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医生身体一直很好,更没有头疼的毛病,评职大会前他们还在手机上聊天,毫无异常,可一下会整个人语气都变了。
察觉到不对的褚砚立时拨通了姜濛的电话。
“姜护士,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评职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挂掉电话后,褚砚静默良久。
他一点点将整个事件脉络捋清,显而易见的,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大爸褚盛。
他怎么会这么蠢,认为褚盛会对自己和池医生的事袖手旁观。
褚砚来到褚宅,找到褚盛,“大爸,池医生的事,是你做的对吧?”
褚盛六十有五,鬓间只几根银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到颐养天年的地步,那张脸和褚忱之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是超脱于沉稳与矜贵的森冷。
以往褚砚一直都很怕他,也不敢轻易与其对视。
可他心里攒着火,急于为池医生讨个公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褚盛缓缓起身,不愠不火打量了褚砚一眼后,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力道都用在指骨上,致使褚砚的嘴角一下就破了。
“你的教养呢,谁给你的胆子?”
是啊,谁给的胆子,让一直以来畏惧褚盛的自己敢用这种质问的口气与其说话。
褚砚半偏着头,口腔里都是腥锈味,脸也渐渐肿胀起来,“您心里有火冲我来就是,池医生是无辜的。”
“你但凡长了半个脑子,也说不出他无辜这两字。”褚盛冷笑一声,“别忘了你姓褚,想学你妈做个情种?那也得等把我熬死了先。”
“我是姓褚……”褚砚迎上褚盛释放着威压的阴沉眸光,一股脑将长久以来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实倒出,“可大爸,您又何曾打心里认同我是褚家的人?对您来说我不过就是一个工具,用来维护您的面子,维护您和我妈联姻之下的利益联盟。”
褚盛眸光锋利,如若换成幼时的褚砚,大概会在这样的目光下身子瑟缩地躲到大哥褚忱之身后,可他知道眼下只要露出半分惧怕,等着他的就是重蹈覆辙的拴禁,被一个‘褚’字拴着,继续做那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想必大哥也转告给您我的想法了,只要我放弃以太的继承权,那么对您来说我就再没有任何价值,我不明白,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您为什么还要以那种方式羞辱池医生。”
提到池隋雍,褚盛的表情变得不屑,“一个儿科医生,还是个男人,就敢攀附褚家,人总该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代价。”
“您根本就不了解他。”
“多的话我不想说,我已经替你应了沈家的邀约,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去沈家把沈小姐接出来。”
褚砚梗着脖子,“我明天已经和池医生约好了,要去见他家人,接不了沈家千金。”
“你如果不去,那个医生丢的可就不只是脸面了。”
“您还想做什么?”
“小崽子,你们大可放开手脚探一探我的底线,但我告诉你,那个医生会后悔当初攀附上你的决定。”
褚砚看着自己面前的褚盛,两人相隔不到一米,对方却站在一个自己仰目不及的高度,或神明或撒旦,只曲曲手就能主宰自己以及池医生的命运。
这种威压使褚砚喘不上气,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渗。
他又不是褚盛的儿子,他也可以不姓褚,到底是为什么,最后落得连一点自由都不能有。
他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些?
“我不要做褚家人,我什么都不要,你也可以弄死我,但是大爸,如果你再动池医生一下,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你在威胁我?”褚盛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是,你背后有整个褚家,但这里不是我的家,更没有能让我眷恋的人和事,您有那么多儿子,可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呢,是因为我妈的遗言嘛,可大爸,你真的知道我妈是怎么想的?你有真的了解过她吗?”
褚盛是看着褚砚长大的,越长开发现这小崽子的眉眼越像那个他无比厌恶的人。
不论他前妻温岩在世时和齐清禾在一起表现得多幸福完满,可褚盛打心底认为,齐清禾那样的人不堪托付,尤其是在温岩过世后,齐清禾对褚砚做出的那些事。
当初把褚砚接进褚家,原因有三。
其一是他和温岩离婚的事不能被外界所知,自然她的儿子也不能是与别的男人所出。
其二是他最看重的长子褚忱之,见一母所出的亲弟弟在齐清禾那里遭到虐待后,央求着自己把褚砚接到家里来照看。
其三是前妻的遗言。
温岩临终前,将以太连着褚砚一并托付到自己手中,以太的承继条件不是他定的,如果褚砚执意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么他褚盛就是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将前妻的遗言执行到位。
褚盛这一生当中女人无数,对唯一的妻子温岩也没多少感情,他是不了解那个医生的为人,但他也不觉得自己的专断有错,他不喜欢褚砚,但又不得不为了一句承诺干涉对方。
可以说,对那位医生做的事,已经算下手轻的了。
他向来觉得褚砚软弱胆小,就像他最厌恶的那个男人一样,遭遇点波折就会退缩或一蹶不振,总之很好拿捏。
可眼下看着褚砚,他突然有些动摇。
褚砚在某些地方,其实也像极了温岩。
“大爸,我尊敬您,也感谢您,这些年来如果没有您的庇佑,我不可能过得这么顺风顺水,一直以来我也都很听您的话,更没有求过您什么,可这次我真的没办法,只要您不再插手我和池医生的事,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如此笃定的眼神,褚盛也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褚盛背过身去,两只手交握在后背,捏紧的拳头有片刻的松懈,“褚家要脸,想让我不干涉你们的事没那么容易。”
他是个男人,会以己度人,一个人的心是瞬息万变的,长情更是有悖人性,这个憨傻的崽子现在眼里都是认定某个人的坚毅,自己若逼得太急,怕是兔子也要咬人。
“沈家的事我已经应了,不管你什么想法,明天必须去见个面,至于那个医生……”褚盛未必觉得那个儿科医生会在遭遇那种羞辱后还能毫不动遥,“两年后,如果你们还在一起,旁的事情再论。”
褚砚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快松口,呆愣了好半天,“大爸,您这是……”
“滚吧。”
褚盛向来说到做到,他既松口两年期限,那么在这之间就绝不可能再对池医生出手。
职级评定的事情已然发生,对池医生的伤害已经造成,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冒失而起,一时间,褚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医生,心下满满都是愧疚,茫茫然间,就走到了大学城附近。
池医生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不想见到自己?
正踯躅不定间,手机铃声响起,褚砚掏出手机一看,竟是池医生的电话。
“褚砚,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你家附近。”
“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了。”褚砚已经看到了池医生家的别墅群,“我可以去找你吗?”
池隋雍也正在找褚砚。
职级评定的事对他的职业生涯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得家庭是最大的避风所,他可以在家人身边得到安慰和理解,可回家前和褚砚的那通电话,让他行至半道又折返。
这件事的发生是他得到褚砚的代价,往后定然还会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扪心自问,他做不到自行消化,倒也不是要褚砚与他一同承担这些坏情绪,至少,用失去某样东西换取的珍视的人还在。
“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儿?”
“在你的住处,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一直在等你。”
褚砚立即往回走,“那你等我,我很快到。”
“嗯。”
说来也巧,池隋雍在回到褚砚那里后,先前穿的居家服都被钟点工收拾清洗掉了,他在衣帽间找了半天,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自己那件许久不见的打底衫。
这件打底衫是先前池虞给秦正买的,但因为尺码太小转手落到了池隋雍这里,那段时间他一直住宿舍,里面来回换洗的就这两件,当时他还认真找了找,所以印象颇深。
他敢确定,这件打底衫是在他和褚砚交往前不见的。
在等褚砚的这几个小时里,池隋雍设想了多个可能,也许是他在收拾行李搬来这住时无意夹带过来的,也有可能是当时在禾安褚砚出院时不小心收错了,他设想这些可能,都是被凭空而来的预感步步紧逼后的退让。
池隋雍突然想到大年夜那晚自己与秦正的对话。
褚砚于他,就像一个完美的陷阱。
这句话夹杂着的预感如滚雪球一般,已经到了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不多时,褚砚回来了。
在看到对方肿胀的脸后,池隋雍眼里只剩心疼。
刚想张嘴,褚砚抬着满是愧疚的眼眸看向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脸怎么弄得?”
“我刚去找我大爸了。”
“你知道了?”
“中午给你打过电话后,我听你状态不对,所以问了下姜护。”
池隋雍将褚砚拉进屋坐下,然后做了个简易冰袋替其冰敷,“怎么老是受伤,里面破了没?”
褚砚摇摇头,“我大爸已经答应我,以后不会再为难你,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池隋雍动作轻柔,语气也是出奇的平静,“我打算辞职了。”
“为什么?”褚砚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不是说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吗,你老师的事我可以去找大哥,把职级还回去就好了,不是非要辞职的。”
“工作可以再找嘛!”池隋雍敛起心底的不甘,“为了和我在一起,你连你妈妈留给你唯一的东西都可以不要,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一样。”
“褚砚,你能这么为我设身处地着想,我很开心。”池隋雍笑笑,“来,张嘴,我看下里面破了没。”
褚砚动也不动,只是神情黯然的看向池隋雍。
“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不饿。”
“可我饿了啊,一天没吃。”
褚砚起身,“那我现在去做饭。”
池隋雍将他一把摁住,“脸都肿成这样了,躺好多冷敷一会儿,我叫个外卖就行。”
“那雍雍陪我一起。”
“嗯。”
褚砚将人紧紧搂住,“雍雍,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馥安沈家的小女儿,无论如何我大爸都让我见她一面。”
“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跟她说清楚,但是得委婉一点,不能弄得太难看。”
“应该的。”
“我去见别人,雍雍不能生气。”
“你都这么坦诚了,我还怎么生气?”
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在获取到阿贝贝后,褚砚脑袋昏昏沉沉,“雍雍,我好困,想睡会儿。”
“睡吧,我在这儿呢!”
池隋雍陪褚砚一起躺好,他的目光落在衣帽间的方向,在褚砚回来之前,那件打底衫就已经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预感就是预感,只要没有实证它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谁在感情里会不生疑,患得患失才是常态,职级评定的事已经让池隋雍不堪重负,没必要为一件应该早就丢失的打底衫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当他看着褚砚进入深度睡眠的脸,那个预感已经开始抽丝剥茧,将一个令他畏惧却也不得不面对真相扔到手边。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亮,推送着各大软件弹出的消息,两人交往这段时间以来,池隋雍从来没有查看过褚砚的手机,他认为两人的关系再亲密,总是要留有隐私。
褚砚对他的态度也是一样。
曾一闪而过的备忘录,在池隋雍心里留下一根引线,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不像是有关于工作的东西。
鬼使神差的,池隋雍拿起手机,然后就着褚砚的手指解了锁。
池隋雍先是点开后台,发现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以太的工作软件,然后就是社交,最后才是备忘录。
越是有目的性的察看,越是会下意识避开。
好像突然产生了先知,提示池隋雍,在褚砚的手机备忘录里,藏着一个潘多拉盒。
是开是合,全在他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说】
呃……要动手了[吐血]
第52章 对
外面的天黑压压的,好像是暴风雨要来。
褚砚睡着睡着,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他下意识的去触碰身边的人,但触感僵硬且冰冷。
池医生在发抖。
意识瞬间回笼,褚砚猛地将眼睁开,然后就对上了池医生那双红到能滴血的眼睛。
像是傍晚暖阳被烧化,带着毁天灭地的红。
“醒了?”两个字节堪堪用气声吐出,质地沙哑,在音节的落尾住,悬着隐忍的动荡。
褚砚迅速坐起身,“你怎么了池医生?”
想触碰对方的手在半空中被打掉,在看见池医生手中的手机是自己的后,褚砚一脸愕然。
“你在看什么?”
池隋雍抬手撇掉眼尾的水渍,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还有丢人。
在完完整整看完与自己有关的所有备忘录后,池隋雍想走,逃离这张床,逃离这个房间,但身体灌了铅,将他锁在这个满是谎言和羞辱的禁地。
事实摆在眼前,就算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都是你写的东西,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池隋雍侧着头,眉眼间布满了惨烈,“褚砚啊,我很好奇,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的?你的黏人和体贴,你的完美男友形象,你在做这些的时候累不累?”
说完这些,池隋雍将手机丢在褚砚面前,页面停留在最让他无解的那段内容里。
【第一次没经验弄疼了池医生,但池医生一直都忍着并耐心引导我,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有些眩晕,有些想吐。
身体是喜欢池医生的,如果不去想那么多,就不会引起情绪上的排斥。
关于池医生为什么会不要那些人的这个问题:我和他们不同,我应该是池医生最喜欢的那个。
池医生应该很喜欢和我□□。】
褚砚垂眸看去,正楷字体,熟悉的段落,也是他曾反复看过,在他摸不到‘爱’这个字节时同,以一种理工式思维来贯彻的意念。
他分析下来的一切名目,都是能将池隋雍留在身边的佐证。
但池医生现在却拿着这个在讨伐自己。
巨大的冲撞想将他失联的感官塞回身体里,用来应对眼下突如其来的一幕,可越是无措,机制性防御就将那些感官推得越远。
他只知道不能失去池隋雍,不论出自什么原因。
“不是这样的,池医生。”
“那是怎样?”池隋雍抓起手边的打底衫,死死攥住,“能成为你的阿贝贝,我到底是该感到荣幸,还是悲哀?
“如果我没猜错,这件衣服是你出院后第一次找我,从我宿舍拿走的,当时你的失眠症很严重了对不对?”
褚砚反复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
还是那样乖顺的眉眼,这样一张脸,哪怕做了错事,只需多看几眼冰雪都能消融。
池隋雍就是这么耗着自身骨血,来成全自己对这张脸的眷恋。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
褚砚什么都不在意,人或事,就是因为这种不在意致使他在认识自己之前,感情世界一清二白,是自己没有静心分析,所谓完美,本身就是一个华丽的谎言。
如果非要追问出一个对错,那就是在最开始,他对褚砚的喜欢就是全盛时期,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言。
结果是一早就注定了的。
在褚砚未醒的那会儿,他试图劝服自己,哪怕说他也是褚砚的不在意之一,但他至少幸运,以褚砚的品行,即便无法爱上,也会十年如一日的做那个完美男友。
然而这种侥幸,太卑微了。
正如职级评定这件事,褚砚可拜托其大哥褚忱之将这件事善后,一切也能够回归原位,但这之外所有必然产生的流言蜚语,需要他抛掉清高和脸面,需要重塑自己才能克化,但副作用就是无限循环的内耗,让他的心无法再回归安宁。
失去一个人不会死,但咽下这个真相,假装对方还爱自己,会让他生不如死。
“只要你一直对我好就够了,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褚砚,我猜你是想说这个,对吗?”
心思被戳穿后,褚砚从失语中缓了过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也绝不放眼其它人,所有的承诺我都能做到,池医生,如果你觉得我做的还不够,你可以提的。”
“以什么为前提?”
“什么都可以。”
池隋雍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床前。
褚砚跪在酒红色被面上,头发乱乱的,表情也是无措,他正仰着头看向池隋雍,看似在卑微的挽留,实则是在洽谈一场交易。
池隋雍侧过头去,压下心底所有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怜,“经过今天一整天,我发现自己对你一点办法没有。”
这话让褚砚听到了一丝转机,他跪着上前将池隋雍的腰身抱住,耳朵贴着对方肚皮。静动脉跳动的声音迅疾紊乱,他能感觉到了看似平静的池医生,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我失眠这件事之所以一直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池医生,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怪你,从来没有。”池隋雍说着不怪,却已经将人推开,“可我也没打算再继续下去。”
褚砚疑惑,也不解,“我不懂。”
池隋雍仅存的最后一点耐心,支撑着他依旧温言细语,他摸着褚砚肿胀的那半张脸,“你有严重的失眠症,是个病人,而我误打误撞成了能替你助眠的药,如果这是在医患关系中,我定当倾尽全力。”
但你是我的恋人!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谎言,而是你,是你在这当中对我所秉持的所有心意与想法,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但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份心意,一份你和我同样的心意,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褚砚明白。
池隋雍是在控诉自己,没有交付真心。
但真心……是一种他触不到也看不见的东西,他极力想表现出托付真心的模样,但结果却是画皮画骨难画虎。
池医生要的东西究竟该如何表现出来?
“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池隋雍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暴怒在指尖轻颤,就快到不能负荷的程度,他紧咬牙关,那些对褚砚的无能为力,真心碰壁却撞不出回响的静默,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他的体面一点点挫灭。
“够了褚砚……”
比视觉接收更快一步的是心口的绞痛。
褚砚知道流泪的滋味,温热在眼眶中辗转,带着那些不堪重负奔涌而出,那是一种宣泄,他从不认为落泪是静悄悄地。
可池医生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向自己,眼泪就砸在自己的手臂上,对方眼眶中的自己也随着起雾的眸光氤氲淡化,他好像看到池医生在与自己做一场殊死搏斗,为的就是将自己彻底从他眼中拔除。
那个总也笑着,总也温和看向自己,对自己百般妥协的人,正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崩塌。
他好像在不经意间毁掉了一个人。
池医生别哭。
褚砚抬手,心乱如麻间用手腹将对方脸上的泪擦掉,好像这么做,就能将自己造就的那些痛楚一起擦去,他罪孽深重,他毁了池医生这样一个美好的人。
“别这样池医生,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别哭好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语被喉间的哽塞冲得断断续续,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每池医生会在自己的哭闹面前,无底线妥协,如果他能够知道这就是真心的体现,那么完全可以诉诸于言语,将他本以为不存在的东西交付于对方手中。
可那些被夺去的观感,在这重要节点不肯回笼,眼睁睁看着主人笨拙的做出这些毫无意义的举动。
“人是恒温动物,需要拥抱来互相取暖,你的感觉也没错,我喜欢和你做|爱,喜欢当中的每个细节,你用牺牲体温来换入睡的药,我在这当中也有收获,换个角度来看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褚砚一个劲的反驳,“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做|爱是一种牺牲,池医生,不要……不要这么说自己。”
池隋雍揉了揉褚砚的长发,从遍布狼藉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咱们以后就不联系了,你知道我的,有情感洁癖,如果让我知道你后面找到了其它的阿贝贝,或者……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对我来说会是一种折磨。”
“还有就是,失眠就应该早点去看医生,我师兄,就上次你在禾安见过的许冠生,他在这块的治疗比禾安专业,一会儿我推个联系方式给你,尽早就医。”
池隋雍说罢,就准备离开。
右手却被褚砚死死钳住,那力道像是要把腕骨给捏碎,“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嗯,不要了。”
“你以前说过的,永远不会不要我,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褚砚激动之下声调拨得老高,像是失去挚爱玩具后的声嘶力竭。
“对,我食言了。”
“不,我不答应,你不准走,你哪儿都不准去。”
“褚砚,撒泼耍赖有时候是种情趣,可现在这种情况,只是无赖的行为。”池隋雍想要将手抽回,试过几次无果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喊道,“放手。”
暴喝之下,褚砚有片刻的怔忡。
池医生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洼污泥,是避之不及的厌恶。
褚砚的手,终于在半空中垂落。
第53章 你恨我
大平层的空旷曾在多出一个人之后,有了温度,那些不被顾及的角落和空白,都有被两个人的痕迹弥补过,可池医生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连着曾落下了恩赐与暖意也带走了。
原本城市的灯光接替让人意兴阑珊的黑,褚砚眼见着天色泛起鱼肚白,青灰的光落在那张木然的脸上,映照出无处遁形的寂寞。
再没有人能承载他的吵闹,封闭过的世界打开过,结果还是因为褚砚自己,那扇门又被阖上。
褚砚欣然接受自己再次被抛弃的事实。
但错不在池医生,在自己,如果他做的足够好,再完美一些,那么就不至于沦落到伤人伤己的地步。
池医生决绝干脆,在将许冠生的联系方式推送过来后,就告诉他:师兄的微信你尽快加上,明天我会清除掉和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褚砚麻木的将自己包裹在被抛弃的境地里,如果他能从池隋雍撒手后还想要关照的心思当中堪破一些转机,那么他就不应该坐以待毙。
中午十二点,褚砚如期赴约,去将沈小姐接了出来。
不同于自己的木然,沈小姐满脸都是雀跃和羞赧。
褚砚反复盯着眼前这张娇俏明丽的脸,妄想从对方的眸光中折射出一些自己魅力所在,原也是这些表象的东西将池医生给吸引了来,眼前的沈小姐大概也是一样,如果再靠近些,触摸到他这具躯壳下的死气沉沉,大概率也会掉头就走。
褚砚没有那种耐心,花时间让所有觊觎他的人都丧失兴趣,于是直白道:“抱歉沈小姐,我喜欢的是男人。”
闻言,沈小姐说是花容失色也不为过,“可你不是有个交往了八年的女朋友吗,怎么可能突然就喜欢男人了?”
“深柜!”
“如果你是想直接拒绝我,那么这个理由也太可笑了。”
褚砚侧头看着窗外,沉重的眼皮像一把即将闭合的枷锁,让他焦躁且困顿,“不论你怎么理解,今天我来与你会面,也只是想将事情说清,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就让司机送你回家。”
饮品才上,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褚砚就把最后通牒给下了,完全不给沈小姐一点希望。
“我不信,你在骗我。”
褚砚微眯着眼,言辞锋利道:“沈小姐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明知道我有女朋友,还想通过长辈们来给自己牵线搭桥,为达到目的而去破坏别人的感情,很不道德了。”
沈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是不是觉得我就非你不可了。”
“随你怎么想。”
沈小姐咬了咬下唇,一直以来,她想的都是既然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挑个自己勉强能看得上眼的,她当然知道褚砚有女朋友,可即便没有她,褚砚也不可能和其女友修成正果。
“你和她没结果的。”
褚砚也不知道沈小姐说的‘他’是哪个他,但这句话确实有伤口上撒盐的效应,“和他没有,和你更不会有。”
“很好,你很成功的用三言两语把我给劝退了,之前几次见你,还以为你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可现在看,你真的很LOW。”
褚砚起身,“沈小姐能有这种想法是好事,后面还劳烦你把刚才说的话转告给沈伯伯,这样咱们都轻松。”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用不着你指挥。”沈小姐烦躁的搅动着手里的金属勺,恨不得将杯子里的液体一股脑泼到褚砚脸上。
她指了指停在门口的车,“带着你的司机滚吧,我自己能回去。”
被说LOW的褚砚,也不再架着那本就没有的风度,径自离开了。
沈小姐这篇翻过,能让褚砚分散精力的事情几乎没了,他回到按部就班的工作,也没有谨遵池医生的医嘱,去找许冠生看失眠症。
这些年来,他早就适应了靠自己去寻找助眠的方式,那种在困到极致后,因为某个契机而到来的强烈舒缓,成了他枯燥麻木生活中的一种游戏形式。
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游戏。
时至春末,两个月过去,褚砚都没有再见过池医生,先前被姜濛拉进去的群聊,他时常会点开来看,那些与他有关的群文件被清理掉了。
池医生在里面也几乎不发言,褚砚时常看着池医生那个工作照头像出神,经由视觉辗转而生的情愫,成了一趟不能抵达终点的徒劳奔赴。
他的手机里还存着一些与之有关的信息,两人的合照,一些小视频,还有以往的聊天记录,几个G就能包含的内容,筑成一道新的牢笼,让褚砚在这当中反复挣扎。
每每当他想要冲破这座牢笼去找池医生时,被对方眼泪砸过的手背就开始灼烧,然后就是那晚一点点在自己面前崩塌的脸。
他不能。
只能数度去到齐清禾所在的废弃工厂,在遭遇生父的冷言与忽视,在逆来顺受过后,才得以捻起一些粉尘,成就助眠的药。
那是与池医生完全不同的两种形式,前者如轻缓的拍背声,在浅浅耳语里放松,后者则像一个铅块,把后脑砸穿让人失去意识,体验感不同,但效果一致。
三天去一次,雷打不动。
齐清禾近来瘦了不少,食欲从原来的猫食进化到了鸟食的程度,那张脸哪怕瘦脱了相,也有比旁人多些的精致撑着,褚砚怕齐清禾会就这么一点点减少食量饿死,于是最近的饭菜都换着花样在做。
可齐清禾还是不买帐,好像到了要绝食的程度。
“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齐清禾淡淡看了褚砚一眼,“我死了,你不是更开心。”
褚砚并不认为齐清禾的死能让自己开心。
失去和死亡本就是两种概念,一个人犯下的错也不会因为其载体的消亡而一同被抹杀。
“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开心,所以还是好好活着吧!”
齐清禾没接他的话茬,对着桌上的菜挑三拣四道:“这些都没法儿吃,去做个汤过来。”
“你不是不爱喝?”
“不想做?”
褚砚放下筷子,“肉丸子蛋汤可以吧,没别的材料了。”
“随便。”
于是褚砚又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将梅花肉剁碎了捏成丸子,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汤就出了锅,褚砚将汤碗端出去,齐清禾难得愿意沾手,拿勺子给他给自己分别盛了大半碗汤。
浓郁的汤味将周遭的空气都给填充了,褚砚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齐清禾的异样,不难看出对方是在艰难进食,好像每往下咽上一口,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下?”
齐清禾咽下一口汤,又目紧闭,“我好得很。”
褚砚知道他只是不愿出门,心下想着明天叫个医生过来,如果齐清禾的身体真有状况,后面再做打算。
折腾了半天,先前盛出来的饭再不入口就要凉了,褚砚端起碗,准备往嘴里送时,忽而闻见一股香气。
那绝对不是米饭自带的香气。
因为食量的问题,褚砚每次给自己盛饭的时候都会将饭压实,为了就是多添上一些,可手里的这碗饭有松动过的痕迹,他用筷子拨了拨,一些极细的粉末附着在中间那团米粒上,正靠着热气融化。
见齐清禾正不急不徐地往嘴里送饭,褚砚猛的起身将他手里碗筷打落,“你往饭里放了什么?”
齐清禾轻笑一声,“你猜猜看。”
褚砚慌了,绕到那碗饭掉落的地方,徒手抓起凑至鼻尖。
可是没有,齐清禾手里的那碗饭,什么都没放。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齐清禾,“你给我碗里下了东西?”
“是毒?”
“我去哪儿给你弄毒药?就是最近仓库里老鼠越来越多,拿你试试药性怎样。”
“为什么?”
为什么齐清禾突然就想让自己死?
是自己最近来得频了些,扰了他的清静,就如仓库的老鼠一般,是亟需被清理的存在?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爸……”
时隔近二十年,褚砚才唤了这一声爸,不是为了将身为人父的齐清禾唤醒,而是不可思议之下的残喘,“你不爱我,我不怪你,可是就连我的存在,你都这么难以忍受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么恨我,恨到非要我死不可?”
褚砚攥住齐清禾的胳膊,崩溃间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齐清禾只是那么清洌洌的看向自己,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恨你了。”齐清禾眼尾挟着笑意,“我只是想送你去见温岩。”
“我常梦见她,她总也问你怎么样,我想与其由我转告,不如你亲自告诉她。”
褚砚哽咽道:“借口,都是借口,从小你就恨我,哪怕她的死不是因为我,你也恨我,就因为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个与你有联系的东西,你觉得寂寞,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活在失去她的痛苦里,或者你就是想让她死不瞑目,用以惩罚她的离开。”
齐清禾眼中冷冽的光,像失去氧气后骤然灭掉的灯。
一席知父莫若子的话,让他的阴暗与懦弱无处遁形。
可褚砚还漏了一样,因为齐清禾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褚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他有联系的人,如果留他一个,那么该多寂寞啊。
温岩也会放心不下的。
“你……能不能把饭给吃了。”
第54章 有人对我恶意伤害
齐清禾难得语气轻柔,表情是在诱哄。
他对褚砚是漠不关心,但并不代表对方的反常他丝毫接收不到,眼前这个人,骨子里既流着他的血,自然就会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机缘巧合,褚砚的意志到了最薄弱的阶段,自己只需轻轻一拽,就能把人给带走。
所以在褚砚察觉到时,齐清禾并不慌张。
他将那碗饭拿了过来,先是往碗里舀了一勺汤,继续诱哄道:“你如果害怕,那我跟你一起吃。”
褚砚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转动,新冒的眼泪顺着先前流经的轨道汇聚在一处,顺着脸颊一径往下颚滑落,他甚至能听见那些粉粒被热汤溶解,然后均匀分布在每颗饭粒上。
齐清禾就这么看着自己,那双清洌洌的眼升腾起笑意,柔和之中又带着奔赴的果决。
很久很久以前,齐清禾也曾这样注视过他,刻在年幼的记忆里,像烙印一般,成了褚砚一直以为不明缘由的追逐,但这些年来见得最多的是齐清禾的背影,他在自己眼前茕茕孑立,抗拒自己,也抗拒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与事。
随着肘臂的往内弯曲,那碗饭被缓缓送到自己嘴边,褚砚就这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四肢百骸被灌进了厚重的铅,思维亦不分明。
只有齐清禾的目光持续散发着让人言听计从的芬芳。
“你先吃,我再吃。”
时值春末,回南天致使屋内潮气厚重,这几次褚砚过来都会将里里外外的窗户给打开,仓库里的腐朽味也随之漫盖过屋,此刻的官感在记忆里曾有落点,每一口空气过肺,都带着潮湿与沉闷,还有令人发苦发酸的腥锈味,就像是从身体内核破出的伤口,要与外界的分崩离析汇合。
内里伤口的成分并不单一,可被潮湿附着,连那根唯一能将褚砚从旋涡里拉出的绳索,也被泥浆搅和在一处。
褚砚就这么孤立无援的站在一旁,眼睁睁听着脚下的一切塌陷。
他双眼紧闭,像个木偶一样准备被处决。
这时北风突起,从仓库大门一径穿入内室,干爽的新鲜空气瞬间将周身的潮湿与沉闷洗涤一空。
恍然间褚砚睁眼,他扭头顺着风来的方向往后看去,入眼是仓库中央的那座铁塑,此刻她就立在明亮的聚光灯下,底下的藤蔓在风中鲜活摇曳,恍若一个真人拖曳着鲜绿色裙摆在向他走来。
此刻温岩在看着自己。
隔着她缺席了的二十年光阴,想借着这阵风,将褚砚唤醒。
如果有什么是可以穿越时空,那一定是思念。
而思念无解,如果幸运,便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莅临。
在肌肤上轻拂而过的风,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承接住褚砚生来就有的软弱。
褚砚抱着头,僵冷的躯干在这场北风中渐渐回暖,他将笼罩在周身的玻璃罩打开,在承接一切的同时,那些软弱从体内一点点褪去,眸光中展露出坚韧与抵抗。
“不,我不吃。”
褚砚抢过齐清禾手里的碗,奋力砸在墙壁上。
这声巨响,同时也唤醒了假寐中的齐清禾,他目光中的那片柔和蒸发不见,从清冷转变到狰狞也只不过一息之间。
褚砚明明就快要被自己腐蚀,他马上就可以顺利将他带离这里。
可褚砚拒绝了。
这个唯一与自己有联系的东西,就要脱离他的掌控,齐清禾走火入魔般看到了桌上的酒瓶。
又是一声巨响,瓶内的液体四溅,褚砚才抬眼,便看见齐清禾手中参差不齐且尖锐的并个瓶身扎进了自己的前胸。
看着瘦弱无力的齐清禾,这一刻是真想杀了褚砚。
除了痛,还有求生本能。
褚砚先是一把将人推开,迅捷的往后退了几步,可齐清和就跟发了疯一样,将手边能摸的东西一并向自己砸来。
即便在这种生死关头,褚砚还是狠不下心来以同样的暴力防卫。
“去死,去死,去死……”
齐清禾目眦欲裂,手中发着狠,褚砚在躲避其攻击时疾步跑到床前,然后拽过被子,将齐清和整个人隔着被子包裹住,而后重重摔在了沙发上。
被控制住的齐清禾还在挣扎,可力气终是敌不过褚砚。
褚砚用手肘抵在齐清禾颈间,对方在咒骂之余抬头对着禁锢住自己的胳膊就是一口,恨得像是要咬皮肉给咬下来。
褚砚攥着拳,拨通了报警电话。
“有人对我恶意伤害。”
“我生父。”
*
禾安医院,晚六点。
除值班人员外各科室都进入休眠状态,只有急诊,迎来了每日的高峰。
自池隋雍提交辞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按照先前与禾安签的合同,离职生效期为九十天,儿科那边交接完毕后,剩下的日子池隋雍被安排在了急诊。
急诊忙归忙,但时间过得快,有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天已经亮了。
池隋雍被分在综合急诊,什么病人都能接手,刚处理完一个高烧惊厥的小病患,不等去抽根烟,急救车的鸣笛又洋洋洒洒的飘了进来。
导诊台值夜人员将新来的病患安排好后,打开麦,广播道:“红区三床,成年男性,锐器开放性外伤,出血量大,需紧急处理。”
池隋雍戴好口罩,疾步往红区三床走去。
忙碌红区只看见各个医护人员来回奔走,人影交错,池隋雍自进门后视线就落在了既定的床位上,病区的洁白与被血染了半身的病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只是一个不曾谋面的病患,那便是一份不容懈怠的紧急。
有的挂念,并不会因为双方关系的终止而消亡。
当那个无比熟稔的身影挟着一身狼狈,乖顺、麻木的坐在那里时,池隋雍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停了。
有人拍了拍池隋雍的背,“池医生,我那边还走不开,三床的你处理下。”
“好。”
他拉着一辆缝合车,径自走到三床,这时护士刚好给褚砚量完血压。
还好,数值正常。
池隋雍能感觉到褚砚的视线一直在随着自己移动,是即便不直面也无法忽视的炽热,手有些抖,从医多年,他是第一次面临现下这种处境。
池隋雍先是将床位给调节好,“来,坐好。”
护士走后,池隋雍将帘子完全拉上,将两人隔绝在一小片天地里。
他不知道眼下该对褚砚说些什么,除了医生的专业询问,其它的贸然出口,势必会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胳膊能抬起来吗?”
褚砚也没想到接诊自己的会是池隋雍。
“池医生怎么在这里?”
池隋雍避而不答,只是轻轻搀住他受伤那侧的胳膊,缓缓抬起,“有知觉没?”
褚砚另一只手握住池隋雍的手腕,“胳膊没事,能抬起来。”
“衣服我就直接剪开了,你别乱动。”
褚砚内里穿的是件灰色的紧身打底衫,被刺破的部分能看到开放的伤口,做过紧急处理的皮肉翻张着,入目惊心。
池隋雍将褚砚的衣服剪开后,穿戴好防护手套,“什么东西弄的?”
“酒瓶。”
“还有些出血,先把血止住,再清创。”
池隋雍拿出一小片纱布,避开可能有异物残留的部位,开始按压止血。
当池隋雍的身体靠近,浓烈的血腥味也盖不住的治愈气息弥漫过来,褚砚的目光被眼前人的眉眼吸附住,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感觉疼了。
“池医生缝合技术怎么样?”
池隋雍没有抬眼,将视线落在对方的喉结处,周边有些血污,看着刺眼,“跟整形科的肯定没法比。”
“会很疼嘛?”
“缝合前会局部麻醉,但如果你介意创面的美观,我可找个手法更好的人过来。”
“没关系,再好的技艺,也总是会留下疤痕的。”
池隋雍眼睫轻颤,不经意间还是撞上了褚砚的视线。
这个对视,蚕食着这两个多月来积攒出的所有冷静,“谁弄的?”
“齐清禾。”
“他为什么要这样?”
褚砚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刚经历过伤害,“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没听他话吧,一生气就……”
池隋雍轻喊道:“褚砚……”
“池医生你说。”
“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哪怕说现在他和对方再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
褚砚眸光灿灿,“这是对病人的叮嘱,还是对前男友?”
“只要你能听进去,都可以。”
像是接受了一种既定的事实,褚砚不再纠缠,“好,我听池医生的。”
余下的治疗部分都在无声中进行,池隋雍说自己缝合技术不好,其实只想给褚砚找个由头推开自己,他惧怕分开后所有有可能的会晤,他惧怕自己无法把控自己的心,因而撤掉那层防线,单方赴汤。
做完所有治疗后,褚砚被转到了黄区。
急诊室有片刻的消停,池隋雍在安顿好褚砚后来到吸烟区,接连抽了三颗烟。
一个被爱人先爱已这句话给框住的人,终归无法完全舍弃掉自己。
池隋雍看到自己的摇摆,他深知只要褚砚往自己这边走上一步,那么剩余的九十九步,他便是爬也要爬到对方面前。
可褚砚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存在,大概就同他所有不在意的东西那般,没了便是没了。
那天以眼泪做出的拉扯,大概也是入戏大深的人一时间抽离不出而生出的假象吧!
第55章 池医生
翌日清晨,与警方那边交涉了半夜的褚忱之赶到医院。
看过褚砚后,他拦住已经值了一宿夜班的池隋雍。
“池医生,可以聊聊吗?”
池隋雍点点头,在自动售饭机买了两杯热咖啡后,将人带到医院急诊二楼天台休息区。
如果不是因为褚砚,他和褚忱之是绝对不会有这种私下会面的。
坐下后,褚忱之单刀直入,“齐清禾已经被刑事羁押了。”
“刑事羁押?”
池隋雍虽不知道事件全貌,但他参与了褚砚的全程治疗,法医尚未介入鉴定伤情,怎么就直接成了刑事案件?
褚忱之将热咖啡送至唇边,“褚砚没跟你说吗?”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伤他的人是齐清禾。”
“齐清禾在褚砚碗里下了鼠药。”
池隋雍满是不惑的看向褚忱之。
“致死量。”
坚硬的隔热纸杯险些被捏变形,池隋雍坐直身体,欲言又止。
褚忱之缓缓道来,“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母亲刚过世那段时间,齐清禾的情绪很不稳定,一开始我是想把褚砚带离他身边的,可是褚砚不愿意,即便我把他带回家他也会想方设法的回去,直到有一次我看见褚砚脖子上有掐痕,这才强行把他带回褚家。”
“他不是褚砚生父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父亲曾找人给他做过精神鉴定,但结果是没有问题,至于为什么,估计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这是家事,褚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你和褚砚已经分手了,本该置身事外的,如果今天我来找你让你觉得被打扰到,那么就当我没说过。”
“褚先生为什么不问一问我和你弟弟为什么分手?”
褚忱之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褚砚是我自小看到大的,在某些方面他是比普通人要迟钝一些,反射弧也很长,他谨小慎微,做事也刻板,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冷漠寡淡的人,池医生与他交往一场,想必比我更清楚。”
池隋雍后悔轻易答应对方,坐在这里听完他说的这些。
如果对方只是想动摇自己,做一回劝和的说客,那么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齐清禾被刑事羁押,但量刑的轻重仍取决于褚砚,只要他不彻底摆脱生父齐清禾,那么危险就依旧存在,池隋雍一想到在未来的某天,会有可能听到褚砚遭遇生父更深更重的迫害,就揪心的难以喘气。
“因为外在,褚砚自小就很吸引人,可能够走到他身边的人并不多,像池医生这样能让他抛弃所有的,以前没有,以后估计也不会有,喜欢是很浅显的东西,只基于外在的蛊惑,可我始终觉得池医生与旁人不同,你是真心实意想要接纳褚砚的一切。”
池隋雍听完,险些将心里积压的那些不公脱口而出。
你的弟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助眠的工具。
这是一个关乎于尊严、且讳莫如深的话题,池隋雍知道这件事一旦让第三个人知道,那么他强撑的表象就会瞬间崩塌。
“人与人间的关系交互也是存在风险的,褚先生你是个商人,如若预见某个项目上有无法化解的风险,是不是还会执意投资?”
“……”
褚忱之哑言。
池隋雍发问过后,又自言自语道,“可我不是商人……”
所没办法对感情趋利避害当成生意来看。
曾在褚砚手机备忘里看到的那些内容,越是回想就越是刻骨,其深刻将两人曾相处的点滴都给淡化了,但这一刻,池隋雍将两人从相遇到分开后的所有场景都在脑中过了遍,它们反复鞭笞着池隋雍的理智,压抑着心悸,试图抹去那份厚重。
自行拼杀后的战场一片狼藉,乱得理不出头绪,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标准。
褚忱之见他表情似有松动,乘胜追击道:“池医生,先前院内评职一事对你的声誉还有职业生涯造成了不小影响,我这边代替我父亲向你道歉,为做弥补,不论是肇城还是省内,公立或私立医院的儿科,只要池医生愿意,我都可以找人为你写推荐信。”
池隋雍脑子很乱,“这个等以后再说,不过还是要谢谢褚先生愿意为我费心。”
“这原也是褚砚对你看顾不周导致的局面,应该的。”
后面两人都没再说话,等池隋雍消耗掉气力,便是任由身体奔赴想去的地方。
浑浑噩噩间,池隋雍来到了褚砚所在的病房。
推开门,里面静得可怕。
褚砚安静的坐在床上,眼睛是清明的,却看不到落处与焦点,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般,就连门被推开都没反应。
池隋雍反手将门虚掩住,然后走到床前坐下。
良久之后,褚砚才开口,“为什么进来了又不说话?”
“咱俩在一起时,你都是醒得最早的那个,在等我醒来前,你除了洗漱、准备早餐还会做什么?”
“好好的,池医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刚才进来看你一直坐着,所以在想,在我看不见的时间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是不是也会经常这样发呆。”
褚砚掐着左手虎口,“我失眠很严重,撇去工作,还有很多时间无从打发,我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交际,所以身边没人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像刚才那样坐着,这样的话,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冥想吗?”
褚砚点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先前是在网上看到这样有助于入眠,不过试过几次发现没什么作用,便拿来消磨时间了。”
“我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失眠?”
“嗯,我喜欢池医生身上的味道,比昨天晚上护士给我注射的镇定剂还管用。”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褚砚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秩序森林,可后面池医生不用香水了。”
“我不用香水过后,你还是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是。”
“褚砚……”池隋雍伸将手盖在褚砚交握的双手上,疲倦让他的语气很轻,“我记得有次咱俩吵架,你说你……爱我,但也只有那一次,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褚砚转过头,他将记忆切换到与池隋雍同样的频率。
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的抽了一下。
“因为害怕。”
“害怕我走对吧?”
“……差不多。”
“那现在呢,如果我离开你还会不会感到害怕?”
褚砚讷讷地抬起眼皮,并有些迟钝的就着池隋雍的表情拆解掉刚才的交谈。
经过两个月的空窗期,分手那天的画面好像已经没那么强的杀伤力,昨天夜里他被送进急诊,在看见池医生后,那种惯性的、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欲望,被思念膨胀的更烈。
但他克制住了。
为了池医生,他做过许多心理建树。
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够撇去那个既定因素全心全意对待池医生,也不相信池医生能在自己挽留住后对备忘录一事翻篇,就像他说过的,再好的缝合技艺也不可能让伤口完全复原。
况且难受只是短暂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池医生肯定能很快熬过去,那样一来就可以拥抱除他以外的更好的人。
“等出院,我就会联系许冠生,池医生说的对,有病就得尽早治疗。”
“我可以把这当做你的答复吗?”
原本被覆盖住的手被抽离,残留的温度被空气稀释,褚砚指尖发力,指甲似乎要掐进内里,“池医生会因此讨厌我吗?”
“不会。”池隋雍扭过头,敛去满脸挫败,“人的情感很复杂,不论我现在对你是怎样的想法,都将建立在在意上面,如果太在意,那就没办法忘记了。”
“池医生会忘了我?”
“会。”
虽然很难。
死亡和失去是两种概念,他曾被眼前这个人真心实意的爱过,现在这个人要连同这段失意的感情和他整个人从生命中抹去。
这不是褚砚想要的结果。
在齐清禾这些年的摧残下,褚砚觉得自己也患上了某种病态的偏执。
但这种偏执又是软弱的,不敢向前,优柔寡断,犹犹豫豫。
褚砚深知道这样的自己,到最后会什么也抓不住。
但如果自己能在对方那里留下一些残余,未来在池医生心中造成回响,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都可以。
“你可以骂我,或者打我,也可以讨厌我,憎恶我,只要能让心里能舒服些,我都可以接受。”
池隋雍看着他,灰蒙蒙的眸光在良久的注视下,似即将熄灭的柴堆又添新柴。
可那点火种还是太微弱,咬不住眼前海市蜃楼般的巨大木桩。
他抬起手——
褚砚睁着眼睛等待,猜想应该和上次一样,会是一个耳光。
可那只手,最后只是轻轻的盖在了自己脑顶,然后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甚至可以说,你给我的感觉是我前半生里最强烈的,以至于我觉得今后再也不可能像喜欢你这样喜欢其它人。”池隋雍知道这大概是他与褚砚做的最后一次交谈,所以也懒得同自己负隅顽抗。
“不管以后咱们会不会见面,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受伤,不要老是来医院这种地方。”
褚砚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当下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片空落,可里面却也不能安静,飓风,海浪在里面反复席卷,搅得他一整个人血肉模糊。
肩膀止不住的颤抖,他也想在池医生面前争气一回,可眼泪就是止不住,硕大一颗砸在被面上。
“池医生,我好想再抱抱你。”
第56章 崩裂
池隋雍自行拆开了最后一道防线,还以为局面能够有所转圜,可褚砚的回答,还是将最后那点希冀给湮灭。
踏出这一步他没有后悔,做那些垂死挣扎的告白他也没有后悔,大概就是自己因某种契机做了这黄粱梦里的一个偷渡客,半晌贪欢后,各归各位。
他总是得承认,褚砚和自己,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褚砚就这么抱着自己睡着了,池隋雍在无法入眠这段期间,拿着褚砚的手机,将许冠生的联系方式加上了,然后再是将自己从对方好友里删除。
接着他又打开褚砚的文件夹,和备忘录一样,褚砚都会给每个文件分类。
褚砚应该是正视了对自己的情感,关于自己的一切,对方都存储在一个名为‘我的阿贝贝’文件夹里。
池隋雍点进去看了一遍,里面有两人的合照,有褚砚从各个途径获取到关于自己的一切。
如果思念有形,那么就是这个文件夹里提示的浏览次数与时间。
几乎每一天,手机的主人都会莅临此处。
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褚砚应该很难入眠,同样的空窗期里,池隋雍甚至有想过将自己送去科研所,找一找能够给褚砚助眠的因素,因为只有分离出他这个载体,才能明确褚砚对池隋雍这个人所抱持的感情。
可那些都是徘徊寻找出口时的一些假想,如今一切戛然而止,便是没收对方对自己的所有权。
想要效率,大可一键清除,可池隋雍就是一件件浏览过后,再一个文件一个文件的删除。
等他做完这一切,池隋雍才将禁锢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移开。
再是离开病房。
*
褚砚这一觉睡得很沉,最后是要用药了才被护士给叫醒。
看见大哥褚忱之在床前,“池医生什么时候走的?”
“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见褚砚不再说话,褚忱之试探着问:“你和池医生,现在怎么样了?”
周遭一切光影都是静的,褚砚看着大开的病房门,视线被转角的白色墙壁给推了回来,“池医生是个很心软的人,见我受伤,所以过来看了看我。”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大哥到底想问什么?”
褚忱之特意去做说客,为了可不是让池隋雍过来看一眼就走,“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是我的错。”
“错在哪里?”
“我骗了池医生。”
“那为什么不试着解释清楚?过了这几天,池医生就会从禾安离职,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机会能再见到他?最后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人挽留住了。”
“挽留?怎么挽留?”
褚砚茫然,将如何挽留、为何要挽留池隋雍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复述数遍。
他不是铁石心肠,就是对自己存在质疑。
和池医生相处的所有点滴,像刻板的文字浮于眼前,段落里的平仄是期间失控的情绪表现,它们出现的突兀,无理,使整体看起来毫无逻辑感。
褚砚死死掐住虎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
“我对我即将要失去的东西也是一无所知。”
胸口已经缝合的伤口其实更疼,但一夜过后它是陈旧的,难以叫醒朽木般的身躯,“可就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一个人迫害到满目疮痍,这一秒我还在爱他,想要把他留在身边一辈子,可下一秒我又会怀疑,那些一辈子的念头是怎么产生的。
“你让我在什么都无法确定的情况下挽留他,我凭什么?而他,又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人身边不可?”
褚砚与其说是在发问褚忱之,不如说是质问自己,“大哥,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要让我这么糟践?”
褚忱之在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同时,看褚砚愈发觉得陌生。
他从来乖顺,对于自己、对于他父亲褚盛的安排也是言听计从,也只在与齐清禾的纠缠里显现出难得的执拗。
母亲温岩离世时褚砚只有四岁,在失去母爱的同时将这一切情感转加到另一个至亲之人身上,这些褚忱之都能理解,可后面出现了池隋雍,那是除齐清禾之外褚砚唯一一个会为其反抗褚家以及生活中一切的人。
所以褚忱之认为,褚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其放手。
可褚砚刚才说的那些话,显然是控诉自身,究竟是怎样的一件错事,才会让他清醒到这段关系必断不可?
与此同时,褚忱之才看见他这个弟弟,较为完整的一面。
就像是给一个木偶赋予了生命,有了自己的主张,跳脱出被人摆布的命运。
褚忱之这才惊觉,一直以来,是他疏忽褚砚了。
“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
褚砚用指腹来回抚触虎口才被掐出的指引,“大多时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实感,脚底悬浮点不着地,有时候在路上走着,我会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就像是在做梦,可偏偏我还睡不着,我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面对眼前这个最亲近的人,褚砚目光里的求助源源不断,“可池医生在的时候,我偶尔又能有实感,可是那种实感又让我觉得不舒服,因为会想到一些不开心的事,只有等我回归到正常状态,那些不开心的事才不会影响到我。”
“池医生对我那么好,全心全心的喜欢着我,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褚忱之原本是想静静听着他发散情绪,可随着褚砚的陈述,他越发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遇见池医生后我发现,只要他在身边我就能正常睡着,上次我出车祸住院期间,一直都没失眠过,可后面病好了,又开始失眠,能怎么办,我只能想方设法靠近池医生。”
褚忱之猜测道:“所以,你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接近的池医生?”
麻木之中做出的表情有些凌乱,褚砚笑了笑,唇角微弯后又转瞬即逝,“不都说先谋生再谋爱吗?我为了活着,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睡不着死掉,去找池医生救我又有什么错?况且池医生还喜欢我,大哥你不知道吧,是池医生先给我表的白,他说他喜欢我。”
“我一下就接受了,而且我对他真的很好,尽我所能的对他好。”
“因为你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是错误的,才会想要弥补。”褚忱之深吸一气,“所以,池医生是在知道自己被你当成了工具后,才提的分手?”
“那是肯定的,池医生是一个在感情里追求绝对完美的人,完美不就是不能有瑕疵,可今天早上他又来找我,好像就要原谅我了,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我拒绝了……”
“我竟然拒绝了……”
褚砚一时是笑着,一时又万念俱灰,眸光似接触不良的灯盏,闪烁不定。
“大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拒绝池医生?”褚砚哽咽着求助褚忱之,“我现在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再让池医生跟我一样体会这些,真的……太难受了。”
褚忱之被一同代入到某个混乱的处境,褚砚的矛盾与反复,就像两个不同人格的拉扯。
他心惊的感觉到,褚砚是真的出问题了。
“你失眠,有去找医生看吗?”
“医生?”经由褚忱之一提醒,褚砚似又抓到了与池隋雍有所关联的信息,他从床头柜拿过手机,迅速解锁,可一打开那个特定的软件,置顶的对话框突然就消息不见了。
他与池隋雍的对话框不见了。
他上下滑动,打开搜索框打出‘池’这个字,可给出的回应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在主页面上取而代之的那一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头像。
许冠生。
褚砚敢确定,这些都是池医生在离开前做的,他把许冠生加上,然后又取代自己的置顶,分明是还记挂着自己。
可他最后又把自己给删了,这就说明这份记挂将是最后一次。
池医生让他一定好好照顾自己,那样一个对生活抱有热情的人,肯定不喜欢像自己这样只会逃避,且动辄破罐破摔的人。
“池医生给介绍了一个能治疗失眠的医生,我现在就联系他。”
禾安旗下其实设有精神分院,但在肇城,论资质和权威要属另一家专注于精神治疗的疗养院。
“哪家医院的医生?”
“我不知道,但这个医生我见过一次,池医生推荐的,肯定不差。”
语音很快被接通,经由手机传来的音色低沉慵懒,带着轻浅的鼻音,“是褚砚对吧。”
“是。”
“先前隋雍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造成失眠的因素有许多,三言两语我也没办法给下诊断,你看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院里做个全面诊测。”
褚砚都忘了自己还在住院,“我随时都行。”
“明天上午呢,如果可以,我把十点以后的安排推掉。”
“就明天上午十点。”
“那我把疗养院的地址发给你,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找个家属陪同。”
褚砚抬头看向褚忱之,“大哥,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
“那许医生,明天我大哥陪我一起。”
“好的,再见。”
第57章 齐清禾死了
翌日,经过一整个上午的面诊与检查,许冠生递出了一份让褚忱之看不懂的诊断报告。
“现实解体障碍?”
现实解体障碍是一种解离性障碍,核心表现为持续或反复地感到自身或周围环境的不真实,但意识清晰,能区分主观感受与客观现实。
常见诱因多为心理应激,重大创伤,亲人离世或被虐待之类。
“已经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可能。”许冠生抽出褚砚的脑部检查报告,并抛弃掉一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这个解离性障碍主要表现在于情绪断层,以及对外界传递信号感受薄弱,甚至无感,说通俗点,就是会时不时灵魂出窍,无法掌控情感,以及情绪。”
在听见许冠生简洁的讲述过后,“可是……”
褚忱之想说的是,从小到大,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褚砚看起来都和正常人无异。
但话到嘴边,又想到前一天在禾安褚砚说的那些。
一时间褚忱之心如台风入境,难以平息,“那失眠又是因为什么?”
许冠生十指交叉,与褚忱之平视道,“失眠症状也仅仅是并发症,根据褚砚的描述,应该是幼年时期就已经存在解离障碍。”说罢,便又看向褚砚,眼中都是医者于病患慰藉的光,“病程那么长,能够维持正常的工作与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褚忱之终于感知到这个病对褚砚生活以及情感的摧毁性,“那需要入院治疗吗?”
“基于病程,即便是入院治疗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到治疗效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家人尽量多抽出来时间,陪同监督,前期每三天来我这里做一次心理治疗,配合药物,先把失眠症状缓解一些。”
许冠生看向坐在一旁神情已有些游离的褚砚,“我知道,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一直以来都维持得很辛苦。”
“许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主治医,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自己。”
褚砚拿着自己的心理诊断报告,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许冠生说话时的语气,竟让他回味出当初在禾安时,与池医生的那些朝夕相处,“我这种……解离性障碍患者,是不是不适合和他人缔结情感?”
许冠生斩钉截铁回道:“当然不是。”
“可我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做了,但就是做不好。”
“很少有人会为难病人的,如果对方不理解,肯定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要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即便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撕扯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可褚砚还是无法将那些愧疚从心头卸下,“许医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你和池医生关系不错,可现在我和他已经……因为什么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许冠生沉吟片刻,“为患者保密是医生的基本操守,你放心,我绝对只字不提。”
“谢谢你,许医生。”
从云间疗养院出来的那刻,褚砚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那些曾在自己身上出现却又茫然不知的荒谬,如今已然得到答案。
他笑了笑,犹如被久的人走出牢笼,头顶的一片光,都带着释然和解放。
好在,他只是病了。
并不是不爱池隋雍。
但是最最先接收到的,却是被爱产生的热度,它们在肌体上剧烈攀升,如走马灯一般,回溯着仅能容纳池医生一人的片段。
他这一生,仅有一次这么确定,自己是被某个人热忱而专注爱过的。
那个‘过’字,随着池医生的离开,成了天堑一般的分水岭。
*
褚砚才开始接受治疗,尚处于羁押状态的齐清禾,连夜被送进定点医院救治。
经确诊,肝癌末期,已经没有任何治疗意义。
取保候审后,褚砚手中的工作暂停,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医院和疗养院来回。
一开始齐清禾靠着强效止痛药堪堪能坚持,后面癌痛转移到了骨头,没日没夜的疼痛叫他更加狰狞扭曲,大概是知道这场漫长的双向折磨即将收尾,齐清禾稍有些精神,便对着褚砚恶言相向。
褚砚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反驳,不抵抗。
癌细胞迅速蚕食着病人的肌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皮肉,病床上的齐清禾已经瘦得没了人样,越来越像个怪物,褚砚有时候在病房一待就是半天,看着齐清禾那张只剩枯败的脸,恍若自已内里的空洞被具象化。
枯瘦到抓不住一把沙,贫瘠到养不出任何一株活物。
褚砚感到可怕。
齐清禾说的没错,他日日在这里守着,就是想守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齐清禾,褚砚从来没有生出过恨意,可即便没有恨,褚砚现在还是希望对方能早些解脱。
梦魇是否会结束,只等着那个载体消亡。
季节一下来到了盛夏,每天都是晴空万里,齐清禾所在的安宁病房突然迎来了半天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病床就安放在窗边,窗帘大开的时候可奢侈拥有大片阳光,一整个上午,齐清禾都没喊痛,表情安静到像是已经被阳光晒化。
褚砚曾听人说过‘回光返照’的一些表现,罪孽深重的人有可能会对生平做一些临终忏悔,怀有遗憾的人会用最后时光做微不足道的弥补。
去想去的地方,说想说的话,见想见的人……
齐清禾眼睛闭上后就再没睁开,褚砚不知道他有没有未说出口的话要对自己说,但他最想见的人一定会是温岩,所以在弥留之际他没有一点挣扎,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己没有表现出一丝眷恋。
褚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要的释怀已经无法经由对方转述,梦魇在这一刻是否真的消亡也未可知。
黄昏的到来将他半个灵魂抽空,随着齐清禾临别前目光所向的那片晴空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褚砚这半生所有的支立,都在一根遍布棘刺的藤蔓上,齐清禾以此吸噬着他的血液,同样想获得生存下去的支立。
根系扎在背阴处,落下的种子却一心向阳,蓬勃生长后试图摆脱他的禁锢,逃离那片阴暗潮湿的囚笼。
这一刻,齐清禾想努力拽住的一切终于还是被他一起给带走了,只留那半片藤蔓还伫立在暖阳中。
褚砚就是那半片藤蔓,残缺不全的东西很难靠自身的力量长出自己的形状,所以他需要一杆支立,借着力将自己舒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拔除掉剩余的毒素。
操办完齐清禾的身后事,一行人从墓园回城,按照治疗行程,褚砚本该下午去找许冠生做CBT治疗,但想到现在这个情况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打了个电话将治疗推后两天。
从墓园回到褚砚的住处要经过大学城,早上六点附近就在封路,为的是肇城一年一度的全民半马会,导航事先提醒下午五点前绕开附近路段。
司机将路况告诉褚砚,并说准备走郊区那条路线回去。
褚砚看了车窗外一眼,沿路都是人。
大学城附近湿地公园的水杉在半空中露出一角,海市蜃楼般吸引着褚砚的目光。
褚砚推开车门,“你自己先回去。”
“晚些要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叫车就行。”
“好。”
半马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人头往一个方向流动,褚砚不多时就没入人群里。
一个小时后,褚砚才脱离人群,走进一条岔道,里头来往的几乎都是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褚砚的双腿轻车熟路的将他带到附近的教工生活区。
这里没有遮天蔽日的高楼,视线开阔,各家各户几乎都拥有自己的小院子,看着宁静悠然,一条马路,似乎就已经将喧嚣的街道隔绝。
褚砚走过的这几条窄巷,并没有在以往的记忆里留下落点,他不疾不徐地,其实是在复刻某个人在此地走过的路,留下的脚步。
时空会流逝,但印迹会重叠。
褚砚此刻最想念的人已经不在肇城。
许冠生替他保守秘密,自然也不会将池医生的近况告诉他。
褚砚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对方,可与池医生相关的所有事物,在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清除,他有姜濛的社交账号,前些日子对方的朋友圈里透露出关于池医生的蛛丝马迹,褚砚一时间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
一个为期两年的全国巡回义诊,会把池医生带去无数个没有自己的地方。
褚砚在一间朝南的院子前停下。
没有四季常开的花,但眼前这家院子里四季都会有花开,池家人对生活都乐于付诸浪漫,听池隋雍说,他们家院子里的景观灯会随着季节而更换。
这座包裹着池医生所有,以及半数岁月的房子,成了一道引人入胜的绝美风景。
褚砚满目向往的站在这里,妄想时间能回溯,重现一次当初自己在这间房子里留下过的光景。
那个还没长出心脏的木偶什么都不懂,仓促将人依赖,却没摸清真谛。
人怎么可以这么羡慕自己,又这么恨自己?
院里转角一楼的大门被推开,惊扰了此刻正在对自己讨伐绞杀的褚砚。
“砚叔……”
稚嫩的童声里,没有惊讶。
褚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家人,如果开门的是池叔叔,或者是池虞,他们是否还会和岁岁一样,用这样温和无害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路过看看。”
“砚叔不用骗人,我在屋子里看你在这里站了好久。”
褚砚和岁岁对视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岁岁先打破沉默。
“姥姥姥爷跟着工会维持半马秩序去了,我爸妈在上班,家里没人,砚叔你不要进来坐坐?”
岁岁说完,就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院门。
第58章 来电
这个周六,于年仅十岁的秦岁而言也是震荡不安。
褚砚在池家待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对方从自己舅舅房间出来,说了几句成年人对小孩子该有的客套话,便离开了。
等到池虞和秦正下班回来,岁岁才有些忍不住,红着眼睛告诉池虞说砚叔下午来过。
“啊?那他说什么了?”
岁岁一眨眼,眼泪就脱眶而出,“砚叔……他家里好像有人去世了。”
秦正问,“他跟你说的?”
岁岁摇头,“砚叔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手臂上缠着孝纱。”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能不能让他去舅舅房间待会儿。”
池虞和秦正相视一眼,目光里都是成年人的心照不宣。
“来,乖崽……”池虞将岁岁抱在怀里,摸着头安抚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岁缓了缓后,又继续说道,“快晚饭的时候,砚叔还是没出来,我就想上去问他要吃什么,好点个外卖,可到了舅舅房间,我没看到他人,找了一会儿才在衣柜里看见他,当时砚叔好像睡着了,还抱着舅舅的衣服……”
他脑子里想着的都是自己打开柜门的那一幕,总觉得那样的砚叔看起来很可怜,“妈妈,你有没有问过舅舅为什么要走,是舅舅单方面不要砚叔了吗?”
秦正在一旁沉吟许久,作为父亲,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只有十岁的儿子解释大人间的事情,况且这当中的脉络池隋雍在离家前并未说清,但以他的了解,事情定然不是像岁岁说的那样,是池隋雍单方面放弃褚砚。
池虞一时心软,只得杜撰出一些岁岁能够接受的话,“你舅舅离开肇城只是工作调动,不是不要你砚叔。”
夫妻俩安哄好儿子后,叮嘱其不要同姥姥姥爷提起这件事,为着池隋雍从禾安辞职、参加为期两年的全国义诊这事儿两个老人家没少着急上火,最近好不容易消停一些,这个时候再提褚砚来过,怕是要雪上加霜。
夜里,池虞还是没忍住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池隋雍这时已经跟隋义诊团队到了西北部一个偏远小镇,还没来得及安顿,水土不服的症状便汹涌而来。
接到池虞电话的时候,他才吃过药正准备睡下,“怎么了姐?”
池虞没把今天岁岁告诉她的事细讲,只问:“褚砚家里有人过世了,你知道吗?”
“谁过世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的你啊,今天晚上我回家岁岁告诉我,褚砚到了教工宿舍这边,在咱们家院子前站了一会儿,手上还缠着孝纱。”
池家人都知道池隋雍是因为职级的事情而选择从禾安离职,池隋雍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们多少也能猜测到这是他和褚砚之间出现问题的导火索,“二雍,你不想说的事情姐我也不多问,但是你和褚砚毕竟相熟,现在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既然知道了,肯定是要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原本昏昏沉沉的池隋雍全然清醒过来。
如果想避开褚砚询问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云上,可是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某个电话号码早已烂熟于心,即便从通讯录中删除,当他按下开头那几个数字后,拨打记录提醒着他,上一次通话已经是几个月前了。
电话响起时,褚砚正在阳台泳池里,这是许冠生给他做的诊疗计划的其中一项,每天进行半到一个小时的有氧运动可促进内啡肽和多巴胺分泌,降低皮质醇,减少焦虑。
在看到那个同样的熟悉的号码后,褚砚先是愣了愣,但很快他就拉来浴巾,将手擦干按下了接通键。
“池医生?”
“是……”
自那天在禾安后,两人没再打过照面,也未曾联系过,然而去池医生家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褚砚猜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游魂一般去了池家,惊扰到了远行在外的池医生。
刚想开口做出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你最近……怎么样?”
“失眠好多了。”褚砚听出那头的呼吸声有些急重,“池医生呢,在外面还好吗?”
池隋雍紧攥着手机,终于问出,“谁去世了?”
其实盛夏的晚风并不凉,可当池医生问出这句话,浑身湿透的褚砚没来由的一凛。
在许冠生的指导下,褚砚已经能够甄别自己发病时的状态,这种长久以来铸就的防御机制会替他自动回避掉重大情绪的起伏,齐清禾从确诊到离世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褚砚大多数时间都处于这种防御机制下,谢绝了外部一切干扰。
可池医生的这通电话,拂去了那层他与外界的隔膜。
那些他静坐在齐清禾病床前的时光,是一场漫长且盛大的消亡等待,现在如走马灯一般重映,是迅疾的刀,也是密实的疼。
“我爸——齐清禾。”
池隋雍躺在招待所的小床上,西北的夏天并不热,且空气干燥,褚砚几乎用气声传达的那几个字,潮湿又暗哑,似乎要连着肇城盛夏的沉闷一同传达过来。
身体越沉,思维越清。
池隋雍几乎能看见褚砚此刻的表情,两人间隔着这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所有能够安慰人心的话都无法凝聚成型。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褚砚好过一些。
只有那句‘对不起’久久在口中盘旋。
可又是因为什么?
池隋雍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出处,大概是觉得两人分手的契机太不合适,在褚砚最需要人安慰以及陪伴的时候,自己在离他如此遥远的地方。
“节哀……”
褚砚喉间哽塞,“嗯,谢谢池医生给我打这通电话。”
屏障拿开,情绪泄洪,褚砚将手机听筒贴近耳廓,在相对无言的时刻,只以气息的动静感受两人在做交流。
“池医生,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褚砚的这句询问同样将无言的池隋雍解救出来,“当然,你说,我听着呢!”
“从小到大,其实我都没办法理解齐清禾为什么会在我妈离开后变成那样,因为不理解,所以才会想要探寻真相,在这个过程中我其实和他是一样处于茫然不知的状态,可最后那些时间,我好像又懂了。
“得不到回应的想念就像一场不堪重负的旅行,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我妈,所以才会觉得我像个碍眼的包袱,他想让我远离,可我不懂,只觉得他是我爸,是最亲的人。”
“我当然也会觉得累,纠缠一个不给自己回应的人是件无意义的事情,甚至在齐清禾给我下毒那件事发生后,又得知他癌症末期,我竟然有一刻感觉到无比的轻松,他就要离开了,而我也能真正得到解脱。”
“可是池医生,直到我捧着他的骨灰盒,发现再也见不到他时……”褚砚说到这儿时已经开始哽咽,“我真的,真的宁愿他成为我的包袱,也不想让他成为我永久的伤痛。”
“池医生,我没有爸爸了。”
要怎么办?
池隋雍此刻就像面对着一个世纪难题,即便一段关系已经被斩断,可情感纠缠的部分还在藕断丝连。
有句话,池隋雍知道自己再没有立场说。
“你还有你哥,有云上,还有……”
池隋雍细数着褚砚身边的人,这才发现褚砚在与齐清禾的消耗之下,周遭的人真的少得可怜。
所以,褚砚才会因为自己意外来的这通电话,极尽倾诉。
“褚砚,不论咱俩的关系变成怎样,都还是可以常联系的。”
池隋雍的话像一颗蛊惑人心的糖,并且已经递到了跟前,褚砚知道自己只需轻轻一伸手,心软的池医生很快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可褚砚也给自己下过蛊。
在自己因为不知道有病的情况下,步步为营的想要把池医生锁在身边,甚至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纸没能包住火,因为那些备忘录,将池医生连着对方那份纯粹的感情一道推入深渊。
后面因为自己受伤,池医生仍旧心软过一次,但他还是太了解池医生的为人了,如果按下不表,那么就是无期待的内耗。
他当然可以拿自己的病来解释清楚这一切,甚至他敢确定池医生在知道自己有病后,会更加不顾一切的回到自己身边。
可褚砚不想。
褚砚擦掉眼泪,语气坚定,“我现在好多了,谢谢池医生,而且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才打这通电话的,不会理解出其它的意思,你放心。”
毕竟在禾安那晚,池医生离开前将自己手机里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都给删了。
对方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启新生活。
今天的联系,也仅仅是因为自己去了一趟池家,若不然,池医生是绝对不会特意打电话过来安慰自己的。
“很晚了,池医生早点休息。”
“你也是。”
后面谁也没再说话,却也都没先一步将电话挂断,只有各自的呼吸声经由着信号电波纠缠在一起。
第59章 月牙岛
翌年四月,春暖花开,褚砚在经历近一年的治疗后,听取了主治医许冠生的建议,报名一间机车俱乐部,与人组队开启全国自驾游。
褚砚所在的这个自驾团队共四人,与其它团体不同的是他们的自驾路线撇开了国内经典路线,是由队长随机制定,建队初期褚砚就包揽了小队此次自驾游的所有经费,所以带队队长老贾每次在结束一段旅程后,都会先征询一下金主褚砚的意见,如果合适,就按褚砚的想法来。
到了此次下榻的民宿,几人纷纷将车停好,老贾摘下头盔后,问道:“诶褚砚,想好咱们下一站去哪儿没?”
“还没,晚上再研究研究。”
褚砚一并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历经风吹日晒成就的小麦色俊脸,被染回黑色的长发尾端被过路风吹起,前来接待的前台小妹在看到褚砚后,被眼前这张俊脸暴击得久久没发挥出热情的待客素养,四辆机车就这么大剌剌停在民宿门口狭窄的小路上。
有车要经过,见路被堵了不满的持续鸣笛。
前台小妹这才回了回神,说道:“几位先生,车子可以停在隔壁巷子里,路太窄了,车不好过去。”
一行几人这便又将机车给挪到指定地点。
这次他们驻足的地方是位于东南部的江南水乡,离省会有几百里路,生活节奏缓慢,附近也没什么有名的旅游景点,所以即便到了节假日,入住的人也不多。
民宿不大,统共就十间房左右,一行四人进到院里后都没先去拿房卡,而是被院子里的布景给吸引住了。
前台小妹只好过来收了几人的身份证,帮忙办理住宿。
褚砚在院子里坐下后,就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看。
现在他登的这个号是先前助理小刘单独为某人注册的以太客服号,添加的联系人就只有一个,从上往下刷,就像是一部出游笔记,而褚砚则是跟据这‘笔记’里的内容随机制定自驾游路线。
老贾是个老机车手,近十年间几乎每年都会有两三个月在路上,其它两个成员则是在校艺术生,对于路线的规划从来也没什么意见,一行四人相处很是和谐。
此次选定的民宿离镇子上的某个地点很近,这个地点如果不是褚砚特意提起,怕是同样身为外地人的其它成员谁都不会知道。
老贾是个社牛,被褚砚一通诓骗,还以为那个名叫月牙岛的地方是个还没被网上炒热的冷门景点,于是他先一步去找前台小妹打探,这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他们特意来一回。
前台小妹也不吝啬,中肯回道:“这要是在平常,那里就是一座普通的湖岛,有吊桥连着,上面有些老房子,不过都不能住人了,也就每年一次的灯棍节附近的村民会集体去上一次。”
“什么灯棍节?”
前台小妹拿出手机找了一通,找到先前存的照片,“就这个,先前住在湖岛上的村民在规划后不都搬出岛了嘛,但是灯棍节这个习俗一直保持着。”
“那什么时候有?”
“就这几天啊,每天晚上都会有,今天是十五,人会更多。”
褚砚没凑过去,而是反复翻着朋友圈里那几张照片,夜色下湖岛周围烛火通明,某人还给自己点的那盏来了张特写。
不过这都是几天前的照片了,按照以往的行程,对方应该已经跟着义诊团队去了下一个地方。
褚砚问道:“贾哥,怎么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去,来都来了。”老贾说完又问前台小妹,“要不要提前订好门票什么的?”
“那倒不用,只是去都去了也得有个参与感不是,你们要不要许愿的湖灯?”
“去哪儿能买?”
“我这儿有,你们四个人是吧,晚点我去给你们拿。”
“这么好?”
前台小妹笑道,“住宿点评里给我们店来个五星评价,这就算小奖品了。”
褚砚抬手朝前台小妹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前台小妹这便美滋滋的找湖灯去了。
自上个月出行以来,每次订房都是每人一间,这次标间就剩了三间,另一间亲子房还空着,在老贾的安排下,民宿一楼最大那间亲子房给了褚砚。
几人各自回房洗漱过后找了个当地特色菜馆把晚餐给解决了,约莫六点,这才骑上机车往月牙岛去。
一路行去都是小桥流水,河边老樟树将枝丫伸展到低处,与河边桥栏形成一道庇荫的散步小道,褚砚一行人在这当中穿行,巨大的机车轰鸣声带着不属于此处的喧闹,打破了这个沉寂的夜晚。
越往月芽岛那边开去,人流便越多,地面上有三三两两穿着汉服的女孩子就着沿路风景拍照,也有一家三口的结伴成行,空中还有闪着彩灯的无人机,说不上热闹,但绝对不清冷。
在离上索道的几百米处,车辆禁止通行,褚砚一行四人又将车停下,跟着人群步行往湖岛走去。
褚砚拿出手机,将先前收集起来的照片依次点开来看,现下他已经途经照片里的两个地点,打开手持运动相机,并找到相同的角度拍下同样的照片后,他才会继续往前走,老贾和另外两个队友见他不急不徐,于是就先走一步。
在夜色的庇护下,褚砚没在发觉在上索道的转角处,那棵百年樟树下附近,停着数辆贴有横幅的巡回医疗车。
年久的索道有专人在维持秩序,每次只能上去十人,等前面的人到了湖岛,后面的人才能上去,褚砚自觉排进队列中,前后都是亲子出行,有些吵闹。
远远望去,湖岛上已经在为‘竖神灯’做准备,四散的几处篝火几乎将整个岛照亮。
三十米的索道摇摇晃晃间很快就走到了头,褚砚上岛后四处搜寻着老贾们的身影,但人还是太多了,岛的面积又不小,寻找未果后,褚砚便自顾自的游览拍照。
人群与夜晚的景色入镜,褚砚调了个相对清晰的滤镜抓拍,一闪而过间,有张脸从眼前迅带略过。
褚砚呼吸一滞。
他不可思议的将目光投放进人群,那张在篝火中明灭的脸,褪去了滤镜过后,更像是一计重锤砸在心口。
褚砚没想着要打扰他,所以才会在推算出医疗团队已经离开此地后晚一步到达。
他觉得自己现在该做的事就是将帽子压低,然后无声的消失。
但此刻,对意外而来的奖赏他没有任何抵抗力。
褚砚将帽檐压到最低,几乎遮盖住了大半张脸,他与对方保持着距离,并借着人群与夜色隐蔽自己,只悄无声息地进行一场单向的目光追逐。
池医生的衣品一直没怎么变,喜欢浅色,在这个不冷不热的季节也适合宽松休闲的高领毛衣,褚砚之前经常能看见池医生会把衣领拉高,将下巴遮住,越发显得脸小。
这次池医生穿的是一件浅灰色半拉链高领毛衣,应该是夜里有些凉,故将拉链拉到了顶端。
他身边有人同行,对方双手插兜,穿一件卫衣,看年纪好像比池医生还要小些。
应该是医疗队里的人?
两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从池医生的表情来看交谈很愉快,笑脸久久挂在脸上,温和,亲切,如褚砚记忆里的一致。
他们散步一般在岛的四下走动,每到一个篝火点都会驻足片刻,不知不觉间,褚砚保持的距离被拉近,已经到了能听到他们交谈声的距离。
“都说二十一天是养成一个习惯的时间维度,果不其然,现在我每天下诊,腿就管不住往这儿跑。”
说话的是池医生。
褚砚不难从当中听出,话里有对这个地方的不舍。
“这里离池医生的家乡远不远?”
“不到一千公里吧,一两个小时的机程。”
“我刚大学毕业那会儿没急着找工作,而是四处闲逛,去过不少地方,后面回到家乡参加工作,总也会想起以往待过的地方,放假的时候就会再回去看看,现在交通便利,想去哪已经不在于远近了。”那人说完又补充道:“池医生往后若是想来,我随时接待。”
并不是医疗团队的人。
褚砚警觉的看向那人的侧脸,那种自上而下的目光中,有熟悉异常的物质在篝火里雀跃,
“谢谢,我想……有你这么个朋友在这儿,以后有机会说不定会再来看看。”
很好,池医生又拿出那套划界限的说辞了。
两人说完,又开始往另一个篝火堆走,褚砚则跟在身后。
一个小孩儿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并举着一根点燃了的木棍往池医生那边跑。
褚砚本想将小孩儿拦住,却还是晚了一步,小孩儿直接撞到了池医生旁边那人的身上。
烧着的木棍直接戳到了那人大腿上。
是池医生最先反应过来,将掉地的木棍一脚踢开,那人纯棉的卫裤被火星咬上,很快就烫出个大洞。
池医生见状,立时将手缩进袖子里,隔着毛衣给他将火星拍灭。
“没事吧,烫着没有?”
那人扭过身体,大概是想看一眼后面的裤子被烫成什么样,忙乱中不料与池医生的脑袋凑到了一起。
在褚砚看来,这一刻是静止的。
池医生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被烫坏的裤子上,那人的目光却停留在池医生的脸上。
还有心思笑,大概是真没烫到肉。
肇事的小孩儿知道自己闯祸,一早就跑开了,目睹全程的褚砚目光中的火焰比篝火都烧得旺。
“我没事儿。”
那人说着整个人转了过来,右手抬起,就快要握住池医生那只刚才行善的手。
突然间,褚砚似乎拥有了超能力,预知到接下来那人会经由刚才的小插曲做些什么,甚至说些什么。
褚砚提醒过自己别打扰对方的生活,可没说过遇到这样的场景还要做个路人。
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池医生的手,将人直接拽到跟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了个早班嘿嘿
第60章 相悲各问年
池隋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唯有手腕间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自己紧贴着的这副胸膛,不再是午夜梦回里的假想。
褚砚的目光还在严防死守,与池医生结伴而行的人见状,那只空落的手欲靠近一寸,褚砚便搂着池隋雍后退一步,目光里都是敌意。
“池医生,这位是?”
巨大的冲击下,池隋雍几近失语,只有眸光在见证对方出现的这一幕里数度溃堤。
周遭的纷扰被拨开,目光所至以外,都成了空响与背景,“你怎么会在这儿?”
褚砚没有接言,只是对那人说道,“不好意思,他乡遇故人,我和池隋雍还有很多话讲,就先失陪了。”
不是池医生,也不是雍雍,而是连名带姓的完整字节。
池隋雍耳鼓轰鸣,任由褚砚将他带离篝火堆。
月牙岛除那些废旧的村房外,四处空旷,此刻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褚砚也不知道想把池医生带去哪儿,只是静默的避开人群,然后走到了一间蒿草丛生的旧房子处。
待停下后,褚砚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向池隋雍,看着他那张因为一路小跑而溢出红晕的脸,将眼睛衬得跟星子一样。
池隋雍也在看他。
一年多没见过面,两人谁也没肖想过会在异乡相遇,尤其是池隋雍,他眼见着自己的生活在辗转数十个陌生的乡镇后似乎已趋于平静,并遐想着能带着一颗已经严丝合缝的心回到肇城,不要再因为某个人而逃亡。
可当褚砚以这种强势的姿态侵入他认为的‘避难所’时,他才惊觉,这一年多来做的努力,只肖一眼就能化成灰烬。
手腕上的触感已经称不上疼,麻木的皮层还能清楚的感觉扣住自己的那只大手覆着一层薄茧,不只是手,眼前这个人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给人的感觉都已经不同。
脸上的轮廓愈发成熟,撇去了以往那些看着有些逆来顺受的乖顺,那双澄澈的眸子在看向自己时,也愈发的深沉。
有克制,还有瞬息而逝的松动。
褚砚身穿一身黑色冲锋衣,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整个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是头顶的那寸月光恰到好处,只照着那张脸,过往思念中远水难解的钝痛再次破土而出。
“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皮肤贴合处,已经渗出热汗,褚砚松了松劲,将人放开,但松的也只是那只手,目光寸寸紧盯,似在防御对方从自己眼前出逃。
池隋雍转了转手腕,转身踱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将脚边那个一直在这儿此刻却显得碍眼的石头踢开,然后背对着褚砚,从裤兜里将烟掏出点燃。
一旁有半座倒塌的外墙,池隋雍感觉到自己手脚都有些发软,也顾不上面有积年的灰,直接坐了上去。
尼古丁顺着肺部游走进四肢百骸,将疲软的肢体支棱起些许。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说着又抬头扫了一眼褚砚的着装,与以往的精致一比,多出一几分在外的风尘仆仆,随之滋长的是随性与不羁。
只是外在的改变无法推翻一个人的气质,褚砚是真的变了,那份随性与不羁是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更接地气,更让人觉得踏实。
但时过境迁,眼前让人感觉到踏实的褚砚没办法跳出时光的禁锢,去给到一年前的池隋雍,让他清退掉那些在感情中产生的悬浮感。
看出来对方并没有想走的意思,褚砚这才放松警觉,单脚支立而站背靠在墙上,“月初跟着俱乐部的人出来自驾游。”
“现在能开车了?”
“没试过,骑的机车。”
“来这儿多久了?”
“下午才到。”
“待多久?”
褚砚不再作答,反问道:“刚跟你在一块的人是谁?”
“这边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主任,负责跟医疗队接洽,并帮忙开展益诊工作。”
“很熟?”
池隋雍吐出一口烟,“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谈不熟与不熟,最多算萍水相逢。”
“池医生用起词来总是带点儿浪漫色彩。”
池隋雍一脸怪异的看向他。
褚砚继续说道,“那池医生能不能也用同样浪漫的词来概括一下咱俩现下的情景?”
“他乡遇故知。”
“旧情人,不是故知,不合适。”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褚砚挑刺道:“江南是没错,可现在晚上了,也看不见落花。”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一年零一个月又七天。”
池隋雍笑了笑,但眉宇间布着惨烈,“我才发现,你这个人总爱说些说别人误会的话,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譬如呢?”
池隋雍扔掉烟头,泄愤一般用力踩灭,“一笔旧账,没有翻的必要。”
“那池医生写出新帐了没?还是正在写的途中?那位叫萍水相逢的公务员写起来是不是要比旧账顺多了?”
“你现在以什么立场问我这些话?”
“没什么立场,就是看见池医生拍别人屁股的那一幕,觉得有些滑稽。”
“这我得纠正一下,那不是屁股,而是大腿。”
“无所谓,反正都滑稽……”
这个节奏缓慢的小镇似乎有将人心中的浮躁拂去的魔力,池隋雍丝毫闻不见空气中弥漫的酸味,也不知道对方打哪儿来的火气,“褚砚,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些生气。”
“咱俩分手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没忘,还掐着时间把分手期给算出来了,一年零一个月又七天。”
池隋雍没算过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但当褚砚将日期单位精确到日时,那些在胸口反复冲撞的情愫冲向四周悬悬欲坠的残垣断壁,在夜色的加持下,哒哒的马蹄将陈年旧梦闹醒。
所有的过往在月色下翻涌。
“池医生怎么不说话了?”
褚砚的声线像是淬了麻药,说的话虽不好听,但就是让池隋雍觉得大脑皮层酥酥麻麻的,难耐的是不达病灶。
“你现在住哪儿?”
“附近一间民宿。”
“跟你同行的人呢?”
“走散了。”
“不去找?”
“不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在做。”
池隋雍嗤笑一声,“盘问我的当下就是你所谓重要的事?那你挺无聊的。”
“池医生大概说一说,兴许我听完,觉得满意,就放你走了。”
褚砚以前没少说池隋雍花心,谈了一个又一个,他也猜想在离开自己后,池隋雍能很快又找到下家,当然想象与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所以当他看见池医生拍‘萍水相逢’的大腿时,心里的恐慌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有没有一种可能,池医生对自己说过的话,表过的态,也曾对其它人做过,是褚砚自己道行太浅,才陷在里面久久出不来。
他需要池医生亲自来解答。
“池医生你是我初恋,可我不是池医生的,我想着既不能占个先发,抄个底也行,所以……池医生在这一年零一个月又七天里,有发展过新恋情吗?”
“在外巡回虽说没在医院的时候忙,但也没闲到有时间四处留情。”
“正面回答。”
“没发展。”
“我也没。”
“我可没问你这个。”
“是我自己想回答。”
池隋雍的脑子里攒着雾。
相比被疑窦丛生绊住脚不敢冒进的池隋雍,褚砚要莽进得多,经过刚才的对话,已经得知池医生现在还是单身状态,既是单身,自己的权益自然也多了起来,如今他就想确定一件事——池医生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没?
他走到池隋雍跟前,缓缓蹲下|身去,与其平视道:“一年多没见,我还挺想你的,池医生。”
想?
这个字在面对各种关系各种场景时所发挥的作用都不一样,家人,朋友,甚至面对许久不见的同事,用‘想’这个字也无不可,唯独用在一段已经宣告破碎的关系里,这里字眼极其敏感,无法纯粹。
池隋雍呼吸迟滞,“你可别告诉我你是想复合?”
这时‘想’又变成另一种意思。
是系在此刻正横冲直撞的马匹上的缰绳,混乱,难控,褚砚那双在月光下时而疏离时而莽撞的眸子正剧烈收缩着。
“不是。”
池隋雍此起彼伏的心跳这一刻又荡到崖底,对于自己更有些恨其不争,“那就是他乡偶遇的临时起意了。”
“说是偶遇也不尽然,池医生在外义诊,也一并享受着新生活,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发个朋友圈。”
池隋雍不解看着他。
“我有一个小号,里面只有你一个联系人,所以自驾游的路标明确,也想领略一下池医生见过的风景。”
“所以你一路跟我到这里?”
“不是跟,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你们义诊团队在每个地方只会待不到一个月。”褚砚垂眸,“我真的以为你走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那么你也不会刻意去找我,今天碰见我真的仅仅是一场偶遇。”池隋雍不懂,“既然这样,你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我。”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是个屁。”池隋雍推了褚砚一把,不仅没能推动,反而差点让自己往后仰进废旧院里。
褚砚眼疾手快将他捞住。
“你反复无常,唯唯诺诺,当初你刻意接近我,这事儿本来打算翻篇,有两次我都有意找你复合,是你推开我的对吧,现在你又……”
池隋雍实在理解不了对方做这些的目的,“中国这么大,可供你游览的美景数不胜数,说什么想领略一下我见过的风景,怎么,是我池隋雍走过的地方都能开出繁花,还是你真的就无聊到这种地步,把我当成你漫无目的时光里的向导?”
“你不相信?”
“你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两次,如果你是在外远行,且觉得寂寞难耐,特意找我想要重温旧梦大可直说,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干嘛!”
褚砚怔怔地看他。
不怪对方会误解到这种地步。
到今天,他已经停药三个月,解离症状在这期间也没再复发过。
紧握的手只松开刹那,那根缰绳便挣脱了控制,“那池医生肯还是不肯。”
池隋雍再次将他推开,起身走出两步,心烦意乱之下又点了颗烟。
却只吸一两口。
“温,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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