用了四斤竹简!


    这难道不是工具的落后吗?难道不是阻碍了知识的传播吗?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西汉刘向编纂的《说苑·建本》


    第98章 造纸吧 混个“杨桃


    纸当然是省材利学的好东西, 但在大凌朝,知识从来都掌握在士族权贵手中。


    所有人都知道竹简笨重、缣帛昂贵,可这笨重与昂贵, 恰恰是士族们捍卫门第的铜墙铁壁。


    陆山原先是朝廷的校尉, 在稳固的旧秩序里,他位卑言轻, 并没有打破规则的底气, 也害怕护不住女儿。


    如今倒是无妨, 大营的兵戈护着这一方土地, 在初有乱象的世道里,平洲尚还算安全。


    造出来的纸,在平洲之外, 可以跟权贵换粮换物缓解粮荒, 在平洲之内,更能通过低价纸张教化百姓、收拢民心。


    更重要的是, 纸代表的份量足够重,能为阳崽在舒宁公主哪儿赢一份庇护。


    陆山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战场凶险, 他怕自己哪一次上去了就回不来, 总想为女儿再多打算打算。


    说是造纸,但阳崽还太小, 大多数工作还是杨桃在做。


    或者说,阳崽抽象地描述,杨桃抽象地听。


    头两日,杨桃去剥取桑树和构树新生儿枝条,只要内层的白韧皮,又整理了一批旧的细麻布剪碎后, 把它们各自放在陶瓮里用温水浸泡着。


    用木棍把所有细麻布都戳下去后,杨桃问道,“女郎,这样就行了吗?”


    “没错,就先让它们泡着,每日换水一次就行了。”


    杨桃又道,“树皮和麻布都要换水吗?要泡几天呢?”


    这数据库里也只是抽象地描述了一下,她也没做过呀!


    阳崽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确定,扳着手指头说道,“树皮中途要加草木灰水,应该应该都要泡个三四五六天?”


    “三天和六天差的挺多的,女郎。”杨桃委婉道。


    看阳崽一幅纠结着,也不甚清楚的模样,打算只自己上点心了。


    她把麻布和树皮重新分成几份,换小一点陶瓮装着,期间陶瓮不够,还用上的木桶和盆,给每一份都重新写上三天、四天、五天,六天的标记。


    阳崽惊奇地看着杨桃干活,这不就是做实验的步骤吗?


    “杨桃杨桃,你好聪明,看起来好像严谨的科学家哦!”


    杨桃笑笑,并不搭话,因为她听不懂阳崽奇怪的说法。


    “你知道什么是科学家吗?”阳崽见杨桃不理她,跑过来高兴地拉着杨桃的手,“就是形容在一个领域很厉害的人,就像是写《孙子兵法》的孙子,还有墨家的墨子,法家的韩非子一样的。”


    “我懂了。”杨桃煞有其事地点头,“科学很厉害的人就是科学家。”


    “呃”阳崽被噎住了,她觉得不对,“应该还需要观察、实验、理论推导,还有总结规律和原理之类的”


    说着说着,阳崽眼睛又亮起来,把造纸的材料分成几份进行观察,这不就是对照组实验吗?


    “杨桃,你要把每一次步骤都记录下来,最后造纸成功后把经验也写下来,并且去探寻其中的原理,说不定以后你还能混个“杨桃子”当当呢!”


    “杨桃子”什么鬼!


    杨桃嘴角抽了下,“女郎,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阳崽骄傲地挺挺胸膛,又敏锐地发觉杨桃不像高兴的样子,她迟疑道,“杨桃,你是觉得“杨桃子”不好听吗?要不叫“杨子”或者“桃子”?”


    好像是有一点离谱的样子,叫“杨子”还好,要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家被人尊称“杨桃子”或“桃子”,想起来就口舌生津,好好吃的样子!


    “桃子?什么桃子?”从东厨出来的兰婆有些疑惑,“阳崽,这会儿还没有桃子吃呢,想吃的话只能冲一碗桃面儿甜甜嘴。”


    杨桃微笑地看着她,阳崽自己闭嘴了,自闭地跟着兰婆去冲桃面儿喝


    造纸是急不来的事,在一步一步往后走的时候,阳崽收到了小安县捎来的包裹。


    里面不仅有田秋写的信和干的豆制品,还有分红。


    拿到钱后,阳崽高兴级了,翻来覆去的把田秋的信看了好几遍。


    信上说豆坊在张家沟开起来后,小安县开的售卖豆制品的铺子生意不错,还去隔壁县开了分店,不单单卖豆腐,还卖许多别的,冬日豆芽的生意最好。


    张家沟的日子好了起来,特别是张石头一家,他们现在都在豆坊和铺子做活,张石头的母亲脑子还是糊涂,说话颠三倒四,但她可以偶尔下床活动,还穿上了新衣。


    “真好,真好啊。”


    阳崽再次读了一遍木牍上信,风风火火跑去撞开书房的门找陆山,“阿爹!我们可以去小安县玩吗?”


    陆山闭了闭眼睛,搁下毛笔,拿起小刀刮刚刚被阳崽吓到写错的字,谈定道,“不可以,出去。”


    “好嘞。”


    阳崽观察了一下,很识时务地退了出去,又拿着把草料去喂大红。


    陆大红嘴里嚼着草料,发出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听着听着,阳崽心情也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日子慢慢过去,流民们新开垦的田地里,小麦开始抽穗拔节,连片的绿浪顺着田垄起伏,带着新生的暖意。


    “真好,真好啊。”


    在半山腰挖野菜的流民里,不知是谁先低低叹出一声,跟着就有细碎的附和声漫开。


    今年的老天爷很给面,平洲目前风调雨顺,一片祥和。


    农作物茁壮成长着,只唐家的种的旋麦要长的迟些。


    唐家只种了旋麦,周桃花很注意田地的状况,家里的仆从几乎日日都要去查看一遍她才放心。


    清晨,洗漱完的唐冠英见母亲要出门,立马追问道,“阿娘,你去哪儿?”


    家中的仆从都派了活计,周桃花顺口答道,“去田里看看,顺便采点桑叶回来。”


    “我也要去!”唐冠英急忙说道。


    今日先生给她和太康放了假,不必去公主府读书。


    周桃花强调,“很远,只能走着去,你连朝食都还没吃。”


    “我不怕。”唐冠英快速拿了两块蒸饼,“我可以边走边吃。”


    那蒸饼有些糙,她一口咬下去,尝到了麸皮磨出的细碎渣子。


    唐冠英愣了愣,艰难吞下去后,问道,“阿娘,家中没钱了吗?”


    以往的蒸饼白白软软,如今连蒸饼都掺了麸皮,她家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哪有的事。”周桃花看了她一眼,状若随意道,“我近日胃口不好,医师说可以适当吃些麸皮助消化。”


    她把女儿手里掺了麸皮的蒸饼拿过来,欲盖弥彰道,“也做了不掺麸皮的蒸饼,都在桌上呀,是你拿错了,这个不吃了,等会儿去给你买胡饼吃。”


    “好耶!”


    唐冠英欢呼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太对。


    以前母亲自诩官夫人,出门定是要坐马车的,可今日却要走路去,家里的马也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母亲,周桃花挎了个篮子,穿着朴素的衣物,头上带着木钗。


    这更不对了,以前母亲在家穿的再朴素,出门也会换一身料子好的,头上还会带银簪。


    “阿娘,父亲呢?”


    周桃花顿了下,拉住女儿的手,“他有事出门了。”


    “出去哪儿了?”唐冠英怀疑地追问着,“我怎么记得有好些日子没看见他了?”


    她前面一直没看见唐书达还挺高兴呢,觉得终于不用在家忍受他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周桃花不愉道,“要不你就在家,不去了!”


    “我要去!”唐冠英立马抱住母亲手臂。


    “要去就乖乖走路,不要问东问西!”


    唐家住在居仁坊另一头,离坊门处有些距离。


    母女二人路过坊门口的胡饼摊子时,周桃花给女儿要了块肉馅的胡饼。


    “余家小子,多送我们一块吧。”


    余邵麻利地包好胡饼,笑道,“夫人,我们家小本生意,可送不起,诚惠三十钱。”


    “阿娘!”唐冠英一瞬间红了脸,她拉着母亲衣袖,“我不想吃了。”


    “这样贵!”周桃花不理会女儿,皱着眉头,“这胡饼是加了金子不成!”


    “夫人,这可是加了胡麻,里面还有肉呢,三十钱已经是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了。”


    “既然都是街坊邻居的,送我们一块素胡饼罢。”周桃花不依不饶,指着外壳焦脆的素胡饼道,“余家小子,你以前还跟我们冠英是同窗呢,都在清原书塾读书你忘啦?”


    “这”余邵有些无措,求救般看向揉着面团的母亲。


    他不会啊,阿娘!


    不过是书塾休假顺道给家里帮忙,这个怎么应对没有学过啊!


    “您给二十八钱吧。”余邵母亲一边揉面一边说道,“素胡饼可都是白面做的,我卖都要卖十五钱呢。”


    周桃花脸拉下来,从荷包里掏出钱数了数扔在案上,“真不会做生意,街坊邻居的,一点优惠不给!”


    “诶,你这人”余邵皱着眉头,被母亲拉了下。


    唐冠英只想掩面,很是羞愧的不敢看余邵的眼睛。


    “又做这个样子干嘛?”周桃花把胡饼塞给女儿,“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阿娘”唐冠英拿着胡饼,刚出炉的肉馅胡饼,焦壳上还沾着几粒爆开的胡麻,热气一涌,麦香混着肉糜的香气飘了出来。


    但她已经没胃口了,有些不安的开口,“你不要总是这样做。”


    “不要怎么做?”周桃花停下来,“买东西讨价还价都是正常的事呀,能便宜点的东西为什么要多花钱?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又觉得我丢脸了?”


    唐家母女的声音飘远,余邵数了两遍案上的钱,还是不对数,他大叫一声,“阿娘,刚刚那夫人钱给少了!”


    他气呼呼地把钱递给母亲,“她只给了二十五钱,我找她去!”


    “阿邵,算了。”余邵母亲摇摇头,“看在冠英的面子上,她不是还教过你功课吗?”


    “好吧,就当我请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试纸 保证完成任


    从德仁街出来, 往城郊而去时,周桃花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大道理。


    “冠英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是过日子的本分, 商人重利,卖东西喊价都是虚高, 不讲价按他们喊的价给, 那叫冤大头”


    唐冠英在心里郁闷地叹气, 抬起头的一瞬间,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立马拉了拉母亲的衣袖,“阿娘, 你看那是不是父亲?”


    “怎么可能, 你父亲说近日繁忙”周桃花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巷口处的院落门口, 唐书达被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子送了出来,他含笑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尘,面容温和, 从容地迈步离开。


    那女子穿着精巧, 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躲在树后面的母女俩,才进去关上门。


    “阿娘, 我们躲起来干啥?那就是父亲吧?他为什么在这儿?这是哪家亲戚”


    唐冠英问着问着,忽然发现母亲神色不对,她吓了一跳,“阿娘,你怎么了?”


    “没事。”周桃花回过神来,勉强笑笑, “我们先去田里看看。”


    她不想跟年幼的女儿讨论这种事,那女人说来说去,也不过一外室罢。


    其实这事周桃花早有预料,早些天唐书达问她要钱,说是买旋麦种子欠下的,后来又说要给上官送礼,好让那上官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可家中哪里有那么多钱,她卖了首饰衣裙还是不够,只好把家里的马也卖了勉勉强强凑出来。


    唐书达拿了钱,便不怎么回家了,偶尔回家也是急急忙忙的,换了衣裳就走,说是因为送了礼,上官看中他,近日都很忙。


    可他拿回来换洗的衣裳上有兰草的香味,一点烟气也闻不见,周桃花知道,为他熏衣的定是熟手。


    今日瞧见那女子,不过是把心里的猜想坐实了而已。


    唐冠英拉着母亲的手,没再说话,一路很安静地陪着母亲去了自家的田里。


    她家的旋麦要比别家的普通小麦矮一截,但好在一直在茁壮成长。


    周桃花查看完旋麦,还顺势拔了些田间的杂草。


    拔完草后,就要去采桑。


    母女俩满满采了一篮子桑叶,还摘了不少红了的桑葚用桑叶包起来放在篮子里。


    唐冠英在田间跑了几圈,心情又好起来,一路蹦蹦跳跳吃着桑葚解馋,把嘴唇和舌头都染成了黑紫色。


    母女俩到家时,已经接近午时,家中唯二剩下的两个仆从在东厨做饭,唐书达坐在院子里,石桌上还放着两块肉干。


    “怎么才回来,等了半天了。”见了周桃花,他语气不是很好,“家中又不是没有仆从,非要你去田里晃悠!”


    唐冠英皱着眉,正欲说话,就被周桃花打断,“冠英,你不是说要跟灵灵她们分享桑葚吗?”


    “阿娘”


    她说过吗?


    周桃花把篮子里的桑叶拿出来,只留下包好的桑葚递给女儿,“这会儿去吧,我喊玉兰陪你去,桑葚摘下来保存不久,等会儿变味儿了。”


    “好吧。”


    听着母亲不容置疑的语气,唐冠英只能答应。


    “走吧,女郎。”玉兰从东厨出来擦干净手,拉着唐冠英出门。


    “夫君还拿了肉干回来啊,正巧我们午时就吃这个吧。”周桃花上前摆弄了下桌上放着的肉干,心中有股怒火冒出来。


    这分明是家中东厨房梁上挂着的呀!


    “行了,这是我拿去给上官送礼的。”唐书达不耐烦地拍开周桃花的手,“你再给我拿一千钱,我买两匹绢一同送去。”


    “是一同送去你那相好家里吧。”


    一千钱啊


    周桃花低低笑出了声,她卖了马和赶马的老仆才得了三万钱,唐书达全数拿走了,如今又来要,他那外室,是要用金子养不成?


    唐冠英出来门就听见争吵,心中担心母亲。


    她心中纠结了一瞬,快速跑去灵灵家和阳崽家送完桑葚就赶了回去。


    等她再到家时,唐书达已经走了。


    院子里没人,周桃花在房里“叮叮哐哐”收拾着什么,家中剩的那个仆从缩在东厨没有出来。


    气氛不太对,玉兰不敢去触霉头,连忙道,“女郎,我去东厨帮忙做午食啊。”


    她说着就进了东厨,唐冠英一溜烟跑去母亲房里,“阿娘!”


    “桑葚送过去了?”周桃花没有转身,眨眨眼,把倒在地上的箱笼扶起来。


    “送过去了。”唐冠英也跟着一起帮忙,把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过去,“父亲呢?他刚刚乱发脾气了,他打你了吗?”


    “没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你父亲有事去忙了。”


    “阿娘,和离吧。”唐冠英盯着母亲脸上未干的泪痕,忍不住有些难过。


    “为什么不和离呢?”


    “没有父亲,我们两个人也能过的很好,反倒是父亲回来后,家中更艰难了。”


    唐冠英鼓起勇气道,“阿娘,官府允许立女户的,我问过太康了,而且你会自己挣钱,如果挣钱很困难的话,我也可以跟你一起。”


    “我可以学织布,也可以少吃些肉,掺了麸皮的蒸饼也吞的下去”


    周桃花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女儿,眼睛湿润起来。


    “冠英啊,阿娘没事的”周桃花伸手揽住女儿,低低哭了起来。


    “阿娘。”唐冠英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对不起,我不该觉得你买东西讲价不好,家中很困难了,我却觉得买东西讲价很不体面,显得市侩又穷酸。”


    “以后买东西的话,我也会学着你一样去讲价,阿娘,你和离吧”


    周桃花没有答应,她声音很轻,带着唐冠英不懂的意味,“你父亲是官啊,冠英。”


    他是官啊,一纸和离书上去,动动手指就能给她污个“妒妇”的罪名。


    周桃花想过和离的,但她不能,不敢,或许也有一丝不愿。


    但若说年轻时她还抱有幻想,女儿出生后,唐书达把一家人都接入京城,唯独留下她和女儿时,幻想就破灭了。


    她只是足够了解唐书达,早就知道他是多么薄情寡义的人。


    他不会同意和离,若想离开,只有被休弃一条路。


    周桃花想过很多,若她是被休弃的,本就不好名声会更烂,即使能立女户,冠英也会沦为“弃女”,失去父家的庇护与名分。


    毕竟,唐书达对冠英可没什么父女情。


    到时候,冠英要如何面对左邻右舍的恶意呢?一个寡母带着的“弃女”,长大后,如何能有好人家看上呢?


    更何况,冠英如今可以跟公主府的女郎一起读书,若她真的在公主的帮助下成功和离了,她们又要如何报答?


    冠英还能毫无负担地跟太康相处吗?她看见朋友,会不会想到这是我们家的恩人,会不会下意识低人一等,会不会有一些不想做的事,但因为这份人情债又不得不去做?


    所以她不能和离,也不愿和离。


    她得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得占着这官夫人的位置,只要她能护着女儿平平安安长大,至少可以靠着“官吏之女”这个名头,让女儿有个体面的归宿


    这日的谈话依然没有结果,唐冠英日日在母亲耳边念叨,也说服不了固执的周桃花。


    天气有点热的时候,阳崽的第一批纸已经晾晒完成了。


    试用这日,陆山和陆江饶有兴趣地留下来观看。


    陆江是前几日到的,他们商队送了一批货来平洲,其中大部分是粮食。


    三人等杨桃小心把毛边修理整齐后,阳崽闹着要第一个书写试试,陆山笑着应了。


    提起笔的一瞬间,阳崽突然有点卡壳,她回头眨巴着眼睛,“阿爹,我写什么好呢?”


    陆江掂了掂裁好的纸张,扬声笑道,“阳崽,要不写写这纸能卖上多大价钱?”


    “胡说什么!”陆山推了一把哥哥,“别听你大伯的,写平安吧。”


    阳崽点着头,毛笔蘸饱了墨,墨汁落在纸上,微微有点洇散,但那稚拙却工整的“平安”二字依然清晰可见。


    陆山想起阳崽初学习字时的鬼画符,不禁露出笑容,“阳崽的字进步很大呀。”


    “那当然!”阳崽得意地笑了一下,又立马写了另外几张纸。


    “这些不太行。”陆江摸着阳崽后写的几张纸,“太过粗糙、厚薄不均。”


    他轻轻提起来,有墨汁的地方已经破了,“除了轻便些,远不如木牍和竹简。”


    杨桃也细细查看了一番,说道,“如此看来,浸泡三日的比较合适,这几张的麻布和树皮都浸泡了四五日,最后这张破了的泡了六日。”


    她抄纸的时候就发现了,浸泡时间久的那几份总是厚薄不均,还有点臭。


    陆山也试用一下,吩咐道,“杨桃,你在家再做一批出来,形成完整的步骤。”


    阳崽踊跃举手,“阿爹,那我呢?我干嘛?”


    陆山抱起女儿转了一圈,笑着问,“你负责监工呀,好不好?”


    “没问题!”阳崽怪模怪样把手放在太阳穴,“保证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良人 那你不早说


    说是监工, 阳崽就真的去监工了。


    为了显得自己很忙碌,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杨桃。


    杨桃浸泡完材料,沤煮、捶捣后换水冲洗, 阳崽也拿着小瓢舀水, 舀了半天,杨桃过来时直接提着桶把水都倒了进去。


    等到抄纸时, 她又紧紧盯着, 手里一边学着杨桃的动作, 嘴里一边念叨, “对,就是这样,轻轻晃动, 缓慢提起, 很好,杨桃你真棒!”


    阳崽的帮忙实在有限, 还要时刻注意不能撞到踩着她,杨桃被烦了好些时日,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女郎, 你无事可做吗?”


    “对呀。”阳崽干脆的点点头,摊着手, “我无事可做。”


    好无聊啊这一天天的,杨桃已经熟悉了造纸的步骤,完全已经用不上她了。


    阿爹和大伯日日在外面忙碌,灵灵每日练武的时间又增加了,她在居仁坊晃了一圈,那些幼童不是骑竹马打仗, 就是跳百索。


    她都已经玩腻了,唉


    “要不你去看看书?”杨桃积极地给她出主意。


    “不要。”


    阳崽摇着头,她都散学了,为何要继续学习?


    家里的书全是正经的,又不有趣,有趣的封建迷信书她全都看过了,不想看第二遍。


    “要不你去练字?”


    “不要。”


    每日先生布置的练字作业就已经够痛苦了,她才不要练字呢!


    但是真的好无聊啊!


    算了,她还是去找坊内的幼童跳百索吧。


    阳崽刚出了门,就见一个少年赶着猪从她家门口路过,顿时眼睛一亮。


    对呀,她还没牧过猪呢,上回逃课去牧猪,连猪都影子都没瞧见。


    她扬声喊道,“董川等等,你是要去河滩那边牧猪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你认识我?”牧猪的少年诧异回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叫陆载阳,你可以叫我阳崽,林鸭子跟我说过,你以前也在清原书塾读书吧,上回我们还一起去河滩找过你呢,但是你没在。”


    当然,逃课去找的事就不必细说了,感觉有点丢人来着。


    小猪们还没有成年,这会儿停下来,“哼哼”的四处乱拱。


    有点臭,但可以忍受。


    阳崽自来熟地凑过去,“小猪好可爱哦。”


    话音刚落,一头猪就猝不及防地拉了粑粑。


    “好臭。”她下意识捂着鼻子,看董川熟练地用簸箕和粪锄把猪粪铲了起来,又觉得捂鼻子不太好,连忙把手放下来。


    “一一点都不臭,我可以帮你一起铲屎,你可以带我一起去牧猪吗?我可以只看看!”


    董川不想带她去,他以前的确在清原书塾读书,但家里条件不算好,认识了一些字就退学了。


    他家里也不住居仁坊,只是帮居仁坊一户人家牧猪而已。


    那户人家每月给他一百钱,牧猪这活计很轻松,董川不想丢掉。


    而且这个幼童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养着的,要是路上出了问题,不管是人还是猪,他都付不起责任。


    “你还是在家里玩吧。”董川铲干净猪粪,吆喝着猪离开,“我得先把它们赶出去,待会儿在坊里拉的屎太多了,会被人骂的。”


    看着董川走远,阳崽幽幽叹了口气,她搞砸了


    可是猪屎真的有点臭,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或许应该先习惯一下动物粑粑的臭味?


    阳崽说干就干,立马跑去马棚盯着陆大红的屁股。


    她等了一阵,陆大红一直没有拉,于是拿了草料过来喂给它,还偷偷去东厨拿了两个瓠瓜出来扔给陆大红。


    然后就是等了,陆大红吃了那么多东西,一定会拉粑粑的!


    陆山刚回来时,阳崽一动不动地站在马棚边,等陆山忙完,这会儿还在,于是他好奇地问道,“阳崽,你在这里干嘛?”


    “等陆大红拉屎。”阳崽心不在焉,见陆大红尾巴向上撩起,立马紧紧盯着。


    “?”


    “它拉了!”陆山还没说话,阳崽就欢呼一声,紧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一股臭味袭来,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陆山连忙把女儿抱出来,很是不理解,“你闻马的粪便干嘛?”


    “我想试试先习惯一下动物的粪便臭味。”阳崽被呛的眼泪汪汪,委屈道,“我想跟董川一起去牧猪嘛。”


    “但猪的粑粑太臭了,我刚刚忍不住闻到捂了下鼻子,董川一定是觉得我很矫情,嫌弃猪的粑粑臭,所以不愿意带我去了。”


    她说完又盯着陆山,“阿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是说很忙吗?往日都是快吃飧食的时候才回来,大伯有时候更晚,吃飧食都不回来,有时还会在店里睡。


    “今日已经忙完了。”陆山看着阳崽,想到她刚刚闻马粪的样子,止不住发笑,“阳崽,你真是个人才啊。”


    “谢谢?”阳崽有些迟疑,怎么感觉这个夸奖不太对呢?


    “哈哈哈哈”陆山大笑起来,牵着陆大红出来套上马鞍,“走,我带你去河滩玩儿,顺便瞧瞧别人怎么牧猪的。”


    “好耶!”阳崽欢呼起来,很利索地爬上了马背,被陆山牵着出门了


    父女俩趁着休闲时间一起去看别人牧猪,杨桃已经默默抄好所有的纸,就只等晾晒了。


    她掏出上一批裁好的纸,工整的摆在桌上,很珍惜地写上造纸的步骤和心得。


    她的字是阳崽教的,虽然阳崽总是教了一段时日就找借口跑掉,但磕磕绊绊的,也学了不少。


    虽然写的不好看,但至少,写这样一份步骤是没问题的。


    都尉说平洲兴许会开造纸坊,女郎还太小了,而她是第一个完全会造纸的人。


    杨桃明白都尉的意思,女郎玩笑般的“杨桃子”不敢想,但当个造纸坊的负责人,应该错不了


    这批纸晾晒好裁好,陆山亲自试用了一番,又抄了篇文章,才郑重地装匣带走了。


    平洲的官田里,舒宁查看完茁壮生长的小麦,余光瞥见一块绿色绿苗,她指着问道,“这莫非就是种的棉花?”


    “没错。”崔夫人赵浔答道,“如今刚刚有零星现蕾,听那种过的妇人说,得等到九、十月,才能进入采收期。”


    今年过了年,赵浔就被赵农官拉去一起为平洲的农事帮忙,正月的时候,陆山拿着棉花种子来找她尝试种下。


    赵浔听他说完棉花的作用,生怕伺弄不好糟蹋了这些种子,便给陆山说明了,商量着找了赵农官一起研究,又禀明了舒宁公主,请了那种过的妇人来一同照看。


    “这可是好东西。”舒宁心中舒畅。


    去年刚打下的定漠城又乱了起来,又隐秘的消息传来,边军已经举棋反了,但朝廷还不知道。


    如今平洲安稳,已进入发展期,又有这种利国利民的作物出现,想必用不了多久,等朝廷放下疑虑,传信让平洲大营出去平叛时,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扩大地盘了。


    回到公主府后,舒宁刚跟一众属官坐下,仆从就进来通报,“殿下,陆都尉求见。”


    “请过来。”舒宁挑挑眉,“陆都尉可是我们的喜鹊啊,回回来都有好消息。”


    “殿下!”陆山跪下行礼,“臣有一物献于殿下,可用于誊抄典籍、传布文墨,远胜竹简缣帛。”


    纸的出现让大人们如何震撼阳崽不懂,她只知道如今在路上碰见陆山的同僚,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还很热衷考校她问题,从经义问到算学还不够,还要问地理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方技,幸好她学过《五方》,又看了不少杂书,崔夫人见了她,居然丧心病狂的连农学的知识都考。


    搞得灵灵她们都不愿与她一路了,因为会被奇怪的大人抓住考问。


    阳崽每每回答上一个问题,那些大人都会发出惊呼,然后用更热烈的目光盯住她。


    这一定是因为她太优秀了,已经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这甜蜜的烦恼啊,阳崽唉声叹气地去洗漱,又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滚了几圈,杨桃一直陪着她,等到要熄灯时还没有走。


    阳崽有些奇怪,“杨桃,你不去睡觉吗?”


    “女郎,你不是说做梦都在被大人考问吗?今夜我陪着你。”


    阳崽缩进被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是乱说的,只是夸张地表示那些大人真的很烦啦。


    “杨桃,你不用陪着我,我不会做噩梦的,你回去睡觉吧。”


    “嗯,你睡吧。”杨桃吹了灯,坐在床边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见阳崽还在不停的在被窝里顾涌,她轻叹了一声,“女郎,明日我送你去书塾就要走了。”


    阳崽下意识说道,“那你记得午时要带着幕篱来接我”


    不然那些来借着接幼童的大人们总是问问题


    “午时都尉会来接你。”杨桃摸了摸阳崽的头,“以后兰婆或是钟扁头会接送你,我不住家里了。”


    什么意思?


    阳崽一下子惊住了,急忙爬起来,拉住杨桃的手,追问道,“为什么呢?”


    “女郎,我现在不做仆从,是良人了。”


    她知道什么叫良人,灵灵说没有人想变成奴仆,想必杨桃也不想。


    但一想到以后就不能见面了,离别就变得好难过。


    她不应该难过的,变成良人明明是好事呀,她怎么能这么想!


    阳崽深深唾弃了自己一番,强忍着眼泪道,“那恭喜你啊,杨桃,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就住在平洲城的安仁坊那边,女郎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玩啊。”


    诶!


    安仁坊就在德仁街的另一边,好像是离的不远。


    阳崽一瞬间躺倒在床上,安详地盖上被子,“那你不早说!”


    害她还以为永远都不能见面了呢!


    作者有话说:


    补1月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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