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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11·囚鸳鸯(3) “谢知絮,


    乔渺刚听见前半部分, 大脑轰然就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心思再听后面。


    谢知絮……不会……说话?


    天知道这短短几个字,她究竟排列组合了多久, 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难怪他当初能毫无阻碍听懂苏莓妈妈的话, 可以打手语跟她交流。


    也难怪,她好奇询问时, 他用了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这明明是他们的初见, 是他们相爱的起点, 但因为身处于逆向时空, 她刚刚才在别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他是变成了怪物之后,才能发出那样好听的声音吗?


    这个发现,让乔渺一阵无法描述的难受。


    戴思玲见她的表情不对劲, 搭话道:“你和他是熟人吗?我看你知道他的名字。”


    “很熟的人。”乔渺声音有点颤, “我认识他,但是他还不认识我……”


    戴思玲没听懂, 但还是笑着向她道谢,还说今晚乔渺的消费全部由她买单。


    乔渺几乎没有听进去,目光深深扎根在那个男人身上。


    谢知絮打工到十点下班, 换下了统一的服务生工作服, 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外套,扑面而来还没完全退却的青涩感。


    这个时候, 他才二十四岁。


    听戴思玲说,他在读研,酒吧工资高,所以在这里打工挣生活费。


    街道上,隔着一段距离,乔渺走在他的身后, 视线不由自主寸寸描摹着他的背部轮廓。


    他的上肢没有以前结实,但依然修长挺拔。也正因为他的瘦,才能看出来,他的肩部线条是真的很宽,并不是完全靠肌肉撑起来的。


    下肢的大腿肌肉较为紧实,笔直的线条绷起力量感,每一次迈步都很稳。


    一切一切的细节仿佛都在告诉她,他正在成长为那个成熟而强壮的男人……


    突然,前面的身影停留在明暗的交界处,幽幽转过头。


    乔渺偷看的行为被当场逮捕,迅速红了耳根。


    谢知絮微微偏了下头,向她打了一串手语。


    她看不懂。


    不知道他是单纯问她跟着他干什么,还是不耐烦地赶她走。


    但无论是哪个,她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想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男人蹙起眉头后退,看着她,又快速打了几个手势。


    乔渺干脆小跑到他面前,委屈巴巴地说:“我真看不懂手语,就会这一个简单的。”


    说着,她伸出一只手,下弯两下大拇指,“这个是‘谢谢’的意思,对吧?”


    谢知絮沉着脸,没有回应。


    乔渺忍不住朝他更近一步:“谢知絮,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来爱你的。”


    话音刚落,沉静的男人明显僵硬了几秒钟的身体,眼神充斥了复杂的不解、惊恐和不可思议。


    怪物若是感到不适,第一反应就是扼住对方的命门,而人类,只会仓皇逃避。


    也就是这时,乔渺才深切意识到眼前的他只是一个人类,而不是充满攻击性的怪物。


    谢知絮可能以为她是个疯子,不想再跟她纠缠,转身就走。


    乔渺着急去抓他的手腕。


    刚刚贴到他的皮肤,立即就被他很用力地甩开。


    如果说,男人之前对她可能还只是冷漠与不在意,那么这一刻,他对她的感觉似乎跌落成了排斥和警惕。


    薄薄的镜片后面是一双阴冷而锋利的眼睛。


    尽管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他的气息、他的防御性姿态都在警告她:别碰我,离远点!


    乔渺心脏陡然冰冷下坠。


    就在这时,戴思玲跑过来解围。


    谢知絮就此收回攻击性的目光离开。


    “你别生气,他一直都讨厌别人碰他的。”戴思玲解释道,“可能你跟他还不太熟,反应才这么大。”


    是啊,他们还不熟。


    哪怕他们疯狂亲吻过、做/爱过,也不熟。


    她始终都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喜好,不了解他的生活。


    哪怕循环到了现在,这种情况都没有一点改善。


    可她刚才却还在大言不惭说——她是来爱他的。


    乔渺心情复杂地转头看向戴思玲,声音辨不出喜怒:“……你好像很了解他。”


    戴思玲脸红了红:“我们是邻居嘛,互相照应,多少能有点了解——”


    “你喜欢他?”


    戴思玲脸更红了,慌忙摆手:“不不,只是邻居而已。”


    乔渺眨了下眼睛,将她的羞涩和紧张看在眼中。


    “谢知絮他……应该很难喜欢上别人吧。”戴思玲不自然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是几年前我们家帮过他的忙,这才算熟悉起来的。”


    然而,即便是有了几年的交情,戴思玲有时不小心碰到他,还是会被他十分排斥地躲开。


    男人的四周似乎生长了尖锐的荆棘,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刺痛,所以戴思玲很识趣地跟他保持距离。


    乔渺却口吻笃定:“他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戴思玲不可置信地扶了一下眼镜,不知道女生哪里来的信心,她刚才可是亲眼看见谢知絮是如何将这个女生的手用力甩开的。


    避免乔渺受伤太深,戴思玲劝她再好好想想,谢知絮不是那么容易能追到手的,投入这份感情很有可能会受伤。


    乔渺却摇摇头:“命中注定是躲不开的。”


    当然,她也不想躲。


    ……


    如果要给自己的生活形容成一个颜色,谢知絮一定会毫不犹豫说是灰色。


    灰色,很残酷的颜色,它既没有白色的纯洁,也没有黑色的深郁。


    犹如夜晚即将转场白天的破晓时分,夜晚没有全部散去,光明也没有彻底来临。


    他就生活在这种光与暗的夹缝中,期待着希望,却又永远看不见希望,惧怕着黑夜,却又不至于被黑夜完全吞没。


    他没有双亲,是被福利院抚养长大的。


    与其他正常的孩子相比,他的人生一开始就是残缺的。


    他又不会说话,更是残缺中的残缺。


    很多时候,谢知絮都不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而活,照常的早起,吃饭,睡觉,重复新的一天早起,吃饭,睡觉……


    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继续浑浑噩噩,走在永远见不到完整白天的黎明前。


    今天,本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日子,谢知絮以前也常遇见这样的状况,总有找麻烦的客人,被老板训斥一顿也就完了。


    ——或者被老板开除,都可以的,他无所谓。


    离开这里,他还可以去找下一个打工的地方。


    可是今天,因为突然出现的那个女生,他的生活稍微又有了那么一点不同。


    夜店那种环境,很少会有人为一个服务生说话,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势单力薄的女生。


    当时的情况他没有看见,只是听了戴思玲的转述,说有一个女生在帮他们。


    还说那个女生一个人去了夜店后面,有两个不太好惹的男人跟过去了,怕出什么事,让他跟过去看看。


    谢知絮是不想管这种闲事的,但戴思玲一直在强调那个女生帮助了他们。


    被唠叨得实在烦躁,他只能拎着一袋不需要倒的垃圾去了后巷。


    巷子昏暗,路灯闪烁。


    那个女生从黑暗中走出来,好像根本不需要任何帮助,不知道做了什么,一个人就让那两个不好惹的男人互扇巴掌。


    她像只狡猾的狐狸,轻轻松松就脱离了困境。他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将手里的垃圾袋投入桶里,谢知絮就回到了夜店。


    要说唯一让他在意的,就是不理解女生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好像跟他很熟的样子。


    但他们……熟吗?


    他从来不和任何人相熟。


    一直以来,谢知絮都觉得人类的情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不需要,也不奢求,更不希望和任何一个人产生过深的链接。


    他始终刻意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讨厌别人的靠近,讨厌别人的触碰。


    人类的付出都是有所求的,他给不了对方任何东西,干脆就放弃任何链接的机会。


    他一直独来独往的生活至此。


    直到,那个女生大胆地往他的世界里投掷了一枚石子,对他说了一句可笑之极的话——我是来爱你的。


    爱谁?他吗?


    几乎是立刻,谢知絮浑身都充满了不适,无比烦躁,无比暴怒。


    回到熟悉的家中让自己忙碌起来,才堪堪恢复。


    凌晨一点,他修改完论文起身,准备去洗澡。


    漫不经心向外一看,好不容易消失的那种不适感又重新找了回来。


    路灯下,女生像是已经锁定了他的房间,直勾勾盯着他的窗户。


    只一眼,他就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他们不过才见过一次面,她就说来爱他,真是荒谬。


    谢知絮皱了皱眉,上前一把扯过了窗帘。


    热水洗去了一身疲惫,他擦着潮湿的头发出来。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手指挑起窗帘的一条缝。


    凌晨一点半,那个女生还在。


    她背靠着路灯,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石子,空荡荡的庭院,只有她一个人。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就朝着这个方向抬起头。


    谢知絮心脏紧急跳动了一下,拉紧窗帘。


    他关上了房间的灯,随手将濡湿的毛巾搭在椅子上,僵硬地侧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在意。


    今夜的房间好像特别不一样,空气有些窒息。


    他在黑暗中辗转了两下,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片刻,谢知絮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坐起身,又来到窗边。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这一次谢知絮已经可以确认,女生的确能够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不过刚刚站在这里掀开窗帘,她就又抬起头来。


    似乎十分欣喜他的注意,还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就这么打手语让她走,她也是不会走的吧……


    谢知絮轻叹一声,拿起外套下楼。


    由于出门得太匆忙,他连眼镜都没有戴,长长的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


    透过发丝的缝隙,他再次看见女生眼中亮晶晶的光。


    她的视线仿佛带有温度,不自觉就加热了周围的空气。


    谢知絮强忍着没有逃跑,故意将手语打得很慢,还加上了方便理解的口型:很晚了,赶紧回家。


    但她好像还是没有听懂,目光灼热地注视着他。


    男人难以招架,下意识错开视线,然后快速打手语:【我对你没有兴趣,你走吧。】


    乔渺歪了歪头,委屈地:“都说了我看不懂你的手语……”


    谢知絮颇为无奈地闭了闭眼。


    胸口漫长起伏一下,掏出手机,准备打字跟她说。


    谁知,她像只小兔子一样就蹦了过来:“你是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任何犹豫,她就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谢知絮:“……”


    “啊,你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她指了指自己,继续说,“我叫乔渺,乔就是姓乔的那个乔,渺就是那个渺小的渺。”


    谢知絮:“……”


    她仰着脸,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看她灿烂的笑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生硬的【快走】两个字,长长叹了一口气。


    最终,按了两下删除。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这就是一段逆向时空中注定的爱情,但凡是最初的女主和最初的男主相遇,可能都不会爱上彼此。


    ——这份爱情的出现,是因也是果,是果也是因。


    第152章 11·囚鸳鸯(4) 【不要再来


    这一夜, 谢知絮睡得很差。


    当然,他没有保存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也在刻意忘记她的名字。


    他没有和谁产生链接的想法, 这种靠近只会让他不适和烦躁。


    他没有再管那个女生, 不再关心她是走是留。


    这才是他对待周围人的方式,冷漠、疏离, 毫不在意。


    他的生活不会因为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发生任何改变, 过去是这样, 现在是这样, 将来也还会是这样。


    为什么这一夜会睡得这么差?


    他很理智的找到了原因。


    一滩死水的生活突然被一颗石头打碎了平静,才会泛起微弱的波澜。


    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等待那颗石子沉底, 水面最终就会恢复无波无澜的平静。


    谢知絮闷头睡了一夜, 潮湿未干的黑发第二天早上全都凌乱翘起来,他无所谓地用手随便抓了两下, 起床洗漱吃早餐。


    窗帘没有打开,房间光线昏暗。


    直到他准备出门,才偷偷撩起一条缝隙。


    庭院里已经有不少早起锻炼的人, 路灯孤零零的伫立, 并没有再看见那个身影。


    他松了一口气,将窗帘像往常那样拉开, 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然而,推开门的下一秒,谢知絮就浑身僵住。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生不仅没有走,还来到了他的家门口。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再起泛起涟漪,他皱了皱眉,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动作,是返回家中还是关上门一走了之?


    就在他陷入思考时,蜷缩在墙边的女生似乎敏锐感觉到了他的存在,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早上好,谢知絮。”


    因为是清晨第一句声音,她的嗓音带着迷糊的沙哑和黏乎乎的鼻音。


    谢知絮阴沉着脸,镜片后面的眼神格外有力。


    虽然看不懂他的手语,但大概能够猜到他在问什么,乔渺睡眼惺忪地笑了笑:“因为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嘛。”


    他毫无反应地盯着她。


    乔渺在这儿蹲一晚上,腿有点麻了,扶墙起来的时候向前踉跄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男人的身体就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生怕她会突然扑上来。


    她短短失落了一下,就重新扬起笑容:“我说过了,谢知絮,我是来爱你的,你是赶不走我的。”


    谢知絮眉头皱得更深,唇线笔直成一条线。


    乔渺曾经也见过他生气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藏在碎发下的那双眼睛都黑得冒烟了。


    但她连那样危险的怪物都不怕,还能怕他一个人类吗?


    如果这时有第三个人出现,一定会觉得这一幕十分诡异。


    男人的面色阴郁,周身冒着寒气,任何人下意识都会远离。


    而身形比他小那么多的乔渺,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无知无觉地朝他露出灿烂明媚的微笑。


    他们两个之间就像有一道结界,一边阴云密布狂风暴雨,另一边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吱呀一声,对面开门,第三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割裂的氛围。


    戴思玲刚打开门就想缩回去,尤其是门外的两双眼睛倏然盯上自己的那一刻,她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谢知絮收回目光,冷着一张脸侧身绕开乔渺,径直下了楼。


    乔渺视线追随,笑着朝他的背影挥手:“我还会去找你的。”


    他脊背陡然一僵,一声不吭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谢知絮胸口郁结着一口气,直到快步走出小区才缓缓得到了纾解。


    这回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得复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尚且还能有喘息的时间,如果一连串的石子投入水中呢?


    他有点难以招架这样接连波澜的情绪。


    好在,早上参与老教授的新项目,全神贯注投入精力,很快就将这些糟乱的思绪抛之脑后。


    中午食堂打饭,谢知絮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前面排队的人将最后一份肉菜打走,他只能转身去排旁边的牛肉面队伍。


    现代社会中,不合群就是大忌。


    像他这种自带阴沉滤镜的人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人与人的感知都是相互的,在他排斥疏离其他人的同时,周围人也在向他释放不友善的信号。


    谢知絮早就发现,只要是他在的地方,四周总能空出一个位置,只要是他坐的地方,就一定不会有人拼桌。


    他倒是无所谓,乐得清静,一个人就能占四个人的位置。


    片刻,谢知絮端着一碗牛肉面到了空位,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完了,就差一步,没抢到!”


    他事不关己地坐下,拿起筷子。


    有人在座位旁边问:“这不还有三个位置嘛,刚好。”


    尖叫的人赶紧将那人拉到一边,不知灌输了什么思想,几人都失落地放弃了这三个好端端的座位。


    谢知絮面无表情地吃面。


    偌大的食堂,仅有他这里明晃晃的三个空位,其他都满满当当。


    有人便不爽了,一个篮球就正中到桌子上。


    谢知絮及时扶住了面碗,却忽视了手边的杯子,哐啷一声,陪伴他半年的玻璃水杯摔到地上。


    他目光阴沉地抬头看了看,用筷子的尾端将桌上的篮球拨弄到了地上,蹲下身,开始清理玻璃碎片。


    篮球的主人走过来抱起篮球,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的。”


    男人像是没听见,头也没抬继续清理碎片,将只剩了一半底的玻璃水杯随手放在桌上。


    整理完毕后,他用纸巾将玻璃碎片包好放在桌上,又起来继续低头吃面。


    身边来来去去端着饭菜找位置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和他拼桌。


    有人找不到位置开始用眼神抱怨,就端着餐盘站在他旁边直勾勾地等。


    其实,谢知絮没有独占这四个位置的意思,谁坐在他身边或者面前根本不在意。


    但就像他感受到的,在他疏离其他人的同时,其他人也在有意疏离他。


    是这些人不愿意跟他一个桌子吃饭。


    这时,等他位置的人在旁边聊了起来,话里话外都在催促他快点。


    这本来是他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今天,又有那么一点不同。


    不知道旁边发生了什么,几个人让出了一条路。


    谢知絮还没有来得及确认来人,一朵鲜红的玫瑰花就从他身边降落,插进了他破碎的水杯里。


    于是,原本破烂不堪的水杯在鲜花的衬托下,变成了一个富有艺术感的花瓶,破损的尖锐部分就像晶莹的碎钻。


    谢知絮知道是谁了,心脏一紧。


    透过阴暗的发丝,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热烈的,灵动的,仿佛会说话。


    乔渺坐到了他的对面,两手托着腮,笑得比花还鲜艳:“喜欢吗?”


    谢知絮是一个被人排斥的存在,身边冷不丁靠近一个如此明亮的身影,不禁引起了众人的纷纷猜测。


    每个人都像是看见了最可笑的笑话:看见没,她送他玫瑰花欸。


    就好像……一朵花落进一滩淤泥里,大家都在可惜这朵花被弄脏了,觉得淤泥不配和这朵花有任何接触。


    谢知絮知道自己就是那滩淤泥,所以极力不想和那朵花接触。


    然而,“那朵花”却对围观的人说:“送玫瑰怎么了?我本来就爱他啊。”


    一时间,每个人的表情皆是微妙。


    从小到大,谢知絮都没有感受过爱,更不用提这么光明正大的爱。


    就像阴暗处的藤蔓忽然暴露在阳光下,首先的反应肯定是强烈的不安。


    人们会可惜一朵花跌落淤泥,但不会可惜一朵花自愿跌落淤泥。


    他们会觉得这朵花肮脏、丑陋、自甘堕落。


    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谢知絮受不住这样的视线审视,一把拽住乔渺的手腕往外走。


    乔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玩篮球的人突然脱手,篮球飞到了几个不好惹的男生餐盘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她轻勾唇角,收回目光,眼珠瞬间恢复成黑色。


    谢知絮一直将她拽到偏僻的小树林里才松开,整个人似乎已经暴怒到了极点,视线阴冷,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向她扑过来。


    乔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对方都那么生气了,但她的唇角还是压不下去。


    ——大概因为,她清楚知道这个冷冰冰的男人未来会如何疯狂地爱她?占据她?依恋她?


    被他接触过的手腕蚂蚁爬过似的发痒。


    “听说你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乔渺笑着指了指身后这段路,“可是从食堂到这里起码要走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你一直都在握着我的手欸。”


    谢知絮看上去更生气了,胸口急促起伏,脖间绷起一根情绪激动的青筋。


    想起来她看不懂手语,冷脸掏出手机:【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乔渺凑近看完,无辜地眨了下眼睫毛:“我没办法放过你的,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意思就是——无论他们在什么时空,无论他们是男是女,无论他们是人类或者非人类,只要相遇,就会相爱。


    他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叔叔,她会爱。


    他是一只半人半蛇的怪物,她也会爱。


    无论对方是什么,只要灵魂不变,他们就会不顾一切的相爱。


    在男人冷得可怕的注视中,乔渺歪头一笑,将手中的玫瑰花塞到他的手里。


    她的手刚离开,下一秒钟,谢知絮就冷漠松开了手。


    玫瑰落在地上,终成尘土。


    在她一脸茫然中,他亮出手机屏幕:【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不等她反应,男人径直走出小树林。


    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冷静下来,想起来这个女生曾经在酒吧帮他说话,他还没有好好道谢过。


    主要是她说的话对他的冲击都太大了,他一直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几乎无法保持理智。


    谢知絮下意识转头。


    女生垂着头,蹲下身捡起那株玫瑰,十分珍视地掸了掸上面沾染的土。


    本想过去道歉,转念一想,让她就此讨厌他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他收回目光,冷酷走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11·囚鸳鸯(5) 他难道在期


    接下来的两天, 女生都没有再出现。


    谢知絮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的状态,照常早起去学校上课,推进项目, 空余的晚间时间就去夜店打工。


    除了戴思玲曾问起过一两句那个女生的事情, 其他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她就像是一阵风,从他的世界路过,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一产生的“余震”, 就是食堂里还有不少人都在谈论那天的她和玫瑰花。


    谢知絮继续不关心、不在意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周三傍晚, 他离开学校就直奔夜店, 不巧路上遇见了一家新店开业,人群将他的必经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想到这样穿过去可能会不小心碰到很多陌生人,他冷漠地收回目光, 决定绕一条远路。


    一个负责推销的少年笑吟吟地拦住了他的路:“你好, 新店开业,免费送您一枚幸运扣了, 期待您的光临!”


    谢知絮盯着他递过来的钥匙扣,没有接。


    很多时候,他这样的态度就能冷退不少推销员, 但是这个少年就像没理解他的意思, 满面笑容地递到他的眼前。


    想到拿走一条免费的钥匙扣就能避免自己陷入麻烦的交流,他想了想, 抬起手拿过。


    但,最不想见到的一幕发生了。


    写着“幸运”的钥匙扣在少年手里分明好好的,但是转移到他手里的那一刻,突然四分五裂。


    钥匙扣上面的可爱装饰掉落,写着幸运的小布条也落到地上,还被横穿过去的路人踩了一脚, 沾上了鞋底的灰尘。


    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稀奇事,口不择言地:“这可是幸运扣啊,这得多倒霉才……”


    谢知絮:“……”


    短短两秒钟,他的手上就只剩一枚光秃秃的金属环。


    他不喜欢和其他人产生链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他好像天生倒霉,任何小概率的倒霉事件总能被他遇见。


    别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倒霉事总能随机挤进他某个生活的瞬间。


    而且每次他发生意外,附近总能有目击者,见证他是如何倒霉的。


    经过少年的广而告之,围挤在这里的人群一个接一个投来打量的目光,都想看看他这个倒霉的神人是什么样子。


    周围人的视线让谢知絮感到烦躁。


    就在这时,一声温和的女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啊呀我的幸运扣,一下就坏了……”


    犹如石子投入水中,男人愣了一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乔渺站在人群中,一脸可惜地向推销的少年展示自己的倒霉:“怎么办,就剩个环儿了……”


    注意到谢知絮在看她,她还颇为委屈地转过来,向他展示了一下。


    视线相对的瞬间,谢知絮的头皮窜起一股古怪的麻意。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么奇怪的反应,理智的大脑在快速寻找原因。


    她轻盈的出现,温柔地接过了他的所有窘迫。


    不是幸运的女人突然出现救赎了不幸的男人,而是同样倒霉的一个女人,在笑着对他说:“看,我们是一类人哦,所以不用怕。”


    他在因他们短暂的[相同]而头皮发麻。


    一个幸运扣坏了可能是人的问题,两个幸运扣都坏了……负责推销的少年不由开始怀疑钥匙扣的质量。


    他赶紧重新拿了两个新的钥匙扣递给他们。


    乔渺知道自己再拿还是会坏掉的,笑着拒绝了。


    她是被这个镇子的守护神针对的人,自然不可能幸运。


    谢知絮也没有再拿,收拢好思绪,冷着一张脸转身。


    乱麻一样的问题堆积在脑中。


    为什么她还会出现?明明他已经那么过分地对待她了——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应该问,他有什么,值得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靠近?


    她不觉得他阴沉吗?不觉得他可怕吗?不觉得他恶心吗?


    忽然,乔渺的声音中断了他所有的阴郁思绪:“谢知絮,这两天我没有来找你,你有没有想我?”


    谢知絮无意识往声音的方向转头。


    她朝他弯下眉眼,笑得春风和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半个身子都是紧绷的。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怪异地跳动了一下。


    像触电,又像被烫伤。


    他故作镇定地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回答。


    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福利院里那位最温柔的阿姨,曾经也会像她这样对他微笑,对他嘘寒问暖。


    直到她发现,她完全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一切就都改变了。


    那是一个中午,所有人都在食堂吃饭,那位温柔的阿姨将他一个人带到阴暗的房间里。


    “你是属白眼狼的吗?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你从来都没有反应?”阿姨说这句话时也是微笑着的,声音温柔,“你不会说话,连笑也不会吗?”


    她上来就扯住了他的脸,很痛,很用力地往上撕扯。


    “这么长时间了,我就算喂了条狗也该摇摇尾巴吧?”她用脚关上了门,“你是讨厌我吗,还是故意跟我作对?你笑啊,笑啊!”


    谢知絮不记得自己那天有没有笑出来,只记得干裂的嘴角流血了。


    后来,阿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做得过分了,抱着他一个劲儿跟他道歉。


    但结果,他缺乏表情的一张脸再次惹怒了阿姨。


    阿姨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你连生气也不会吗?真可怕……”


    从那以后,福利院里唯一照顾他的这位阿姨再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这片阳光之下生活的人们,自然而然就喜欢活泼阳光的人,性格孤僻长相阴郁的人就是怪种,是异类。


    也许有人一开始还抱着可以暖化他的心思靠近,但时间一长,都会因为不值得而离开。


    就像守着一个无底的深渊,向里面一遍又一遍投下石头,都无法听见回声。


    没有人能够受到了这种长久得不到回应的过程。


    谢知絮知道,这个女生用不了多久也会离开。


    夜店到了,他推门而入,过拐角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反光镜。


    果然,她受不了他的冷淡,没有再进来。


    ……


    乔渺刚要进夜店,就被一只鸟拦下了。


    野神提醒她:“你找的那对夫妻就在对面,他们的孩子正好不在。”


    她收回了扶在门上的手。


    街对面有一对正在买菜的夫妻,是上次循环的最后,因为太过害怕她的眼神而捅穿了她眼睛的人。


    此时此刻,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平和、善良、人畜无害。


    乔渺也曾想过,新的循环已经开始,干什么还揪着以前的罪孽不放。


    但是,不行。


    这些人将她乱刀砍死在观音庙前,又以她的死亡重新开启一轮循环,然后他们的罪孽就全部清零了?


    ——凭什么要以她的死亡,让所有人的恶一笔勾销?


    对于她来说,她可以理解那些为了复活亲人、改变遗憾而想要杀了她的人。


    但一点不能原谅,那些恶意诅咒他人、拒不认错还想要杀她清债的人。


    这两天她忙的就是这件事。


    花费了一些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对夫妻,由于他们还有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在,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野神拍打着翅膀想要落到她的肩膀。


    被乔渺一把抓住,居高临下地扔到一边:“离我远点,别忘了,你才是那个我最想复仇的人。”


    野神难得变得沉默,拍打着小翅膀,落到了地上。


    乔渺过马路走向那对夫妻。


    不到五分钟,热闹的店铺门口就缓缓滑下那对夫妻失魂落魄的身影。


    乔渺给他们降下的预言是,只要其中一个人摸到树枝,就会将另一个人的眼睛捅瞎致死。


    这就意味着,他们当中必有一个人死亡,一个人坐牢。


    当然,他们也有机会安然无恙度过这一生,就是别离得树木太近。


    小鸟飞过来,阴恻恻地说:“为什么总要这么麻烦,直接杀了他们不是更好?”


    “你好像很希望我能杀人。”


    乔渺若有所思看着祂。


    野神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还在试探她:“你就没有想过,万一这对夫妻一个死一个坐牢,他们可怜的孩子要怎么办?你真的忍心看见这样的结局吗?”


    谁知,乔渺面无表情说的是:“他们两个诅咒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野神一怔。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称得上是‘父母’的,他们想摆脱这个搅乱了他们生活的孩子,又不想负法律责任,诅咒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野神看了看那对夫妻:“那还真是意料之外,都说虎毒不食子。”


    乔渺嗤了一声。


    懒得再跟野神闲聊,正事办完,她准备去夜店了。


    然而,烦人的是,一条想要杀死她的因果线充满恶意地缠了上来。


    ……


    哐啷一声,谢知絮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戴思玲慌忙过来清理:“你没事吧?怎么心不在焉的。”


    他摇了摇头,手语示意她退后,蹲下身自己处理。


    还不到营业时间,里面还算安静,门铃声一响,他下意识就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外面抽烟的同事走进来。


    因为不小心和他的眼神接触上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谢知絮阴沉着脸,移开视线。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心脏就像吊起了一根线,在胸腔里晃晃悠悠,总也不踏实。


    但要问他为什么不踏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特别的……烦躁。


    夜店陆陆续续进来客人。


    他一次又一次地抬起头。


    举止奇怪的,连一向跟他并无交集的同事都忍不住嘿嘿笑着过来打趣:“等人呐?”


    等人?他能等谁?


    他的身边又没有任何人。


    谢知絮数不清自己今夜是第几次来倒垃圾,幽深黑暗的后巷,接触不良的路灯,他和她的单独见面就在这里……


    他迅速闭了闭眼,竭力停止掉自己的回想。


    这太不正常了。


    他难道在期待她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11·囚鸳鸯(6) 此刻直接包


    这一夜, 她都没有进入酒吧。


    谢知絮渐渐平息了内心的不安宁,继续按着自己往日的节奏工作。


    她原来坐的角落位置今天坐的是一对小姐妹,谢知絮还去给他们上过酒水, 得到了一个简单的谢谢。


    ——这才是他最正常的生活, 不会去想什么,不会去期待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同事们注意到他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和冷淡, 也都没有再跟他搭话。


    这很好, 他本来就讨厌无谓的社交。


    尽管工作在令人肾上腺飙升的场所, 他却一次都没有被触动过,更多的时候,他会隔着一段距离, 冷漠地看着舞池里的“群魔乱舞”。


    如果不是这里的工资给得很高, 他更愿意找一个清净的环境。


    ——不过,环境是清净还是热闹, 也与他无关。


    晚十点,准时下班。


    谢知絮和换班的同事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去更衣室换衣服。


    漫不经心打开柜子, 拿起自己叠放整齐的衣服, 突然,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中滚落在地, 轱辘一段距离,倒了下来。


    是那枚金属环。


    他记得随手扔到垃圾桶里了,记错了吗?


    男人自上而下盯着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


    想起来了,在他准备扔掉这枚被倒霉标记的钥匙扣时,她就拿着同样的一枚金属扣出现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同样倒霉, 总之,顺利替他解了围。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看着她亮盈盈的眼睛,头皮不禁窜起一股古怪的麻意。


    女生的眼中积蓄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浓郁而鲜活。


    他找不到原因,也忘记了要扔掉手里的金属环,大概就是转身的时候,顺手揣进了衣服包里。


    记忆一经提及就像开闸的水,源源不断。


    谢知絮想起她后来眉眼弯弯的样子,问他:“谢知絮,这两天我没有出现,有没有想我?”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进这间酒吧。


    没有人会守着永远给不出回应的人,谢知絮早已预见了这个结局。


    他面无表情把玩了一下指尖的金属环,就抬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此刻很静,金属环撞击空垃圾桶发出响亮的一声“咚”。


    谢知絮租住的小区就在附近,十多分钟的时间就能走到。


    他离开酒吧,走进夜色更浓的街道,三三两两的路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虽然他对周围毫不在意,但对人的视线异常敏锐,更不用说已经跟了他一段距离的存在。


    他停下脚步,朝后转过身。


    不知是否他走得过快的缘故,胸腔里的心脏不正常得有些加快。


    戴思玲被他突然停下的行为吓了一跳,尴尬地扶了下眼镜:“怎、怎么了?”


    谢知絮垂下眼睫,摇摇头,回正身体继续往前。


    戴思玲和他下班的时间一样,又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对门,跟他走一条路回家,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的“误以为”。


    这很不应该。


    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乎跟在身后的人是谁。


    然而,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在内心扩大。


    自从发现她没有踏进那间酒吧,一切都在变得不自然。


    他会发现手中的杯子是空的,酒瓶是空的,热闹的舞池是空的,霓虹灯下的街道是空的……他站在这里,四周都是空的。


    男人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然而,脑中却毫无预兆冒出来的一个警告——空虚感往往与期待挂钩。


    是因为有了期待,然后又尝到了失落,空虚感才会像幽灵一样缠上来。


    他对她有了期待吗?


    就因为她突然出现,并温柔地接住了他的窘迫,就觉得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吗?


    谢知絮倏然收紧手指,竭力平息下波澜的心绪。


    走到小区门口,一辆警车亮着闪耀的红灯停在小区最显眼的位置,住在同一单元的吴奶奶满脸焦急和警察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就从旁边冷漠路过。


    倒是戴思玲,一看见就着急地迎了上去,和吴奶奶简单聊了两句,他就被叫住了。


    “谢知絮,吴奶奶的小孙子出去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可以帮忙一起找一找吗?”戴思玲极富同理心地请求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谢知絮看了看快要哭了的吴奶奶,想到自己刚搬到小区受到过不少她的照顾,轻叹一声,一步一步往回走。


    集合的队伍刚分好寻找方向,有人就突然大喊一声:“看那边,那个孩子是不是吴奶奶家的孙子?”


    几双眼睛循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女生抱着一个小男孩慢慢往这边走,小男孩一直在哭,两个人浑身都是泥。


    谢知絮一眼便认出了她,幽黑的瞳仁微微紧缩。


    小区附近修路的地方,下水道井盖没有盖好,吴奶奶的孙子不慎掉了下去,乔渺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成功把他救上来了。


    吴奶奶抱着孙子,激动地就要给乔渺磕一个。


    乔渺摆摆手,让他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检查。


    注意到谢知絮在看,她仰起脸,朝他扯出一个大大的笑:“今天有些事情耽误就没有去找你,你没生气吧?”


    她的视线像火一样烧了过来。


    他承受不住,错开眼。


    如此轻盈的一个解释,落在他的耳中,却是沉甸甸的。


    沉得他耳根发热。


    这时,戴思玲注意到乔渺手肘的擦伤:“你也得去趟医院,万一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


    乔渺笑着说了声“没事”。


    警察准备将他们一同送去医院检查,问她有没有人陪同。考虑到时间太晚,又没有什么大事,乔渺没打算告诉父母,就说没有。


    医院检查很快出来,除了她的手肘被石块划伤需要缝几针,并没有大碍。


    缝针没有打麻药,急诊科的护士见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禁夸她厉害。


    乔渺扯了扯唇角,这具不知死过多少次的身体早已对疼痛的阈值提高了很多倍。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深夜。


    她正在考虑是打车回家还是在外面找个酒店睡一晚,一抬头,医院大门口的树下站了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没有想到谢知絮会在这里,乔渺心跳骤然加快。


    单独和这个男人相处,她后知后觉嫌弃起自己臭烘烘的味道,站在黑暗的区域,红着脸小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谢知絮从阴影里走出,面无表情,递给她被警察打捞上来的手机。


    乔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临走之前她是跟警察说自己的手机还在里面。


    任务完成,男人转身就走。


    既然他主动来了,她没有道理放过,跟了上去:“太晚了,我没地方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谢知絮跟她交流已经下意识拿手机,垂下眼,打了几个字:【你家在哪?】


    尽管有点对不起爱她的徐淮音和乔牧南,但她也算是实话实说:“我没有家……我其实是个孤儿。”


    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属于她血缘关系的家。


    男人拿着手机的小臂一僵,看她的眼神变了变。


    乔渺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平时我都是住在学校的,可是现在宿舍楼早锁门了,我真没地方去了,手机也坏了……”


    几秒钟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以她的经验来看,谢知絮没有拒绝就是答应的意思。可能是对他们同是孤儿的同情?


    不管怎么说,乔渺今晚有了个免费的落脚点,第一次跟着谢知絮来到了他的人类住所。


    男人走进去,打开灯。


    她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口,没有直接往里进:“能借用你的浴室洗个澡吗?我实在是太臭了。”


    谢知絮盯她两秒,似乎叹了口气,率先走进浴室收拾了一下。


    想必都是泥的衣服也不能再穿了,他从衣柜里拿出来一套尺码最小的男士家居服,放了进去。


    他打了一遍手语,告诉她哪边热哪边凉。


    突然想起她看不懂,又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左边是热右边是冷对吧?”乔渺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他挑了下眉,眼中冒出困惑。


    她颇为得意地笑笑:“这两天我都在学手语呢,想尽可能多的了解你。”


    触及她灼热的眼神,谢知絮眼皮不受控地跳动了一下。


    乔渺兴致勃勃,立即给他展示了一段自己的学习成果,满脸期待地等待他的回应:“看懂我说什么了吗?”


    男人的脸依旧漠然。


    替她拉好浴帘后,就转身走出了浴室。


    乔渺十分受挫,她的手语不对吗?


    洗完澡出来,谢知絮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两个人要怎么睡。他睡在客厅,被子和枕头都搬到了客厅里,卧室里的床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


    他坐在桌前,面对着电脑,头也不抬地敲击键盘。


    尽管是一闪而过,乔渺也捕获到了他下意识投过来的视线。


    她尽量将走路的声音放小,没有去打扰。刚才的手语没有被看懂让她没了信心,于是小声跟他说话:“那我先去睡了?”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点了下头。


    她看了看客厅狭窄的沙发,没有任何诱惑心思地说:“等你忙完进来跟我一起睡吧?沙发太小了。”


    键盘声骤停。


    他终于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惧与错愕。


    乔渺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向卧室。


    对于她来说,不知道和这个男人已经同床共枕多久了,早已没有了害羞的情绪,有的只是耳鬓厮磨的亲昵。


    但是对于谢知絮——这个从来不跟其他人接触也从来没有跟异性单独相处的年轻男人,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一颗从天而降的核弹,炸得他胸腔内震了三震。


    视线追随到卧室门口,他紧急收了回来。


    今夜异常宁静,今夜也异常窒闷。


    谢知絮准备用冷水去洗一把脸,回来再接着做事。


    他很高,一进去,湿漉漉的东西就直接搭在了他的头顶。


    拿起来一看,是她洗干净的内衣和内裤。


    男人心脏再度爆炸,迅速退了出去,今晚让她留宿应该是他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很难控制自己的进一步深想。


    因为此刻直接包裹她身体、贴着她皮肤的,是他的衣服和裤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11·囚鸳鸯(7) 他是想轻飘


    第二天早晨七点, 谢知絮久违的被闹钟叫醒。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昨晚写论文写到很晚,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他揉了揉毛躁的头发, 坐直身体, 一个薄薄的毯子从肩膀处滑落。


    记忆突然回笼,想起昨天晚上有人留宿在了这里。


    也是因为她, 昨夜的时间度过得异常漫长……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地面, 弯腰捡起毯子。


    卧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被子叠起来, 窗帘拉开,一副静谧的清晨景象。


    谢知絮以为女生已经走了,慢条斯理将手边的眼镜戴起来, 像往常一样, 进去浴室洗漱。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了油烟的声音。


    掀开厨房帘子, 他撞见里面手忙脚乱的人,头一次看见做饭会离灶台那么远的。


    抽油烟机声大,乔渺没有注意到他来, 用锅盖护着脸, 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将鸡蛋翻了个个儿。


    谢知絮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穿着他的衣服和裤子, 在他的厨房里,用他的炊具做着早餐……


    如果气息是有形的,那他整个房间可能都入侵成了她的颜色。


    ——很奇妙又很诡异的一种感觉,他常年孤僻的领地突然迎来了新的色彩。


    他在接受不了的同时也移不开眼。


    乔渺不知道他站在这儿多久,冷不丁一扭头,吓了一跳:“……你醒了啊, 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鸡蛋好像特别不听话。”


    谢知絮头一次听见这样的形容,不说自己厨艺不精,说鸡蛋不听话。


    乔渺忙里偷闲看他一眼:“啊,你嘲笑我?”


    嘲笑?


    他不解地摸了摸唇。


    确实是上扬的。


    但应该不是嘲笑。


    谢知絮实在看不过她煎个鸡蛋都像打仗似的,散漫晃进去,从她手里接过了铲子,走到灶台旁将火关小。


    本想抢救一下鸡蛋,但发现一翻面,全糊了。


    乔渺对此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哀悼。


    这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唇角上扬了。


    乔渺也注意到了。


    见神色疏离的男人如此自然地露出浅淡的微笑,她一时看呆了,大概冬雪消融的那一刻就该是这样,让人由内而外都在温暖的塌陷。


    此刻的氛围真的很好,乔渺不忍破坏也不忍离开,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开始在旁边切水果。


    清晨的阳光如轻盈的薄纱,同时披在两个人的身上。


    菜板和灶台离得很近,油烟声伴随着此刻的心跳,谢知絮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小火煎着。


    乔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切着苹果。


    男人的身体没有丝毫偏移地面对灶台,视线却下意识移到了旁边。


    她长发稍稍垂下,遮盖了一半侧脸,眉眼温和而认真。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小块鲜嫩多汁的苹果就成功被切下。


    谢知絮安静地收回目光。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也从来没有幻想过。


    跟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类不一样,他似乎天生缺乏情感,从来没有产生过,也没有奢望过别人会对他产生。


    他就像这个世界意外的残次品。


    可能会有人因为好心靠近,但最终还会因他的破损和残缺离开,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而已。


    ——所以她呢?她什么时候会受不了他的残缺而离开?


    ——将他的地盘入侵到这个程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吗?


    就在这时,乔渺闻到了不妙的糊味,一番手忙脚乱抢救过后,新的煎蛋最终也以糊了告终。


    “我还以为现在的你厨艺很好呢。”她轻叹一声,将煎蛋放到盘子里,两个盘子里都是黑乎乎的,“看来还是和我半斤八两嘛。”


    乔渺以为他厨艺一般。


    但谢知絮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失败的情况。


    而且还是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失败……


    他转过身,缓缓抬起手,或许这个问题他早该问了:【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手语刚刚打完,男人浑身都产生一种古怪的不适感,因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一直不关心也不在意周围人,还是第一次主动问些什么。


    乔渺刚学手语,分辨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是在问我为什么认识你吗?”


    谢知絮盯着她,点了点头。


    乔渺放下手中的刀具,看向他的眼睛,一脸认真:“也许告诉你也会不相信……但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们会相爱,未来我还会成为你的妻子。”


    从她说出“命中注定”的那一瞬,男人的头皮就乍然发麻。


    以后每说出一个字,他的麻意都会强烈一分。


    他们会相爱,她还会成为他的妻子?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天方夜谭。


    尽管他没有产生过感情,但也知道什么叫做男女之情,知道相爱的人会牵手,会拥抱,会将对方的唇舌像食物一样品尝。


    情到深处时,还会用赤裸的身体互相占据、填满。


    ——他们也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谢知絮从未幻想过和谁做这种事,脑中简短的几个画面就让他感觉呼吸不稳,急促滚动了两下喉结。


    他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有着强大的控制能力,神色可以说是与平时毫无区别,依旧是淡漠疏离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乔渺一样很熟悉他的身体,知道他有多敏感。


    一点点的痉挛,一点点的紊乱,一点点的急促,一点点的绯红……都逃脱不了她的感知。


    她情不自禁兴奋起来。


    要知道,她曾经遇见的谢知絮都是绝对的危险和强势,即便他们疯狂的相爱,情况其实都没有任何改善——在他面前,她是全方面的柔弱。


    然而现在的他,攻击性全无,纯情而又敏感。


    反差感真的很大。


    乔渺最吃这一点,欲罢不能。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恶劣。


    他已经拼命表现出冷静,看向她的眼神也是退缩和闪躲的,她却不肯放过他,想要再前进一步。


    “谢知絮,我觉得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乔渺看着谢知絮,眼也不眨道。


    他冷漠地看着她,皱起眉头后退一步。


    阴暗而冰冷的眼神诉说着不可能。


    乔渺笑了笑,将当初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那要不要来验证一下?”


    男人没有察觉自己已经退到了墙边,表情可怖地盯着她,眼神像是在警告。


    她却像是看不懂,一再逼近。


    人类的谢知絮没有怪物那样暴戾的性子,面对威胁,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然而,乔渺比他快一步,伸出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男人脑子轰隆一声,瞳孔微缩,两只大手猛地扣住她贴过来的肩膀。


    她的身子非常软,其实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能推开。


    可正是因为太柔软了,让他突然意识到,在他的衣服包裹之中,她的身体是完全赤裸的。


    女性身体的丰腴和温热,仅隔着两片薄薄的布料,渗透而来。


    像玻璃杯里倾倒而出的温热牛奶。


    短短几秒钟的凝滞,乔渺侵略感十足的呼吸就濡湿了他的嘴唇。


    谢知絮的身体似乎要比他的意识先反应一步——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钟,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与此同时,短促的气流撞击到他的嘴唇。


    “如果真的一点不喜欢,是不会闭眼睛的。”她轻轻说。


    男人一怔,猛然睁开双眼。


    羞涩过了头便是难以遏制的暴怒。


    他不是一个会有强烈情绪的人,平静和冷漠占据了他几乎整个人生。


    哪怕是被人扯着脸颊,扯痛了嘴角,嘴角流出血来,他的内心都是近乎死寂的平静。


    为什么,他要因为她情绪失控?


    还没来得及思考,她温软的嘴唇就贴到了他的唇上。


    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将她颤抖的睫毛、绯红的脸颊全部收入眼底。


    她真是一个野蛮的人,毫无道理、不由分说就砸烂了他坚固铸造的世界,闯了进来。


    他灰色的世界就这样毫无征兆添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乔渺怕第一次接吻吓到他,都没有伸舌头,只是嘴唇贴贴就离开。


    但谢知絮的脸颊、耳朵和脖颈还是敏感得红透了。


    薄薄的镜片下,那双眼睛格外惊恐和潋滟。


    她后知后觉也有点害臊,落下脚跟,垂了垂眼:“……你接吻怎么不闭眼睛啊?”


    谢知絮没有反应,就是直勾勾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就像被吻得定住了。


    乔渺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的男人,不由抿了抿唇,低笑。


    本来这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是在谢知絮眼中,她的唇刚刚接触到了他的唾液和气息,现在又被她直接吞了下去……


    他耳根烧得痛起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理智清楚的反应过来——她主动亲吻了他。


    无论怎么理解,都很荒谬。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一点值得她喜欢。


    强烈的情绪过后就是死一般的平静,谢知絮僵硬的四肢恢复知觉,一声不吭走出了厨房。


    黑屏的电脑屏幕就像一面镜子,他清晰看见了自己通红的脸。


    伸出的手顿了顿动作,旋即自我厌弃一般合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里。


    因为这个吻,他连早饭都没有吃就出门了。


    临走之前,嘱咐乔渺离开的时候锁好门。


    乔渺眸色暗了暗。


    能看出来,他是想轻飘飘就让这个吻过去,不去在意也不去关注。


    谢知絮像往常一样走到楼下庭院。


    她站在窗边,用手捂上了一只眼睛,想要看看他们之间的因果线有没有连接上。


    本来是漫不经心的一眼。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有微弱的因果线连接,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为什么谢知絮的身上会缠有那么多的死线?


    脖颈、手腕、大腿、脚踝、腰际……就在她看的短短几秒钟,一条不知从何处游走来的死线就缠到了谢知絮的手臂上,让他如同一个即将被许多吊线分割的人偶。


    乔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死线缠在一个人身上,简直是在宣告,这个人必须死亡。


    她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追了出去。


    就在这时,黑白小鸟飞落到她眼前。


    乔渺很难控制住情绪,一把将祂抓在手中:“那些死线是不是你干的?你非要让我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消失是嘛?!”


    野神的表情不辨喜怒,看着她:“不关我的事,是他该到死亡的时候了。”


    她不相信,狠狠捏住野神。


    野神没有丝毫挣扎,用着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字一顿道:“谢知絮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这个世界当然可以随时收掉他的性命。”


    乔渺脑中轰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做……不该存在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11·囚鸳鸯(8) “你确定要


    乔渺的追问仿佛触及了这个世界最不可见的秘密, 就连野神也对此缄默其口。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个循环中的野神不再嚣张,变得异常安静。


    她只好电话求助万仙镇无所不知的黄神婆。


    面对她着急的连番询问, 黄神婆无动于衷, 淡淡地来了一句:“算命还是请仙?”


    看来这也是她和黄神婆开始的‘因’。


    乔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报出了自己的八字和居住地。


    电话那端很快反应过来:“你……离不开千轨镇是吧?”


    乔渺嗯了一声。


    黄神婆将自己能够算出来的东西全部告诉了她。


    “不是我的事情, 神婆。”乔渺听见自己着急的声音, “我是想问什么叫做‘不该存在的人’, 那个人身上绑满了死线, 恐怕今天就要——”


    “‘不该存在的人’就是字面意思,因为某种原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个人可能早就应该死去,但是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现在世界要重新修正这个错误。”


    乔渺心脏狠狠一沉。


    什么又叫做……早就应该死去?


    她感觉自己就像在理一团混乱的毛线, 一截还没有理清,又来了一截更加错综复杂的。


    不过[原因]暂时不是她需要考虑的, 而是尽快寻找一个让谢知絮活下去的方法。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假如我想继续延续这个错误呢……”


    “那就是在跟世界作对,倒行逆施。”


    黄神婆劝她不要有这个可怕的想法, “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 启动这样的力量,势必需要付出巨大且惨痛的代价。”


    这句话出现的同时, 天空厚重的云朵遮住了太阳,铺天盖地的阴影投射下来,环境像乔渺的内心一样昏暗干瘪。


    乔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假如……他不再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呢?”


    “你的意思是说——”


    “女娲的尾巴,邃彗,传说中就是不老不死的。”


    话音刚落, 黄神婆难得用了异常严肃的声线:“这个方法更是大逆不道。”


    乔渺不禁扯了扯嘴角。


    逆向时空的弊端就在这里,见证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即便是大逆不道。


    黄神婆继续说:“将人类变成非人,其痛苦程度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不仅要承受粉身碎骨重铸身体的痛苦,就连心灵也会被大量的非人思想吞噬和洗刷的,我劝你不要用这个办法。”


    乔渺光是听着就能想象有多痛苦,不忍地闭了闭眼。


    几乎是立刻,她再度回想起来谢知絮在提及这件事时,那稍显脆弱的一句——“疼,很疼,疼得我根本忘不了你……”


    静默了一段时间,她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又问黄神婆:“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住他?”


    黄神婆:“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才难能可贵。”


    乔渺眉头皱得更深,能够听懂,黄神婆是在劝她放手。


    这里是她和谢知絮还没有开启的‘因’,假如她此刻产生了另一个选择,说不定会重新开启一条新的因果线。


    但那条因果线里一定不会再有谢知絮。


    要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生活吗?


    那她积蓄的爱意该怎么去找落点?


    光是想想,乔渺胸腔里就传来了难以忍受的撕裂感,她呼吸急促了两下,靠在墙壁上的身体缓缓下滑。


    她蜷缩在墙边,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已经见证过了将他变成怪物的结果……还能更改吗?”


    黄神婆叹气的声音更大了,静默两秒:“……把那个人的八字给我。”


    乔渺微怔:“我不知道他的八字。”


    “那他的生日呢?”


    “也不知道……”


    黄神婆沉默了。


    乔渺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到头来,她还是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


    黄神婆:“那人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她不自觉哽咽了一下,“他是我的爱人。”


    黄神婆利用她的八字推算,越算越满面愁容,从没算过这么棘手的命格。


    今天已经是她第三次叹气了:“按理说,你已经修炼成为了神女,早就应该和尘世的缘分全部断了——你本不该有这段情缘才对。”


    乔渺不懂什么该与不该,她只知道情缘已经开始了,她爱那个男人爱得无法自拔。


    这分钟,黄神婆掐指算出了自己也是这个因果的一环,第四次叹气:“如果你想改变,可以去事情的源头看看。”


    乔渺一怔,下意识捂住脖颈:“怎么去?我要再死一遍吗?”


    “我知道一个方法,但是从来没有用过。”黄神婆问,“你敢试试吗?”


    乔渺连死亡都不怕,毫不犹豫地:“敢。”


    黄神婆没想到她执念这么深,又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嘱咐她先去自己的神女庙等着,她准备些需要用到的东西稍后就到。


    乔渺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自己应该理智,也知道应该遵守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但是对于所爱的人,她根本理智不了一点。


    对遭遇空难的父母是这样……


    对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谢知絮也是这样……


    她没有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每次当她试图保持理智的时候,强烈的爱意都会乍然涌现,让情感占据上风。


    半个小时后,乔渺在神女庙里焦急等待。


    身后完好无损的神女神像垂眉敛目看着她。


    野神化作的小鸟儿一直在房檐上,安安静静眺望远方。


    乔渺突然觉得祂安静得简直有些不正常:“这次怎么化作了鸟,猫咪呢?”


    野神像是才从思考中醒来,转过小小的脑袋,开口道:“跟你说个开心的消息吧,我的猫咪化身最后一刻被那只怪物捏爆了,那些往你身体里捅刀子的人也全部被他杀了。”


    乔渺一怔。


    上个循环的最后,谢知絮出现了吗?


    还帮她复仇了?


    这就更加坚定了她去救人的念头。


    大概中午时分,黄神婆到达,乔渺终于亲眼看见了这位神婆本尊。


    神婆穿着一身蓝色的民族服饰,有着和声音不太符合的苍老,很瘦,身体略微佝偻,但是一双十分明亮有神。


    她进门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条不紊指挥着自己的大弟子布置,自己则举着一根烟枪,气定神闲地吞云吐雾。


    乔渺头一次见到这么粗这么长的香,矗立在神女庙之中,都快戳到上面的屋瓦。


    准备差不多了,黄神婆最后幽幽问她一遍:“你确定要挑衅这个世界的法则吗?”


    乔渺因为神婆的措辞脊背发凉。


    是啊,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继续存活,这本身就是在挑衅这个世界。


    理智上,她知道这是错误的,是大逆不道的,但是情感上她就是不愿意这么放弃。


    她朝黄神婆重重点了下头。


    黄神婆明白她的决心了,开始向她介绍这次做法的细节。


    这次虽然不需要乔渺死亡,但也需要她有濒死的体验,这样灵魂才能够穿越到事件的源头。


    她需要躺在水中,感受窒息。


    在这根又高又粗的香燃烧尽之前,她的灵魂会反复穿梭在两个时空中。


    黄神婆认真嘱咐道:“在这根香燃尽之前,你必须保证你的灵魂回来,不然你就真的会死。”


    乔渺将一条腿跨进了水缸里,抬头看了看这根香:“也就是说,在这根香燃尽之前,我都有机会改变?”


    黄神婆严肃点头。


    “那就开始吧。”她两条腿都没入水缸。


    就在这时,黄神婆突然朝着屋檐方向,毕恭毕敬地作了一个揖。


    一听最关键的地方是需要野神完成,乔渺不放心地站起身,下压眉头:“我怎么知道祂会不会故意做手脚?”


    要知道,从头到尾野神都在针对她。


    黄神婆却劝她:“没有神明,怎么可能有穿越时空的力量?”


    乔渺还想再说话,就被飞下来的小鸟儿打断,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放心吧,一切已经注定,我不会再针对你了。”


    她没明白什么叫做“一切已经注定”。


    野神也不需要她明白,毛绒绒的翅膀一挥,水里就起了一个奇妙的漩涡,像大海卷起的无尽深渊。


    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像水中的藻,在四周轻盈浮动。


    这个场景,够华丽宏大,也够阴暗诡谲。


    “接下来,就看你敢不敢了。”野神转身,直勾勾看过来。


    乔渺紧张地攥紧手指。


    思考片刻,一声不吭跨进了水中。


    野神飞上去点燃了香。


    ——做法,开始。


    尽管乔渺身处于小小的水缸,但体感更像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汹涌的海浪卷起漩涡,她不断下沉,越来越窒息。


    此刻,神女庙的气氛安静到诡异。


    小鸟落在水缸的边缘,看着完全没入水中的乔渺,忍不住打破这份安静:“明明看起来这么弱小的一个人……”


    黄神婆坐到旁边,悠悠呼出一口烟气,福至心灵地补上后半句话:“明明看起来这么弱小的一个人……却能够守住本心一直坚持到现在,不敢想象她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


    乔渺所经历的,其实都是人类无法想象的苦难。


    被曾经的恋人和朋友的背叛,陌生人没有道理的恶意和杀心,一遍又一遍的痛苦死亡……这些最黑暗、最恐惧、最绝望的一切,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让人立即崩溃。


    尤其是在她掌握整个镇子的因果线后,她分明有很多个理由可以将这个镇子搅得鸡犬不宁。


    但是,她都没有。


    她仍然坚信善良,仍然向往光明。


    这就是黄神婆在算过乔渺的命格过后,愿意答应她这个无理要求的原因——她很心疼乔渺。


    野神不禁问她:“你帮助她逆天而行,没想过自己也会付出代价吗?”


    黄神婆扯动嘴角:“当年您是亲眼见证这位神女是怎么修炼而成的,也清楚知道那位‘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您就应该理解,我这样帮她的原因。”


    小鸟再度沉默,溜圆儿的眼睛又去看乔渺。


    黄神婆看向身后的神女像:“她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的,一切都是这个镇子的错。”


    ……


    乔渺没有经历过溺亡,头一次感受到胸腔灼烧得快要炸开、血管也要爆裂。


    全身毛孔都灌满了水,她一点不怀疑自己的皮肤会爆炸。


    人类面对痛苦第一次反应总是挣扎,四肢开始扑腾。


    黑暗中,她好像拽到了一只手。


    想也没想就紧紧抓住,使劲借力,想要摆脱这份窒息。


    下一秒钟,耳边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疼……”


    乔渺猛然睁开双眼。


    重新找回呼吸后,意识也重新回笼,她呆滞地转动眼珠,从陌生的天花板移动到旁边一张稚嫩的脸上。


    男孩从她放松的手中抽回了手,反过来问她:“你怎么了?”


    她脑子慢了半拍,视线从男孩桀骜不羁的眉眼落在他断了的右腿上,怔怔开口:“你是……宋愠?”


    男孩不理解地歪了歪头:“宋?”


    “还不赶紧穿外套,在聊什么呢?”这时候,福利院的阿姨走过来,“阿愠,小渺,你们两个都是大孩子了,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知不知道?”


    乔渺瞬间明白了——她魂穿到了自己四岁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57章 11·囚鸳鸯(9) 谢知絮本来


    乔渺艰难适应着这个小手小脚的身体。


    她这次是专门为了谢知絮而来, 漂浮在空中的因果线清晰而准确,所有死线全部指引向福利院之外,代表着她需要离开这里才能够救人。


    问题就是, 她一个人四岁的孩子要怎么离开?


    排队洗手的时候, 她观察着四周,发现福利院的围墙修砌得很高, 院子外面有一个大铁门, 保安室就在大门的旁边。


    吃过早餐, 阿姨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玩耍, 乔渺特意去围墙边试了试,没有一点可以翻出去的可能。


    以她这样小手小脚的身体,只有那扇栅栏铁门还有可能成为逃出去的通道。


    但是她一个人, 要怎么躲过六个阿姨和保安大叔的视线跑出福利院?


    乔渺坐在草地上, 呆呆看着大门方向。


    这时,阿愠摇着小轮椅过来,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开口便是问:“你是想离开福利院吗?”


    乔渺一怔,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和她的眼神很像。”阿愠冷淡着一张脸, “她在离开之前, 也像你一样喜欢看着大门发呆。”


    乔渺知道他说的是姐姐赵明媚,在阿愠看来, 姐姐就是背叛他的那一个。


    现在他这样问,就是想知道乔渺是不是也要抛弃他。


    四岁的孩子不明白什么叫做追求人生和未来,阿愠只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不在自己身边了。


    在乔渺的沉默中,他的两只小手一点一点攥成拳头。


    他是个不会表达情感的人,哪怕是不希望对方离开, 也无法开口说出一句挽留。


    两人对视之间,乔渺笑了笑。


    尽管她外貌是个四岁的孩子,但是灵魂已经是成年了,看着小小版的宋愠,她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头:“舍不得就要说出来啊,不然对方怎么知道?”


    阿愠眼神躲了躲,拨弄开她的手:“谁舍不得了……”


    “那你脸红什么?”


    “谁、谁脸红了!”


    阿愠抬起一条手臂遮住脸。


    在乔渺挑逗的笑容中,小小版宋愠愤愤摇着小轮椅离开。


    就这样,‘要离开福利院’这件事就在这次插科打诨中岔开了,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阿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才他的眼神有多哀伤和小心翼翼。


    乔渺心疼这个孩子,但她这次的目的就是来救谢知絮,必须要离开福利院。


    很快,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乔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但是还需要阿愠配合。


    她一边将自己碗里好吃的挑给他,一边压低声音说:“我要离开福利院去救人,办完事之后就会回来,你能不能帮帮我?”


    阿愠看了看她,菜刚夹了一半就把筷子放下,声音难辨喜怒:“办什么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愠还没有回答,坐在乔渺另一边的逗逗就兴冲冲地凑过来:“你们俩在偷偷玩什么,我也想玩!”


    乔渺:“……”


    小朋友的听力是真的好。


    逗逗是福利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乔渺哪里敢跟她说什么,只能摸了摸她的头:“乖,没什么,吃饭去吧。”


    逗逗愣了一下,眼睛发亮:“好厉害啊小渺,你说话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


    乔渺:“……”


    她可不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嘛。


    阿愠默默拿起筷子吃饭。


    乔渺做了个双手合十的请求手势:“帮帮我,好不好?”


    阿愠的头低了低,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像蚊子音。


    但乔渺还是听清楚了他问的是:“你还回来吗?”


    正因为她了解阿愠的脾气,才知道他能问出这一句表达不舍的话有多不容易。


    她摸摸他的头:“回,办完事就回来。”


    阿愠脸颊爬上热腾腾的绯红,下意识躲开她的抚摸。


    不到两分钟,两个人就敲定了一场表演。


    阿愠痛苦地摸着自己断了的右腿不断叫疼,乔渺则负责大声吸引来所有监督他们吃饭的阿姨们。


    不出所料,阿姨们纷纷关切跑来。


    乔渺趁此机会离开食堂,奔向门口的保安亭:“叔叔,叔叔,不好了,里面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孩子的优势在这一点就得以体现,哪怕大人追问出什么事了,她也能以一番描述不清的话糊弄过去。


    保安大叔听得一头雾水,直接跑向食堂方向。


    乔渺赶紧趴到地上,准备从大门和地面的缝隙钻出去。


    冷不丁一回头,她注意到小女孩逗逗正一脸好奇向这边走过来。


    乔渺慌得不行,赶紧跟逗逗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逗逗蹲到她身边:“你是要偷偷逃跑吗?”


    乔渺只能故作深沉:“对,我要去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逗逗眼睛放光:“什么厉害的事情,我能帮你吗?”


    “能。”乔渺指了指自己被卡住的屁股,“你帮我使劲推出去。”


    这分钟,保安大叔已经走出来,注意到她们两个,立即发出了一声阻止的呵斥。


    乔渺赶紧往外爬。


    关键时刻还是逗逗使劲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推出了福利院大门。


    也是逗逗帮她暂时抱住了保安大叔:“你快去做那件厉害的事情,这里有我!”


    乔渺感谢小朋友的纯真与仗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跟随一条条死线的指引,头也不回地跑走。


    出了福利院,第二个难题接踵而至。


    福利院建在靠近郊区的地方,她在几乎没有车辆的大道上跑,还不知道要跑多久才能到死线的源头。


    避免福利院的人开车追上,她只能改道从树林里跑。


    从小到大,乔渺都没有这么剧烈运动过,跑得喉咙和心脏灼痛不已,掐着腰,越来越没有力气。


    好不容易遇见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也好心不收她钱,她却说不出一个准确要到的地点。


    ——她只是在跟着死线跑,根本不知道谢知絮此刻在哪里。


    出租车司机见状准备报警,乔渺赶紧又回到树林,继续往前跑。


    这应该是乔渺运动量最大的一天,从中午硬生生跑了一个下午,终于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市中心。


    中途,她还几次躲过了福利院的人和警察的发现。


    偏僻的小巷里,她气喘吁吁靠着墙壁,平息着肺部的燃烧,观察着四周。


    这里不是千轨镇,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


    注意到漂浮的一条条死线全部是从一家医院钻出来的,乔渺调整好心情,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去,从鲜有人的漆黑楼道钻到了医院的负一层。


    这里是医院的太平间,阴森又诡异。


    乔渺不自觉就屏住呼吸,感觉一点点的声音就能炸开她的心脏。


    她贴着墙壁,向着唯一光源的地方走。


    下一秒钟,女人啜泣的声音钻入耳道,她顿时头皮炸开,汗毛即刻竖了起来。


    紧接着,男人温柔的安慰声就散去了大半阴恻恻的氛围。


    可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乔渺瞳孔微微紧缩,不敢呼吸,小心翼翼靠近前方彼此依偎的两个身影。


    幽暗的灯光下,男人紧紧将女人搂在怀里,将头埋在女人的脖颈间,声音带有隐忍的哭腔:“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对不起……”


    女人使劲摇了摇头,哭着说:“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没能说完后半句话,哽咽了一下,再度小声啜泣。


    悲伤的氛围传染到了乔渺,她的眼眶也不自觉泛红。


    就在这时,一些人推开紧闭的门进来,带来了一些刺眼的光。


    也正是因为这束光,乔渺终于看清了彼此依偎的两个人。


    见到外人,徐淮音和乔牧南很快分开,擦了擦眼泪。


    十多年前的他们还很年轻,女人美丽,男人英俊。


    徐淮音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穿着一身病号服,向来这里的殡葬人员轻轻颔首:“拜托你们了。”


    乔牧南沉着脸,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你现在身体很弱,还是回去休息吧。”


    徐淮音控制不住又哭,哽咽着:“可我还想再看一眼小叙……”


    乔牧南什么都没说,将她搂得更紧。


    死线就是从太平间里传出来的,但其中一部分穿过了徐淮音和乔牧南的身体,这就代表着,他们两个和死线的源头是存在联系的。


    小叙……小叙……


    谢知絮?!


    乔渺瞳孔大震——谢知絮本来应该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


    因为太过震惊,她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突然,一束光照在了她的眼睛上:“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姑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乔渺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


    逆光之中,彼此依偎的夫妻像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很快,福利院的人和警察都一起到场,将乔渺带回了福利院。一路上她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目光呆滞而空洞。


    阿姨们看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也不忍多批评她,嘱咐她以后不要乱跑之后,就去帮她洗澡换衣服。


    晚上,乔渺躺在床上,直愣愣看着天花板。


    旁边有阿姨在给年龄更小的孩子讲故事。


    阿愠的小床就在乔渺的旁边,见她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试探性地探出头:“你怎么了?”


    乔渺从不可置信中堪堪抽离,看向他。


    这时,逗逗特意跑过来问:“那件很厉害的事情你办完了么?”


    这话再次勾起了乔渺强烈的情绪,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摇头。


    她已经晚了太多了。


    ——如果谢知絮真是小叙的话,那么三月二十八日的早上十点零八分,就是他的死亡时间。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难过,逗逗赶紧拍拍肩膀给她加油,阿愠也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乔渺微笑感谢了他们。


    因为每次穿越都会覆盖上一次的痕迹,她摸不准魂穿会不会忘记上一次的记忆,以防万一,她从自己的小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是入院时阿姨们送给她的礼物,因为她还不会写字,便一直保留在这里。


    她将这本笔记本缠上了属于自己的因果线,将它变成了整个场景中唯一可以叠加状态的物品,将每次穿越过来的结果和关键点记录下来。


    乔渺从阿愠那里借了一支笔,一笔一划写下:【第一次尝试,我失败了。】


    正准备记录下这次的关键点,九点到了,阿姨准时让孩子们上床关灯。


    乔渺只能先合上笔记本,放进柜子里。


    ……


    神女庙里,只听见一声轰然破水的声音,乔渺从水缸里坐了起来。


    黄神婆赶紧拿准备好的毛巾,递给她。


    野神拍打着翅膀落在水缸的边缘:“失败了?”


    乔渺看了看祂,接过毛巾,问黄神婆:“谢知絮就是我爸爸妈妈没有活下去的那个孩子吗?”


    黄神婆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乔渺还是难以理清其中的因果关系:“他既然就是死去的小叙,又怎么能活着,还活到了现在?”


    黄神婆没有说话,盯着她不动。


    乔渺一下明白了,弱弱地问:“……是我做的?”


    所以,是她将本该死去的一个人单独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现在世界发现了这个BUG,就想要将其修正?


    她从黄神婆的表情里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心脏狠狠沉了一下。


    原来谢知絮出生就没有父母,天性孤僻,负面能量缠身,全部都是因为——


    他是这个世界上早该死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


    宝宝们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是最超级无敌重要的!呜呜呜


    第158章 11·囚鸳鸯(10) 逆向时空在


    乔渺看了看已经燃烧了一段距离的香, 再度投入水中。


    窒息感重新蔓延,大概是有了经验,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四肢乱抓。


    她突然睁开眼, 旁边叫她起床的阿愠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乔渺呆滞看了看他, 就将视线移向房间里的卡通钟表上。


    现在是八点整。


    已知谢知絮的死亡时间是早上十点零八分,这是医院宣布噩耗的时间, 说明徐淮音出现意外的时间只会更早。


    两个小时, 她要从福利院赶到市中心的医院, 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于是就在阿姨组织小朋友们排队洗手吃饭的时候, 乔渺将阿愠拉到一旁,按照上次顺利的计划拜托他帮忙。


    阿愠声音很轻:“你是想和她一样离开吗?”


    乔渺面对他认真发誓:“我只是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定会回来。”


    阿愠沉默了一会儿, 小手摸到断了的那条腿上, 轻轻发出一声哎呦:“这样?”


    乔渺知道他这是答应的意思,笑着说:“表情要再痛苦一些。”


    阿愠闭上眼睛皱了皱眉:“……这样?”


    她点点头, 推着阿愠出门大喊:“阿姨阿姨不好了,阿愠的腿又痛了!”


    果不其然,几个阿姨赶紧过来关心。


    趁着阿姨们不注意, 乔渺又快速奔向保安亭, 按照老方法支走了保安大叔。


    这次她也学聪明了,没有再爬会卡住屁股的缝隙, 而是选择从栅栏门最宽的那一处空格跨了过去。


    在保安大叔的大声呵斥中,乔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这次时间提前了很多,她没有在路边遇见好心的出租车司机,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一个停下来。


    她跑得心肺都像在被烈火灼烧,但一刻也不敢停。


    前方,越来越亮的太阳照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就在这时, 一辆红色轿车朝她按了两下喇叭,一个年轻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小朋友,你要去哪儿啊?你爸爸妈妈呢?”


    乔渺跑得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五脏六腑都疼得不行,走到车边,脑子慢了半拍才认出了这张脸。


    居然是郭木槿……


    曲轩的妈妈,郭木槿。


    此时的她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长发飘飘戴着墨镜,鲜活又明媚,真的很像是一朵开得正艳的木槿花。


    完全想象不到,十多年后的她会那般枯萎。


    郭木槿温柔邀请她上车,一听她要去中心医院,不由问:“你的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吗?”


    乔渺静默一秒,慢慢点了点头。


    郭木槿从反光镜看她一眼,不太放心:“要不我先把你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再——”


    “不行!那样就来不及了!”乔渺着急打断她,“我是要去救人的!”


    郭木槿不明白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能救什么人,为难地笑了笑:“你要去救谁?”


    “我妈妈。”


    郭木槿一怔,又向反光镜看了一眼。


    情况紧急,乔渺不想藏着掖着:“不管你信不信,我有预知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名字是郭木槿,木槿是木槿花的意思。”


    话音刚落,郭木槿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踩下了刹车。


    随后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挑起鼻梁上的墨镜。


    乔渺朝她笑笑:“这回你能帮我了吧?”


    郭木槿盯了她一会儿:“很着急吗?”


    “特别着急。”


    “系好安全带。”郭木槿回正身体,放下墨镜,“我要加速了。”


    下一刻,红色轿车像迅捷的猎豹猛然冲了出去。


    郭木槿的驾驶技术非常好,轿车在她手里就像是一只听话的钢铁猛兽。


    九点五十,轿车停在了中心医院的门口。郭木槿笑着转过头,祝愿她一切顺利。


    乔渺解开安全带下车,尽管现在讲这些话可能没有什么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不要嫁去千轨镇,还有,带你妈妈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乔渺一溜烟就没入了人群。


    郭木槿僵在驾驶座,完全被后半句话全部拉去了注意力,以至于没有在意前半句。


    医院门口的人很多,乔渺的这个高度只能看见来来去去行走的长腿,费了一些功夫才靠近医院的大门。


    进入医院大厅还有几阶楼梯,她和一个孕妇一上一下迎面而行。


    孕妇独自一人拖着腰,一手扶着门口的柱子,脸色不太好看。


    出于某种直觉,乔渺多关注了一下这位孕妇,接着就看见孕妇脚下一滑,整个人倾倒了下去。


    乔渺赶紧上前去扶,却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小手小脚的四岁孩子,没抓住孕妇不说,还被她拽得摔到了地上。


    好在,她充当了一次肉垫,护住了孕妇的肚子。


    很快,周围好心人将孕妇扶起来。


    孕妇一再激动地对乔渺道谢。


    乔渺揉了揉被砸得发痛的胸口,没再耽误,直奔医院里。


    刚找到内科在二楼,跑上去,就看见医生和护士神情紧张地推着一张抢救床,急匆匆向着手术室方向赶。


    虽然仅仅一闪而过,但乔渺一眼认出了躺在抢救床上的人是徐淮音。


    又来晚了……


    她一下子泄了全部力气,失魂落魄向后踉跄,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偌大的昏暗走廊,衬得她身影更加小。


    乔牧南穿着白大褂急匆匆跑上来。


    十点零八分,徐淮音腹中的胎儿没能成功保住,宣告死亡。


    【第二次尝试,我失败了。】


    ……


    神女庙内,乔渺冲出水面。


    她没能从情绪中恢复,眼神都是凝滞的。


    野神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失败了,抖了抖毛绒绒的尾巴:“所以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失败?”


    乔渺垂着眼:“我就要跑到医院里面了,但是遇见一个孕妇摔倒,我就去扶她……等我上楼,就已经晚了。”


    黄神婆盘腿坐在桌子上,慢吞吞吐出一口烟气:“那你后悔帮了那名孕妇吗?”


    乔渺缓缓掀起眼皮,看着黄神婆,摇了摇头:“不管重复多少次,我还是会帮。”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她缓冲了一下那位孕妇的肚子,孕妇的胎儿可能就要不保了。


    而且经过这件事,她也摸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就算我故意不去帮那名孕妇,我也没有办法成功救下我妈妈的,对吗?”


    徐淮音的肚子里缠满了死线,即便她不因为这个原因发生意外,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发生意外。


    ——谢知絮是不该活着的人,他的死亡几乎是必然的。


    如果她对那位孕妇不管不顾,也没能成功救下妈妈,那就会是双倍的后悔。


    黄神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既然知道无法更改世界的规则,那你还要继续吗?”


    乔渺没有任何犹豫:“要。”


    在结局彻底定下之前,都是她的机会,只要她还活着,那就还能挣扎。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伫立在神女庙中的香不知不觉燃烧了一截下去,时间也过去了一天一夜。


    乔渺闭上眼睛,再度没入水里的漩涡之中。


    黄神婆看着水中的她,举着烟枪,轻轻笑道:“虽然失败了,但她的眼神好像更加坚定了。”


    “可惜没用的。”野神冷着奶声奶气的嗓音,“谁都无法撼动世界的意志,哪怕是神明。”


    ……


    就像乔渺所猜到的那样,世界的规则诡谲而残忍。


    第三次魂穿过去,她虽然顺利离开福利院到达了市中心的医院,动用因果线让附近的路人救下那位孕妇,自己也成功阻止了徐淮音从医院的楼梯通道滚下去。


    但徐淮音还是发生了意外,就在她乘坐电梯的时候,电梯突然故障坠落。


    她仍然躺上了抢救床,送进了手术室,十点零八分被宣告胎儿死亡。


    甚至第四次魂穿,徐淮音的动线完全改变,当乔渺气喘吁吁赶到医院的楼梯通道时,徐淮音是被人发现在街道上摔倒的。


    【失败了,我又失败了,难道我只有那一个选择?】


    乔渺来到谢知絮的死亡源头,本来就是想从源头改变,让他能够顺利在这个世界存活的。


    然而——


    【失败了。】


    【我失败了。】


    【失败。】


    ……


    连续十几页的失败记录,乔渺的字体越来越用力,变得凌乱而绝望。


    世界决定了谢知絮去死,没有任何一条因果线可以改变这个结局。


    她就如一只弱得不能再弱的小蚂蚁,竟然妄想要蚍蜉撼树,简直痴人说梦。


    乔渺不知所措地垂着头。


    就在这时,一向爱凑热闹的小女孩逗逗走过来,看着她写的字,不由赞叹:“你好厉害啊小渺,写得就像大人一样。”


    她说着就将笔记本拿了起来。


    避免笔记本被阿姨发现,乔渺赶紧去夺。


    逗逗不识字,漫不经心翻到一页,难得有个她能够看懂的字符,立即大声念了出来:“这个我认识,是7。”


    乔渺愣了一下,立即拿过来看。


    真的有一个绿色的数字7。


    逆向时空在这一刻完成了微妙的闭环——是因,也是果,是果,也是因。


    她在第七次循环中描摹的痕迹在笔记本中留了下来,在空白的纸张中异常显眼。


    乔渺想起来这本笔记的重要作用——当初自己就是通过这个记录得知了神女的身份,于是,急忙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真正的生日。


    她拍了拍脸,因为逆向时空的见证,重新给自己打气。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让谢知絮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在此之前,她要是先放弃,那才真是彻头彻尾的输了。


    她将这十几次徐淮音发生意外的地点全部写到了笔记本里,试图寻找一些规律出来。


    乔渺的精神压力过大,又被清晨的凉风吹到,有点感冒,轻咳了两声。


    她思考得认真,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阿愠从阿姨手里接过感冒冲剂,好心给她端过来,没想到轮椅的轮子不小心撞了下凳子腿,浅褐色的感冒冲剂直接泼到了她的笔记本上。


    乔渺赶紧起身。


    阿愠愣愣抱着空杯子,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因为做错事眼眶就有点发红。


    谁能想到,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臭脸的宋愠,小时候居然这么软萌,会因为做错事而哭鼻子。


    乔渺一点没有生气。


    这是她可以预见的结果,十多年后的她打开这本笔记时,就有几页被污渍弄脏的纸张粘在一起。


    ——只是没想到是阿愠给她端来的感冒冲剂。


    她笑了笑,凑近去瞧他红眼眶的样子。


    阿愠迅速抬手挡住:“你干嘛?不要看……”


    想到宋愠会在22岁那年在出租屋里自杀,乔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使劲揉了揉他小小的脑袋。


    阿愠受不了她这样,跟摸小狗似的,迅速躲开。


    这时,阿姨拿着新冲好的感冒冲剂走过来,让乔渺喝下乖乖睡觉。


    晚上九点,福利院的孩子全部睡下。


    乔渺知道自己睡着的那一刻就会穿越回到神女庙,一片漆黑中,她伸出手,勾了勾邻床阿愠的手指。


    黑暗中,阿愠僵住手指,用着小小的气音:“干嘛?”


    “不干嘛。”她闭上眼睛,“睡吧。”


    尽管微不足道,她也想给这位好朋友送去一点点温暖。


    能够感受到,阿愠僵硬的手指在一点点放松,没有抽走,也在勾着她的手指。


    ……


    神女庙内,乔渺数不清是第几次失败回来,刚有意识就听见黄神婆说话。


    “时间不够了。”她举起烟枪示意了一下燃烧到根部的香,“三天过去了,到此为止吧。”


    在这根香完全燃尽的时候,若是乔渺的灵魂没有归位,她的这副肉身就会迅速死去。


    现在这根香只有短短的一小截,不足以支撑整个来回。


    然而,乔渺淡淡看了一眼:“再来一次。”


    黄神婆刚要再劝,就听见她说:“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黄神婆盯她一会儿,轻叹一声,幽幽吐出一口烟:“因为见证过,所以你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成功……是吗?”


    乔渺扬起一个微笑:“是。”


    逆向时空对她来说是无法改变的诅咒,但同时也是不可消磨的底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11·囚鸳鸯(11) 她的人生最


    三月二十八日, 早上八点,乔渺从福利院的小床上醒来。


    旁边的阿愠本想喊她起床,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乔渺打算按照之前的经验, 偷偷搭乘换班阿姨的车离开这里,一醒来就着急给自己套上外衣外裤。


    阿愠还在有条不紊的给自己穿毛衣, 就感觉旁边伸来一只手。


    小小的、柔软的、温暖的手, 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透过毛线的缝隙, 穿戴整齐的乔渺朝他露出微笑:“阿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让阿愠的心脏一紧。


    姐姐离开福利院的当天早上也曾说过这样类似的话, 让他照顾好自己。


    他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手。


    但乔渺已经先一步松开了。


    阿愠急匆匆将毛衣从头上拉下,短发因为静电而炸起来, 像颗小小的海胆。


    他看着乔渺小小的身影趁着阿姨不注意溜边跑了出去,心脏陡然发凉,向着门外方向伸出手:“等一……”


    阿姨注意到他的反应, 有点奇怪:“怎么了阿愠, 是腿又疼了么?”


    阿愠缓缓放下了手,敛目摇头。


    视野中, 他残缺的右腿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中。


    乔渺成功跑到了后院。


    有了前几次经验,她已经能够确认换班的阿姨大概什么时候将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什么时候会打开车门,什么时候会因为忘记拿东西又回办公室一趟。


    时间不到一分钟,是她可以借用视觉盲区偷偷藏到阿姨车里的好机会。


    阿姨拿着东西回来,保安大叔打开大门, 车辆缓缓离开福利院。


    看路程差不多了,乔渺从后座起身。


    阿姨从反光镜里注意到她,吓了一跳,立即踩下刹车:“小渺?你这孩子,怎么会在我车上?”


    时间紧急,乔渺就直接了当说:“我是来救你的,按照你的行驶方向和速度,会遇见一起高架桥事故,但如果你可以先将我送到市中心医院再绕路过去,就能成功避开。”


    幸好,当初她在得知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之后,就特意查了一下当年的这起交通事故,这次直接就能锁定发生意外的地点。


    阿姨自然不信一个四岁孩子的话,准备开车掉头:“你这孩子,一大早胡说什么……”


    乔渺盯着她的眼睛:“你马上就会接到一个电话,你的好友约你去喝咖啡,正好会路过西侧即将发生事故的高架桥。”


    阿姨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孩子神叨叨的。


    然而,下一秒钟,很长时间没有联系的好友打电话过来,真的约她去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位置也真的要路过西侧高架桥。


    挂断电话,阿姨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乔渺笑了笑:“我有预知的能力。”


    尽管阿姨对这个措辞还是半信半疑,但救命的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傻子才会去冒险。


    她缓缓启动车辆,继续往前行驶:“你去中心医院做什么?”


    乔渺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淡着嗓音:“去救人。”


    阿姨注意到她的眉眼,有着孩童不该存在的成熟与哀愁。


    “你说你能预知,你还能知道什么?”阿姨问了个大多数人都想问的问题,“能不能看出来我能不能发财?”


    乔渺将视线从外面拉回来,看向她:“未知不是很好吗,干嘛早早就要知道答案呢?”


    作为唯一逆向时空的人,她的一生都在被人见证,所以因果既定无法更改。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要和所有人一样对未来保持未知。


    未知,是恐惧,同时也是希望。


    可以在惴惴不安中满怀期待。


    如果说阿姨之前还只是半信半疑,那么在乔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就完全相信了,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够说出来的话。


    既然乔渺都这样说了,阿姨也没有再执着追问,笑了笑。


    有了车辆代步,八点五十分左右,乔渺就到了市中心的医院门口。


    尽管看起来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乔渺很清楚,十点零八分是医院宣告谢知絮死亡的时间,并不是意外发生的时间。


    意外的发生时间一定会早于这个时间。


    她一点不敢耽误,冲上医院二楼。


    今天是老院长查房的日子,乔牧南一身挺括板正的白大褂走在老院长的身后,向他介绍自己负责的几位病人的情况。


    从病房里出来,老院长突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徐快生了吧?”


    乔牧南闲聊似的回答:“还有一个多月呢。”


    “恭喜你臭小子啊,就要当爸爸了。”


    乔牧南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嗯。”


    老院长笑呵呵地:“院里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让小徐多休息,都当妈妈的人了,可要注意身体。”


    说到这个,乔牧南也很为难:“她哪里会听我的话啊。”


    马上要进入下一个病房,两人对视一眼,立即恢复了严肃专业的状态,推开病房门。


    乔渺正好这个时候跑过来,一把拉住走进去的乔牧南:“爸……乔医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乔牧南看了看老院长,老院长点头默许。


    查房的人陆陆续续走进病房,乔牧南蹲下来和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平视,唇角带笑:“说吧,你是谁家的孩子?找乔医生干什么?”


    乔渺一脸严肃:“你的妻子有危险,现在马上给她打电话,让她从那辆公交车上下来。”


    乔牧南的笑容僵了僵。


    一时间不知该震惊他的妻子会有危险,还是该震惊这个女孩居然知道他的妻子正在搭乘公交车。


    他是不放心徐淮音一个人坐公交的,本打算开车送她回家,但是徐淮音没有同意。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的工作时间正好颠倒,他上班的时候,徐淮音刚刚下夜班。


    恰巧院里另一个女医生也要搭乘那辆公交车,两个人就一起走了。


    尽管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关妻子的安危,乔牧南立即掏出了电话。


    徐淮音很快接通,笑着说前面就能看见高架桥了,过了高架桥很快就能到家,让这位爱操心的丈夫放心。


    “不能过高架桥!”乔渺立即喊道,“马上下车!”


    乔牧南急忙将原话转述。


    徐淮音不太明白:“可还有三站就到家了……”


    “马上下车,听我的。”这一瞬,连乔牧南都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声音不自觉发颤,“求你了。”


    丈夫都求她了,她能怎么办呢?


    徐淮音轻笑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我现在下车,可以了吧?”


    乔牧南一直不敢挂断电话,确认妻子真的下车了。


    徐淮音扶着沉重的肚子,站在站台前,看着公交车缓缓向着不远处的高架桥驶去,无奈一笑:“所以乔医生,你准备让一个孕妇在这里站多久呢?”


    乔牧南看了看乔渺:“我马上去接你回家。”


    徐淮音轻叹一声,还是不能理解这一系列操作:“过了高架桥再有一站地就到咱们家了,你现在非要开车过来接我?”


    乔牧南的语气很严肃:“是,你在那里等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徐淮音难得听见丈夫这么霸道的发言,又笑了:“好,都听你的。”


    说完,妻子那边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乔牧南一向沉稳,很少会有慌张的时候,老院长见他急匆匆要请一个小时的假,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刚到地下车库,徐淮音就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都有发飘:“……喂?我刚才看见那辆公交车掉下高架桥了。”


    就在电话打通的上一秒,徐淮音扶着肚子站在路边,亲眼看见了那辆公交车失控撞开护栏的全过程,开始后怕。


    地下车库漆黑,仅有车内昏暗的光亮。


    乔牧南举着手机,视线移动到后座搭顺风车的小女孩身上。


    乔渺敏锐察觉到他的眼神:“事故发生了?”


    乔牧南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什么来头,只能轻声道谢。


    乔渺错开了眼神。


    她知道,此次只是救下了徐淮音,并没有成功救下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因为谢知絮的存在,徐淮音才会一次次不幸遭遇事故——因为世界的意志,这对年轻的夫妻必然会遭受丧失孩子的痛苦。


    车辆缓缓驶入热闹的车流。


    乔牧南扫了一眼反光镜中的陌生女孩,打破安静问道:“你准备搭车去哪里?”


    乔渺支头看着外面陌生的窗外,回答:“千轨镇。”


    千轨镇是乔牧南的老家,因为这个答案,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女孩一眼。


    直到现在,乔渺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在千轨镇之外的地方——这是世界留给她的选择。


    世界从来不会断了一个人的退路,它只会冷冰冰地在她面前摆出来选择,是左还是向右,完全凭个人意志。


    她的人生最初也有选择的机会,面对着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生活在千轨镇之外的区域。


    她可以在福利院中慢慢长大,只要一步不踏入千轨镇,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神女的身份,或许还能有幸遇见一对疼爱她的父母,一家三口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她的另一条路就是回到千轨镇。


    会知晓神女的身份,永远被那里囚禁,被镇子里的守护神针对,在恐惧与痛苦中一遍又一遍的死亡。


    而最可怕的是,乔渺已经亲身体验过了第二条路的残酷,好不容易回到了最开始的岔路口,却发现……她最终还是会选择第二条路。


    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答案,乔渺无法做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千轨镇之外的地方生活。


    更无法眼睁睁看着谢知絮死亡而不管——只有回到千轨镇,她才能拥有神女的力量救他。


    到了千轨镇的路口,乔牧南将车停下,不太放心地回过头:“要不等我送完人,回来再送你去镇子?”


    乔渺摇头:“去找你的妻子吧,她现在一定很需要你。”


    乔牧南没有再坚持,嘱咐她注意安全后就继续开车往前行驶。


    乔渺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千轨镇路牌。


    曾经的她肯定想象不到,自己能够站在镇子之外的方向,看着这个牌子。


    肯定也想象不到,她拼命想要离开的千轨镇,竟然是由现在的她主动走进去的。


    知道一旦踏入就是永世的囚禁,却别无选择。


    造化弄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乔渺扯了扯嘴角,下定决心,一脚踏入千轨镇的土地上。


    霎时间,头顶的因果线好像因为她的到来而苏醒,像巨人的心脏,开始跳动。


    十几年前,观音庙的香火就已经很旺盛,拜神的人很多。乔渺跟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混了进去,在她踏入庙宇的那一刻,耳边就瞬间安静了下来。


    野神似乎等她已久,张开了仅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结界。


    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儿高高站在观音像的拈花手上,声音稚嫩地开口:“结果你还是选择了回到这里?”


    也就是这一刻,乔渺想起来了一句话——神明是没有所谓的时间跨度的,只有“存在”与“消亡”。


    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在祂的眼中,都是“此刻”。


    所以哪怕相差了整整十四年,野神仍然可以是小鸟儿形态。


    乔渺四岁的身体在神像的面前显得更加渺小,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他为什么必须死呢?”


    如果说,24岁的谢知絮必然死亡是世界为了修正不该存在的BUG,那么还是婴孩状态的他呢?


    他为什么不能在徐淮音的肚子里平安降生,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就非要死亡呢?


    野神自上而下注视着她,视线毫无温度可言。


    乔渺瞬间心领神会,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也是因为……我?”


    下一秒钟,野神的声音高高在上:“是,他的‘必然存在’与‘必然死亡’,全都是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11·囚鸳鸯(12) 他们亲情的


    乔渺彻底愣住, 一动不动盯着野神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想继续询问,却发现喉咙异常干涩。


    野神拍打了一下毛绒绒的鸟翅膀, 解释道:“人类要想成为神女, 首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断了尘世的缘分,你会失去你的亲人、朋友、爱人……完完全全成为一个独立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你来到了一个超越人类而未达神明的阶段, 这个时候, 你在人类世界的位置就突然有了一个‘缺口’。”


    由人类修炼成为神女, 相当于强行改变了人类世界的既定因果。


    如同给一辆飞驰的列车拆开零件, 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但是在世界运行中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缺口】。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存在】来补充这个【缺口】, 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行。


    野神:“‘你的亲生父母注定会拥有一名孩子’, 于是,世界为了保持因果的平衡, 自然而然就会有一个孩子降临在这个世界,填补你的空缺。”


    听完,乔渺身体骤然僵住。


    感觉脑中抓到了一个信息, 但是因为信息量过载, 一切都变得混乱而不真实。


    昏暗的庙宇内,高耸的神像之下, 她小小的身影像失去支撑的人偶,缓缓跌坐在拜神用的垫子上。


    好半天,她都发不出一个声音。


    下一秒钟,野神就无情地戳中了她心里的答案:“没错,那个代替你在人类世界空缺的孩子,就是谢知絮。”


    仿佛胸腔里扎破了一个充盈的气球, 乔渺听见了体内的爆炸声,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


    “世界为了避免另一个你出现的可能,那个代替你空缺的孩子一定是要和你性别不同,性格相反,生日不在同一天的人——大概会有几百个存在的可能,而谢知絮,恰好是那被选中的几百分之一。”


    “但这都不是重点……”野神扑腾着翅膀落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几乎和跪坐的乔渺平视,“这个孩子的出现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消亡’,他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一次世界运行中微小的因果闭环。”


    谢知絮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消亡,完成因果闭环。


    ——因为徐淮音和乔牧南注定会有一个孩子,所以他会【存在】。


    ——因为这对夫妻注定会失去一个孩子,所以他又会【消亡】。


    谢知絮一定会死在母亲的肚子里,不会降生于世,这样一来,就不会对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同时,他的存在与消亡,本身又推动了整个因果链条产生完美的嵌合。


    野神:“按理来说,这个‘存在’和‘消亡’的过程是不会被察觉到异常的,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幸的孩子有很多,没有真正来到过这个世界就死去了。”


    “你和谢知絮本来也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因为在你‘存在’的时候,他是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同样的,在他存在的时候,你也是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说到这里,野神盯着乔渺脸上的表情,冷冷警告:“但是你,打破了这一切。”


    倒行逆施,将因变成了果,将果变成了因。


    让原本平行且远离的因果线强行纠缠。


    这分钟,乔渺终于在混杂的思绪中抓住了一点明晰,眸色黯淡地掀起眼皮,找回了声音:“也就是说,领养我的爸爸妈妈其实就是——”


    野神扬了扬下巴:“没错,他们原本就是你断了缘分的亲生父母。”


    乔渺微微打开的嘴唇僵住,眼眶变得更红。


    此刻的情绪太复杂了,她不知道是该因为这个消息欣喜、悔恨,还是委屈。


    更多的好像是一种头晕目眩的不真实感。


    她的脑中不禁出现了徐淮音和乔牧南的笑容,想起他们曾经对她说的话。


    徐淮音:“你知道吗渺渺?妈妈当时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就喜欢的不得了,感觉你就应该是我徐淮音的女儿。”


    乔牧南:“当时在医院,我第一次看见渺渺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们天生就该有这一段父女的缘分。”


    原来这些感觉都是有迹可循的……


    原来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原来,他们是她断了缘分的亲生父母……


    乔渺情绪过于激动,胃部发生了强烈的绞痛,两只手用力按着肚子。


    下一秒钟,她崩溃地笑出了声。


    结界里仅有她和野神存在,安静极了,她捂着肚子,笑声渐渐变得刺耳而诡异。


    供桌上的小鸟合拢翅膀,静静看着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一会儿,乔渺笑够了,眼神恢复了平静:“现在几点了?”


    野神知道她想问什么:“车祸发生了,他已经在母亲的肚子里死亡,他们正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那我也开始吧……”


    野神歪了歪小脑袋:“你想好了?你已经来到了你的‘因’,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择。”


    听完,乔渺又笑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是否要让谢知絮活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犹疑,那么得知真相的这一刹,她完全坚定了心中所想。


    她没有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谢知絮为了代替她【存在】然后【消亡】。


    没有办法做到,明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在身边,却忍着不与他们产生任何关系。


    她从来没有另一种选择。


    只见乔渺看向天空,缓缓抬起手,骤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吹得她衣角和长发翩然飞舞。


    庙宇中的烛火摇曳不停,镇子上方苏醒过来的因果线开始因为她的操控而游走。


    这次小鸟直接落到她的掌心,风吹得祂羽毛全部乍开:“你确定要逆转时空,付出巨大的代价,只为留住一个本该为你消亡的人?”


    烛火一盏盏熄灭,光线一点点昏暗。


    乔渺就在发丝凌乱中,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野神再问:“你确定要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逆行者,没有归属,永远孤独。即便你和你爱的人们一次次相遇,也不过是刹那间的过眼烟云,你终究会和他们一次次错过?”


    乔渺眼神坚定:“是。”


    “哪怕以这个方式存活下去的谢知絮,无父无母,必有缺陷,天生不幸,不能像正常人类一样拥有情感,你也要这么做?”


    乔渺目光空洞看着天空,听到这句话,才堪堪有了反应,看向野神。


    然后,轻轻一笑。


    也就是在这时,野神注意到她做了什么,想要阻止已经晚了:“你将你的一半情感强行给了他?你知不知道,这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乔渺笑得更深:“知道。”


    尽管她和谢知絮注定不该同时【存在】,他们天生不同,性格相反,像太极八卦图中的黑与白,看上去是永远无法融合的两个色彩。


    但是正因为不同,才会彼此吸引。


    乔渺很爱这种独特的唯一性。


    他们跨越了时空,跨越了世界的意志,跨越了一切不可能,还是相爱了。


    ——他们可能都是残缺的,只有拥抱彼此才能够变得完整。


    野神轻叹一声,最后一个问题,是祂发自内心想要知道的:“你已经亲身经历过这一条路的痛苦,却仍然坚定自己的选择吗?”


    回答祂的不是乔渺的声音,而是天空中轰然倒行的因果线。


    遮天蔽日的线条如同滔滔不绝的洪水,逆流而上,声势浩大。


    野神在她从未变过的眼神中读懂了答案。


    乔渺的力量微弱且有限,光是刚刚开始因果逆行就耗费了她的全部力气,她强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


    可惜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能够驾驭的力量了,何况这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很快她就感觉喉咙里涌起来一股温热的腥甜。


    千轨镇的人们都在正常的生活,完全没有注意到,空中铺天盖地的线条在一点点逆转。


    乔渺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她用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此情此景,连野神都看不过眼,沉下声说:“再强行调动力量,你会死的。”


    乔渺嘴角带着血,淡淡道:“我是不会死的。”


    因为已经见证过了——她会成功逆转时空,让谢知絮活在这个世界。


    野神闭了闭眼,偏过小脑袋,没有再说话。


    就在乔渺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艰涩逆转的线条就像得到了润滑和驱动,变得迅捷而汹涌,以一种不可挡的态势开始运行。


    其中,几缕线条就像波涛汹涌中溅出来的水花,彼此缠绕,向下坠落,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踏足的山林之中,线条凭空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光芒渐渐退却,一位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少年,独立于规则之外,存在于因果之中,初现于人世间。


    谢知絮的【存在】耗尽了乔渺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穿越过去的灵魂回到了十四年后的神女庙。


    时间惊险到——在乔渺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最后一小截香灰刚好飘落。


    要是再晚哪怕半秒,这具身体也会直接死亡。


    黄神婆看见了她的选择,叹息着呼出一口烟气。


    乔渺恍了恍神,两手撑在水缸边缘,浑身湿透从里面站起身。


    她若有所思看向一旁的野神:“……你为什么会帮我?”


    她很清楚,当时自己那微弱的力气根本支撑不住因果线继续逆转,还将谢知絮独立【存在】了出来。


    能够拥有那样强大力量的,一定是祂。


    野神什么都没解释,转过小鸟身体,背对着她。


    见状,乔渺没有再问。


    谢知絮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她不敢在这里耽误时间,好好谢过黄神婆并支付了费用后,披着外套一身湿哒哒地离开了神女庙。


    这分钟,一直在门口守着的翟天师推门而入:“完事了师父?”


    黄神婆让他把这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忽然,意味深长说了一句:“你要是跟我学不下去,可以先回千轨镇。”


    翟天师一听就知道自己平日里好吃懒做惹得师父不满意了,急忙发誓:“我错了师父,我肯定跟您好好学!”


    黄神婆半信半疑看他一眼,两手背在后面,慢悠悠往外走。


    野神听出来了神婆的用意,飞到她身边:“你是想让你徒弟留下帮她?”


    神婆轻笑:“您不是也帮了她嘛?”


    野神沉默两秒,使劲哼了一声。


    ……


    另一边,十四年前,观音庙内。


    结界消失后,拜神的香客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小渺,立即联系了医院。


    第二天醒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医院,茫然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陌生地方和面孔让一向胆小的她有点想哭。


    一个年轻的女人掀开帘子朝她微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昨天看你倒在庙里,我就先把你送到医院了,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女人温和的笑容让小渺减少了些防备,她摇了摇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这时护士进来查房,后面还跟着一个女警察,都在问她家里人的信息。


    可小渺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


    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警察和护士只能让小渺好好休息,年轻女人跟着走出病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女警察对这位好心的年轻女人说:“你要是忙就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们。”


    年轻女人点点头,准备背包离开。


    办手续用的身份证不小心从开口的包里滑落,女警察眼疾手快给她捡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苏秋云,有种江南水乡的美感,和她本人的气质很像。


    女警察将身份证递还给她,看她这打扮:“大学生?”


    年轻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嗯,准备去下乡支教。”


    小渺偷听病房外的对话,本以为自己一个小孩是没办法从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可神奇的是,好像连老天都在帮她,女警察和护士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同病房的人也睡觉的睡觉,出门的出门。


    她趁机偷偷溜出去。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只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费了一番功夫,四岁的小渺终于到达市中心的广场。


    她好像要等人,但不知道要等谁。


    从正午到傍晚,从站立到蹲下,她就在市中心的路边等待着不知道该等待的谁。


    直到,一对模样俊秀的年轻夫妻向她走过来。


    年轻男人似乎和她很相识,温柔地弯下眉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从千轨镇回来了?”


    女人看起来脸色苍白,但笑起来特别明媚,在年轻男人的搀扶下,轻轻弯下腰:“就是你救了我吗?真的谢谢你。”


    小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心底里的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她在等的人。


    “没有爸爸妈妈,也没去孤儿院吗?”徐淮音显得很担心,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乔牧南的表情也略显为难。


    突然,徐淮音被一个滚烫的想法击中,自作主张伸出手:“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


    小渺一怔。


    徐淮音双眸含着盈盈泪光,向她扯出微笑:“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们的缘分……让我们来做你的爸爸妈妈,好吗?”


    几乎没有犹豫,小渺就向她伸出了手。


    这个人的手,很柔软,很温暖。


    紧紧包裹住了孤身一人的她。


    小渺不舍得放手:“好。”


    他们亲情的因果,在这一刻重新开启。


    ……


    为了和徐淮音乔牧南重新产生缘分,乔渺亲手扯断了和福利院有关的因果,仅仅保留了一条和阿愠的关系线。


    这是她幼时最好的朋友,她没有放弃改变他的死亡结局。


    于是诡异的一幕就发生了——


    昨天天色见晚,小渺迟迟没有回福利院,阿愠着急得不行,赶紧去问阿姨。


    结果,阿姨只是表情冷漠地问他:“谁是小渺?我们福利院里有这么一个孩子吗?”


    几个阿姨纷纷茫然摇头。


    阿愠就说是睡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女孩。


    “睡在你旁边的不是逗逗嘛……”


    “是另一边——”


    “另一边?你另一边不是一堵墙吗?”


    阿姨抬手指向他的背后。


    阿愠心脏陡然下坠,循着阿姨手指的方向,静静地、缓慢地扭过头。


    他的床在靠墙的一侧,根本没有什么旁边的女孩。


    阿愠不敢相信地张了张口,人都傻了。


    每个人都不记得小渺的存在,偏偏只有他,记忆里不仅存在那个女孩的一颦一笑,还有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阿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等我们长大,还会见面的。”


    作者有话说:


    很巧的一点是,这章初稿的保存时间正好是上午的十点零八分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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